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爱[救赎]》北悬

3、收养 从此，一家

　　医生立刻对自杀的女人进行抢救，只是这一次，没能抢救回来。

　　这下杨颖秀颇有点骑虎难下，毕竟现在男孩是真的无家可归了。不过考虑了没有两分钟，她便主动承担了这一责任，傅从南十分赞同她的做法，在身为老师的傅从南看来，助人为乐是传统美德。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夫妻两人也接受得很快，成了周应忱新的监护人，并且按照杨一楠的遗嘱，将遗体火化后的骨灰撒到了海里，没有立碑。

　　考虑到孩子的心理健康，杨颖秀把他们原本两室一厅的房子卖了，重新在距离几公里的南边卖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从此，一家三口变成了一家四口。

　　将男孩接回来的前几天，他每天眼泪拌饭，见状夫妻俩十分不知所措，但也从没有在男孩面前说过“别哭了”，“还有叔叔阿姨照顾你”之类的话，小孩子的接受能力没有大人那样强，在难过的时候一味的让人不要难过，并不会起到任何宽慰作用，反而是一种无礼的强制。

　　之后周应忱不再流泪，但也像关闭了身上某个开关，喉间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从早到晚，周应忱脸上表情都是一片麻木与空洞，像那时候躺在医院里的杨一楠一样。

　　与新弟弟相处的第一个月，傅泠还以为周应忱是个哑巴，因为从没有听他开口说过话。

　　傅泠对周应忱没有排挤或厌恶的情绪，是真心将他当做弟弟看待的，尽管她对家里新成员的接受难以避免的夹杂着几分对他身世的同情，但傅泠始终提醒自己——没人想被看成是一只可怜虫，于是从来不会用那种伤人自尊的怜悯目光去看待他。

　　他们一家三人对待周应忱简直就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精美瓷瓶一样小心翼翼，尽可能的让他感觉到被关爱，不过久而久之，傅泠先没了耐心，

　　她毕竟是个十岁的小孩子，从小生活在幸福美满的家庭里，尽管内心是善良的，却也对少年的痛苦难以感同身受，

　　并且觉得周应忱怎么说也是借宿在他们家里，她已经足够有“姐姐”风范，小崽子居然还对她爱答不理，傅泠索性也礼尚往来的没有主动理会他，后来傅泠意识到，他可能怕她。

　　不过对新弟弟的看法没有占据她太多思考空间，傅泠小孩子心性，平时心思全在最近的一场考试、学校门口小卖部新出的玩具、以及周末去哪儿玩儿上，况且周应忱在家里的存在感约等于空气，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以至于傅泠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家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天杨颖秀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接放学的傅泠回家，傅泠站在学校门口，单肩背着书包，脱下的校服外套拴在腰间，她脸上挂着两坨红晕，马尾辫随风飘扬，看上去神采奕奕。

　　今天学校举办运动会，傅泠几乎把运动会所有项目都报了一遍，她运动神经发达，兴趣爱好广泛，是老师们口中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学生。

　　“妈，运动会我跳远得了第七名，长跑第五名，跳高第三名。”

　　傅泠扬了扬手里捏着的几张奖状，表情是少年人的得意。

　　“我们泠泠真棒！”杨颖秀看着奖状上黑色签字笔手写的“傅泠”的名字，跟她唠嗑说：“想当年你妈妈我体育也不差，中学还是校田径队的呢。”

　　杨颖秀从小热爱运动，在那个年代身高长到了一米七，现在工作之余一直保持着跑步锻炼的习惯，如今快要四十岁了身材也依旧修长匀称，傅泠得了遗传身形偏高，五年级已经一米六多了，座位一直是在班级后排。

　　“妈妈，我想吃炸串。”傅泠眼巴巴望着被一众学生围住的小推车，围着围裙的店主人正哼哧哼哧地炸炸串，炸物在热油里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美妙声音，方圆几米散发着街边小吃独有的香气。

　　正是长身体的时期，这种三无食品要少吃，不过看傅泠今天这么高兴，杨颖秀不喜欢扫人兴，直接给了她十块的零钱让她自己去买，很快傅泠便拎着食物回来了，塑料口袋装着炸串，里面有荤有素，沾满辣油，还找了杨颖秀五毛硬币。

　　回家的路上母女俩一路闲聊着，忽然杨颖秀说：

　　“对了，今天是小忱弟弟的生日，咱们给他买个生日礼物吧。”

　　她早上还定了生日蛋糕，让丈夫傅从南下班的时候顺路拿回来，因为家里没人抽烟，特意提醒他要买个打火机。

　　听到“弟弟”生日，傅泠咬炸鸡柳的动作顿了下，她想象不出来周应忱会喜欢什么礼物，只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让周应忱许一个生日愿望，他应该会许愿自己的母亲还在世上吧。

　　母女俩走进一家礼品店，杨颖秀说：

　　“小泠，你来选一个送给小忱的礼物吧。”

　　“我吗？”傅泠食指指着自己，一脸没把握。

　　在礼品店转了一圈，傅泠抱出来一个小熊玩偶，是一只棕色的小熊，戴着顶红色的帽子，身上还挎着一个包，像熊界的机械工程师。

　　杨颖秀看着她手里毛绒绒的小熊玩偶，不由得愣了下。

　　男生一般都是喜欢汽车，机器人之类的玩具，送男孩子玩偶，好像有点奇怪，该不是傅泠自己想要玩偶才选了这个吧？

　　杨颖秀提醒道：“小泠，弟弟是个男孩子，你为什么会想送他这个呢？”

　　傅泠两只胳膊抱住身前的小熊玩偶，抬眸望着天花板，想了想说：“他总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身边也没有别的朋友，虽然他不怎么说话，但我感觉他应该很孤单，人总是需要陪伴的，他不想跟我们交流，那就让这只小熊陪吧。”

　　杨颖秀没有再多说什么，最后她买下了傅泠选的小熊玩偶，还是又再买了一套玩具汽车。

　　晚上杨颖秀做了一桌子菜，中间空出一片区域，就等傅从南下班带着蛋糕回来，给周应忱准备的礼物也藏在卧室里没有提前透露。

　　好不容易等到男主人进屋，傅从南手上拎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盒子，脸色却不太好看，像是有点心虚，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倚在杨颖秀耳边说：

　　“刚才楼下一个骑电瓶车的大娘差点摔倒了，我去扶她，结果不小心……”

　　光顾着助人为乐去了，忘了手上拎着的蛋糕，蛋糕盒子杵在地上整个都倾斜了，傅从南把盖子打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里面形状不太美妙。

　　闻言杨颖秀“啧”了一声，

　　“你说你这……”

　　坐在餐桌前的周应忱眸光微动，淡淡地看着两人。

　　他比之前要瘦了些，活像个失去生气的木偶，一双漂亮的眼眸透着死气，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毫无兴趣。

　　事已至此也只能将就了，杨颖秀将蛋糕放在餐桌上，笑着对周应忱说：

　　“咳咳，小忱，今天是你8岁生日，叔叔阿姨还有姐姐祝你生日快乐。”

　　她说着将蛋糕盒揭开，里间是一个八寸大的红丝绒草莓蛋糕，蛋糕边上原本有几朵奶油雕的玫瑰花作点缀，已经完全被挤压变形，红色的草莓酱跟奶油搅和在一起，简直像凶案现场一般惨不忍睹。

　　“你叔叔不小心把蛋糕打翻了，……”杨颖秀话没说完，周应忱便接话：“没事。”

　　“这块丑的给你傅叔叔吃！”

　　杨颖秀拿胳膊肘怼了下一旁的傅从南，男人从善如流笑了下，然后将一枚数字“8”形状的蜡烛插进蛋糕里，用打火机点燃。

　　不同于大多数小孩子看到生日蛋糕的激动与喜悦，周应忱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过生日的人并不是他。

　　不过感觉到杨颖秀期待的目光，他微微俯下身，很敷衍地吹熄了蜡烛，暖黄的烛光洒在他密长的睫毛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格外柔和。

　　“咳，应忱弟弟，这个是送给你的礼物。”

　　小熊玩偶已经用黄粉色的礼物盒包装好了，傅泠四肢僵硬抱着礼物，像抱着个炸弹，

　　周应忱面无表情地将东西从她手里拿过来，直接放到了一边。

　　傅泠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不拆开看看吗？”

　　不是他自己感兴趣，像只是为了让她满意，周应忱拆开了礼物包装，看到盒子里小熊玩偶卷曲的棕色绒毛，周应忱睫毛轻微的扇动了下，他两只手抱着小熊的胳肢窝，将玩偶面对着自己，看了两眼，然后再次放到一边。

　　冷淡的反应看得傅泠心里轻轻翻了个白眼——好吧，连句谢谢都没有。

　　她感到没趣的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这时杨颖秀将玩具汽车从卧室里拿出来，当做礼物给了周应忱，玩具包装盒是透明塑料盖子，不需要拆，里面装的什么显而易见。

　　收到两个礼物周应忱表情一模一样，看不出来他更喜欢哪一个，杨颖秀跟傅泠原本还有些好奇，但看他没什么反应，也就不再关心，安心吃饭了。

　　对周应忱来说，他的生日总是被忽视，更没有谁会用心为他准备礼物，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庆生。吃过晚饭和生日蛋糕，周应忱拿着礼物回到自己的房间，“咔哒”锁上了门。

　　门一关上，空气就安静了下来，将他跟这个他本就不属于的家庭分割开来，仅剩的温暖也隔绝在外。

　　将玩具汽车和小熊玩偶放在书桌上，周应忱坐在对面床沿，盯着小熊漆黑的塑料眼睛出神。

　　还没有家破人亡的时候，从他有记忆开始，爸爸就很少回家，最近一个月他妈妈的精神状态变得不太好，总是喝得大醉，在外面酒吧玩到深更半夜才会回家，他担心妈妈的安全，隔一个小时就给妈妈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得到的永远是敷衍的回答，电话也总是无人接听，等到好不容易有人接了，却只听到替她妈妈接电话的女人声音嫌弃地说：

　　“一楠，你儿子又打电话找你了。”

　　大多数时候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晚上他不敢睡觉，家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他害怕，妈妈让他自己先睡，但他因为太过恐惧根本毫无睡意，他总是将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披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电视不敢开得大声吵到别的人，音量开到他能听见。

　　儿童频道播到凌晨，画面变成黑白的雪花，他就用遥控器调到一个有人说话的频道，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妈妈回家。

　　他知道隔壁也是一家三口，但跟他家不一样，隔壁的男人和女人还有他们的女儿总是在一起的，有时候阳台还会传来大人和孩子玩闹的声音。

　　两家人不会特意打招呼，只是出门的时候偶尔会遇见，还记得有一次他和妈妈出门的时候正碰到隔壁的母女出来，叽叽喳喳跟妈妈说话的女孩眼睛弯着，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

　　周应忱一时间看得怔愣住，女孩的笑容却在转脸看到他的那一刻收敛了，连笑声也安静了下来。

　　每次看到女孩，他都忍不住想，她会愿意跟他一起玩吗？

　　估计不会吧，他不讨人喜欢，不然怎么一看到他就不笑了？

　　几个人一起坐电梯时，他总是会在后面角落偷偷观察傅泠的背影，看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扎什么样的头发，但她从来也没有留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