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
白日里还是晴好的天气，不想酉牌时分便落起雨来，那雨势由小渐大，没一会便将整个普救寺浇了个透，原来发白的石阶石路，此时都变成了泛着水光的深褐色。
当日值守的无念和无悠两个小师傅清理完佛殿，便踩着湿哒哒的石板路快速穿过前庭，关闭门禁落锁去了。
门栓沉重，需他二人合力才可举起，无念、无悠甩去脸上身上溅到的雨水，刚摸到门栓被门外突然冒出的拍门声叫停。
“小师傅，开开门！好大的雨啊，请让我们进寺里借宿一宿吧。”那声音混着风声雨声穿越门缝而来，不甚清晰，但还大抵还是能听出是个女子。无念、无悠互视一眼后点头，把门栓往里靠了靠，才一齐用力打开寺院大门，将门外的两女三男让进寺中。
“阿弥陀佛。”无念无悠对来客同施个佛礼，随后，无悠带几人去了偏殿的耳房暂做休整，无念则赶紧去后院僧房通知了法聪师兄。
法聪听说此事，随无念赶来耳房时，无悠已招待这五名来客吃了一巡茶，并在室内一隅燃了炭盆，方便几人自行烘烤。闲话间业已问清几人身份大概。
五人中，除却一男一女是附近村子的夫妻，互相认识外，另外三人竟都是赶路途中碰到，临时结伴来的。更巧的是，三人中的那个华服男子，自称就是崔夫人的侄儿郑恒。
法聪了然，即让个小沙弥去后院请来了崔夫人。其余两人，男的是个赶考书生，女子则是到山里采药迷路的。
眼看天色愈晚，法聪给那对农人夫妻安排在同个房间，其余三人则是各一间房，除了郑恒，都叫小沙弥引去了客厢歇息，眼见一切都安排妥当，法聪本人亦回了僧房。
崔夫人听说侄儿竟是提前两日到得普救寺，不觉一阵惊喜，即吩咐小蝶去西厢叫上女儿，自己却是先一步跟着小沙弥来到大殿耳房。见到那个从小便格外讨其欢心的侄儿郑恒，直是喜得无可无不可，拉着说了好一会子话。
听闻是那个所谓的表哥郑恒到了，黛玉磨蹭半日方引着红娘姗姗来迟，刚进门，要给母亲和表哥郑恒行礼，便轻咳了几下，想是这夜雨天气出门，路上着了些寒气，故而在接下来崔夫人使劲打圆场，想要拉近侄儿和女儿关系，方便日后亲上加亲的时间里，黛玉的咳嗽几乎就没停过。
勉强坐着说了会话，半炷香后，红娘提议送小姐回房，崔夫人岂有不答应的，郑恒更是直接把罪过推到自己身上，什么他不该此时才到，若不是为了来见自己，表妹也不会受寒云云，直是字字情真句句意切，仿佛悠悠天地间，只他一个恁地缱绻体贴之奇男子。
谁忒忒地来看你了？
才不想和臭男人有任何牵扯，半丝半毫也不行的……
黛玉揪着手绢，恶寒的冷汗几乎把个帕子都浸透了，好在红娘机灵，看懂了她的心意，恰恰好找准个时机，带她离开了。
郑恒出言欲要亲自相送表妹回房，幸而黛玉和红娘走得够快。
崔夫人看郑恒这个侄儿直是越看越顺眼，见他吃吃望着女儿离开的方向，劝他道是这夜雨湿寒，他舟车劳顿了几日，今晚入寺不易，合该好好休息的，都怪自家女儿、也就是他那个表妹懵懂，不知他的好。
“恒儿勿要见怪才是。”崔夫人捏着侄儿的手不重不轻拍了两下，又嘱咐几句好好休息，需要什么让值守的和尚传个话就是。随后带着丫鬟回房，郑恒亦撑伞回了自己被分到的客厢。
夜色愈发深沉了，无星无月的，雨也下得益发大了，雨点狠狠砸在屋顶的青瓦，噼里啪啦，又在檐角汇成湍急的水瀑，冲刷着下方饱经风霜的石阶。雷声轰鸣，闪子则是一阵一阵地，将天地刹那照亮，又瞬间重归暗寂。
值守的小和尚没偷懒，此时寺中殿堂的灯火都已被熄灭，只有最前头的正殿还闪着几点香头火光明明灭灭。
因是风寒，张生整个白昼都缠绵在病榻，这时反倒没了睡意，遂披衣下床，缓慢走到窗边，握上窗框，刚开了条缝就被扑面的风雨冲得呼吸一窒，他下意识抬手去挡，那风却妖得很，趁其不备，一下将整个窗扇撞开，张生踉跄几下，整个人跌在地上，不省人事。
最后看到的唯有无尽黑影……
是时，寺里众人听闻动静，都出门来相看，恰好一道刺目闪雷劈过，照亮了庭院，以及每一张微微仰起的脸。寺中最高的那座佛塔更是通体电光，火星闪烁，那佛塔在白日看来本是古朴庄重，而此刻，雕刻在塔身的符文却尤显诡异狰狞。
只在这一瞬，风雨雷电齐齐收束，天地只剩一片死寂。
须臾，却是一丝黑气从塔顶冒出，接着一阵闷响，佛塔正式解体，无数黑气争相从里面冲出。
众人一个哆嗦，伴随着鼻端嗅到腐朽的血腥味，深入骨髓的阴寒气息已然弥散至寺院的每一个角落。
“不好，伏魔塔裂了！”不知是谁大叫一声，法聪已然冲进雨幕，集结众弟子摆出一个收妖束魔的法阵。此法阵内，法聪乃是居中，其余八个弟子则按乾坤坎离艮震巽兑八个方位锁定阵脚，并护持阵眼里法聪的输出。
是时，风雨雷电再起，阵中法聪双眼紧闭，眉头几乎拧到一起，左手缠着佛珠、右手捏个指诀，口中颂念不休，在周遭八个弟子的合力辅助下，指尖佛光初绽，生生在整个普救寺的上空结出一张巨大的淡金色结界。
原先那些破塔而出的黑气撞上去便蔫了，遂只有在结界之下不断游弋，只图哪时哪处有了一丝破绽，便可群起而攻，冲破这劳什子的结界。
法聪和八个弟子苦守一夜，几近虚脱，终于在黎明前等到长老方丈赴宴归来，经清点，拢共是走脱了九十六个妖魔。
法聪自觉守寺不力，只是跪在法本面前不肯起身，法本捻着佛珠掐指一算，却是笑了，道是：“也并非全然你的过错，正所谓天意难违……罢了，你去佛堂诵经吧。”
因是寺中厢房都有符咒护持，故而昨晚借宿的几人并崔夫人、黛玉等都未受走脱到妖魔之袭扰。只有一事颇为蹊跷，张生和那位采药的女子竟都莫名失了踪迹。
法本听闻弟子禀报，忙去了二人厢房查看，另遣弟子去寺院周遭寻找线索。
张生所在的房间凌乱，乃是受昨晚风雨所致，然则窗框上的尖锐抓痕显示，定然是有妖物趁机作祟，掳走了张生。而那位采药女子的房间则干净整洁如新，这本不合常理，不过法本长老几经探寻，却是并未发现丝毫妖气，可若说这女子也是被掳走的又不像……
法本捋着长须沉思良久，始终不曾想通。至于昨晚伏魔塔的倒掉，更是疑点重重。
少时，外出寻觅线索的弟子回来禀报，道是确找到些出寺后一路往后面赤乌山行步的蛛丝马迹。
难道是她？
法本长老蓦地想到一种可能，那这位张公子的身份……
法本眯着眼睛，神情莫测。
黛玉听闻张生失踪，当下即乱了方寸，眼角一颗泪珠滴落，回想着昨日早上他两个共处一室时的种种，心中益发酸楚难当，恨如何偏偏是他出事……就知道昨晚的风雨诡异，自己不该只和红娘躲清净的。
黛玉越想越自责，恨不能立时便将张生从那可恶的邪魔手中抢回，遂拍案起身，脱口道：“我要去找张公子！”目光决绝。
红娘感受到黛玉决心，偏她自己亦是个至情至性的刚烈性子，便也附和道：“好，红娘陪小姐一起去！”
当下，主仆二人便避开众人偷溜出普救寺，直奔赤乌山而去。行至一个岔路，彼此默契一点头，即便各往各边，分开时不忘互道一声保重。
红娘忽生一股宿命般的使命感，握着黛玉的手说道：“小姐你放心，你和张公子这姻缘我红娘是保定了，管他什么妖魔鬼怪，都休想打我们准姑爷的主意！”
黛玉盈盈一双泪眼，反握住红娘双手，动容道：“好丫头，幸亏有你，记得此去，万忘珍重。”
红娘重重点头：“嗯，小姐也是。”
黛玉走了右边山路，红娘去了左边，二人就此分别。
……
却说红娘自转道左边山路，那路是越走越狭，最窄处只能容下一只脚掌，红娘提着裙摆艰难前行，望一望脚下漫长没有尽头的延长线，一度绝望，乃至想要中途返回。踟蹰良久，最后还是选择继续前行，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穿过一片迷雾后，竟是豁然开朗！
土地平旷，居中一间略大的茅舍，围着篱笆院落，四周烟气袅袅，竟像是个神仙所在。
红娘奇了，走上前去，想要敲门问路则个，谁知等了半天也无人应门，半晌才听得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回头便见木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姑娘行行好，救救老夫哇。”
那声音扭曲变形得像是一只鸭脖子被掐了八只大手，红娘担心道：“老人家，你怎么了，可需要我帮你？”
红娘又等了半日，才听得屋里一阵猛咳，喘息艰难，像是已经说不上话了。
红娘当机立断，强行推门进入，浓重酒味中，但见室内红线凌乱，直跟个盘丝洞相似，一个白发白须的红衣老者被缠其间，红娘认了半日，才发现此乃跟自己说话的真老人，而非劳什子变异的赤色幺蛾子。
环顾一圈，红娘在角落的篓子里发现一把剪刀，抄在手上就要帮老爷子剪开这些红线，好喘上一口新鲜气。老爷子被勒得翻着白眼，却是宁愿拼着最后的力气也要阻止：“姑娘且住，这些红线是万万剪不得！”
突如其来的焦急颤音直喊得红娘心惊肉跳，手上剪刀叮一下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