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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等待   手术进 ...

  •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沈默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他的白大褂上还沾着许言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贴在布料上,硬硬的。他没有换,也没有坐。姜医生来过两次,劝他去休息一下,他不听。小周护士给他端了一杯水,他没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看着它亮了四个小时,一秒都没有灭过。
      他想起鬼市。想起那些年他站在黄泉路边,等着那个人来。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人会来。每一天都觉得,今天他会来。现在他站在这条走廊里,等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这一次,他什么都做不了。七百年前他还能站在那儿,看那些花,等那个人来。现在他只能站在这儿,看着一盏灯,等着门打开,等着有人出来告诉他,那个人还活着。
      红灯灭了。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沈默迎上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手术很成功,”主刀医生说,“脾脏破裂,我们做了修补。肋骨骨折三根,已经固定了。颅内有一个小的血肿,暂时不需要手术,观察就行。腿骨骨折也做了内固定。他现在在ICU,需要观察几天。”他看了沈默一眼,“你是他家属?”
      沈默愣了一下。“不是……是。”
      主刀医生看着他,没再问。“他现在的生命体征是稳定的,但人还没醒。你可以去看看他,但不要太久。”
      沈默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ICU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腿忽然软了一下,他扶住墙,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ICU的门是关着的。他隔着玻璃窗往里看。许言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发出规律的嘀嘀声。他的脸色很白,和枕头差不多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七百年前他见过的那样。沈默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许言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沈默看着那只手,看着指节上那道疤。他伸手,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手。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冷的凉,是病人特有的、血液循环不好的凉。他握着那只手,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许言说过的话。我等了七百年。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不敢接。他是个医生,信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信解剖学,信病理生理,信手术刀能解决的问题。他不信前世,不信轮回,不信一个人可以等另一个人七百年。但他梦见那些事的时候,那些画面太清楚了。白衣,血,红花,鬼市,还有这个人。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笑嘻嘻的,叫他沈惊寒。他不想信,但他控制不住。他每天去那家咖啡店,不是因为咖啡好喝,是因为他想看见这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做咖啡,擦杯子,跟客人聊天,他就觉得安心。像七百年前站在黄泉路边看那些花一样安心。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许言的手背。许言的手指动了一下。沈默抬起头。许言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睁开。沈默凑近了一点。
      “许言?”
      没有回答。但许言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沈默握着他的手,没有再叫。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许言的脸,看着监护仪上的波形,听着嘀嘀的声音。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了。他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姜医生来ICU查房,看见沈默还坐在那里,白大褂没换,眼睛红红的,但人还清醒。姜医生叹了口气,走到他旁边。“你去睡一会儿,我帮你看着。”
      沈默摇了摇头。“不用。”
      “你这样撑不住的。”
      “我撑得住。”
      姜医生看着他,没有再劝。他检查了许言的各项指标,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心跳,然后对沈默说:“情况稳定,应该快醒了。”沈默点了点头。姜医生走了以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上午十点,许言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比昨天明显,像是在找什么。沈默握紧了他的手。许言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很散,没有焦点,看了半天才慢慢聚拢。他看见了天花板,看见了吊瓶,看见了氧气面罩,然后看见了沈默。
      沈默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白大褂上有干了的血迹。许言看着他那副样子,想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沈默凑近了一点。“你醒了?”
      许言眨了眨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弱,隔着氧气面罩几乎听不见。但沈默听见了。
      “……你怎么在这儿?”
      沈默愣了一下。“我不在这儿在哪儿?”
      许言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不上班?”
      沈默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坐在那儿,握着许言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你都快死了,我还上什么班。”
      许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死不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还没等到你叫我名字呢。”
      沈默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许言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和七百年前在鬼市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亮。那时候他站在黄泉路边,看着那些花,这个人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喂,问个路”。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很烦。现在他觉得,这个人很烦,但他不想让他死。
      “谢不归。”他说。
      许言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沈默看见了。
      “我记得你,”沈默说,“我都记得。从第一天开始就记得。我只是……”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许言的手,“我只是不敢信。”
      许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捏了一下沈默的手指。“现在信了?”
      沈默抬起头。他看着许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但一点都不急。和七百年前一模一样。
      “信了。”沈默说。
      许言笑了一下。这次他笑出来了,虽然很轻,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笑得很开心。沈默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也笑了。他握着许言的手,坐在ICU的病床边,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许言看着他,伸手想帮他擦,但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又落回床上。沈默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别哭了,”许言说,声音很轻,“我还没死呢。”
      “你闭嘴。”
      许言笑了。他闭上眼睛,手指还搭在沈默的掌心里,没有松开。监护仪的声音嘀嘀地响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许言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沈默握紧了他的手。
      “我在。”他说。
      许言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这一次是睡着了,不是昏迷。沈默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胸口的起伏,看着他指尖微微的颤动。他没有松开手。他坐在那里,握着许言的手,像七百年前站在黄泉路边,等着一个人来。只是这一次,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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