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流年 ...

  •   三年前,是符瑾创业的第二年,资金周转顺畅,公司发展势头良好。她不满足于行业新星的现状,在各种项目稳定的情况下,想要进军知识付费领域。

      吴笠正巧毕业,自告奋勇为她撑场子,成为平台首个入驻的心理咨询师。

      之所以深受学院老师们的看重,是因为他是个全才。既能埋头做理论研究,在学术圈一展拳脚,又在学生时期考取了心理咨询师证书,在医院和相关机构都有过兼职咨询师经历,实践经验丰富。

      他的未来只需要考虑个人选择,不受家世、能力、经济掣肘。

      起初,虽然宣传做得到位,但客户们依旧不相信这种服务。慢慢的,东大的学生先找来了,他们是最相信他的光环的群体。

      无论大事小情,他都解决了。

      今天做失恋疏导,明天做压力疏导,后天甚至能为某些无处排解愁绪的教师做婚姻家庭辅导。

      小事一庄的心理咨询业务顿时名声大噪。

      尽管忙得四脚朝天,吴笠并没有要求提高价格,他明白此时的重点是为公司打造品牌和声誉。

      然而符瑾不知什么时候,将平台对他的抽成从 30% 调整为了 15% 。

      当初签的合同里表明,吴笠不仅是入驻,还是公司的员工。

      他每个月都不要工资,但符瑾不能把合同当摆设。

      直到有一天,一位家长带着自己的孩子来了公司,提出了帮他女儿治疗抑郁症的需求。

      吴笠并没有擅自接下,他以内部评估为由暂且回绝了家长,留了联系方式,待有结果联系他。

      符瑾直觉这单不能接。

      过往的需求充其量可以说是烦恼,最多也就是矛盾,而这种已经上升为病症的情况,并不是心理咨询师可以单独完成的个案。

      吴笠算半个医者,但有八百个仁心,他向符瑾描述那女孩的模样,觉着可怜。

      于是两人便联系家长带孩子过来,一同做评估。

      听了详细情况,符瑾更拿不准了。一来,她这种神经大条的人,不管看吴笠接过的哪个案例,都会头疼,她把握不好这个需求的程度深浅;再来,她当时也会心软,也会同情。

      两人商量不下来就将这件事放在例会上讨论投票,除符瑾外,管理层是双数,遂把杨栎也拉来一起投票了。最终以 1 票反对,2 票弃权,6 票同意通过接单。

      投弃权票的是符瑾和严铮,投反对票的是傅余。

      傅余的脑子天生余额不足,他逻辑很简单,治不好怎么办,治不好就怪我们了。

      真让他这乌鸦嘴说中了。

      在治疗过程中,吴笠了解到,这女孩长期经受学习压力和校园欺凌的双重摧残,自我意识极为卑微,他试图通过各种方法为她重建积极的自我认知,有一定成效。

      但好转一段时间后,又会骤然恶化。

      他敏锐地察觉这个女孩有所保留,在一次咨询时,他冒险使用了催眠手法。

      才得以窥见她还承受着家庭暴力。

      当他谨慎地戳破这一点时,女孩情绪激动顿时大哭起来,可他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的家长还能来带她看医生。

      从女孩的叙述中,他明白了。

      恢复了才能继续以极高的要求规训她,将她打造成自己满意的孩子。

      越好转她就越会承受外界的鞭笞,不好转她会逼疯自己。

      他苦思冥想了一阵子,想不到一个完美的治疗方案,顾虑到她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家长仍对她有监护权,他只能这样折中告诉她。

      “你想脱离他们吗?”女孩拼命点头,吴笠见状,继续温声细语地说,“那你一定要争取获得脱离他们的本事,把他们对你的要求看作是救命稻草,那是你能够摆脱他们的跳板。还记得我教过你的那些吗?你一直都是很棒的孩子,我相信你做得到。”

      女孩眼睛亮了,像是想通了。

      两周后,吴笠收到了一条告别短信,他起先是惊诧的,像是不相信自己失灵了,而后一步并三步飞奔下楼打了车,火速赶往她的家。

      迎接他的是楼前空地上人们围着窃窃私语的尸体。

      那是一个各处都普通的女孩子,逝去的模样却像是场迟来的绽放。

      她彻底丧失了生的本能,跳楼是俯冲下去的,全身的血液集中在了头部,撞得惨烈。

      符瑾见到他时,他被女孩家长扭送到了公安局,时而发呆,时而突然发笑,时而默然流泪。她走到他面前,仍是不敢相信地望着他,颤着声音问:“还好吗?”

      符瑾的到来显然让他镇定了许多,他缓缓开口。

      “瑾姐…我还是没能救她…原来,我所信奉的那些东西,都是一堆废纸…”

      吴笠的话说了一半,再度沉默了。

      她直觉不妙,虽然眼下她的状况更糟糕,但吴笠似乎失去了主心骨。

      女孩死于自杀,家长坚称是吴笠让她的病情更加恶化,吴笠精神状态不佳,无法为自己辩解,符瑾只好先将保存完好的咨询记录交给警方处理,希望能与之对峙。

      然而公司搅进这样的事故中,以往友好伙伴的撤退速度堪比火箭,资金链立刻断裂,加之竞争对手虎视眈眈已久,趁机刻意做局,煽动舆论,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声誉当即崩塌。

      一时间用人不当、专业性差、心理咨询违规操作、急功近利等等负面标签都拍在了公司的脸面上。

      繁城对心理咨询行业管控得很严,仅允许正规医院中的心理医生使用催眠术,吴笠尽管有从业资格,但隶属于私营机构,擅自使用此方法是违规。

      媒体夜以继日地在公司门口蹲点,甚至去吴笠家和符瑾家蹲守,最严重的时候,公司业务大半瘫痪,员工和高管们连门都不敢出,可不回应的结果并没有让事态平息。媒体报道层出不穷,扣下来的帽子一个比一个恶劣。

      符瑾只回应过一次,她只说已与吴笠解除劳动合同,会尽可能给予受害者家庭应有的赔偿。

      经过漫长的研究评估,警方披露了部分咨询内容,公开自杀女孩受到校园暴力与家庭暴力的事实,舆论的矛头才雄赳赳地转向了学校与家长。

      由于被攻击得鸡犬不宁,符瑾提出的赔偿,这对家长最终一分钱都没敢收。

      事态逐渐平息后,符瑾茫然地面对着快被破坏殆尽的事业废墟,得知吴笠疯了。

      他将她的事业推上了顶峰,又推倒了它。人们一拥而上,不明所以的、嫉妒的、愤怒的,将其踩在脚底,让它险些一蹶不振。

      不仅如此,那些他全心信奉的、引以为傲的理论,在这场风波中烧得灰飞烟灭,连同他的自我。

      那些恶语相向的人们不仅踩塌了符瑾渐有起色的事业,也淹没了众星捧月的吴笠,一言一语都像刮刀一般,从皮肉上刮下他的自尊与光环。

      住院疯癫的这些年,他的自我偶尔冒头,还敢用以往的东西分析,才懂得他自以为是的折中方案对女孩来说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孩子身处的外部环境都逼迫她站在悬崖边,而他的话看似是激励,实则是另一重压力,像只无形的手推了她一把。

      这样病入膏肓的孩子禁不起任何一重期待了。

      于是人们加诸于他背上的道德高地再次将他的自我镇压了下去,让他只能挣扎在无能与指责中发疯。

      符瑾若无其事地啃完了整个苹果,这苹果汁多,她舔舔糖分过于集中的嘴角。

      “我相信以你的水平,一定是尽全力了。”

      吴笠苦笑,目光望向了窗外。

      “尽全力还没救回来,这不是正说明我无能。”

      符瑾冷下了脸。

      原来好转只是情绪稳住了,不是想通了。

      公司她花了三年才重建起来,技术日新月异,三年的时间足够太多的替代品问世,足以让她再无立足之地。她费尽心力,如今的势头却仅能与初建公司时相较。

      尽管如此,她也不想见到一个依旧画地为牢的吴笠。

      “你不恨我吗?”

      符瑾面上平静无波,还准备再拿点什么水果吃。

      “恨你有什么用?是能救人,还是能还我损失。”

      “救人”两字刺激到吴笠的敏感神经,他伸手一把扭过符瑾的双肩,用力箍着她的肩头。

      符瑾仿佛无知无觉,冷冷的目光自眼眸中刺出,她深知与精神病人交流务必要谨慎,但她固执地不肯相信吴笠竟是这样脆弱,因而并不想放过他。

      “你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我有什么好恨?”符瑾开始冷笑,她似乎忘记了眼前是个病人,“往事如流水,你便真的任自己逐流,我看不起你。”

      吴笠瞳孔不断放大,眼中逐渐覆上血丝。

      “反正现在医药费是我出着,你哪天淹死了,我等着给你收尸。”

      “啊!啊!啊!”吴笠的手不知何时移到了符瑾细长的脖颈,他还残存的清醒与汹涌而来的疯癫极力拉扯着,让他既没有用力掐她,又晃得符瑾头晕目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