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晚风不再来》思染

2、 重逢在高三开学日 九月的

　　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残留的燥热，吹过市三中长满香樟树的校道，把蝉鸣、粉笔灰、试卷油墨味，全都揉进一段快要收尾的青春里。

　　高三（2）班的教室闹哄哄一片。
　　假期刚结束，所有人都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散漫，只有黑板右上角那行刺眼的红字——距离高考还有 276 天，在提醒着所有人，这一年没有退路。

　　我坐在靠窗第三排，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却一直飘向窗外那片晃眼的绿。

　　直到前门被推开，班主任领着一道身影走进来。
　　喧闹的教室，在那一秒，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定在门口那个少年身上。

　　他很高，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身形比高二时更挺拔，肩线利落，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冷。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却挡不住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浸在凉水里的黑曜石，淡漠，又带着点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是陆知衍。

　　消失了整整一个暑假的陆知衍。

　　也是我曾经掏心掏肺喜欢过、用力爱过、最后却被他一句话推开，摔得遍体鳞伤的——前任。

　　“给大家介绍一下，”班主任拍了拍手，语气难得温和，“陆知衍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请假了一个暑假，从今天开始，正式回到班里，大家以后多帮助他。”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掉落的声音。

　　谁不知道陆知衍。
　　市三中的神话，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篮球打得全校女生尖叫，长相干净又锋利，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的人。

　　更没人不知道，我和他在一起过。

　　高一下学期到高二上学期，整整八个月，我们是全校公认最般配的一对。
　　一起晨读，一起刷题，一起在晚自习后绕着操场走一圈又一圈，他会把热牛奶塞进我手里，会把我的错题一道道讲清楚，会在星空下低头吻我，说：
　　“苏晚，我们一起考去上海。”

　　我信了。
　　我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未来。

　　直到高二下学期，一次模考之后，他突然变了。
　　不再找我，不再回消息，看见我就绕道走。
　　我在雨里等了他整整一个晚自习，他撑着伞走来，只冷冷丢下一句：
　　“苏晚，别纠缠了，我腻了。”

　　那天雨很大，我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心比雨水还要凉。
　　我没哭，也没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从那以后，我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同一层楼，同一个班级，却像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时空。
　　我以为，他会转学，会离开，会彻底从我的青春里退场。

　　我没想到，他会在高三这么重要的节点，重新出现。

　　“陆知衍，你就坐……”班主任环顾一圈空位，目光落在我旁边的空位上，“苏晚旁边吧，那里正好空着。”

　　我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
　　指尖泛白，骨节微微发疼。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倒抽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看我，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有看热闹，也有不忍。

　　我低着头，盯着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视线却一片模糊。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我桌旁。

　　下一秒，有人拉开了我旁边的椅子。
　　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淡淡的皂角香，笼罩过来。
　　是我曾经最熟悉、最贪恋、后来又拼命强迫自己忘记的味道。

　　陆知衍坐下了。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动作自然又淡漠，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那八个月的心动与温柔，那一场大雨里的决裂与心碎，全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我死死咬住下唇，逼回眼底的湿意，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数学题上。
　　可我做不到。
　　身边坐着的人，是刻进我青春骨血里的人，是我爱过、痛过、恨过，却依旧放不下的人。

　　他一出现，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平静，全都溃不成军。

　　第一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边全是他翻书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他偶尔低头思考时，轻微的呼吸声。

　　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下课铃一响，我几乎是逃一样地站起来，想往外走。
　　手腕却突然被轻轻拉住。

　　指尖微凉，触感熟悉得让我浑身一颤。

　　我猛地回头，撞进陆知衍的眼睛里。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情绪，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沙哑：
　　“苏晚，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多么轻飘飘的四个字。
　　可只有我知道，为了这一句好久不见，我熬过了多少个失眠的夜晚，流过多少无人知晓的眼泪。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失态。
　　“陆同学，我们不熟。”

　　我声音很淡，冷得像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看见他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一下。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别闹了。”他低声说。

　　“我没闹。”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冷漠得彻底，“以前是我不懂事，打扰你了，以后不会了。高三了，我们都该好好学习，互不干涉。”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我怕再看他一眼，我所有的坚强，都会瞬间崩塌。

　　我跑到教学楼后的香樟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掉了下来。

　　陆知衍，你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在我快要放下你的时候，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要在这段快要结束的青春里，再给我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我以为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在那个雨天，在那句“我腻了”里，彻底结束了。

　　可我没想到，这不是结束。
　　这是重逢的开始。
　　也是一场，注定走向毁灭与别离的——噩梦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