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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意外   事情发 ...

  •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沈默刚下了一台手术,换了衣服,准备去咖啡店。这已经成了他最近的习惯,每天下班之后,去那家叫“归处”的店,点一杯美式,坐在窗边,看那个人在吧台后面忙来忙去。有时候他们聊几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他喝完咖啡就走。但他每天都去。许言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每天都来,他也不解释。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谁都不提那些话,谁都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但沈默知道,许言在等他开口。等他说我想起来了,等他说我记得你,等他说那句七百年前说过的话。
      他走出医院大门,往对面看了一眼。咖啡店的灯亮着,隔着一条马路,他能看见许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正要往路边的垃圾桶走。沈默笑了一下,抬脚往马路对面走。他走得很慢,反正也就几步路的事。咖啡店就在医院斜对面,他每天走这条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然后他听见一声刺耳的刹车声。那声音是从街那头传来的,不是他这边。他转过头,看见一辆货车从路口冲出来,速度很快,快得不正常。货车没有减速,直接闯了红灯,朝他这个方向冲过来。沈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退上了人行道。货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动了他的衣摆。他以为没事了。然后他听见人群的尖叫声。
      货车没有停。它冲过了路口,冲上了对面的车道,直直地朝咖啡店门口撞过去。沈默站在马路这边,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冲向许言。许言正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的垃圾袋刚扔进去,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那辆车。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货车撞上许言的那一刻,沈默听见了一个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看见许言的身体飞出去,撞在路灯杆上,然后落下来,落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灰色的卫衣上洇开了红色的血,从胸口的位置慢慢扩散开来,像一朵花,红色的花,和梦里那些彼岸花一模一样。
      沈默站在马路对面,整个人僵住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见许言躺在地上,血在流,越来越多。这条街他每天走,从医院到咖啡店,不过五十米的距离。他走过无数次,从来没觉得它有这么宽。宽到他站在这里,过不去。
      有人在他旁边尖叫,有人跑过去,有人喊叫救护车。沈默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三秒钟,或者三百年。然后他的身体动了。他冲过马路,拨开人群,跪在许言身边。他的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下来。他是医生,他知道该怎么做。他检查许言的呼吸,有,很弱。检查他的脉搏,有,很快,快得像要散了。检查他的瞳孔,对光反射还在。他低头看他的胸口,肋骨的位置凹下去一块,是骨折。腹部有膨隆,可能是内脏出血。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应该是断了。
      沈默的手按在许言胸口的出血点上,掌心全是血。血是温的,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染红了他的白大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叫救护车”,在喊“快点”,在喊“许言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许言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和梦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许言!”他喊他。没有反应。“许言,你睁开眼睛看我!”还是没有反应。
      沈默低头看着他,手按在他胸口,血还在流。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许言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那块玉,看着他说“我等了七百年”。他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他应该说点什么的,他想。他应该说“我记得你”,应该说“我也在等你”,应该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许言把玉收起来,看着他笑了一下,说“明天见”。现在许言躺在这里,血从他指缝间流出去,他怎么按都按不住。他突然觉得很害怕。这种害怕和以前所有的害怕都不一样。以前他怕手术失败,怕病人救不回来,怕自己不够好。但现在他怕的是——许言还没听到他回答。
      救护车来了。急救人员把沈默拉开,把许言抬上担架。沈默跟着上了车,坐在许言旁边。车里的空间很小,消毒水的味道很重,许言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沈默握着他的手,那双手他很熟悉,指节上有一道疤,七百年前留下的。他握过这双手很多次,在梦里,在那些他分不清是梦还是记忆的画面里。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这双手是这么凉的。
      “许言,”他叫他,“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
      “你听见了就动一下手指。”
      没有动。
      沈默低下头,额头抵着许言的手背。他的手还在抖,怎么都稳不住。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记得你。”
      许言没有反应。
      “我记得鬼市,记得那些花,记得你说你喜欢我。”他的声音在抖,但他没有停。“我记得你说‘跟你一起活就不难’。我记得你说‘明天还来’。我都记得。”
      救护车在开,警笛声在外面响着。沈默握着许言的手,低着头,眼泪掉在许言的指尖上,一滴,两滴,然后是很多滴。
      “我记了七百年,”他说,“我一直都记得。我只是……不敢信。”
      许言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沈默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许言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沈默凑近去听。
      “……不哭。”
      声音很弱,几乎听不见。但沈默听见了。他愣在那里,看着许言的脸。许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是在梦里笑了一下。
      沈默握着他的手,没有再说话。车窗外是城市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救护车开进医院的大门,停在了急诊楼门口。沈默看着担架被推进去,看着急诊的灯亮起来,看着门在他面前关上。他站在走廊里,白大褂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许言的体温。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是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
      许言:明天见。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S:我等你。就像你等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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