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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修罗破水与盲眼点将 水雾并不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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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雾并不像寻常那样散去,而是凝固了。
未时三刻,护城河上空的烈日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吞噬。从那炸裂的水柱中心,涌出的不是潮湿的水汽,而是一股令人牙齿打颤的白煞之气。
“嘶——”
那是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冻结的声音,细密且尖锐,像是无数只蝉在垂死前的悲鸣。
三名正举着火折子试图冲向河岸残存油渍的许家亲兵,动作突然僵硬。他们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脚下的皮靴刚刚踏入那团白雾,眉毛和睫毛上便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他们张大嘴想要呼喊,但喉咙里喷出的热气在离唇三寸处便化作了冰晶。
下一瞬,一道漆黑的人影撞破白雾。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吼叫。明诚宏浑身湿透,黑色的长发紧紧贴在惨白的脸侧,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还未落地便凝成了冰珠。他手中的寒铁剑没有反光,只有一种吞噬光线的哑黑。
剑锋横扫。
“咔嚓。”
三颗头颅伴随着碎裂的冰渣滚落在地。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紫黑色的冻肉截面。那股极寒的煞气瞬间封住了所有的生机与热量。
在那一刻,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远处的赫连啸猛地勒住战马,□□的雪狼驹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一团团白气。赫连啸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盯着那个从修罗场中走出的男人,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上那道陈旧的伤疤。
“寒煞入体,修罗破面。”赫连啸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原来那晚在江南毁了我面具的疯子,是你。”
明诚宏根本没有看他。
他只有一个人,却像是一座移动的冰山,硬生生撞进了许家军的阵列。
紧随其后的是三千名暗河死士。
他们没有穿甲,只穿着贴身的水靠,皮肤因为长期浸泡在冷水中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他们不像军队,更像是一群刚从水底爬出来的恶鬼。他们没有喊杀声,只有分水刺刺入□□的沉闷声响。
“啊——!我的腿!”
惨叫声此起彼伏。死士们身形矮小灵活,专攻下盘。许家军引以为傲的重步兵方阵在这些泥鳅般的对手面前成了笨重的靶子。脚踝被割断,膝盖被刺穿,失去重心的重甲兵一旦倒下,便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
明诚宏走在最前面。
他不需要防御。任何试图靠近他的兵刃,在进入他周身三尺的范围时,速度都会诡异地变慢,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胶水。
那是“寒煞领域”。
他手中的剑挥动得并不快,但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空气被撕裂的“呜呜”声。
“挡我者,死。”
明诚宏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冰在摩擦。他一剑劈开了一名试图偷袭的校尉,连人带甲,从中线整齐分开。
许昭林在中军大旗下,看着那把黑色的尖刀直直地插向自己的心脏。
“放箭!射死他!”许昭林吼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箭雨如蝗。
但明诚宏没有停,甚至没有举剑格挡。
“乾位三丈,破!”
一个清冷至极的女声,突然在嘈杂的战场上空炸响。
那声音经过扩音铜管的放大,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穿透了所有的喊杀声,精准地钻进了明诚宏的耳朵。
明诚宏的身体比思维更快。
他在听到指令的瞬间,身形毫无征兆地向右前方(乾位)横移了三丈。
“咄咄咄咄!”
数十支劲弩射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激起一片尘土。如果他慢半息,此刻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而在他横移落地的瞬间,正好有一队许家盾牌手正准备合围。他们还没来得及举盾,就看到那个杀神仿佛是从天而降,正好落在他们的阵型缺口处。
“死。”
寒光闪过,六名盾牌手捂着喉咙倒下。
城楼上。
俞凤卿双手死死抓着扩音铜管的边缘,指甲崩断在铜皮上。
她的眼前是一片漆黑,黑得像是在棺材里。刚才强行催动生死眼透视水下,已经彻底烧毁了她的视神经。现在的她,是个瞎子。
但在那无边的黑暗中,她“看”到了别的。
她听到了风流过旗帜的声音,听到了千万人呼吸的频率,更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得令人心颤的气息。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战场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纵横交错的网。无数灰色的线条(敌军)正在试图绞杀那个最耀眼的金色光点(明诚宏)。
她看不见招式,但她能看见因果的流向。
“左翼七步,盾阵空隙,杀!”
俞凤卿再次厉喝。
战场上的明诚宏根本不看左边有什么,手中长剑反撩,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剑气横扫而出。
“噗嗤!”
左侧刚刚集结的一队长枪兵,还没来得及刺出手中的枪,就被这一剑齐齐削断了双腿。
一人在城头瞎眼指路,一人在城下闭眼杀人。
这一刻,他们不需要眼神交流,不需要废话。她就是他的眼,他就是她的刀。
“那是……什么怪物……”
一名许家老兵瘫坐在地上,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他看着那个全身冒着白气、如同鬼神般的男人,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站在城楼上、双目流着血泪却指挥若定的女人。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许家军中疯长。
许昭林看着这一幕,看着自己的方阵像豆腐一样被切开,看着那个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一百步。
五十步。
他能看清明诚宏脸上那漠然的神情,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我不服!我不服!”
许昭林突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他猛地推开了身边护驾的亲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的疯狂。
大势已去。
但他还没输完。
他看到了午门立柱旁,还堆着一堆之前用来搭建攻城梯的木料,上面泼满了刚才溅洒出来的黑油。只要点燃那里,火势就会顺着风向,直扑城楼。
既然杀不了明诚宏,那就烧死那个瞎眼女人!
“都要死!都要给我陪葬!”
许昭林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火折子,猛地吹亮。那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照出他扭曲如恶鬼的脸庞。
他转身,朝着那堆木料狂奔而去。
“拦住他!”
明诚宏眼角狂跳,想要追击,却被十几名死士用身体死死抱住了双腿。
“滚开!”
寒煞爆发,那十几名死士瞬间被冻毙,但他们的尸体依然僵硬地卡着明诚宏的脚步。
距离太远了。
来不及了。
第220章飞剑截火与生死一距
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天地间只剩下那个疯子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火折子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
许昭林跑得并不快,他身上那套沉重的西域软金甲此刻成了累赘,但他每一步都踩得青砖碎裂。那不仅仅是在奔跑,那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押上最后的筹码。
五十步。
三十步。
那堆浸透了黑油的木料就在眼前,散发着刺鼻的死亡气息。只要一点火星,这午门就会变成通天的火炬,而那个站在城楼上的瞎眼女人,会被活活烤成焦炭。
“去死吧!”
许昭林狞笑着,举起了手中的火折子。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那声音太尖锐,不像是兵器破空,倒像是某种乐器崩断了弦。
百步之外。
明诚宏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右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他的手中空空如也,那柄陪伴了他十年的寒铁剑已经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流光。
没有瞄准的时间。
全凭本能。
或者说,全凭那个女人在铜管里喊出的最后一声:“离位,掷!”
“噗!”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终结了许昭林疯狂的笑声。
那柄寒铁剑并没有刺中他的心脏,而是带着巨大的动能,精准地贯穿了他高举火折子的右肩。
巨大的冲击力让许昭林的身体猛地向后飞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整条右臂几乎被撕裂,那支致命的火折子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火折子落下。
但在它触碰到那堆黑油木料的前一瞬,一枚木质的琴轴“笃”的一声,精准地撞击在火折子上,将其击飞出数丈远,落在了空荡荡的湿地上,滋啦一声熄灭了。
城楼上,顾影收回了投掷的手,面无表情。
许昭林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柄寒铁剑将他死死钉在午门广场的旗杆基座上。寒气入体,伤口处甚至没有流血,只有一层诡异的白霜迅速蔓延。
“不……我是……我是许家……”
许昭林挣扎着想要拔剑,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刚碰到剑柄,就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一道黑影笼罩了他。
明诚宏站在他面前,浑身浴血,黑发还在滴着冰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京城小霸王,眼神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看待垃圾的厌倦。
“下辈子把招子放亮。”
明诚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的耳语,“阎王殿里报我的名,不用排队。”
他没有给许昭林再说一句话的机会。
抬脚,踩住胸口。
拔剑。
挥斩。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一颗斗大的头颅飞起,在残阳的映照下洒出一蓬热血,然后精准地挂在了那根原本属于许家帅旗的旗杆倒钩上。
无头尸体依然保持着跪姿,正对着午门城楼,正对着那个他想烧死的女人。
“哐当。”
不知道是谁先扔下了兵器。
随着主帅授首,许家军残存的意志彻底崩塌。三千多名还活着的士兵纷纷跪倒在地,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像是某种盛大的丧礼奏鸣。
结束了。
明诚宏扔掉手中那把已经卷刃的寒铁剑。
他没有看那些投降的士兵,也没有看赫连啸那复杂的眼神。他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城楼下的台阶。
那里,俞凤卿正推开顾影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走下来。
她看不见台阶,每一步都踩空,有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依然倔强地伸着手,在那片黑暗的虚空中摸索着。
“阿宏……”
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破碎。
明诚宏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大步冲过去,在最后一级台阶前停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那一身象征着皇后威仪的深青色翟衣上沾满了烟灰和血迹,那双曾经能看透生死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眼角还挂着干涸的血泪。
她是那么狼狈,又是那么美。
明诚宏伸出手,想要去扶她,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指尖距离她的手指只有一寸。
“轰!轰!轰!”
一阵整齐划一、沉重如雷的脚步声,突兀地从午门内传出。
那不是乱军的脚步。那是只有皇家禁卫军才能踏出的、令人窒息的律动。
金光刺眼。
三千名身穿金甲、手持长戟的金吾卫,像是一道金色的洪流,从午门洞开的大门中涌出。
“止!”
一声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喝令。
金吾卫瞬间停步,整齐划一地将手中的金色巨盾重重顿在地上。
“轰!”
一面金色的盾墙,不多不少,正好插在了明诚宏和俞凤卿之间。
那一寸的距离,变成了天堑。
明诚宏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那面冰冷的盾牌,看着盾牌上雕刻的皇家龙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真准时啊。
仗打完了,威胁消除了,皇权就来了。
盾墙缓缓分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走了出来。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赵无名。
赵无名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谦卑笑容,但他手中捧着的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却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逍遥王接旨——”
明诚宏没有跪。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赵无名,看着这个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老狐狸。
赵无名似乎也不在意,展开圣旨,慢条斯理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许氏逆党伏诛,赖祖宗庇佑,社稷安泰。逍遥王救驾有功,特赐御酒三壶,即刻入宫觐见,以叙手足之情。”
念到这里,赵无名顿了顿,目光越过盾墙,看向那个在那边摇摇欲坠的女人。
“皇后受惊,凤体违和,着即刻回宫静养。无诏,不得出凤仪宫半步。”
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封赏吗?不,这是软禁,是隔离,是赤裸裸的防备。
明诚宏看着那些长枪隐隐指向自己身后死士的金吾卫,明白这是皇兄的底线。只要他现在敢跨过这道盾墙去扶俞凤卿,那就是谋逆,那就是逼宫。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让她背上“勾结藩王”的罪名。
明诚宏慢慢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他隔着那道金色的防线,看着那个还在黑暗中等待触碰的女人。
“天凉了。”
明诚宏的声音变了,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逍遥王,带着几分疏离,几分轻佻,“嫂嫂回吧。笼子里……安全。”
俞凤卿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听懂了。
那句“嫂嫂”,是他在用最后的尊严,为她画下的保护圈。
“臣,领旨。”
明诚宏转身,背对着俞凤卿,大步走向赵无名。他的背影决绝,像是一个赴死的刺客。
赵无名笑眯眯地侧身让路,但在经过许昭林那颗挂在旗杆上的人头时,他特意停了一下,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掩了掩口鼻,仿佛那是某种脏了皇城地界的污秽。
午门的大门缓缓关闭。
厚重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权力落锁的声音。
在那最后的一线光亮消失前,俞凤卿站在黑暗中,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感知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在那无边的黑暗里,她“看”到了一条极细、极黑的线,从赵无名的身上延伸而出。
那条线没有连向皇帝的乾清宫。
它像一条毒蛇,蜿蜒曲折,最终连向了深宫的最深处——那个常年烟雾缭绕、吃斋念佛的慈宁宫。
俞凤卿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原来,这条咬人的狗,主人不姓明。
第221章冰魄断臂与金蝉吞象
酉时的残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将那一抹猩红的余晖从午门斑驳的城墙上剥离。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那扇刚刚吞噬了无数性命的朱红宫门,在金吾卫的绞盘声中重重合拢。门缝闭合的气流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沫,扑在了赫连啸的脸上。
他没有躲。
这位北燕世子骑在雪狼驹上,保持着那个拉弓未射的姿势,目光穿过渐渐闭合的门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消失在金色盾墙后的深青色背影。
“当啷。”
他随手将那块被他咬出牙印的金牌扔回马鞍袋里,天狼弓挂回背后。
“没意思。”赫连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是刚才嚼肉干时咬破嘴唇留下的。
战场上一片死寂。数千名投降的许家军跪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土狗。赫连啸驱马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旗杆下。
那一颗斗大的头颅正挂在上面,死不瞑目地盯着皇宫的方向。
是许昭林。
赫连啸的目光下移,落在许昭林的无头尸身上。那具尸体还保持着跪姿,左臂的切口处平整如镜,没有一滴血流出,只有一层厚厚的、散发着白气的冰霜封住了所有的生机。
“袖中箭都没来得及发么?”
赫连啸弯下腰,用手中的马鞭拨开了尸体左臂破碎的护腕。在那精钢护臂之下,三枚泛着蓝光的毒箭正卡在机括里,处于一种欲发未发的状态。而在机括的缝隙里,塞满了细碎的冰晶。
那一剑太快,也太冷。冷到连机括弹簧的弹性都在瞬间被冻结了。
“怪不得叫修罗。”赫连啸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这中原的内力,练到极致竟能把铁都冻脆了。”
“世子,咱们……抢吗?”身边的副将看着满地的兵器和远处无人看管的辎重,眼珠子有些发红。
“抢个屁。”
赫连啸一鞭子抽在副将的头盔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没看见那是谁的地盘?那女人连皇帝的金牌都敢当砖头扔,你敢动她的战利品,信不信今晚你的脑袋就得跟这姓许的挂一串儿?”
他勒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却阴森的午门。
“走了。”
赫连啸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意兴阑珊的萧索。他摘下头盔,那一头乱发在风中狂舞。他对着那扇紧闭的宫门,行了一个草原上只有对最敬重的对手才会行的抚胸礼。
“这笼子太小,早晚得炸。”
“嗷呜——!!”
随着一声狼嚎,八百狼骑卫呼啸着调转马头,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城外的荒野奔去。他们来时如贪狼,去时亦如鬼魅,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个被冻结的无头尸体,在夜色中散发着寒意。
与此同时,京城东市。
与午门的血腥修罗场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太师府那扇平日里连路过的狗都要绕着走的金丝楠木大门,此刻正大敞着。门口没有挂白灯笼,也没有哭声,只有两盏昏黄的气死风灯,照亮了门楣上那块“太师府”的金匾。
沈秋白坐在一辆青布马车里,手里盘着两颗温润的核桃。那核桃被他盘得油光锃亮,在指尖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东家,大理寺的人已经进去一刻钟了。”
车窗外,一名穿着灰布短打的伙计低声汇报,“按您的吩咐,咱们金蝉商会的账房先生也混进去了,正在核对地契和铺面。”
沈秋白没说话。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
那是一张抵押契。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盖着许太师那枚鲜红的私印。那是半个月前,许家为了筹措军粮,将京城东市十三家旺铺和城外三千亩良田,一股脑抵押给金蝉商会的凭证。
当时的许太师,大概死都想不到,这些粮食最后会变成引诱他们走向灭亡的诱饵。
“这世道,杀人用刀太慢。”
沈秋白从怀里摸出一盒洋火,“刺啦”一声划燃。
微弱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照亮了他那张常年挂着温和笑容、此刻却冷得像冰一样的脸。他将火苗凑近那张抵押契的一角。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
“这一把火烧了,这十三家铺子,就不姓许了。”
沈秋白看着那张代表着巨额财富的纸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既没有心疼,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商人完成了一笔完美交易后的虚空。
“东家,那许太师的家眷……”伙计试探着问。
“大理寺裴少卿是讲律法的,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沈秋白吹灭了指尖的余火,将那些黑色的纸灰洒出窗外,“咱们是求财,不是求气。告诉下面的人,收铺子的时候客气点,别让人觉得咱们是吃绝户的。”
“是。”
伙计退下了。
沈秋白靠回软垫上,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隔着重重坊墙,他仿佛能闻到那边飘来的血腥味。
“俞大小姐……不,皇后娘娘。”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自嘲,“这笔买卖,我赚了银子,你却赔进了半条命。这账,怎么算都觉得是你亏了。”
他闭上眼,手指再次转动核桃。
“咔哒。”
那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个显赫百年的家族,敲响最后的丧钟。
第222章狼王退场与盲行尸路
黑暗。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俞凤卿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兽道里。脚下的触感不再是战场上那些黏腻的尸体,而是皇宫甬道特有的、冰冷坚硬的青石板。
“娘娘,小心台阶。”
顾影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依旧是那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平板声调。一只缠满绷带的手伸过来,虚扶在她的手肘处。
俞凤卿没有推开,也没有借助那股力道。
她的眼睛看不见,但正因为看不见,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嘴,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信息。
她闻到了顾影身上那股淡淡的药水味,那是为了掩盖腐尸气味而特意熏染的苍术香;她听到了前方引路的太监极力压抑的脚步声,那是丝绸鞋底摩擦石板的细碎声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恐。
还有……
还有那股盘旋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的幻痛。
那是“生死眼”过载后的代价。视网膜虽然是一片漆黑,但那条她在宫门关闭瞬间捕捉到的“因果黑线”,此刻仍像是一道烧红的烙铁,印在她的意识里。
那条线,连接着赵无名,延伸向那个吃斋念佛的慈宁宫。
“原来如此……”
俞凤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前世她一直以为,赵无名是皇帝的一条忠犬。如今看来,这条狗的项圈上,还拴着另一根链子。太后不仅控制了皇帝的命(绝情蛊),还在皇帝身边安插了这双眼睛。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崩裂声,突然从高高的宫墙上方飘落下来。
那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凄清,像是某种紧绷到了极致的东西,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而断裂。
俞凤卿的脚步微微一顿。
“是什么?”她问。
“是琴弦。”顾影回答,“城楼上那个琴师。”
岑碧。
那个被她逼着用流血的手指弹奏《平沙落雁》的可怜女人。
此刻的城楼一角,岑碧正瘫软在琴案旁。那张名贵的“焦尾”琴上,最粗的那根宫弦已经崩断,断口处甚至还挂着一丝血肉。
她看着下方那空荡荡的战场,看着那些被拖走的尸体,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软体动物,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在那儿不停地打摆子。
“娘娘……”岑碧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深青色背影,想要喊,却发不出声音。
俞凤卿并没有回头。
“顾影。”她轻声道,“派个人去告诉她。今日的曲子,烂在肚子里。若是再让我听到一个音符,这辈子她都不必再弹琴了。”
“是。”
顾影没有任何犹豫,哪怕这是一个对无辜者的残酷封口令。
队伍继续前行。
穿过长长的甬道,空气中的血腥味逐渐被一种更加沉闷的气息所取代。那是皇宫特有的味道——陈旧的木头腐朽味,脂粉的甜腻味,还有那种长年累月焚烧檀香留下的烟火气。
这是权力的味道,也是囚笼的味道。
“到了。”
前方引路
的小太监停下脚步,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请娘娘回宫歇息。”
俞凤卿抬起头。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面前那座宫殿投下的巨大阴影。
凤仪宫。
这里是历代皇后的居所,是天下女人最向往的凤凰台。但在此时的俞凤卿感知中,这就一口巨大的棺材。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一股更加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但这香味不对,里面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现在的她能闻出来的——腥甜。
那是南疆特有的“引梦香”。
太后的人,已经来过了?
俞凤卿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去。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门框,那种粗糙的木纹触感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
“顾影。”
“在。”
“守在门口。”俞凤卿的声音变得无比冷硬,像是结了冰的湖面,“除了皇帝,谁来都说是本宫睡了。若是有人敢硬闯……”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空洞流血的眼睛转向了慈宁宫的方向。
“杀无赦。”
“是。”顾影回答。
俞凤卿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随着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最后的一丝光亮(虽然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被彻底隔绝。
她并没有走向那张象征着尊荣的凤榻,而是凭借着记忆,摸索着走到了窗边的妆台前。
她伸出手,在妆奁的最底层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瓷瓶。
那是明诚宏留给她的“寒食散”,能在短时间内压制体内所有的毒素和蛊虫反应,代价是经脉逆行的剧痛。
她拔开塞子,仰头一饮而尽。
剧痛瞬间袭来,像是无数根钢针扎进了胃里。
俞凤卿闷哼一声,死死抓住了妆台的边缘,指甲在红木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她在黑暗中颤抖着,疼痛让她那原本已经麻木的神经重新尖锐起来。
“太后……”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尊称,像是在咀嚼仇人的血肉。
这一局,她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但没关系。
既然这双眼睛看不见这世间的虚伪,那就用心去听那地底下的惊雷。
笼子既然关上了,那就把养笼子的人,一起拖进来。
第223章血色红妆与咫尺天涯
余晖将这座染血的广场煎熬得通红。
明诚宏松开了手。那柄陪伴了他十年的寒铁剑“呛啷”一声砸在青砖上,滚了两圈,静止不动。剑刃已经卷得像锯齿,上面挂着不知是哪个倒霉鬼的碎肉,正冒着丝丝寒气。
并没有胜利后的欢呼。午门广场死寂得像是一个巨大的停尸房,只有风卷起地上的余烬,像反季节的柳絮一样漫天乱飞。那些灰黑色的絮状物落在明诚宏的脸上,有点烫,又混着冰渣的冷。
他大口喘息着,肺像是破了的风箱,每一次拉扯都带着血腥味。
前方三十步,那个女人正站在台阶的边缘。
她推开了顾影的搀扶,像是一尊被摔出裂纹的瓷偶,摇摇欲坠。她的眼睛大睁着,瞳孔涣散无光,两行早已干涸的血泪挂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狰狞又凄艳。
她在摸索。
那双手在虚空中抓了两下,抓到的只有风。
“阿宏……”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明诚宏那个早已被“绝情蛊”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脏。
明诚宏动了。
刚才杀人时那种冷静得近乎机器的精密感消失了。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地上的一具尸体绊倒,然后开始狂奔。那沉重的黑甲在这一刻成了累赘,他恨不得把这身铁皮扒了。
三十步。十步。三步。
他在距离她只有一步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脚。
惯性让他上半身猛地前倾,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俞凤卿鬓边的碎发。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铁锈味,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煞之气,劈头盖脸地罩住了她。
明诚宏看着她。
她穿着深青色的翟衣,虽然裙摆沾了灰,但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皇后做派。而他呢?浑身浴血,像个刚从化粪池里爬出来的恶鬼,连头发丝上都滴着黑色的淤血。
他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在衣摆上蹭了蹭,却蹭了一手更多的油腻血污。
“嫂嫂。”
明诚宏喉结滚动,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在提醒她,也在提醒自己。周围还有几千双眼睛,还有那些没死透的许家兵,甚至可能有皇兄的眼线。
这一声“嫂嫂”,就是一道看不见的墙。
俞凤卿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看不见,但她的嗅觉在黑暗中变得异常灵敏。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气息,像是雪山上的松针,混杂着令人心安的铁锈味。
那是活人的味道。
她没有理会那个该死的称呼,那双正在空气中摸索的手并没有停下,而是循着声音和气味的方向,执拗地向前探去。
明诚宏本能地想要后退,不想让她碰到这一身脏污。
但他退无可退。身后就是万丈深渊,身前是这世上唯一的红妆。
他抬起手,想要虚扶住她的袖口,隔着衣料护着她,就像恪守礼教的臣子那样。
“小心脚下,地脏。”他说。
然而,俞凤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避开了他的虚扶,准确无误地扣住了他的手掌。
没有任何犹豫。
那只养尊处优、指若削葱的手,就这样死死地抓住了那只满是血污、伤痕累累的大手。指尖陷入了他掌心的厚茧和未干的血肉中,黏腻,湿滑,还有一种滚烫的温度。
那是鲜血的触感。
明诚宏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了灵魂。
“疼吗?”
俞凤卿问。她的声音不再发抖,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她在问他的手,也在问别的。
明诚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红与黑,洁净与污秽,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共生。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弱脉搏,一下一下,敲在他的掌心。
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像是孩子做错事后被原谅的酸涩。
“不疼。”
明诚宏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就是脏了嫂嫂的手。”
俞凤卿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紧得指节发白。
“脏了好。”她低声说,“脏了,才洗得清。”
这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但明诚宏听懂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只有满手血腥的人,才配活得干干净净。
风似乎停了。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远处的尸体、倒塌的攻城车、燃烧的旗帜,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一个还没断气的许家伤兵,靠在旗杆下,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胸口插着半截断箭,呼吸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他看不懂那个瞎眼的女人为什么要抓着那个杀神的手,也看不懂那个杀神为什么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只是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看,像是老家过年时贴的年画,红彤彤的。
伤兵歪了歪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神里的迷茫凝固成了永恒。
明诚宏感觉到了俞凤卿的颤抖。那不是恐惧,那是力竭后的虚脱。她撑了太久,为了这座城,为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把自己熬成了一盏快要油尽灯枯的灯。
“我带你走。”
明诚宏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不是权谋,不是算计,只是想把她抱起来,塞进马车,带回逍遥王府,或者干脆去北燕,去草原,去哪里都行。
只要不留在这个笼子里。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要反扣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
地面震动了起来。
不是那种千军万马奔腾的杂乱震动,而是一种极度规律、极度沉重、像是某种巨型机械碾压过地面的频率。
“轰。”
“轰。”
“轰。”
声音来自午门深处。那是皇宫的方向。
明诚宏那刚刚升起的一丝温情,瞬间被冻结。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金吾卫的重甲步兵踏步时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在皇权的节拍上。
俞凤卿的耳朵动了动。
“来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变了。
她松开了手。
那种温暖的触感抽离的瞬间,明诚宏觉得手心里空得发慌。他下意识地想要抓回什么,但俞凤卿已经退后了半步,重新把手缩回了那宽大的袖袍里。
她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抬,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那种母仪天下的威压瞬间回到了她的身上。
仿佛刚才那个问“疼吗”的小女人,只是残阳下的一抹幻影。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午门那扇早已斑驳不堪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没有喊杀声,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金光。
刺眼的金光。
夕阳的余晖照在那些刚刚涌出的盾牌上,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那不是普通的盾牌。那是大雍皇室压箱底的宝贝,每一面盾牌上都镀着纯金,雕刻着复杂的狴犴纹路
,内衬百炼精钢。
一面,两面,一百面,一千面。
金色的盾牌像是一道流动的铁水,迅速在广场上铺开,然后在中轴线上,也就是明诚宏和俞凤卿之间,毫无停滞地切了进去。
“轰!”
最后一声巨响。
盾墙合拢。
原本近在咫尺的两人,瞬间被这道金色的墙壁隔绝在两个世界。
明诚宏看着面前那冰冷的金色兽面,能清楚地看到盾牌缝隙后,那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那是皇帝的眼睛。
他被隔离在了外围。
而俞凤卿,被圈在了里面。
第224章金盾隔绝与因果黑线
金色的墙壁很高,足以遮挡视线,却挡不住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原本应该是温馨的掌灯时分,此刻却透着一股阴森的鬼气。
赵无名是从盾墙后面绕出来的。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走得很慢,手里那把雪白的拂尘搭在臂弯里,一尘不染。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在这个满地尸骸的灰色修罗场里,红得有些扎眼。
他站在高高的白玉阶上,身后是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硝烟。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柄卷刃的寒铁剑,又看了一眼站在盾墙外、孤零零如同困兽的明诚宏,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标准的、谦卑的笑容。
“王爷受累了。”
赵无名的声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刮过瓷盘,带着一种特有的穿透力,“万岁爷在乾清宫里,可是急得连摔了三个茶盏。若不是王爷神兵天降,这大雍的天,怕是要塌一半。”
明诚宏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盯着这个老太监。他在看赵无名的脚。那双粉底皂靴上,竟然连一点泥点子都没沾上。这说明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人背后的主子,一直在看着这场戏,等到最后时刻才出来谢幕。
“别废话。”明诚宏的右手微微颤抖,那是用力过度的后遗症,也是想杀人的前兆,“圣旨呢?”
赵无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王爷是个爽快人。”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高举过头顶。
“逍遥王接旨——”
哗啦一声,周围的金吾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摩擦的声音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明诚宏没有跪。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赵无名也不恼,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展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许氏逆党伏诛,赖祖宗庇佑,社稷安泰。逍遥王明诚宏,忠勇可嘉,救驾有功,特赐御酒三壶,金银万两。宣,即刻入宫觐见,以叙手足之情。”
念到这里,赵无名故意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盾墙的缝隙,投向了那个被顾影搀扶着的、深青色的背影。
“皇后受惊,凤体违和,着即刻回宫静养。无诏,不得出凤仪宫半步。”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仿佛凝固了某种名为“背叛”的胶质。
明诚宏看着那些金色的盾牌,看着盾牌缝隙里露出的长枪尖啸。那些枪尖虽然垂着,但隐隐约约都指向了他身后那些精疲力竭的暗河死士。
这就是皇兄的答案。
赐酒,是安抚;觐见,是控制;让皇后回宫静养,那是做人质。
如果他现在敢说一个“不”字,这三千金吾卫手中的强弩,就会立刻把他和他的死士射成筛子。这哪里是庆功,分明是早已准备好的鸿门宴。
明诚宏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比刚才杀了几百人还要重。
他隔着那道金色的防线,看向那个看不见的女人。
她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听什么笑话。
“臣,领旨。”
明诚宏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他后退了半步,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动作规范得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寒的疏离。
天空开始飘起了飞絮,像是某种白色的葬礼。
明诚宏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他知道她听得见。
“天凉了。”
他用了唇语,同时也用了一种极低、极沉的声音,那是只有练过“听风辨位”或者听觉极度敏锐的人才能捕捉到的频率。
“嫂嫂回吧。笼子里……安全。”
那一瞬间,俞凤卿那一直挺直的脊背,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笼子里安全。
这是一句只有他们两个懂的暗语。他在告诉她:外面的水太浑,只有回到那个名为皇宫的笼子里,回到皇帝的视线控制下,她才是暂时安全的。因为皇帝还需要她这枚棋子去制衡许家的残余势力,去安抚人心。
而他,将独自留在外面,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俞凤卿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挥了挥袖子。那动作像是驱赶苍蝇,又像是告别。
“顾影,回宫。”
她冷冷地吩咐道。
随着这一声令下,金吾卫让开了一条通道。那扇沉重的宫门,像是巨兽的嘴,缓缓张开,准备吞噬它的猎物。
俞凤卿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
彻底的黑暗。
当身后的宫门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重重合拢并落下巨大的门栓时,所有的光线都被切断了。
俞凤卿站在长长的甬道里,眼前是一片虚无的黑。
但在这一刻,她那双因为过度使用而瞎掉的“生死眼”,却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抹异象。
不是光,是线条。
在那漆黑的视野中,无数条灰色的因果线像是乱麻一样交织。而在这些乱麻之中,有一条线格外清晰,格外黑,黑得发亮。
那是从赵无名离开的方向延伸出来的。
刚才赵无名宣旨时,她就感觉到了一股熟悉又恶心的气息。现在,在那绝对的黑暗里,她终于“看”清了那条线的去向。
那条黑线像是一条正在搏动的毒蛇,蜿蜒曲折,穿透了层层宫墙,并没有连向代表皇权的乾清宫。
它径直连向了深宫的最深处。
那里常年烟雾缭绕,那里只有敲木鱼的声音。
慈宁宫。
俞凤卿感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了。连刚才握着明诚宏那只手残留的温度,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原来如此。
原来赵无名这条看似忠诚的老狗,脖子上的链子并不在皇帝手里。
或者说,皇帝手里的那把刀,刀柄其实握在太后的手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兄弟阋墙,渔翁得利”的戏码。这是一个更大的局。一个把所有人,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都算计在内的死局。
“呵呵。”
黑暗中,俞凤卿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听得身边的顾影都微微侧目。
“娘娘?”顾影难得开口。
“没什么。”
俞凤卿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宫墙。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坚硬。
“只是突然发现,这笼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一点。”
她抬起脚,虽然看不见路,但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把这地下的每一块砖都踩碎。
既然都在笼子里,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吃谁。
第225章盲凤理妆与金殿听煞
凤仪宫的空气里总是浮动着一股陈旧的暖香,像是一块捂了太久的丝绸,透不过气。但今日,这股香味里混进了一丝异样的甜腥。
那味道极淡,若有若无地钩着人的鼻息。
俞凤卿坐在妆台前,脊背挺得有些僵硬。她的眼前是一片浓稠的漆黑,昨日强行催动生死眼透视水下的反噬还在持续,视网膜像被厚重的黑布蒙住,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视觉的丧失,让其他的感官变得尖锐且贪婪。
她听见狼毫笔锋扫过黛螺表面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听见身后那个男人刻意放缓的呼吸声,甚至能感受到他衣袖摆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那气流里裹挟着那股令她汗毛倒竖的甜腥味。
是龙涎香压不住的血气。
“别动。”
明诚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一只冰凉的手托住了她的下巴。那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有着常年批阅奏折留下的薄茧,此刻正轻轻摩挲着她下颌的皮肤,像是在把玩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俞凤卿本能地想要后仰,却被那只手牢牢固定住。
“梓童今日这眉,淡了些。”
明诚辉低笑着,另一只手执笔,落在了她的眉骨上。
笔尖湿润凉滑,顺着她的眉形缓缓拖曳。他画得很慢,极有耐心,每一次起承转合都仿佛在描绘一副传世的山水。然而,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几乎要钻进俞凤卿的毛孔里。
他在流血。
俞凤卿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刺痛了掌心。她闻出来了,这不仅仅是血,还有一股腐烂的草木灰味——那是体内蛊毒与伤口腐肉混合后的味道。昨日那场宫变,他并非毫发无损,甚至可能受了重伤,但他此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这深宫内苑里为她画眉。
这个疯子。
“好了。”
明诚辉收笔,指尖在她刚刚画好的眉尾处轻轻一点,似乎颇为满意。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这气度倒是越发像朕了。”
他随手将黛螺扔回妆奁,发出“啪嗒”一声脆响。紧接着,一样沉甸甸、冰凉刺骨的东西被塞进了俞凤卿的手里。
那是触感温润的和田玉,雕刻着复杂的凤穿牡丹纹路,下方是尖锐的印角。
凤印。
“朕听闻,今日朝堂上有些人嗓门很大,吵得朕头疼。”明诚辉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梓童,朕做你的眼。你去替朕……扫扫尘。”
俞凤卿握着那枚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力的印玺,只觉得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这是在递刀。
“臣妾,”俞凤卿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垂下眼帘,对着那片虚无的黑暗行礼,“遵旨。”
……
去往金銮殿的路上,风有些大。
御辇摇摇晃晃,发出一阵阵规律的木轴摩擦声。俞凤卿闭着眼,靠在软垫上。失去了视觉的干扰,整个世界在她脑海中重组成了一个由声音和气味构建的奇异模型。
她“看”见了。
左侧三步外,是一团沉默且冰冷的灰雾。那是顾影。他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走路没有声音,像是一个被人遗忘在阴影里的死物。但他腰间那把横刀与衣料摩擦的微弱声响,在俞凤卿听来如同雷鸣般清晰。
右前方带路的太监,脚步虚浮,心跳频率极快,每走三步就要轻微地吸一下鼻子,显然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在害怕。
而在更远的前方,那座巍峨的金銮殿,此刻正笼罩在一团嘈杂、混乱且充满了攻击性的声浪中。
那不是单纯的吵闹。
在俞凤卿觉醒的“心眼”里,那是一股股红黑色的气流在碰撞、撕扯。那是百官的恐惧,是权力的摩擦,更是即将爆发的杀意。
“娘娘,到了。”
顾影的声音传来,没有任何起伏,却让俞凤卿那颗悬着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她伸出手。
一只缠满绷带的手立刻递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俞凤卿踩着那看不见的丹陛,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落下,那种从脚底传来的震动感,都让她对这座大殿的构造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帘幕卷起。
大殿内的嘈杂声瞬间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俞凤卿在凤椅上坐下。
“宣。”她淡淡道。
裴惊蛰站在丹陛下首,一身绯色官袍。他抬头看了一眼帘后那个深青色的身影,眼神复杂。今日的皇后,眼睛上蒙着一条素白的绫缎,那张苍白的脸在珠帘后若隐若现,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冷艳。
“臣,御史中丞谢文远,有本死谏!”
一声凄厉的咆哮,打破了死寂。
大殿中央,一个人影猛地冲了出来,跪倒在金砖上,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俞凤卿看不见谢文远的脸,但她听见了他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那是决堤洪水般的轰鸣。
“妖后误国!牝鸡司晨!”谢文远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破音的尖锐,“昨日午门血流成河,皆因你这毒妇把持朝政,蒙蔽圣听!许太师乃两朝元老,何罪之有?你竟勾结藩王,屠戮忠良!”
他越骂越激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块。
周围的朝臣们噤若寒蝉,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安。
俞凤卿没有说话。
她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微微侧头,像是在欣赏一曲高亢的秦腔。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谢文远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正在剧烈燃烧的火球。他头顶的那团红雾正在疯狂聚拢,那是死志已决的征兆。
她听到了他心脏狂乱的跳动声,一下,两下,三下……那是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皇上!皇上啊!”
谢文远痛哭流涕,双手锤击着地面,“您睁开眼看看吧!这大雍的江山,都要改姓俞了啊!”
没人回应。
那张龙椅上空空荡荡,只有俞凤卿一人高坐凤台。
“骂完了?”
俞凤卿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冷意,穿透了谢文远的哭嚎,“谢大人既然这么想念先帝,这么想念许太师,那何不下去陪他们?”
谢文远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瞎眼女人竟然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直接就给他指了条死路。
那一瞬间,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俞凤卿的耳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那是谢文远脚底用力蹬地的声音,是他深吸一口气时胸腔扩张的声音,更是他全身肌肉紧绷准备爆发的声音。
那是死亡的前奏。
在他的头顶,那团红雾瞬间坍缩成了一个漆黑的“死”字。
来了。
“妖后!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谢文远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他在冲刺。
目标——大殿左侧那根两人合抱粗的蟠龙金柱。
没有人阻拦。或者是来不及阻拦,或者是俞凤卿那股令人胆寒的沉默镇住了所有人。
俞凤卿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咔嚓。”
那是一声沉闷却巨大的碎裂声。
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砸烂,又像是枯木在暴雪中折断。
伴随着这声巨响,大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俞凤卿微微皱眉。她虽然看不见,但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血腥味,太冲了。那是脑浆迸裂、鲜血喷洒在热烘烘的金柱上特有的味道。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那具尸体缓缓滑落的摩擦声,以及远处不知道是谁吓得打翻了朝笏的脆响。
第226章九族朱批与金蝉收割
那种声音很奇怪。
不像水滴落在石头上那样清脆,而是一种黏稠、沉闷的“啪嗒”声。
那是谢文远的血,顺着蟠龙金柱蜿蜒而下,滴落在金砖上的声音。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百官们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生怕那溅射出来的红白之物沾到自己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合着还没散去的龙涎香,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诞的嗅觉体验。
俞凤卿坐在高高的凤椅上,脸上的白绫一尘不染。
她看不见那具脑浆迸裂的尸体,也看不见那根被染红的金龙柱,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恐惧。那种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的、战栗的恐惧。
这就够了。
“顾影。”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吩咐传膳,“脏了。”
顾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抹布——看那粗糙的质地,倒像是某个倒霉太监的衣摆。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金柱旁,像是擦拭一件普通家具一样,开始擦拭上面的血迹和脑浆。
“呲……呲……”
布料摩擦金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磨在群臣的心尖上。
“裴少卿。”
俞凤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丹陛下的那个人。
裴惊蛰身子一僵。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盲眼的女人。他那一向讲究程序的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封锁现场、验尸、记录。但现实是,凶手和法官都在那张椅子上坐着。
“臣在。”裴惊蛰出列,声音有些干涩。
“谢大人求仁得仁,忠烈可嘉。”俞凤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既然是许家的忠犬,那便成全他的忠义。拟旨。”
裴惊蛰握着朝笏的手指节发白:“娘娘请示下。”
“谢文远咆哮朝堂,惊扰圣驾,虽死不足惜。”俞凤卿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着,诛其九族。成年男丁斩立决,妇孺充入教坊司。其家产充公,即刻查抄。”
“另,”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白绫,精准地锁定了大殿右侧跪着的一排官员,“工部侍郎刘能、翰林院编修王铎、太仆寺卿赵四……以上十二人,皆为许党余孽,与谢文远同罪。一并,诛九族。”
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有人当场吓晕了过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娘娘!”裴惊蛰猛地跪下,脊背挺得笔直,“法不责众!谢文远一人之罪,祸不及妻儿,更何况牵连如此之广!这不合大雍律法!”
“律法?”
俞凤卿轻笑了一声。她微微前倾,白绫后的眼睛似乎在嘲弄这个天真的少卿。
“裴惊蛰,你抬头看看这根柱子。”她指了指那根还在滴血的金柱,“昨日午门死了三千人,那是法吗?那是命。今日我不杀他们,明日他们就会引着北燕人入关,杀我大雍百姓。斩草不除根,这律法能替死人偿命吗?”
裴惊蛰哑然。
他看着那个女人。她是那么残忍,又是那么清醒。她在用最血腥的手段,维持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最后的秩序。
“笔拿稳了。”俞凤卿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朱砂若是不够红,便用谢大人的血磨一磨。我想,他会乐意的。”
裴惊蛰的手颤抖着。
最终,他低下了头颅,那根代表着大理寺刚正不阿的脊梁,在皇权的暴虐面前,不得不弯曲。
“臣……领旨。”
毛笔饱蘸朱砂,落在宣纸上。
沙沙沙。
每一笔勾决,都是几十条人命的消逝。那鲜红的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只只睁开的血眼。
……
同一时刻,京城东市。
与皇宫那令人窒息的肃杀不同,这里充斥着另一种残酷的声音。
算盘声。
“噼里啪啦——”
沈秋白坐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把宜兴紫砂壶,壶嘴正对着嘴,时不时嘬上一口。他的面前,是一间被砸得稀烂的钱庄大堂。
那是许家在京城最大的产业——“汇通号”。
几个穿着金蝉商会号坎的伙计,正把一个个沉重的红木箱子往外搬。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银子,而是这几十年来,无数京城百姓抵押在这里的地契、房契,还有许家放高利贷的血债账本。
“东家,许家的掌柜还在后院嚎呢,说要见官。”
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凑过来,满脸堆笑,“说是咱们趁火打劫,强抢民财。”
“见官?”
沈秋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
“这会儿大理寺的裴少卿怕是正在宫里忙着写杀人名单呢,哪有空管他这档子闲事?”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柜台上放着那一叠厚厚的抵押契,上面盖着许太师鲜红的私印。那是半个月前,许家为了筹集军粮,孤注一掷签下的“卖身契”。
“商场如战场。”
沈秋白随手拨弄了一下柜台上那把被摔断档的金算盘,发出一声脆响,“输了,就得认赔。告诉那掌柜的,别嚎了。他那宅子,我昨天就已经转手卖给了城南的王员外。让他赶紧收拾铺盖卷,滚蛋。”
“是!”管事的大声应道,转身去驱赶那些许家的丧家之犬。
沈秋白看着那一箱箱被抬走的账册,眼底并没有多少喜悦。
他转过头,透过被砸烂的窗棂,看向皇宫的方向。
那里依旧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
“俞大小姐……”沈秋白摩挲着紫砂壶温热的壶身,低声喃喃,“这许家的银子我替你收了,这骂名你也替我担了。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我赚了。只是不知道,你那双眼睛,还能不能看见这满城的金银?”
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随手往上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滚,发出“叮”的一声清脆鸣响。
落地。字面朝上。
“大凶。”
沈秋白摇了摇头,也不去捡那枚铜钱,转身走出了这间已经易主的铺子。
……
午时三刻。
朝会散去。
原本拥挤的大殿瞬间变得空旷无比。那些朝臣们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只留下一地的冷汗和那还没干透的血迹。
赵无名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在擦洗金柱。他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捂着鼻子,那是他一贯的洁癖,仿佛连血腥味都能弄脏他的肺。
“缝隙里也要擦干净。”他翘着兰花指,声音尖细,“太后明日要来礼佛,见不得这些脏东西。”
很快,连赵无名也走了。
大殿里彻底空了。
俞凤卿依旧坐在凤椅上,没有动。
这里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冷。失去了视觉,这种空旷感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只巨兽张开了嘴,要把她吞进去。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凤椅扶手上那冰凉的龙首雕刻。
黏糊糊的。
是之前哪个太监擦拭时不小心留下的水渍?还是……溅上去的血?
俞凤卿没有缩回手。她就那么静静地摸着那冰凉的液体,感受着它在指尖慢慢变干、发硬。
“吱吱……”
极其细微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俞凤卿猛地抬头。虽然看不见,但她的听觉瞬间锁定了大殿的横梁。
那声音像是某种甲壳虫在啃食干燥的木头,频率极快,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咔嚓、咔嚓”。
她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共鸣。
就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她体内那只蛰伏已久的“双生蛊”,竟然跟着那个频率,在她心口处狠狠地跳了两下。
那是同类的呼唤。
“原来……”
俞凤卿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扶手,指甲崩断在坚硬的金丝楠木里。
这金銮殿的横梁上,住着的不仅是皇权,还有虫子。
而且,是和她身体里一样的虫子。
第227章废苑枯路与镜像对镜
脚下的路像是由无数根枯死的骨头铺成的。
每走一步,鞋底碾过那些干脆的植物茎秆,都会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声音顺着脚踝传导上来,震得俞凤卿那两根原本就有些衰弱的小腿骨隐隐作痛。
“到了没?”她问。声音很轻,被冷宫里那股常年盘旋不去的穿堂风一吹,就散成了碎片。
“前面就是。”顾影的声音依旧像块没有温度的石头,但他扶着俞凤卿手肘的那只手,肌肉明显紧绷了起来。
这里的味道不对。
除了腐烂的落叶味和陈旧的霉味,空气中还混杂着一股极其甜腻的香气。那种甜,像是放久了流出糖水的烂梨,又像是某种正在发酵的肉脂。俞凤卿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那股味道像是活的一样,顺着她的毛孔往里钻。
与此同时,她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那种骤然的惊悸,而是一种湿滑的、绞痛的感觉,仿佛心脏里多长出了一块不属于她的肉,正在拼命地蠕动,想要顶破胸腔钻出来。
“唔……”俞凤卿捂住心口,身形晃了晃。
“娘娘。”顾影的手臂瞬间发力,像铁钳一样稳住了她。
“没事。”俞凤卿咬着牙,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它……在高兴。”
体内的那只子蛊在高兴。因为它感应到了同类濒死的信号,那是一种即将吞噬对方、独占养分的狂喜。这种纯粹的生物本能,甚至压过了俞凤卿作为人类的理智。
两人跨过了那道已经朽烂了一半的门槛。
就在脚尖落地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眩晕感像铁锤一样砸在俞凤卿的天灵盖上。
眼前漆黑的世界突然炸开无数斑驳的光怪陆离。
她“看”到了一个狭小的黑屋子,四面都是墙,只有高处有一个透气孔;她感觉到了喉咙里被强行塞进一只滑腻虫子的恶心感;她听到了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把这个吃了!吃了你就是凤凰!”
那是许妙容的记忆。
这些碎片像呕吐物一样强行灌入她的脑海,让她在那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谁。
“呵呵呵……”
一阵带着戏腔的笑声,像生锈的锯条拉过琴弦,从大殿深处传来,硬生生切断了那些幻象。
“姐姐,你来晚了。戏都快唱完了。”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涌。她松开顾影的手,凭借着声音的来源,慢慢向前走去。
“许妙容?”
“嘘——”
那声音突然变得极近,似乎就在三步之外。接着是一声梳子划过头发的细微声响,“沙……沙……”。
“别吵。我在梳头。太后娘娘说了,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能去做蛊王。”
俞凤卿站定。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透过那层白绫,她能感觉到前方有一团炽热的红光。那是许妙容身上尚未散尽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回光返照的方式剧烈燃烧。
“你疯了。”俞凤卿冷冷道。
“疯?”许妙容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有些凄凉,“在这个罐子里,不疯怎么活?”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许妙容似乎转过身来了。
“姐姐,你这双眼睛其实还没瞎透吧?”许妙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你只是看到了地狱的门票,不敢睁眼罢了。”
俞凤卿皱眉。她闻到了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几乎要盖过周围的霉味。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真可怜。”
许妙容叹了口气。她穿着那件当年入宫时的正红嫁衣,衣摆上绣着的金凤已经有些脱线了。她对着面前那面裂成三瓣的铜镜,用手指蘸着口脂,一点点抹在苍白的嘴唇上。
“你看这镜子。”她指着镜面,尽管知道俞凤卿看不见,“一道裂痕把你分成了两半,一道裂痕把我分成了两半。太后那个老虔婆,把我们关在这个名为大雍的罐子里,饿了就扔点名为‘恩宠’的肉屑下来,看着我们互相撕咬。”
俞凤卿的心脏跳得更快了,那是一种共鸣的频率。
“双生蛊。”她吐出这三个字。
“是啊,双生蛊。”许妙容涂好了嘴唇,那颜色红得像刚喝过血,“你也感觉到了吧?它在叫唤。它在催我死。因为只有我死了,你身体里的那只才能吃饱,才能变成真正的蛊王。”
她突然站起身,那件宽大的嫁衣在地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顾影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
“别紧张,小哑巴。”许妙容瞥了顾影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我杀不了她。杀她就是杀我自己。这该死的规则。”
她走到俞凤卿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尺。
俞凤卿甚至能感觉到许妙容身上散发出的热气,那是一种高烧病人特有的滚烫。
“俞凤卿。”许妙容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什么闺房私话,“你以为你赢了?你搞垮了许家,逼死了我爹,现在又逼死了我。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太后从来不管?为什么那个老妖婆就坐在慈宁宫里,一边念佛一边看着我们斗?”
俞凤卿的手指微微蜷缩。
“因为她没喂饱。”许妙容咯咯笑了起来,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一只蛊是不够的。她要的是蛊王。现在,我这个失败品要腾位置了。”
“姐姐,你可要争气啊。别还没爬出罐子,就被新的虫子给吃了。”
此时,大殿的房梁之上。
一只穿着五彩苗疆服饰的少女正倒挂在阴影里。她手里捏着一颗糖球,嘎嘣一声咬碎,津津有味地看着下面的这一幕。她那一双紫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像是盯着两只正在□□后互相吞噬的螳螂。
顾影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房梁。
那里空空如荡,只有一只灰色的蜘蛛在结网。
“怎么了?”俞凤卿问。
“有老鼠。”顾影低声道,手并没有离开刀柄。
许妙容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她退后两步,重新坐回那张破败的梳妆台前。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金钗。
那是她刚入宫时,皇帝赏的。钗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做工精致,即便在这昏暗的废苑里也闪着寒光。
“这戏,我唱累了。”
许妙容看着镜子里那个红衣如火的自己,眼神中最后的一丝疯狂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俞凤卿,你这双眼睛既然能看见死期,那你看看你自己,还能活几天?”
俞凤卿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呵。”
许妙容轻笑一声,手腕猛地发力。
“噗嗤。”
那是金属刺破皮肉,切断气管的声音。
没有惨叫。
只有大量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铜镜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尖锐、极其凄厉的虫鸣,从许妙容的胸腔里爆发出来,瞬间刺穿了俞凤卿的耳膜。
“吱——!!!”
第228章红衣谢幕与族徽真相
金钗刺入咽喉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沉闷。
像是一颗熟透的石榴被一脚踩爆。
大量的鲜血从许妙容的脖颈处喷涌而出,溅落在俞凤卿的裙摆上。那些血点带着滚烫的温度,甚至透过厚重的翟衣,灼烧着她的皮肤。
许妙容还没有立刻死。
她双手死死抓着梳妆台的边缘,指甲在木头上抓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死死盯着俞凤卿,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
她在说话。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俞凤卿看不见,但她的心眼在这个瞬间捕捉到了那一缕濒死的意念波动。
“快……跑……”
随着最后一口气咽下,许妙容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
“崩——”
俞凤卿感觉心脏处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勒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弦,在那一瞬间断了。
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阴冷而暴虐的力量,顺着心脉倒灌入四肢百骸。那感觉就像是被人强行灌下了一桶冰水,冻得她浑身骨骼都在打颤,但同时,那股枯竭已久的精力却在这股寒意中疯狂暴涨。
那是蛊王吞噬子蛊后的能量反哺。
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中,开始出现大团大团模糊的光斑。像是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虽然看不清具体物象,但光与影的轮廓正在重新构建。
“吱吱——”
一只血红色的、只有拇指大小的蝴蝶状蛊虫,突然从许妙容张开的口中飞了出来。它浑身沾满了黑血,翅膀扇动时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跌跌撞撞地想要往高处飞。
就在这时。
一道五彩斑斓的影子如鬼魅般从房梁上坠落。
“抓到你了。”
少女清脆的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响起。蓝彩蝶赤足落地,手中的“锁灵囊”像是一张捕虫网,精准地兜住了那只刚飞出来的血蝶。
她手腕一抖,那只足以毒死一头牛的蛊虫就被收进了囊中。
“谁?”顾影的长刀瞬间出鞘,带着一股凄厉的风声斩向蓝彩蝶的落点。
“哎呀,大个子别这么凶嘛。”
蓝彩蝶身形一矮,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贴着刀锋滑了出去。她脚踝上的银铃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
她退到窗边,背着光,手里晃着那个锁灵囊,对着俞凤卿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姐姐,这只养废了,太后娘娘不喜欢。你这只好像还可以,不过还得再养养。”
蓝彩蝶从怀里掏出一颗糖球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下次见面,我就要来收你了哦。”
“想走?”顾影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冲了过去。
“砰!”
蓝彩蝶随手扔出一颗烟丸。粉色的烟雾瞬间炸开,带着一股刺鼻的花香味。顾影冲进烟雾,长刀斩空,只在窗棂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人已经不见了。
“别追了。”俞凤卿开口制止。她的声音有些哑,但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硬,“那是南疆的人,你追不上的。”
她扶着桌角,慢慢蹲下身子。
眼前的视野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她伸出手,在地上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了温热粘稠的液体。是血。
再往前,是一只渐渐变冷的手。
“顾影,看看她喉咙里有什么。”俞凤卿突然说道。
刚才那股能量反哺的一瞬间,她透过模糊的感知,察觉到许妙容在死前似乎拼命咽下了什么东西,卡在了喉管处。
顾影走过来,蹲下身。他没有任何忌讳,哪怕面对的是一具刚刚断气的尸体。他伸手捏开许妙容紧咬的牙关,手指探入那满是鲜血的口腔。
片刻后,他取出了一个硬物。
他在衣角最干净的地方擦了三遍,确定没有一丝血迹后,才递到俞凤卿手里。
“玉。”顾影简短地说道。
俞凤卿接过那块玉片。
入手温润,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体温。这触感她太熟悉了,这是顶级的“和田暖玉”,有着独特的油润度。
她的手指在玉片表面缓缓摩挲。
正面,刻着一个生辰八字。
背面,是凹凸不平的阳刻纹路。
俞凤卿的指尖顺着那些纹路游走。先是一个圆,中间是一把剑,剑身缠绕着藤蔓。
她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这是永宁伯府的族徽。
只有家族嫡系子弟的贴身玉佩上,才会刻这种纹路。但这块玉,为什么会被种在许家女儿的身体里?
而且,这个生辰八字……
俞凤卿虽然看不清,但她记得这个手感。这种刻痕的深浅和笔锋,是父亲亲手刻的。
轰。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许家是死敌,永宁伯府虽然冷血,但毕竟是血亲,是她在朝堂上的基本盘。可这块玉片却像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扇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许妙容,这个和她斗了两辈子的女人,竟然也是父亲的“作品”?
所谓的世仇,所谓的党争,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两家家主为了讨好太后,联手布下的一个局?她们两个,不过是放在不同篮子里的鸡蛋,或者说,是养在不同罐子里的虫?
“呵呵……”
俞凤卿发出一声低笑,笑声干涩得像是在哭。
“回顾影,回宫。”
她紧紧攥着那块玉片,指关节泛白。她站起身,这一次没有让人扶。
那模糊的视野里,一条灰色的路延伸向远方。
……
凤仪宫。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殿内点着几盏昏黄的宫灯。
俞凤卿坐在巨大的铜镜前。
随着体内蛊王能量的平复,她的视力正在一点点恢复。虽然还是看不清细节,但轮廓已经清晰了许多。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眉心处隐隐浮现出一道黑气。那黑气像是有生命一样,盘旋缭绕,形状竟与许妙容死前眉心的那道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着冰凉的镜面。
杀死了宿敌,她并没有得到自由。
她只是通过了“测试”,正式成为了太后唯一的“合格品”。
镜子里,她身后的阴影中仿佛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面容模糊,但那种冷漠审视的目光,让俞凤卿感到彻骨的寒意。
那是父亲,永宁伯。
俞凤卿握紧了手中的玉片,掌心的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既然你们要把我当虫养。
那我就把这罐子咬穿。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了殿内的帷幔。
俞凤卿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纱幔,隐约看到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正歪着头看着她。
那是许妙容?
不。
俞凤卿眯起眼睛,那团模糊的光影扭曲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
第229章盲凤醉宴与杀意感知
金碧辉煌的御花园此刻像是一口沸腾的大锅。
丝竹管弦之声尖锐得有些刺耳,混合着数百人推杯换盏的喧哗,在空气中搅动成一团黏稠的声浪。对于此刻双目失明的俞凤卿来说,这种嘈杂不仅仅是噪音,更像是一场针对她听觉神经的酷刑。
她端坐在凤位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偶。眼部覆着一条绣金鸾凤的锦带,遮住了那双暂时失效的眼睛,也遮住了她此刻所有的情绪。
虽然看不见,但她的世界并非一片虚无。
自从吞噬了许妙容体内的子蛊,那种名为“心眼”的感知力便在她脑海中强行撑开了一个灰色的三维模型。声波撞击在物体上折射回来的频率,气味分子在空气中流动的轨迹,都在她脑海里勾勒出模糊却动态的轮廓。
比如左前方那个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的,是刚刚升任户部侍郎的王大人。他身上的汗臭味夹杂着廉价脂粉气,显然是刚从脂粉堆里爬出来就赶来赴宴。
再比如右侧那个脚步沉稳、身上带着一股陈年卷宗霉味和淡淡墨香的,是大理寺少卿裴惊蛰。
“娘娘,这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性温,您尝尝。”
一个娇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一阵浓烈的兰花熏香。
俞凤卿微微侧头,灰色的视野中,一团红色的光影正向自己靠拢。那是新晋的李美人,正试图在这个场合刷存在感。
“李美人。”俞凤卿没有接酒杯,只是淡淡开口,声音穿透了喧嚣,“你今日用的‘醉兰’熏香有些过了。这味道虽好,但若是盖过了御酒的醇香,便是喧宾夺主。”
李美人的手僵在半空。她惊恐地看向这位瞎眼的皇后,不明白隔着这么远,对方是怎么精准地闻出她熏香的名字,甚至连她站在哪里都一清二楚。
周围原本等着看“瞎子皇后”出丑的嫔妃们瞬间噤声。
俞凤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袋中那块滚烫的玉片。
那是从许妙容尸体里取出的“永宁族徽玉片”。从入席开始,这块玉片就一直在发烫,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在呼应着这就近在咫尺的某种危险。
这御花园里,除了许家的余孽,还有永宁伯府的眼线。父亲,你究竟在看哪里?
“梓童若是觉得吵,朕让人把这些乐师都撤了。”
身旁传来明诚辉的声音。慵懒,随意,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关切。
俞凤卿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她的感知里,坐在龙椅上的这个男人,是一团深不可测的黑渊。他的呼吸频率慢得吓人,几乎是常人的一半。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黑血的味道——正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腔。
“不必。”俞凤卿强压下心头的异样,“今日是庆功宴,皇上若撤了乐师,岂不是扫了众卿的兴。”
“扫兴?”明诚辉低笑一声,酒杯磕在御案上,发出“哆”的一声脆响,“朕看他们喝得挺高兴,就算此时有人提着刀进来,怕是也没人会察觉。”
这句话像是一句谶语。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俞凤卿的耳廓微动。
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混在丝竹声中传了过来。那是膝盖跪行在金砖地面上特有的声音——“沙……沙……”。
“奴婢司膳女史,奉太后懿旨,给皇后娘娘进安神茶。”
一个温婉谦卑的声音在台阶下响起。
顾影站在凤座左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地扫视着那个低头跪行的宫女。在他那野兽般的直觉里,这个宫女没有任何内力波动,呼吸平稳,心跳正常,甚至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子顺从的木讷。
看起来毫无威胁。
但在俞凤卿刚刚觉醒的“心眼”雷达里,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幕。
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不是人。
是一团死寂的灰。
周围的所有人,哪怕是那些虚伪的大臣,情绪都有颜色——贪婪的黄,嫉妒的绿,恐惧的紫。唯独这个宫女,她的精神场是一片空白的灰色。没有恐惧,没有谄媚,甚至没有“自我”。
这种感觉,像极了那个死在冷宫里的许妙容。
工具。
纯粹的杀人工具。
“安神茶?”俞凤卿微微前倾,那双蒙着金带的眼睛似乎死死锁定了那个灰影,“本宫怎么闻着,这茶里有一股子洗过刀剑的味道?”
跪在地上的宫女手并没有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娘娘说笑了。”宫女柔声道,“这是太后特意让人用雪水烹的,或许是沾了些寒气。”
她继续向前膝行。十步。五步。三步。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被茶香掩盖的异味终于暴露无遗。
那是极其微弱的、带着一股诡异甜腥味的气息。
九转断肠草。
只有久病成医的人,或者常年与毒物打交道的人,才能分辨出这种被高温激发的特殊生物碱味道。
俞凤卿袖中的玉片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这不仅仅是许家的报复。这是针对她这个“变数”的一次精准清除。
“站住。”
俞凤卿突然厉喝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
那个原本低眉顺眼的宫女,突然抬起头。那张圆润讨喜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婉的笑容,但眼神里却是一片空洞的死寂。
她手中的托盘猛地一翻。
那盏滚烫的茶水并没有泼向俞凤卿,而是被她用巧劲一震,化作一蓬滚烫的水雾,劈头盖脸地罩向了站在一旁的顾影。
声东击西!
顾影本能地挥刀格挡,刀风将水雾劈开。但就在这视线被阻的一瞬,宫女的身形暴起。
不像人,更像是一条贴地飞行的毒蛇。
一道寒光从她的袖口滑出。
那是一柄淬了毒的峨眉刺,尖端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声的死线。
太快了。
这种爆发力,绝不是普通死士能有的。这是燃烧了生命潜能的必杀一击。
俞凤卿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那是比断肠草更浓烈的、混合着土腥味和血腥味的恶风。
此时的她,虽然能“看”到那团灰影的轨迹,但她的身体跟不上。她刚刚恢复一点的内力,在刚才的声波探测中已经消耗了大半。
她只能本能地向后仰倒,试图避开眉心要害。
“铮——!”
顾影的长刀终于回防,但还是慢了半拍。刀锋只削断了宫女的一缕头发。
那柄峨眉刺带着必杀的决绝,如毒牙般逼近了俞凤卿的面门。三寸。两寸。一寸。
近得俞凤卿甚至能感觉到那锋刃上透出的森森寒气刺痛了她的皮肤。
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她的“心眼”视野中,突然闯入了一团黑色的风暴。
坐在她身边的明诚辉,动了。
在她那灰色的感知世界里,那个原本如深渊般沉寂的男人,此刻突然爆发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能量。那能量不是红色的杀意,也不是金色的皇气,而是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
没有任何预兆。
也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一只手。
一只修长、苍白、平日里只用来拿朱砂笔的手,凭空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不是去推开她,也不是去叫侍卫。
那只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关节的兽爪姿态,直接抓向了那柄淬毒的峨眉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俞凤卿隔着金色的眼罩,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一只怪物的利爪,撕裂了御花园虚假的祥和。
第230章黑血蚀金与柱后史笔
“噗。”
那是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沉闷,滞涩,像是铁钉钉进了老树根。
并没有预想中的惨叫,也没有兵器落地的脆响。
整个御花园在这一秒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就连远处树梢上被惊飞的乌鸦,似乎都忘了扑腾翅膀。
俞凤卿维持着后仰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虽然看不见,但那股瞬间爆发出来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酸臭味,让她头皮发麻。
她慢慢直起腰,微微侧头,试图用听觉去捕捉面前发生的一切。
“滋……滋滋……”
那是液体滴落在高温物体上发出的声音。
在她正前方半尺处。
明诚辉依旧坐在龙椅上,甚至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他的左手举在半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那柄距离俞凤卿眉心只有毫厘之差的峨眉刺。
锋利的刺尖穿透了他的掌心,从手背透出一截蓝幽幽的锋芒。
照理说,这只手此刻应该废了。
但明诚辉的手稳如磐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顺着伤口流出来的,不是鲜红的人血。
一滴浓稠如墨汁的黑液,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了脚下的金砖上。
“滋——!”
那块足金打造的地砖瞬间冒起一股青烟,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小坑。
这就是大雍天子的血。
高兰英那张原本死寂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作为一名死士,在面对完全超出认知范畴的怪物时,本能流露出的恐惧。
她拼命想要抽回武器,或者搅动手腕扩大伤口。
纹丝不动。
那只贯穿了利刃的手掌,此刻就像是焊死在了峨眉刺上。
明诚辉慢慢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眼,此刻是一片毫无机质的冰冷。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僵硬的女人,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
“这血脏。”
他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有些诡异,“别溅到梓童身上。”
下一瞬。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挥。
动作慢得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但在高兰英的眼里,这一掌却像是泰山压顶,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卡擦。”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明诚辉的手掌轻飘飘地印在了高兰英的天灵盖上。没有内力外放的轰鸣,只有一种纯粹的、蛮横的、属于生物本能的怪力爆发。
高兰英的头骨瞬间塌陷下去一块。
她的七窍同时喷出鲜红的血液,混杂着白色的脑浆。身体像是一滩烂泥,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那红色的血流淌到金砖上,与明诚辉滴落的黑血汇聚在一起。
“咕嘟……咕嘟……”
红血像是沸腾的油锅里进了水,剧烈地翻滚起来,然后迅速变黑、凝固,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焦炭状物质。
俞凤卿虽然看不见这恐怖的画面,但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和腐肉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不是毒。
这是某种更高阶位的捕食者对猎物的吞噬。
“啊——!杀人啦!”
不知道是哪个妃嫔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场面瞬间大乱。
“护驾!快护驾!”
赵无名的声音尖细地响起。但这只老狐狸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而是站在台阶下,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其他的眼睛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
与此同时,大殿左侧的廊柱后。
翰林院修撰宋微澜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力道大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原本是在这里捡拾刚才慌乱中掉落的墨锭。作为一个只会死读书的史官,这种场合他本该像个隐形人一样缩在角落里。
但他看见了。
透过那红漆斑驳的柱子缝隙,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被万民敬仰的天子,流出了黑色的血。看见了他徒手接白刃却毫无痛觉。看见了他像捏碎一块豆腐一样捏碎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刺客。
那不是人。
那是……妖孽。
宋微澜浑身颤抖,另一只手里紧握的那支狼毫笔,“啪”的一声,在他掌心断成了两截。
作为一个史官,他的职业本能告诉他,这一幕必须记下来。这是足以颠覆大雍史册的真相。
但作为一个想活命的人,理智在疯狂尖叫:闭眼!忘掉!快跑!
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一道冰冷的视线似乎穿透了混乱的人群,轻飘飘地落在了这根柱子上。
宋微澜的心跳骤停。
“赵无名。”
明诚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块明黄色的帕子,开始擦拭手上残留的血迹。那贯穿手掌的伤口,此刻竟然已经不再流血,伤口边缘的肉芽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闭合。
“奴才在。”赵无名躬身小跑过来,目光在那滩黑血上一触即收,随即不动声色地用身侧的袍角挡住了它。
“刚才这几个端茶递水的奴才,护驾不力,惊扰了皇后。”
明诚辉将沾满黑血的帕子扔在高兰英的尸体上,语气淡漠,“拖下去,杖毙。”
他指的那几个,正是刚才站在最近处、可能看到了黑血的几名近侍太监。
“是。”
赵无名一挥手。
几名心腹禁卫立刻上前,捂住那几个太监的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只有沉闷的闷哼声和肢体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这就是皇权的洁癖。任何窥探到底层的污垢,都必须用鲜血来清洗。
宋微澜缩在柱子后面,冷汗湿透了背脊。他知道,那几个太监是替死鬼。而他,如果现在发出一点声音,下场会比他们更惨。
一定要记下来。
哪怕是死。
宋微澜咬着牙,将那半截断笔塞进袖中,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和谎言的夜晚,完成了一个史官的觉醒。
“梓童。”
一只手伸到了俞凤卿的面前。
那只手冰凉,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湿意。俞凤卿知道,这就是刚才那只流着黑血、捏碎了人头的鬼手。
“受惊了。”明诚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深情,“这里脏,随朕去御书房。朕给你看样好东西。”
俞凤卿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伸出手,搭在了那只手上。
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掌心下那凹凸不平的触感。那是伤口正在愈合时,皮下组织疯狂生长所带来的震动。
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正在他的皮肤下面爬行,缝合着这具名为“皇帝”的皮囊。
俞凤卿忍住了想要抽回手的冲动。
“臣妾……遵旨。”她低声道。
明诚辉笑了。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生疼。
“走吧。”
他牵着她,踩着满地的狼藉,穿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朝臣,向着黑暗深处的御书房走去。
那里,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第231章真龙摊牌与伪造时间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那场混乱的夜宴。
这里很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混杂着尚未散去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明诚辉身上黑血的味道。
俞凤卿站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她的视力正在逐渐恢复,眼前的世界不再是一片纯粹的漆黑,而是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灰黑色的轮廓在烛火中摇曳、重组。
“坐。”
明诚辉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接着是布帛撕裂的声响。
“呲啦——”
俞凤卿循声望去。那团代表明诚辉的黑色阴影动了动,他正在拆解手上的绷带。
那是刚才在御花园徒手接白刃的那只手。
借着烛火,俞凤卿终于看清了。
并没有预想中血肉模糊的惨状。那道贯穿掌心的伤口此刻像是一张贪婪进食的小嘴,粉红色的肉芽在伤口边缘疯狂蠕动、交织,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俞凤卿头皮发麻。
不过几息之间,那足以废掉一只手的贯穿伤,竟然只剩下了一道淡淡的红痕。
“是不是觉得朕是个怪物?”
明诚辉举起那只完好如初的手,在烛光下端详着,语气戏谑,“还是说,这也在你的‘预知’里?”
俞凤卿的手指藏在袖中,死死扣住那枚从许妙容尸体上取下的玉片。指尖的刺痛感提醒她,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
“陛下神功盖世,臣妾……闻所未闻。”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有些干涩。
“神功?”明诚辉嗤笑一声。他随手抓起案头的一方砚台,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到了俞凤卿脚边,“那你看看这个,也是神功吗?”
砚台没碎,但砚台下压着的一张纸飘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俞凤卿的脚尖前。
那是她在半个月前,命人伪造的许太师通敌密信。
正是这封信,成了压垮许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捡起来看看。”明诚辉身体后仰,靠在龙椅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俞凤卿弯腰捡起那张纸。
纸张入手温润,触感如玉,对着烛光看去,隐约能看到纸浆中均匀分布的云母砂,在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这是最顶级的“澄心堂纸”。
“这纸不错吧?”明诚辉淡淡道,“肤如卵膜,坚洁如玉。这可是江南造纸局刚刚呈上来的贡品,说是复原了前朝的失传工艺。”
俞凤卿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可惜啊,”明诚辉的声音陡然转冷,“造纸局上个月才攻克了这道工艺,第一批成品十天前才送进宫。而你的这封‘密信’,落款却是三年前。”
轰。
俞凤卿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
前世的记忆里,澄心堂纸确实是这一两年的贡品,但具体是哪一年?她在深宫苦熬十年,记忆早已模糊错位。她以为只要模仿了许太师的笔迹,盖上了私印,就天衣无缝。
原来在真正的棋手眼中,她引以为傲的“重生优势”,不过是一个满是窟窿的笑话。
“若非朕替你压下,让赵无名换了入库的记录,你以为裴惊蛰那个死脑筋会查不出来?”
明诚辉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她。
那种压迫感,比在御花园时更甚。
“你以为你是执棋人?”他停在俞凤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惨白的脸,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梓童,你不过是朕最好用的一把刀。”
俞凤卿被迫仰起头。视线终于清晰了。
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曾经,她以为这是一个被酒色掏空的昏君;后来,她以为这是一个深情却无奈的夫君;现在她才看清,这根本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鬼。
羞愤、恐惧、被愚弄的耻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陛下既然早就知道……”俞凤卿咬着牙,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腰间的暗扣,那里藏着最后一枚淬了“见血封喉”的毒针,“为何还要陪臣妾演这场戏?”
“因为许家该死。”
明诚辉似乎完全没看到她的小动作,或者根本不在乎,“朕早就想动许家了,可惜太后护着。既然你要杀,朕就递刀。你看,我们配合得多好?许太师死了,高兰英死了,连许妙容那个疯女人也被你清理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俞凤卿的下颌骨,像是在抚摸一把趁手的兵器。
“现在,刀磨快了,该换个地方砍了。”
俞凤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这所有被操控的屈辱就能结束。即便之后会被千刀万剐,也好过做这怪物的玩物。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毒针的瞬间。
“啪。”
一份明黄色的卷轴被扔在了她怀里。
“不想看看这是什么吗?”明诚辉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神玩味。
俞凤卿下意识地接住卷轴。展开。
那是一份懿旨草稿。上面的凤印鲜红刺目,是慈宁宫那位专用的印玺。
逍遥王明诚宏,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着宗人府即刻拿问,赐自尽。
俞凤卿的手抖了一下。毒针掉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太后明日就要动手。”明诚辉看着她,语气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许家倒了,她那一系的势力受损,需要拿老四的人头来立威,顺便敲打敲打朕。梓童,你说,这道旨意要是发出去,你那个心尖上的王爷,还能活过明天午时吗?”
这就是他的筹码。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稍微松松手,太后这只猛虎就会把明诚宏撕成碎片。
俞凤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重生一世,她以为自己跳出了棋盘,却发现只是从一个格跳到了另一个格。
“陛下想要什么?”她睁开眼,眼底的杀意散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很简单。”
明诚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病态的疯狂,“继续做你的妖后。替朕挡住太后,替朕杀人。作为交换——朕保老四不死。”
这是一份带毒的契约。
一份怪物与恶鬼的联盟。
俞凤卿看着地毯上那枚闪烁着蓝光的毒针,那是她仅存的尊严。
良久。
她弯下腰,捡起毒针,没有刺向明诚辉,而是慢慢收回了袖中。
“成交。”
明诚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龙椅坐下,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既如此,今晚就留宿凤仪宫吧。做戏,总得做全套。”
俞凤卿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住脚步。
“陛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您那双眼睛看透了人心,臣妾这双眼睛能看透生死。那您看您自己,还能活多久?”
明诚辉愣了一下。
他抬头,正好对上俞凤卿回过头来的目光。
那一瞬间,俞凤卿眼中的金色光芒微微一闪。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头顶,原本应该是“死因”的地方,此刻却是一串疯狂跳动的黑色乱码。
【姓名:明诚辉】
【死因:(数据溢出)】
【倒计时:ERROR】
那是连“天道”都无法计算的混沌。
“朕?”明诚辉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愈合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朕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个……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