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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很像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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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南城一中的香樟树叶依旧绿得发亮,阳光透过缝隙在柏油路上砸出滚烫的光斑。
林子砚抱着刚领到的一摞教材,穿过喧闹的走廊,走向高二(七)班。
周围是新同学打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转学生总是引人注目,尤其是在高二这个节点。
他垂着眼,将那些探究隔绝在外。
“让让让让——!”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少年清亮的吆喝。
林子砚还没来得及侧身,就被撞得一个趔趄。
手中的教材哗啦啦散落一地,最上面的数学练习册滑到了来人的鞋边。
一双限量版球鞋。
他蹲下身去捡,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拾起了那本练习册。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抱歉啊,同学。”
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从头顶传来。
林子砚抬起头。
贺寻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不一样的气质。
领口松垮地敞着,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微微歪着头,打量着林砚的脸,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里,闪过一瞬极其复杂的光。
像是惊讶,像是怀念,又像是一点点意料之中。
“没事。”林子砚伸手去拿自己的书。
贺寻却没有立刻还给他,反而就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练习册封面上刚写好的名字上。
“林子砚。”他念出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新转来的?”
“嗯。”
“哪个砚?笔墨纸砚的砚?”
“……嗯。”
“好名字。”贺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亮,却让林砚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我是贺寻。寻寻觅觅的寻。”
他将练习册递还给林砚,指尖不经意擦过林砚的手背。
温热,带着薄茧。
林子砚接过书,低声道了句谢,便弯腰去捡其他的。
他能感觉到贺寻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一道有实质的探照灯,将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他的侧脸,或者说,眼睛附近。
“你眼睛……”贺寻忽然开口。
林子砚动作顿住,直起身看他。
贺寻却移开了视线,耸耸肩:“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眼睛挺好看的。”
这话说得轻佻,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男生发出起哄的“哦~”声。
林子砚没接话,抱起收拾好的书本,转身进了教室。
贺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壁纸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
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勾肩搭背站在篮球架下,笑得毫无阴霾。左边那个小虎牙格外显眼的,是年幼的贺寻;右边那个眉眼弯弯、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的。
是邹星咛。
贺寻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屏幕上邹星咛的脸,然后抬眼,看向七班教室的窗户。
玻璃倒映着教室里的景象,那个新来的转学生正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侧脸在光影里勾勒出安静的轮廓。
真像。
尤其是低头时的侧影,和微微垂着的眼睫。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剧烈,却蔓延开一种沉闷的酸胀。
贺寻收起手机,插回裤兜,嘴角又挂起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迈开长腿也走进了教室。
高二的日子像上了发条,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试卷和倒计时填满。林子砚很快适应了新环境,他的成绩好得惊人,几次随堂测验下来,便稳坐理科年级前三。
但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透明,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与人交谈。课间总是塞着耳机做题,或者望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
贺寻则完全不同。他是班级乃至年级的中心,家境优越,长相出众,打球好,性格张扬,身边永远围着人。
他和林子砚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直到第三次数学周测成绩公布。
“林子砚,150分。”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笑容,“年级唯一满分。”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贺寻看着自己试卷上鲜红的138分——这是他难得认真考出的分数。
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他偏过头,看向最后一排。
林子砚正接过前桌传下来的试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扫了一眼分数,便轻轻将试卷折好,放进了桌肚。
平静得像是拿了满分理所当然。
“啧。”贺寻轻笑一声。
下课铃响,人群蜂拥而出。林砚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去接水。
刚走到饮水机旁,一道身影就靠了过来,带着熟悉的淡淡的青柠味。
“大学霸,请教个问题?”贺寻懒洋洋地倚着墙,手里拿着那张138分的试卷,指了指最后一道压轴大题,“这一步怎么来的?我没看懂。”
林子砚看了一眼题目。
那是道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难度确实不小。
“构造函数,求二阶导。”他言简意赅,接完水就要走。
“诶,别走啊。”贺寻伸手虚拦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详细说说?我请你喝汽水。”
距离太近了。林子砚甚至能看清贺寻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不用。步骤写得很清楚,你自己看。”
“我看不懂嘛。”贺寻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点无赖,“老师说你思路最简洁,教教我呗,林子砚同学。”
最后四个字,被他念得有些慢,有些沉。
林子砚抬眼,对上贺寻的视线。那眼睛里依旧带着笑,但深处却有种他看不懂的执拗,甚至是某种探究。
“……好吧。”林子砚妥协了。他不擅长应付这种过于直接和热情的接近。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林子砚拿出笔,在贺寻试卷的空白处写下关键步骤,声音平静,逻辑清晰。他的字很漂亮,清隽有力。
贺寻没怎么看题,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林砚低垂的眉眼上。
阳光透过窗户,将他眼睑下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他的睫毛很长,不像星咛那样浓密卷翘,而是直直的密密的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鼻子挺直,唇色很淡。
轮廓比星咛更清晰一些,少了点星咛那种被宠溺出来的圆润,多了几分疏离和倔强的棱角。
但那双眼睛。
贺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真的太像了。
尤其是认真看着什么东西的时候,那种沉静的、专注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的眼神。
“所以,这里要讨论a的取值范围。”林子砚讲解完毕,抬起头,“明白了吗?”
贺寻回过神,咧嘴一笑:“明白了。大学霸果然厉害。”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临江二中。”
“怎么高二转学?”
“家里原因。”林砚的回答简短而封闭,显然不愿多谈。
贺寻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像是随口一提:“放学后一起去图书馆?我还有几道物理题想问你。”
林子砚想拒绝。
“作为报酬,请你喝一星期汽水。”贺寻抢先一步,笑容扩大,露出那颗小虎牙,“青柠味的,怎么样?我看你好像挺喜欢。”
林子砚微微一怔。
他确实每天午饭后会去小卖部买一罐青柠汽水,但没想到贺寻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随便。”他最终说,抱着水杯转身回了教室。
贺寻看着他走远,手指轻轻弹了弹手中的试卷。
第一步,接近成功。
他走回座位,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里那张和邹星咛的合照。照片上的星咛正对着镜头做鬼脸,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无忧无虑的光。
“星咛……”贺寻低声喃喃,指尖拂过那张笑脸,“我好像……找到了一点你的影子。”
他关掉照片,切换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心理医生陈姨”的号码,发了条信息:
「陈姨,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最近遇到一个人,看着他的时候,会想起星咛,但……好像又不全是。」
对方很快回复:「小寻,尝试建立新的情感连接是好事,但请一定分清楚,你是在怀念星咛,还是在接纳一个新的人。别把任何人当成替代品,那对你不公平,对对方更不公平。」
贺寻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他只是又抬起头,看向最后一排那个安静的身影。
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阳光在林子砚的桌面上跳跃。
他正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习题集,侧脸安静得像一幅剪影。
贺寻的心脏,又泛起那种熟悉的、微酸的悸动。
他知道陈姨说的是对的。
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一片海市蜃楼,明知是虚幻,也忍不住想奔过去,哪怕只是感受片刻的慰藉。
更何况,这个林子砚,不仅仅是像。
他像是一颗被粗糙蚌壳包裹的珍珠,乍看平凡,内里却有着自己独特的光芒。
那种坚韧的、沉默的、带着点脆弱的特质,莫名地吸引着贺寻,让他想要靠近,想要探究,想要看看这颗珍珠彻底绽放光彩的样子。
也许,不只是因为星咛。
贺寻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这才几天。
他收起手机,从桌肚里摸出一罐青柠汽水。
午休时特意多买的一罐。冰凉的铝罐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用指尖抹掉一颗,然后屈起手指,轻轻一弹。
水珠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很快蒸发不见。
就像某些隐秘的刚刚萌芽的念头。
他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对逝去挚友的移情,还是对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产生了某种不该有的好奇与兴趣。
他只知道,他想靠近他。
不计后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