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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人 ...

  •   符瑾闭上眼静静地坐了会,随即平复下来。她捞过手机定好了明天的闹钟,扫去头脑中的一切思绪,有条不紊地换好居家服、洗澡、洗衣服、铺好被子,在家里仍旧像是在工作一样井井有条。

      等收拾好了家里的一切,已经接近十二点了,符瑾才心满意足地钻进裹好的被窝,开始享受睡眠。

      窗帘已经拉好,遮住了外面的一切光亮。符瑾在一百来平的房子里独自居住,并不害怕,但也不喜欢关上卧室门。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客厅时钟里装饰着的齿轮在“咔哒咔哒”作响。

      书房摆放着两只沙漏,一只摆在地毯上,外形很大,商务风蓝色的流沙,是流一年的规格;另一只是水墨流沙画样式的,上边框浮着层土,很久没人拨动了。

      吴笠四年前送她这沙漏,自他病后,她再也没有欣赏它挥毫泼墨。

      吴笠跟她都是东大毕业的,他小一届,学心理学,熟通各种名家范式,繁琐的测量也学得很好,年年都拿国奖,是学院老师们的得意门生。

      只要他选择一条人生赛道,那这条赛道便是前景光明的,他就是其中的优秀楷模。

      因一场辩论赛,符瑾认识了吴笠。

      按他的话说,符瑾的嘴能说服地球自东向西转。

      那场比赛她表现得实在出色,以至于他们心理学院全队的辩手都加了她联系方式想认识。

      但其实两人更加熟识,是另一件事……

      “晚安,玛卡巴卡。晚安,依古比古……”很吵的闹钟铃声七点半准时响了起来,最大的音量播放着最温柔的话,生怕叫不醒人,又生怕人吓着。

      符瑾顿时从床上弹了起来,乱七八糟的头发向四面八方炸着。铃声一边震得她耳膜发颤,一边抚慰着她的困倦。

      她又一次想把自己脑瓜子倒过来看看里边装了什么,到底为什么用这种折磨人的铃声。

      可还是没改。

      她揉揉眼,打了个要吃人的大哈欠,踢踏着拖鞋去洗漱了。

      等洗完脸清醒了一些,符瑾梳顺头发,卷了卷颅顶,翻开杂物盒拎出根皮筋,简单扎了个低丸子。她晚上一直在做梦,休息得不好,还在犯困,脚步粘地,塌背拖着步子回到卧室,像只要吃脑子的翻白眼僵尸,胡乱翻找不常穿的休闲衣服。

      严铮见到她时,已经是充满活力的样子了。

      “我先买了些水果,不知道够不够。”严铮说着,打开后备箱。

      成箱的水果塞满了后厢,至少够人吃半年的。

      符瑾及时敛起惊诧,摆出专属董事长身份的高深莫测的谱,点点头表示肯定。

      严铮盯着满满的后备箱,忽然挠挠头说:“有点多了哈……”

      善于反思是严铮这人最大的优点之一。

      车开出去一段路,车上的两人彼此无话。

      等红灯的间隙,严铮状似漫不经心地偏头看了一眼符瑾。

      她像尊雕像一样安静地坐着,侧脸被尚且微弱的日光照着,清晰到能看出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她的脸部轮廓不光滑,那不是柔和的弧度。

      严铮一直觉得,她只是看似可以任意弯曲,实则有自己顽固的曲度。

      比如现在,她明明心里有事,但她就是不说。他要是问,她一定会说没事,他要是劝,她一定掩饰太平地笑着答应。

      严铮另辟蹊径,采取迂回战术,“我提前跟医生沟通过了,只是探视时间不要太长。”

      “行。就吃个水果的时间,咱买了不能不吃。”

      严铮:“……”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尽管完全没解除担忧。

      “说认真的,好好聊,我在病房门口等你。”

      符瑾扭头望向严铮专注开车的侧脸,难得真心实意地抿嘴微笑,“谢谢,今天麻烦你了。”

      严铮没再回答,他不接任何客套话。

      符瑾了解,从不认为他没礼貌。他不跟自己人客套,但她不能不谢。

      快到医院的时候,严铮开始减速,四处探看,寻找车位。周末的医院是人满为患的,尽管没有促销的菜,人们也乌泱泱地进。大家的周内都忙着为生计奔波,到了周末才能修复自己生锈的齿轮,以便继续循环。

      严铮想想就知道医院不可能有车位了,他缓缓开出去一个路口,实在没找到不违章的免费车位,只好退而求其次,凑合挤在了路边的收费车位里。

      今天多云,太阳并不大,风刮得很轻,怕惊了什么似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潮气。

      水果买的太多,光靠两个人无法一次性扛这么远进医院。严铮的车里常备着露营车,但他后知后觉地觉出露营车运送水果进医院有多离谱,便挑了两箱自己扛着,给了符瑾一兜散装的苹果拎着。

      路程不长,两人走在马路牙子上,避开车流。严大力士稳稳地搬着两箱水果,鬓边的汗淌进了颈间。符瑾不时侧头看他,他额头已经变得湿漉漉的,鼻尖也冒着汗,神情却仍然淡定。

      “给我一箱吧,换换手。”符瑾递过去袋装的苹果,伸手要接。

      “没事,快到了。”

      果不其然的回答。

      等骑自行车的人过去,符瑾将袋子轻轻墩在地上,抢走了一个箱子,“给我吧,你擦擦汗,都快泡水里了。”

      严铮不好意思地笑笑,搁下箱子,从裤口袋中拿出包抽纸,“嗯,我擦擦。”,他的汗已经从后背顺着胳膊流到了手上,为了不弄湿其他的纸,他小心翼翼地捻出两张,仔细擦了起来。

      严铮每日都穿整齐的西服套装,按理说这样的身份与衣着不应揣在口袋一包纸。只是符瑾知道他爱干净,同他说一万遍干瘪的“我来帮你”都不如一句“你是脏脏包”来得管用。

      十分钟后,两人进了病房。

      时隔三年,符瑾终于见到了吴笠。

      吴笠苍白的脸上布着几道细纹,好像青花瓷上的裂隙,他眼里写满了疲惫,又仿佛羁旅归来的游人。见到符瑾,他没像从前一样笑,肃穆地板着脸,低沉地叫了一声:“符总,严总。”

      病情虽好转,吴笠仍住在单人病房,家里人每周可以探视。房间空荡荡的,一水医院白的布置,严铮把水果扛进来排好,冲他生涩地笑下,便出去了。

      符瑾目送他关好病房门,随手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她今天没背包,将手机揣在口袋,悠闲得仿佛毫无心事。

      “我们的合同早就解除了,别这么叫。”

      吴笠的脸上浮起些窘迫,嵌进了他病后憔悴生出的细纹里,这张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庞上再也寻不到一点年轻的气息。

      “拿自己当病号,连姐也不叫了?”符瑾挑了个品相好的苹果,病房里只有不会伤到人的刮皮刀,比较钝,她自顾自地拿起来削皮,也不看他。

      吴笠的眼中乍现几点光芒,他仍感到疲乏,但竭力龇起牙叫了一声“瑾姐”。

      符瑾才抬眼瞧他,唇角上勾,笑容略显轻佻,随即又低下头削苹果。

      吴笠逐渐舒展眉头,心情畅快些许,“许久不见,还是能笑得这么无情啊。”

      苹果削完了,符瑾递到他手上,抽了张纸擦干自己的手指,突然问他:“还记得头一回叫我姐是因为什么吗?”

      吴笠无奈地摇摇头,“啧啧”两声,像是嫌弃,“瑾姐,我是疯了,不是失忆了。”

      只是他,久不见老友,怎能不回忆呢。

      他在外是人人钦羡的优秀学子,是教授们眼中未来的社会栋梁,实则他自己有一点异于常人的问题。

      他的性取向不寻常。

      而这件事,好巧不巧居然让符瑾撞上了。

      他将自己隐藏得很好,了解这圈子但不掺和,知道集会场所但不涉足。

      他每回找人约会都是去离学校远且人比较少的普通清吧开包间。

      有回刚在门口接到他新鲜的第七任,俩人都戴着口罩,装得跟朋友似的,勾肩搭背地朝里面走,只不过,两人越走越向内蹭的腿还是能暴露关系不一般的事实。

      酒吧里人不多,可人人都沉醉在灯红酒绿里,迷离在耀目的彩光下,哪有人仔细观察他们。

      却迎面遇上了符瑾。

      符瑾没让路,扫了一眼他旁边的男生,又盯着他看了许久,一句话也不说。

      那目光让吴笠瞬间冒了冷汗,锐利得像根刺在太阳穴的针。

      但吴笠不会承认。

      他戴着口罩,只要默不作声,装作不认识,就能躲过去。

      旁边的同伴开口,“欸,麻烦让让啊。”

      符瑾轻浮地哼了一声,看着吴笠的眼睛,仿佛在自言自语,“要是晚点来还能碰上这样的帅哥。”

      她认出来了。

      吴笠哪里都好,相貌却只能称为中人之姿,无论怎么夸他,也夸不到长相。

      符瑾故意说反话,就是装糊涂留了脸面。

      吴笠自那日起,忐忑得夜不能寐。有了这样的豁口,他十分担心自己的秘密就此公开。

      可暗中观察了几天,并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来。

      心是恐惧最好的土壤,也是最大的敌人。

      吴笠决定与符瑾开诚布公地聊聊。

      他只是微信问了符瑾一句“在吗”,往后便不需要他聊了。

      符瑾只回了他两句话。

      “我看到了,也没看到。”

      “人人各有世界,受众不是旁人。”

      吴笠良久没有回复,他有很多心声想说,也有很多感谢可以说。

      但都不像他,也配不上符瑾的话。

      隔了三天,他回答她。

      “在我的世界你不是旁人。除此之外,附赠一份人情,立等可取,恭迎瑾姐召唤。”

      “现在混圈的人多多了,异样的眼光少了很多。可当年,这种事一旦传出,名声就毁了。我当时,是真的感激你。”吴笠追忆着往事,窗外的日光洒进来,符瑾在他灿烂的面容上又望见了曾经的影子。

      “认识挺多年了,这话就别说了,怪肉麻的。”符瑾给自己也慢条斯理地削了个苹果,边啃边吃。

      多年未见,发疯时的吴笠只会任一件事滋长,而在清醒的时刻却始终惦记着另一件事。

      “三年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公司。”

      这苹果很脆,符瑾一不小心磕到了牙床,她牙口一般,舔到了牙缝中溢出的咸腥。她刚想出言斩断他不应该回忆的方向,又听他说:

      “可无论你如何被媒体报道、攻击,自始至终都没说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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