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变成猫后》小雨山前

1、喵 喵

　　清晨，幸福公园。

　　早上的公园里有什么？晨练的老人、遛狗的成年人、玩耍的小孩，还有……

　　长椅上一只晒太阳的猫。

　　猫的花色是橘白，嘴努子、毛茸茸的胸脯，还有尾巴上一圈一圈的圆环是白色，其余则是橘色。

　　此时，橘猫不耐烦地甩着尾巴，躲开一只只冲他尾巴下手的小手。

　　许是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要不是这块地方阳光最好最干净，谁陪这群小屁孩玩。

　　见橘猫不动了，小孩的攻势愈发凶猛，最终，在一阵惊呼中，橘猫跳下长椅，跑进了草丛。

　　许是找了团干净柔软的草墩，躺下给自己舔毛。变成猫后他就有了猫的习性，一天恨不得给自己舔八百遍，特别是被雨淋湿后，舌头都要舔抽筋。

　　舌头舔到尾巴时，整只猫抖了一下。

　　死小孩下手没轻没重，尾巴上秃了一小块。

　　许是一边舔一边叹气。

　　虎落平阳被犬欺，虽然他现在是只猫。要不出了车祸没死成，他能和小孩抢座位？

　　橘猫懒洋洋闭上眼睛。

　　死了好，变成猫也还行，总比过活着，成天被人指指点点说是鸠占鹊巢的假少爷要好，更别提真少爷本身还是自己死对头。

　　事情说来也巧。出了高考成绩的第二天，他认命躺平准备听从安排出国留学混个文凭，结果“圣旨”从天而降，宣布他是鸠占鹊巢的鸠。于是一切真相大白，真太子回宫，他这个假的自然得滚蛋。

　　许女士总说他，“两个脑袋安你头上你也考不上92”，现在他死了，免费状元降临许家，所有人皆大欢喜。

　　也不知道周侨死没死，还是和他一样也变成猫了，毕竟他们当时一起出的车祸。许是心情复杂。

　　他看不惯周侨是一方面，但对方若真这么死了，那可真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一双手落在头顶，许是睁眼仰头，打太极的张大爷蹲下笑眯眯看着他，手里还握着把小鱼干。

　　橘猫趴着两口吃完，细长瘦小的身子抻了个懒腰，接着往边上一躺，露出软软的肚皮任rua。

　　张大爷边摸边露出慈祥的笑，嘴里咪咪咪唤个不停。

　　许是面无表情，变成猫的第三天他就认清现实，节操是什么，能吃吗？

　　况且他现在只是一只小猫咪啊喵喵喵。

　　“啊是小橘！”

　　“诶呀好萌啊乖宝宝！”

　　“诶呦，爱猫男老时候。”

　　几道女声响起，许是从张大爷手中逃脱，不管周围一圈咪咪咪的呼唤，竖着尾巴笔直往外走。

　　大学生下课了，可以去要饭了。

　　幸福公园是C大校内的一处开放性公园，许是在自己放弃节操的第三天偶然得知这个消息，当时心情复杂。

　　如果没记错，周侨上的也是C大。

　　发现自己又在想周侨，许是不着痕迹撇了撇嘴。

　　果然，人吃饱了就容易没事干。

　　哦不，猫。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许是轻车熟路跑到女生宿舍楼下，除了他，还有其他小猫在这等待投喂，橘猫的身影一出现，围着其他猫的女生分出几个，提着猫粮围过来。

　　许是安静吃完，夹着嗓子喵喵咪咪把好心女大挨个蹭个遍，接着躺下翻肚皮。

　　女大离开后，许是在原地休息了一会才回到幸福公园。

　　应付自己的衣食父母确实要耗费好大一番力气，太敷衍不行，没有情绪价值，但和做人比起来，倒也不错。

　　小孩回家午睡了，许是重新夺回宝座，蹬一下跳上去，盘成一个贝果又开始睡觉。

　　果然还是当猫好。

　　冬日温暖和煦的阳光打在猫上，细小的绒毛都在发光，有路过的大学生仿佛参拜猫猫神一般，在长椅上放下一把猫粮、几块猫零食。

　　许是在香味中醒来，比人灵敏不知多少的鼻子同时嗅到潮湿的气息，蜜糖色猫瞳望天。

　　太阳被云挡住，在人类眼中天色只是短暂阴了下，猫却知道，要下雨了。

　　一口一口叨完贡品，许是找了块还算严实的庇护所，盘在草垛上什么都不管了。

　　猫尾烦闷地锤了下地面。

　　讨厌，毛又要湿了。

　　一会儿，天空果然掉下雨珠，劈里啪啦打在头顶的矮灌木上，零星落在橘猫的皮毛上，耳边是仓促的脚步声，很吵。

　　与其他脚步声不同，一个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在许是面前停下。

　　“小橘？”女声叫道。

　　许是闭着眼睛敷衍喵了下，耳边的雨声忽地变得沉闷，掉在毛上的雨也像完全消失一样。

　　眼睛刷一下睁开，他面前蹲着一个撑着黑伞的长发女生，而他头顶是一把透明雨伞。

　　许是愣住。

　　女生把手放在橘猫面前，等橘猫主动闻了下就开始对猫上下其手，离开前顺便擦干了猫毛上的水。

　　因为突如其来的雨被毁掉的心情好上一点。

　　许是懒洋洋盯着草上昆虫，时不时来上一爪子。玩累了目光放远，一道身影跃入眼中。

　　黑衣黑裤，其他的看不清了。毕竟猫是近视眼。

　　许是没在意，继续戏弄虫子，直到再抬头，一张巨大的脸在眼前放大。

　　脸不丑，甚至很帅。眼睛漆黑深邃，高鼻梁，唇色偏淡，鼻侧还有一粒痣，垂眸的样子很冷，看着拒人千里之外。

　　但许是还是被吓得炸毛，拱起身子凶狠冲人发出长长一声“哈”。

　　面前的人皱眉，后退一小步保持距离。

　　许是保持进攻姿势，帅也没用，谁叫这是周侨——他死对头。

　　“哎呦！”欢快的男声介入，“你猫缘咋这么差，这可是我们学校最通人性的小猫了。”

　　另一张脸也凑过来，许是认识他。当初他刚醒不久，一身伤，就是被这个男生送去的医院。

　　许是很给面子，恢复坐姿，舔了口爪子，腹诽：“那也得对面是人才行。”

　　想到这，舔爪子的动作定住，许是诡异发现，现在不是人的好像是自己来着……

　　前世恩怨前世了，许是不太情愿对周侨也喵了下。

　　男生扭头对周侨惊喜道：“你看！是不是特别通人性！”

　　说完，他慈祥看向橘猫，夹起嗓子：“小橘啊小橘，世界上最乖的小宝宝！”

　　一根猫条怼到面前，许是不饿，但还是就着他的手吃起来。

　　忽地，一只明显不同于男生的手摸上头顶，许是动作顿了下，又像没发现一样继续吃东西，直到那只手摸上猫耳，还轻轻捏了捏。

　　许是：！你这个人真的很没礼貌！

　　他瞪了眼周侨，但猫没有这个表情，所以看上去就像猫呆呆盯着你看。

　　但周侨却笑了下，凌厉的气质一下子钝下来。

　　许是愣住了，一旁的男生也愣住了。

　　男生反应更快：“我靠我靠！你咋忽然笑这么温柔？！你喜欢猫？”

　　陈典心思活络起来。

　　他们小组有个科研项目，要拉投资，这次请周侨来参观也是这个目的。但除了这个……说不定还能给小猫找个好归宿。

　　许是则是想起以前，猫条也不吃了，别扭把头扭向一边。

　　虽然是死对头，但尚未完全针锋相对前，他和周侨其实也算得上兄弟，看过周侨这样温情的一面。

　　想着自己死都死了，尘归尘土归土，许是心安理得正过头，端详许久不见的死对头。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才变成猫，也不知道现在是几几年，因此一直保持着刚死时的心态。

　　直到看见面容已然成熟不显青涩的周侨。

　　许是恍然。我可能真的死了挺久。

　　一人一猫对视，陈典开口打破气氛：“你们看对眼了？那挺好的，主宠双双把家还，皆大欢喜啊！”

　　许是被“主宠”雷得打了个颤，匆匆别开视线。

　　然后发现，周侨的黑西装上竟然别了多白花。

　　这是刚参加完谁的葬礼？

　　刚好雨也停了，许是从他们腿侧挤出去，双脚一蹬跑了。

　　主宠什么的也太奇怪了，他才不要！

　　身后的说话声未停。

　　“看来小橘对你不满意。”

　　“嗯。”

　　“……”

　　周侨视线牢牢粘在逐渐缩小的一小团上，直到完全消失在眼前才收回目光。

　　“真这么喜欢？小橘不愿意你要不看看其他的，C大小猫的一手资料我全都有。”陈典问。

　　周侨缓缓起身，眨了下疲惫的眼睛：“不用了。”

　　陈典跟着站起来，“那吃饭去呗，我早饿了。你之前不是经常来吃烧鸭饭？那家倒闭的店盘活了又，一起去吃点？”

　　周侨摇头，阴沉沉的天色衬得他愈发生人勿进：“今天算了。”

　　注视着对方的背影，陈典叹了口气。

　　他还以为这次不一样呢，毕竟往常的今天，周侨就像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不知踪迹的幽灵，碰巧遇见的几次，哪怕是非常重大的场合，胸口也不合时宜戴着白花。

　　每次撞见他这副模样，陈典总会觉得，面前这个人已经在好久前的某天死掉了。

　　作为朋友这么想不厚道，哪有朋友这么说的？

　　但……

　　“哎。”陈典往动物关爱协会的活动室走，准备找只能和周侨互相看对眼的小动物。

　　车门自动关上，音乐轻柔舒缓，身形高大的男人眉心紧蹙，睡的并不安稳。

　　“先生，到了。”

　　周侨睁开眼，眼底弥漫上红血丝。他一言不发下了车，黑车按例驶去。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脑海中无端冒出不久前撞见的那只橘猫……的眼睛。

　　周侨转身拿起被放在墓园门口的黑伞，撑开，再次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