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番外：了不起的红娘 ...
-
月老的姻缘殿藏在三十三天外一处云霞深处，寻常仙家难寻，凡人更不得见。红娘跟着那位自称“月下老人”的神秘老者腾云驾雾，只觉得眼前流光溢彩，再睁眼时，已站在一座古朴小巧的殿宇前。
殿前无匾，只大门左右嵌着一副对联：一世姻缘天地久，两情缠绵日月长。
“怎么样，我老人家没骗你吧，这便是老朽的住处了。”月老捋须微笑，率先举步上阶，推开殿门。
殿内景象让红娘倒吸一口凉气。
无数红线从殿顶垂下，密密麻麻，纵横交错。众多红线中，有的鲜亮如火，有的却黯淡如灰，每一根红线都系着两个小小的泥偶，泥偶面目模糊，却能隐隐看出喜怒哀乐。红线交织成一张无边巨网，网上星光点点，映照着整座殿堂。
“这些是……”红娘怔怔伸手，一根红线轻轻拂过她指尖，痒痒的，有种奇妙的触感。
“天下有情人的姻缘线。”月老走到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前，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线装簿册，封面上是三个古篆大字：《姻缘簿》。
“你既与我有此一番师徒之缘，这牵线之术我自会慢慢教你……要说到这个牵线嘛，便从认线开始……”月老拖长调子悠悠说道，继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上面记载了三千六百种红线纹路，对应人间种种情缘。三日之内，须熟记于心。”
红娘接过玉简，只觉入手温润，心念一动，便有文字浮现在脑海。她本是聪慧之人，加之月老所授功法特殊，不过一日，便将那三千六百种红线的纹路记了个七七八八。
第二日，月老教她理线。
“红线纠缠，常有错乱。”月老指着殿中一处，“你看那簇红线，乱如麻团，须得细细理顺，否则有情人难成眷属。”
红娘凝神看去，果然见数十根红线缠在一起，系着的泥偶大多面带愁苦。她按月老所授法诀，指尖泛起淡淡金光，轻轻拨动那些红线。
说来也怪，那些乱线在她手中竟似有了生命，很轻易便松动开来，不再纠缠，再重新连接到正确的泥偶上。随着最后一根红线归位，那几个原本愁苦的泥偶面上竟逐渐显露笑意。
“孺子可教。”月老满意地点点头，捋须道，“今日起，你每日理线三百根，不可多，不可少。”
红娘潜心学习，进步神速。到第五日，她已能独自处理殿中大部分乱线。月老便许她在殿内自由走动，熟悉各处红线分布。
便就在此时，红娘发现了那根特殊的红线。
那是在殿东南角一根蟠龙柱旁，数十根红线中，有一根格外不同，它不是单纯的红色，而是红中透金，金中泛紫，线上还有细密的奇异纹路，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红娘顺着红线看去，一端系着的泥偶分明是她家小姐莺莺的模样。那泥偶眉目如画，眼中却含着说不清的愁绪与坚韧。
至于另一端……
红娘顺着红线找去，穿过密密麻麻的线网，终于在殿西角找到了另一端系着的泥偶，那是张生，却又不是寻常张生。泥偶面目俊美邪佞，凤眼斜挑，身上竟隐隐有金光流转。
更奇的是，这根红线不止两端，而是从中段分出数条细线，一条连向一个猴形泥偶，那泥偶桀骜不驯，脚踏祥云，一条连向一块顽石状物，那石上有天然纹路，亦是似字非字，似图非图，还有几条若隐若现，通向殿中深处，并看不真切。
红娘立定托腮，看着那线却是百思不得其解，遂紧急召唤月老，“师父！”
月老飘然而至，顺着她所指看去，面色微变。
“这根线……好生奇怪。”红娘指着那红金紫三色交织的红线，诚心问道，“小姐与张公子的姻缘，怎会如此复杂？更有这许多分支……”
月老捻着胡须沉吟良久，方缓缓道：“这根线，老朽也看不懂。”
“连师父也看不懂？”红娘将信将疑，眸光晶亮盯着月老在看。
“咳咳、”月老转身，避开红娘的目光，走近那那红线，伸手轻触，红线竟发出轻微的嗡鸣，其上纹路光华流转，变幻出种种景象：太虚幻境的薄雾、兜率宫的丹炉、西厢的月色、七圣洞的火光……
“这是天意。”月老收回手，叹息道，“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根线牵连的因果太大，连老朽的姻缘簿上，都记载不全。”
“那小姐和张公子……”红娘忧心忡忡。
“听天由命，顺其自然。”月老摇头，缓缓道：“有些缘，强求不得，也强断不得。”
话虽如此，红娘心中却放不下。她自幼服侍莺莺小姐，黛玉魂穿后虽性情有变，待她仍亲如姐妹。如今见小姐姻缘如此诡异，怎能不忧？
……
是夜，月老受邀赴瑶池蟠桃宴，嘱咐红娘好生看家。
红娘独自在殿中，鬼使神差地又走到那根奇异的红线前。
红线依然错综复杂，几处纠缠几乎打成了死结。红娘想起白日里理线时，那些有情人因红线纠缠而不得相守的惨状，心中一紧。
“若小姐和张公子也因这乱线而……”她咬咬牙，自我开解着喃喃：“师父说顺其自然，可我……怎能对小姐的姻缘视而不见？是了……既教我看到，那便是天意，而我红娘顺应本心想要帮小姐这一回，岂非更是天意……”
她环顾四周，殿中寂静，唯有红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遂深吸一口气，红娘抬手时，指尖再次泛起金光。这一次，她没有按部就班地理线，而是凭着直觉，轻轻拨动那根红金紫三色线。
第一处纠缠解开时，红线上的金光亮了几分。
第二处解开，紫气升腾。
第三处、第四处……红娘全神贯注，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这红线比她想象中的更难理顺，每解一处，都有种种幻象涌入脑海。
她看见黛玉前世为绛珠仙草，日夜受甘露灌溉；看见顽石补天遗落，吸收天地灵气；看见兜率宫中仙丹入腹，猴毛褪尽；看见太虚幻境里，警幻仙姑含笑系缘……
“原来如此。”红娘喃喃，手下却是不停。
当最后一处纠缠解开时，整根红线光芒大盛，红、金、紫三色流转，美不胜收。两端系着的泥偶：黛玉的莺莺与孙悟空变的张生竟同时共振，面上神色亦变得生动起来。
红娘还不放心，又取出月老赠她的“同心结”，这可是月老压箱底的宝物，可将红线牢牢系在一起，寻常外力难断。她小心翼翼地将同心结系在红线中段，打了个繁复的结。
结成的刹那，殿中忽然响起一声遥远而神秘的叹息。
红娘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再看那根红线，已恢复平静，只是比之前更加明亮坚韧，两端的泥偶也安稳下来，一脸静好，彼此间似有种无形默契相牵。
红娘心里一慌，寻思自己莫不是闯祸了？
就在这时，殿门推开，月老微醺归来。
老人一眼就看向那根红线，先是一怔，随即掐指一算，面色变幻不定。良久，方长长叹了口气。
“师父，我……”红娘慌忙跪下，“弟子擅自……”
“起来吧。”月老扶起她，神色复杂地看着那根被同心结系住的红线，“你这一理，这一系……罢了，或许真是天意。”
“师父不怪我？”
月老摇头，走到姻缘簿前，翻到某一页。红娘偷眼看去，只见那一页上原本模糊的字迹正在变得清晰：
绛珠仙草-顽石灵猴
三世情劫，一线牵缘
太虚初遇，西厢再逢
七圣洞中明真心，凌霄殿前定因果
红线既系，天命自成
月老合上册子，含笑看向红娘：“你可知，你这一理，改变了多少因果？”
红娘懵懂摇头。
“可惜那贾宝玉原本与绛珠仙草……”月老顿了顿，“罢了，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你只需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家小姐。”
“是。”红娘低声应道。
月老望向殿外云海，喃喃自语：“顽石与仙草……警幻那丫头，这盘棋布得可是颇具巧思。”
红娘听不懂，却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场超越想象的因果。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理清红线的同一时刻，远在七圣洞的孙悟空，忽然心有所感，望向天际。正迷茫中的黛玉，亦莫名觉得心头一松，仿佛某种束缚被解开。
太虚幻境里，警幻仙姑正在抚琴，琴弦忽然断了一根。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月老那老头，这次总算没有喝酒误事，再犯糊涂。”
而姻缘殿里，那根被同心结系住的红线，正散发着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一根线，两个人，三世缘。
从此纠缠，再难离分。
红娘看着那根红线，忽然想起月老教她的第一课：
“缘之一字，最难捉摸。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半晌，她轻吐出一口气：“小姐，张公子……”
红娘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路，便靠你们自己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番外：了不起的红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