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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广宁 想不想去广 ...


  •   正月十五这天,辽东赶考的车队终于走出辽西走廊,见到了山海关的城楼。

      迁安驿的院子里,这些举子正忙着卸车,找房间,个个身上都带着一股关外的风沙味儿。

      驿丞站在台阶上吆喝,驿卒们提着热水来回跑,院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人声。

      “劳驾,让一让——”
      “哎,那是我的包袱!”
      “驿丞老哥,还有热水没有?”

      就在这时,驿道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和普通的马蹄声还不一样,这动静又密又急,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院子里的人纷纷停了动作,扭头往驿道方向看。

      不多时,一匹快马冲进来,马背上的人穿着急递铺的号衣,浑身都汗透了,他翻身下马高喊一声:

      “京城四百里加急!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了!”

      驿站瞬间炸了锅。

      有人手中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有人靠着墙双目无神,像被抽了骨头;还有那老举子蹲下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叨“三年又三年”。

      没多久第二个信使也到了,带来一个更详细的消息:“太子失踪!肃王继位!”

      驿站里彻底乱套了。

      这群人里真正关心江山社稷的没几个,他们不在意朝堂是不是换了人,而是在意国丧当头,二月的会试,还能不能照常开考。

      就算开了,那殿试还办不办?

      这些人本就焦虑,这么一合计,各别几个举子心态彻底炸了,转身就往屋里冲:“收拾东西,回辽东!”

      剩下那几个举子也迟疑了,思忖一番,不约而同地看向驿站大堂中悠闲喝茶的两人。

      靠窗的是总兵官的儿子,炭盆边的是简大儒的孙子。

      一个寒气砭骨,一个清润如玉,几个举子想都没想,径直朝后者走去。

      简自澄坐在桌前,缓缓转着手中茶盏。此刻他想起多年前,祖父在信中提过的:

      【乐弗家是太子放在辽东的外戚,太子登基,她家定会一飞冲天。】

      包括简自澄自己也是这么盘算的。

      这门亲事一成,往后京里的路就好走了,翰林院再清贵,还比得过跟皇权沾亲带故的乐弗吗?

      他想过很多,想过太子登基后乐家的风光,想过自己入仕后的前程,想过带着乐弗回京,让那些人看看——乐弗可不是什么小官家的闺秀。

      可简自澄没想过太子会失踪,肃王继位,定会大肆清算太子党,乐弗一家躲得过去吗?

      那他呢,这门婚事……还能继续吗?

      炭火“噼啪”爆起一声,把简自澄从片刻恍惚中拉了出来。

      正烦躁时,几位举子已经走到近前了,七嘴八舌地问些在简自澄看来蠢得没边儿的问题。

      什么叫“这试还考不考”?

      肃王刚登基,急于掌权,自然要收买文官人心,就算顶着御史骂名也要开科取士。几个蠢货……这点局势也摸不透,入朝为官也是浪费朝廷俸禄。

      “诸位。”简自澄抬起头,还是那副清和模样,可怎么看怎么有点不对劲。像是温润的玉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什么别的东西。

      可惜几个举子没看出来。

      “肃王不像是顺位继的,”简自澄不紧不慢,“若贸然进京,赶上兵变可如何是好?”

      拿不准主意的几个举子面面相觑。

      “回去吧。”简自澄像是在替几人着想,“等京城稳下来再说。”

      宗钦背对人群,听完这番信口开河,举起手中残茶一饮而尽。

      他想,这卫守雍死得可真是时候,乐弗就是再想嫁给他也得等三年后了。

      三年说不上长,却也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

      原本宗钦打算在下一个驿站动手,干净利落的,让简自澄这只画皮鬼永远留在进京的路上,可现在一看也没必要了。

      宗钦放下茶盏,起身往楼梯走,路过人群,余光扫过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孔。

      真是可惜,明明都做好准备了。

      .

      等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辽东时,恰逢正月里第一场雪化尽。

      乐弗坐在车马行的账房中长吁短叹,对着惨淡的生意直犯愁。

      现在官府封印过年,商号闭门歇业,伙计们也大多还在老家,账本上记得那些散碎银子,从年前挂到现在,看着就堵心。

      “姑娘,夫人……”藤梨气喘吁吁,带着一身寒气跑进来。

      “怎么。”乐弗头也不抬,“又要喊我回去绣嫁衣么。”

      藤梨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是皇上驾崩了!夫人吩咐,咱们府上得守三年国孝!”

      “……”

      手中账本一合,乐弗靠回椅子,先长长地吐出口气。她忽然想笑,又觉得不该,可笑意还是漏出一些。

      并非她没良心——是那件嫁衣,从简自澄一走她就开始绣,手指头都扎肿了,绣出来的鸳鸯依旧像鸭子。

      沈德仪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说眼看就到四月婚期,再不绣好,到时怎么见人?

      现在好了,她终于可以心无旁顾地鼓捣生意。

      乐弗靠进椅背,望着房梁上那根晃悠悠的蛛丝,心下莫名松快。

      “你有多久没吃炙肉了?”她忽然问。

      “啊?”藤梨不懂守孝跟炙肉有什么联系,却也老老实实答,“好久了,上一次吃还是去年入冬。”

      “想不想去广宁搓一顿?”乐弗又问。

      藤梨心里天人交战。

      一方面她时刻谨记公子的吩咐,不让姑娘离开辽阳,另一方面是广宁的炙肉在辽东境内声名最盛,滋味无人能及……

      大馋丫头眼巴巴望着乐弗,小声嘀咕:“从辽阳到广宁路途遥远,就是马车也要走上六天。夫人素来谨慎,断不肯叫姑娘涉险远行。”

      “你甭操心这个,就说吃不吃。”乐弗再问。

      “吃!”大馋丫头答得响亮。

      “想吃,那咱就去!”乐弗风风火火起身,带着账本和藤梨坐上回家马车。

      这些年,二道贩子她也做腻了。辽阳、开原、抚顺这三间杂货铺生意是不错,一年下来净利加一起不到两千两。

      可开原现在不太平,互市也关了,只靠剩下那两间杂货铺子,实在供不起车马行。

      再加上辽阳车马行竞争激烈,还大多依附在晋商和齐商这类商帮之下混口饭吃。像她家这种无帮无派,又丢了官府差事的独立车行,在辽阳早已是举步维艰。

      趁着车马尚在,人手未散,她必须尽快转移重心,另辟根基。

      广宁,就是她选中的下一处立脚之地。

      那里比辽阳更靠近关内与蒙古,是长途转输的必经之地。而且广宁还有马市,直接对接兀良哈三卫,是辽东最大的蒙古边贸市场。

      重要的是,现在朝廷有开中法,商人运粮到边镇,粮入官仓,官府发给盐引,凭引就能去盐场支盐贩卖。

      这盐引一转手就是银子,比单纯跑腿运货可强多了。

      既然官府的差事接不着,那她接接军运散活、纳纳粮总行了吧?

      马车停在衙署大院后巷,主仆俩下车急匆匆进了花厅。

      饭桌上,乐弗将这个打算一说,没想到一向对她百依百顺,无有不应的老父亲罕见地发了脾气。

      “什么?”乐廷章眉头拧得老高,“军运?纳粮?”

      没等乐弗分辩,“啪”地一声脆响,他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八仙桌上,“简直胡闹!”

      “军运那是儿戏吗?!”乐廷章的唾沫星子险些飞出来,“若是延误了时辰,损了粮草军械,你以为赔几两银子就能了事?真出了岔子,是要锁拿问罪的!”

      沈德仪横他一眼:“嚷嚷什么!有话不会好好说?”

      乐廷章半分惧内的模样都没了,往前凑了凑,撸起袖子,势必要跟乐弗掰扯清楚:

      “至于纳粮……你当开中法是给你这种小车行准备的?”

      “开中的榜文还没贴出来,商帮的粮车就已经等在卫所外边了。人家在边镇有商屯,粮食就产在卫所门口。你呢?等你从辽阳现收现运,榜上的盐引早抢光了!”

      乐廷章允许女儿开间车马行过家家玩,挣多挣少他不管。可要是触了那几个老商帮的霉头,敢动人家的盐引,以他们面善心黑的行事作风,辽安驿运就跟纸糊的一样。

      到时就不是赔钱散伙的事了,车沉浑河、人埋荒野,死无全尸都没处喊冤。

      一听丈夫提起商帮,沈德仪当即变了脸色,担忧地看向女儿。

      “商帮那些人早抱成铁板一块了,敢撬他们路子,轻则破财丢货,重则命都搭进去,就连你外祖父都不大招惹这等亡命之徒……”沈德仪实在担心,“娘不是吓唬你,那些人为了银子不择手段的。”

      乐弗全程听着,顺带夹了一筷子糟鲥鱼。等沈德仪说完,她点点头,扮出听话模样:“女儿记住了。”

      沈德仪瞧了乐弗两眼,觉得哪不对劲,却又挑不出毛病。

      “记住就好,”乐廷章重新抄起筷子,“吃饭吃饭。”

      乐弗乖乖端起碗,将那块糟鲥鱼送进嘴里,脑子里转开了。

      她当然不会跟那群商帮硬碰硬。

      再狂,她也不认为自己那间小车行,能跟人家盘踞辽东几十年的地头蛇掰腕子,但乐弗明白一个道理——

      商帮之所以强,是因为他们有一群利益共享、风险同担的人。

      她想分一口肥肉,所以也得有一群人。并非拿钱办事的伙计,而是真正敢把身家性命押在辽安驿运里的人。

      可是上哪找这种人?乐弗有些发愁……算了,想这些太早,等到了广宁再说。

      夜里,房间内水汽弥漫,乐弗懒懒倚在浴桶边开口:“那些里衣勒得难受,将那件中衣取来,上下通裁的那件。”

      藤梨应声,到里屋一通翻箱倒柜,结果空着手回来:“姑娘,没有啊。”

      乐弗闻言一怔,随即扶着桶沿站起身,水声哗啦作响:“怎么会,年前刚做好的……”

      那件中衣,仿的前世寻常的吊带裙。无袖,领口开得低,肩背全露,只靠两根细带子挂着。沈德仪头回见着裁剪样子,足足念叨了三日“不成体统”,才肯让针线房做了送来,这也是她唯一一件穿着真正舒坦的贴身衣物。

      乐弗胡乱擦擦身上,披上罩衣亲自进到里屋。

      藤梨举着烛台跟在后头,二人把柜角、床幔褶子里全翻了一遍,连片衣裳角都没见着。

      乐弗直起身,盯着那只空荡荡的柜子,百思不得其解。

      裙子是暗花纱的料子,银红色,叠好了就放在这一格,上头还压着块驱虫的香饼子。

      如今香饼子还在,裙子却不翼而飞。

      身为卧底,藤梨自然清楚衣裳的去处。眼见着乐弗眼神不对,大有把屋子翻个底朝天的意思,她赶忙扯谎:“兴许是夫人收走了。”

      乐弗动作一顿,心想也是,毕竟沈徳仪早就瞧这衣裳不顺眼,前些天还说要趁开春给她屋里归置归置。

      “那算了。”乐弗说完往绣墩上一坐,偏过头去绞那湿漉漉的长发。

      藤梨暗自松气,连忙上前接过梳子,替她一下一下篦起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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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幻想未来bg正在连载→《请善待您的异种》 无CP预收,主角非人,袋熊→《抓住那只袋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