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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断指将军与带血的馒头 五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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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九日。
雨下了一整夜,把京畿大营变成了烂泥塘。
辕门外,那根用来示众的旗杆上,如今空空荡荡。曾经挂在那里的袁烈的人头,已经被取走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仇恨消散。
恰恰相反,仇恨像这地上的烂泥一样,渗进了营盘的每一个角落。
许昭林再次来到了京畿大营。
这一次,他没有骑马,而是坐着一辆加固的铁皮马车。五百名全副武装的许家亲卫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警惕地盯着四周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普通士兵。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士兵们手里端着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碗,站在雨里,冷冷地看着这支车队。没人行礼,也没人说话。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比震天的喊杀声更让人心慌。
“看什么看!都不想活了吗!”
一名许家亲卫被盯得发毛,挥起马鞭抽向路边的一个老兵。
“啪!”
鞭子抽在老兵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老兵没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流进嘴角的血,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那亲卫举着鞭子的手僵在了半空,竟然不敢再抽第二下。
……
中军大帐。
袁定方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京畿布防图前。
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那是半个月前他自己斩断小指留下的伤。伤口虽然结了痂,但在这种阴雨天,依然疼得钻心。
那种疼,时刻提醒着他——儿子没了。
那个总是喊着“爹,弟兄们饿”的傻小子,那个敢为了几个馒头去拦许昭林马车的愣头青,变成了一个装在锦盒里的死物。
“袁将军。”
许昭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不自然的傲慢。他大步走进帐篷,身后跟着两名带刀侍卫,“军令到了。”
袁定方没有回头。
他依旧看着地图,目光落在皇宫午门的位置上。
“太师有令,”许昭林从怀里掏出一卷黑金色的羊皮卷,直接扔在了桌案上,“今夜子时,拔营起寨。大军化整为零,潜入内城。子时三刻,举火为号,攻打午门。”
他说完,等着袁定方像往常一样跪地领命。
但袁定方没动。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雨打篷布的声音。
“袁定方!”许昭林有些恼火,手按在了刀柄上,“你聋了吗?这是太师的命令!你想抗命不成?”
袁定方终于转过了身。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恭顺。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一眼许昭林,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密令。
“末将,接令。”
袁定方的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铁器摩擦。
许昭林松了一口气。果然,这老东西还是那条听话的狗。哪怕杀了他的儿子,只要许家的威势还在,他就还得乖乖听话。
“算你识相。”许昭林冷哼一声,“记住了,这次行动关乎许家百年基业。要是出了岔子,你袁家满门……哼。”
他没有把话说完,转身欲走。
“副统领留步。”
袁定方突然开口。
许昭林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还有事?”
袁定方慢慢走到桌前,用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拿起密令。
“雨大路滑,辎重难行。”他低着头,看着那枚鲜红的太师私印,“大军入城需要时间。请转告太师,末将定会在预定时间……赶到。”
许昭林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外面的瓢泼大雨,倒也没多想:“动作快点。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直到马车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雨幕中。
袁定方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原本的浑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与疯狂。
“来人。”
副将走了进来,眼圈通红。他是袁烈生前的结拜兄弟。
“传令下去。”袁定方将那卷象征着最高指令的羊皮卷,慢慢地、一点点地撕成了两半,“全军拔营,依令入城。”
副将愣住了:“将军!许家杀了少将军,我们还要给他们卖命?”
“听我说完。”
袁定方把撕碎的密令扔进火盆。火苗窜起,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入城之后,全军放慢行军速度。”他举起那是残缺的左手,看着断指处,“每过一个街口,停整一刻。见许家号火,不发一兵一卒,原地驻防。”
副将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这……这是……”
“这就是‘慢三刻’。”袁定方冷冷地说,“他许家要造反,要攻打皇宫,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打。我们就在后面看着,看着他们怎么死在午门下。”
“这三刻钟,就是我送给许太师的大礼。”
……
凤仪宫。
俞凤卿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开得正艳的牡丹。
“嘶。”
指尖突然一痛。一根花刺扎破了皮肤,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脑海深处,生死眼毫无征兆地开启。
视线穿透了重重雨幕,跨越了大半个京城,直接锁定了西北方向的京畿大营。
在那片灰暗的天空下,她看到了一股冲天而起的血色怨气。那怨气不再是散乱的、被动的,而是汇聚成了一条黑红色的巨龙,正张牙舞爪地盘旋在军营上空。
而在那怨气最为浓烈的中心,袁定方头顶的文字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姓名:袁定方】
【状态:死志已决】
【死因:???(因果线断裂,无法预测)】
俞凤卿看着那个乱码般的死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将含着血珠的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吮吸了一下。
“顾影。”
阴影中,那个缠满绷带的身影浮现。
“告诉逍遥王,”俞凤卿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许家这把刀,终于把自己割伤了。今夜子时,戏台搭好,请君入瓮。”
顾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雨还在下。
但这雨水,已经洗不净这京城即将流淌的鲜血了。
第207章伪造的急报与燃烧的退路
五月三十日,夜。
狂风像是要把这京城的房顶都掀了,瓦片在屋脊上磕碰出细碎的声响,混杂着窗纸被扯得哗哗作响的动静,将远处更夫那一嗓子微弱的报时声彻底吞没。
许府密室里没有点灯,只在墙角烧着一只铜火盆。
炭火偶尔爆出一星火花,暗红色的光勉强照亮了许太师那张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脸。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上还沾着半根灰色的鸽羽。
就在一刻钟前,一只信鸽撞死在许府后院的假山上。那是北燕王庭专用的“灰背隼”,腿上绑着红翎,意味着十万火急。
许太师的手指粗糙,指腹在信纸边缘摩挲。
这张纸极薄,手感却异常粗粝,像是混进了北地的风沙。这种纸只有北燕王庭才有,大雍造不出来。
借着火光,他死死盯着纸上的字。字迹潦草,那是北燕狼主完颜烈惯用的狂草,每一个勾画都带着弯刀般的杀气。
【逍遥王三万铁骑已借道天津卫,顺风顺水,三日必达京师。其手握先帝遗诏,誓杀奸佞。勿谓言之不预。】
“三日……”
许太师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风箱漏气的喘息。
三天。
三天后就是六月初三,也是他原本计划逼宫的日子。可现在,那支原本还在江南游山玩水的逍遥王私军,竟然已经到了天津卫?
怎么可能这么快?除非……除非那个总是笑得一脸褶子的逍遥王,早就防着这一手。
“啪。”
许太师手里的茶盏落在了地上,碎瓷片溅开,划破了他的布鞋鞋面,但他毫无知觉。
如果逍遥王到了,那这就是个局。皇帝那个老不死的装昏,就是在等这只黄雀回来,好把他们许家这只螳螂一口吞了。
这就是瓮中之鳖。
“爹!”
密室的门被人猛地撞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血腥气随着狂风灌了进来。
许昭林大步跨入,身上那件在此刻显得有些可笑的丝绸长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充满爆发性肌肉的后背上。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刀鞘上全是泥点子。
“不能再等了!”许昭林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焦躁,“军营那边刚传来的消息,沈秋白那个奸商把黑市的粮价抬到了一两黄金一斗米!弟兄们都在骂娘,再不把皇宫打下来抢金银赏下去,不用等朝廷动手,咱们自己的人就把咱们生吞了!”
许太师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向自己这个引以为傲的长子。
许昭林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那是刚才在处理几个试图逃跑的亲兵时留下的。他的眼睛赤红,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饿狼。
“你也觉得……没退路了?”许太师问,声音轻得像鬼火。
“还有什么退路!”许昭林把刀往桌上一拍,“那个昏君现在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正是最好的机会!爹,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真要等裴惊蛰那个阎王把咱们全家老小的脑袋都挂在午门上?”
许太师没说话。他把那封来自“北燕”的密信,慢慢地团成一团。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留后手。江南的私账、北燕的盟约、南疆的蛊毒……他像个精明的蜘蛛,织了一张又一张网,确保无论哪边塌了,他都能顺着另一根丝爬走。
但现在,有人拿着火把,把他所有的网都烧了。
裴惊蛰查账不抓人,是悬在他头顶的剑;沈秋白断粮道,是抽走他脚下的梯子;而这封信……是封死他身后最后一道门的石头。
“好。”
许太师突然笑了。那笑容牵动着满脸的皱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扭曲。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的一个暗格前,伸手按下了机关。
“咔哒。”
暗格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信封。那是他这二十年来与各方势力往来的书信,是他给自己留的每一条“退路”。
许太师抓起一把信,直接扔进了火盆。
“爹?!”许昭林愣了一下,“这是……”
“烧了。”许太师看着那窜起的火苗,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疯狂,“以后没有什么北燕盟友,也没有什么江南退路。今晚,要么那个昏君死,要么咱们父子死。”
火盆里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秘密。纸张卷曲、焦黑,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许太师抓起第二把,第三把……直到暗格空空如也。
火光映照着父子二人的脸。
许昭林看着这一幕,原本焦躁的神情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亡命徒”的凶狠。
既然没了退路,那就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传令。”许太师转过身,背对着火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只有两团跳动的鬼火,“子时三刻,举火为号,攻打午门。告诉下面的人,进了宫,金银财宝随便拿,女人随便睡。除掉昏君,扶持柳氏腹中子上位!”
“是!”
许昭林提起刀,转身大步离去。
密室的门重新关上。许太师站在原地,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抛出了最后一枚筹码的赌徒。
他不知道,那封让他下定决心的“北燕急报”,其实出自一个江南造假师之手;那张粗粝的纸,不过是用醋和沙砾做旧的产物。
恐惧是最高明的催化剂。
……
同一时刻,京城至高点,钟楼顶端。
这里的风比地面更烈,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赫连啸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单脚踩在钟楼那根摇摇欲坠的木栏杆上。他身上没穿大雍那种繁琐的锦袍,而是披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身后那条不知是什么动物皮毛制成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狼牙。
那是一枚真正的狼王獠牙,尖端锋利,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冷光。
“世子。”
阴影里,一个抱着锈剑的男人侧耳听着风声。燕归鸿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耳朵比谁都灵。
“下面热闹起来了。”燕归鸿淡淡地说,“许府里有杀气,很重。看来是要动手了。”
赫连啸低下头,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而沉默的城市。
从这里看下去,许府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无数火把像是米粒一样在院子里乱窜。而不远处的皇宫,却是一片死寂的黑,像是一只张着大嘴等待食物的巨兽。
“中原人真有意思。”
赫连啸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明明都要死到临头了,还要互相算计。这许老头也是个怂包,被几封假信就吓破了胆。”
他早就知道那信是假的。沈秋白的人送信进城时,正好路过他在鬼市的眼线。
但他没拦。
为什么要拦?
“让他们咬。”赫连啸手指一弹,那枚狼牙在空中翻转着,“等他们咬得一嘴毛,两败俱伤的时候,本世子再去收尸。到时候,这大雍的江山,还有那个女人……”
说到“那个女人”时,赫连啸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贪婪的光芒。
那个女人是只狐狸,也是只狼。她想利用他这把刀,那就要做好被刀割伤手的准备。
“归鸿。”
“在。”
“你说,我要是把那个女人抢回草原,给她套上链子,她会不会咬我?”
燕归鸿沉默了片刻,那个瞎子竟然难得地扯了扯嘴角:“世子,那种女人,你要是给她套链子,她会先咬断你的脖子。”
“哈哈哈哈!”
赫连啸放声大笑,笑声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突然抬手,手中的狼牙如同闪电般射出。
“笃!”
一声闷响。
那枚狼牙深深地钉入了钟楼那根巨大的木柱中,入木三分,只留下一个尾端在颤动。
“走吧。”赫连啸转身跃入黑暗,“去看戏。”
……
子时三刻。
一声沉闷的更鼓声刚刚敲响,就被一声尖锐的啸叫撕裂。
“咻——啪!”
许府方向,三支红色的响箭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三朵血红色的烟花。
与此同时,凤仪宫。
寝殿内的地砖下,突然传来了三声极轻、极急促的敲击声。
那是地下暗河特有的传导声,像是有人在水底敲击着地狱的大门。
俞凤卿坐在妆台前,手里的黛笔微微一顿。
镜子里的女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终于来了。”
第208章双龙同榻与午门惊雷
六月初一,子时。
凤仪宫内静得可怕。
这种静不是安宁,而是那种暴雨来临前、气压低得让人耳膜发胀的死寂。数百根牛油巨烛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连大殿角落里金砖缝隙间的灰尘都纤毫毕现。
俞凤卿坐在龙榻边。
她没有穿平日里那些素淡的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只有在祭天大典时才会穿的深青色翟衣。
这衣服极重。
九层纱衣叠着厚重的织金锦缎,肩膀上是用金线刺绣的翟鸟图腾,每一针都压着细碎的红宝石。衣摆拖在地上,像是一滩化不开的青黑色血迹。
她手里拿着一条温热的湿毛巾,正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榻上那个男人的手。
明诚辉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陛下。”
俞凤卿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大殿里甚至没有激起回音,“外面起风了。许昭林带着三万人,正往午门来。”
她擦过他的指尖,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批阅奏折留下的。
“臣妾把您身边的禁军都撤了,留了个空门给他们。”她像是在说家常话,“今夜过后,这朝堂便干净了。那些个烂在根子里的世家,臣妾替您一把火烧个干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明诚辉的脸上。
“只是不知,这把火会不会烧到你我身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
俞凤卿感觉到掌心下的那只手,那只原本毫无知觉的手,突然动了。
那五根手指猛地收紧,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甚至深深陷入了她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明诚辉依旧闭着眼。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俞凤卿看懂了那是唇语。
“准了。”
这一瞬间,俞凤卿只觉得一股电流顺着手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夫妻间的情话,这是权力的让渡。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个疑心病重到连枕边人都要防备的帝王,把他的命,连同这大雍的江山,都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在赌。
赌俞凤卿的野心需要一个活着的皇帝做跳板,而不是一具尸体。
俞凤卿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谢陛下隆恩。”
她松开手,站起身,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笃笃笃。”
寝殿中央的一块金砖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阴影里,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像是水鬼一样浮现出来。顾影全身都在滴水,那些水珠落在昂贵的地毯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他手里捧着一截竹管。
俞凤卿走过去,不顾那上面的污泥,直接贴耳倾听。
竹管极其冰凉,贴在耳廓上像是一块死人的骨头。透过这截连接着地下暗河扩音系统的竹管,她听到了一种沉闷而整齐的震动声。
“咚……咚……咚……”
那不是鼓声,那是三千名身穿水靠的死士在水下潜行时,脚蹼拍打暗河岩壁特有的节奏。
那是地狱的鼓点。
也是明诚宏给她的信号:援军已至,只待凤鸣。
“咔嚓。”
俞凤卿五指用力,竟硬生生将那截竹管捏出了一道裂纹。
“告诉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终于撕下面具后的狰狞,“等我信号。不见红光,不得出水。”
顾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了一下。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俞凤卿身上那件繁复沉重的翟衣,似乎有些困惑。
“怎么?觉得这衣服不好看?”俞凤卿问。
顾影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又指了指外面。
“我知道。”俞凤卿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拔下发髻上的一支素银簪子,换上了一支重金打造的九尾凤钗。
金凤入发,锋利如刀。
“今夜不是去逃命的。”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凌厉、眼神如刀的女人,“今夜是去送葬的。既然是送葬,自然要穿得隆重些。”
……
子时二刻,午门。
巨大的攻城锤被几十个赤膊壮汉扛在肩上,那是用整根百年铁木包了铜皮制成的凶器。
“一!二!撞!”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震得午门城楼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脚下的城砖都在颤抖,让人脚底发麻。
城楼上,寒风凛冽。
俞凤卿站在城垛边,深青色的翟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战旗。
在她身后,两排宫女手持宫灯,虽然吓得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因为皇后说了,谁敢叫一声,就扔下去喂叛军。
而在正中央的软榻上,明诚辉被裹在一床明黄色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脸,依旧在“昏睡”。
俞凤卿扶着冰冷的石栏,俯瞰下方。
午门广场上,火把汇聚成了海洋。三万叛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将这皇宫正门堵得水泄不通。
生死眼开启。
在她的视野中,下方那密密麻麻的人头顶上,无数个血红色的“死”字正在疯狂翻滚、跳动。每一个“死”字后面,都连着一条细细的因果线,而这些线的源头……
都在她这里。
这种掌握着几万人性命的战栗感,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快感。
“撞!给我撞开!”
下面传来了许昭林的咆哮声。他骑在马上,挥舞着战刀,像个疯子一样驱赶着士兵,“破了这道门,金山银山都是你们的!”
“轰!轰!”
攻城锤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厚重的宫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门闩处开始出现裂纹。
俞凤卿没有丝毫惊慌。
她甚至还有闲心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明诚辉。
“陛下。”
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您听,这声音多好听。这是大雍的心跳声。”
“戏台臣妾给您搭好了,这最后一场,该您唱了。”
话音刚落。
原本双目紧闭的明诚辉,那浓密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刚醒来的浑浊,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深、比刀锋更冷的清明。眼底深处,倒映着城下漫天的火光,仿佛有两条火龙在瞳孔中苏醒。
他慢慢坐起身,身上的锦被滑落,露出了里面早已穿戴整齐的金甲。
“皇后。”
明诚辉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子帝王的威压,“扶朕起来。”
俞凤卿伸出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交握。一只纤细冰冷,一只宽厚温热。
两龙同榻,各怀鬼胎,却在这一刻,成为了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盟友。
“轰——!”
又是一声巨响,午门的大门终于被撞开了一条缝。
但在门开的那一瞬间,叛军们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惊慌失措。
他们看到的,是城楼之上,那一青一黄两道身影,如同两尊神祗,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这群蝼蚁。
第209章深青翟衣与肉盾血墙
深青色的翟衣极重。
九层素纱中单,外罩深青织金云霞龙纹的祎衣,肩背处是用孔雀羽线混着金丝盘绣的五彩翚雉。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像是一副名为“国母”的刑具。
俞凤卿站在凤仪宫那面一人高的黄铜镜前,任由顾影将沉重的玉革带束在她的腰间。粗粝的金丝刺绣摩擦着她颈侧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感。
空气闷热得像是一口蒸笼。这是永和十七年七月初七的清晨,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也是大雍皇城即将沦为修罗场的死期。
“娘娘,这只凤钗……”顾影手里捧着一只赤金打造的九尾凤钗,声音嘶哑而迟疑。那凤钗尾部的尖端被磨得极锐利,不像首饰,倒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戴上。”俞凤卿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如纸,却用黛笔将眉尾狠狠描长入鬓,眼尾抹了一层极艳的胭脂,整个人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凌厉与妖冶。
“这件翟衣,前世我穿它去接废后的圣旨,穿它去死。”俞凤卿伸手接过凤钗,甚至没有借顾影的手,直接用力插入发髻深处,锋利的钗尖贴着头皮擦过,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楚,“今生,我穿它送葬。”
至于送谁的葬,那就看谁的命更硬了。
“起驾。”
这一声令下,凤仪宫紧闭的大门轰然洞开。
没有仪仗,没有礼乐。只有两排面无表情的宫女——那是逍遥王府连夜送进来的机关傀儡,脸上贴着精制的人皮面具,在晨曦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僵硬感。
而在队伍的正中央,是一顶明黄色的软轿。
轿帘并未完全放下,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一个身穿龙袍的男人。明诚辉双目紧闭,头无力地靠在软枕上,似乎仍陷在那场漫长的昏迷之中。
俞凤卿走在轿旁,并没有坐凤辇。她把手伸进轿帘,握住了明诚辉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冷、干燥,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那只原本毫无知觉的手突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明诚辉的食指在她掌心快速而有力地划了一笔。
那是一撇,一捺。
是个“杀”字。
俞凤卿的脚步未停,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无声的授权,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心中关押野兽的笼子。
“顾影。”她低声道,“把陛下抬上去。记住,擦干净龙椅上的灰,别脏了陛下的龙袍。”
……
辰时,午门城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却不是金色,而是惨白的,像一只死鱼眼挂在灰蒙蒙的天上。
当那一抹深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城楼正中时,原本喧嚣震天的战场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许昭林勒马于护城河对岸,原本挥舞令旗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设想过无数种破城后的画面:惊慌失措的宫人,跪地求饶的太监,甚至是那个疯疯癫癫的皇帝。但他唯独没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城楼之上,两把宽大的座椅并排而列。
左边是身穿龙袍、闭目养神的明诚辉,虽然“昏迷”,但那身明黄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右边则是端坐如神像的俞凤卿,深青色的翟衣在风中翻涌,身后两排“宫女”打着孔雀扇,纹丝不动。
这哪里是兵临城下的末路,分明是帝后在接受万邦朝贺。
“装神弄鬼!”
许昭林狠狠啐了一口,战马不安地刨着地上的土。他怕的不是兵,而是这种完全超出认知的“镇定”。
“皇后娘娘!”许昭林运气丹田,声音穿透了护城河上空的薄雾,“宫门已破,何必负隅顽抗?只要您交出玉玺,打开城门,末将保您凤体无恙!否则……”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中闪烁着猫戏老鼠的残忍光芒。
城楼上,俞凤卿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没有用扩音铜管,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顾影。顾影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那面象征皇权的黄钺重重顿在地上。
“咚!”
这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
“许统领。”俞凤卿的声音不大,但通过城楼的回音结构,清晰地传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仿佛在询问今日的天气,“今日这日头太毒,你带这么多人堵在门口,也不怕热坏了?”
这种完全无视战局的轻慢,瞬间点燃了许昭林的怒火。
“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昭林猛地挥鞭。
叛军阵型裂开,一群衣衫褴褛、浑身是泥的百姓被像牲口一样驱赶了出来。足有三百人,男女老少都有,被绳索串成一串,踉踉跄跄地逼到了护城河边。
哭喊声瞬间炸开,压过了战鼓。
“娘!我怕!”
“官爷饶命啊!我们只是种地的!”
许昭林狞笑着拔出腰刀,刀尖指着那群瑟瑟发抖的肉盾:“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想必最是爱民如子。这一刻钟不开门,末将就杀十个,给娘娘助兴!”
他说完,根本不给俞凤卿反应的时间,手起刀落。
“噗!”
一名跪在最前面的老农甚至没来得及求饶,头颅便滚进了护城河。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浑浊的河水。
人群瞬间炸了锅,尖叫声撕心裂肺。
城楼上,禁军们骚动起来。有人忍不住别过头去,有人握紧了手里的长枪,眼眶通红。
“看。”许昭林提着滴血的刀,仰头狂笑,“这就是你们皇后的慈悲!她不开门,这些人都是因她而死!”
俞凤卿坐在高处,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
脑海中,剧痛如期而至。
生死眼,开。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去了色彩,变成了灰白的底片。唯有那三百名百姓的头顶,悬浮着密密麻麻的血红色文字。
【姓名:王二牛;死因:死于两军阵前(被当作肉盾斩杀);倒计时:三十息】
【姓名:李桂花;死因:死于乱箭流矢;倒计时:四十五息】
那些血红的“死”字像是一群贪婪的红苍蝇,嗡嗡地挤满了她的视野。而每一个“死”字后面,都连着一条细细的因果线,线的另一端,并没有连向许昭林,而是连向了她——俞凤卿。
只要她不开门,这些人的死,就算在她的账上。
这就是许昭林的阳谋。杀人诛心。
俞凤卿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肉里。
如果开了门,大雍必亡,她必死。如果不看门,这三百条人命就是她背负的血债。
“娘娘……”身后的秦无双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颤抖,“下面……有孩子。”
俞凤卿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穿过了那些哭嚎的百姓,锁定了百姓身后那些挥舞着皮鞭和长刀的许家督战队。
在那灰白的视野中,那些督战兵头顶的“生”字,正在迅速变淡。
既然都是死局,那就换个解法。
“秦无双。”俞凤卿的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千年寒冰,没有一丝波澜。
“末将在!”
“把你的赤羽营叫上来。”俞凤卿缓缓站起身,那身深青色的翟衣在风中铺开,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这三百个人,本宫保了。”
第210章带刺慈悲与赤羽惊弦
阳光变得毒辣起来,蒸腾着护城河边的血腥气,熏得人作呕。
许昭林并不急。他像是个耐心的屠夫,再次举起了手里的刀,刀尖指向了第二排跪着的百姓。那里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只会机械地把孩子的头往怀里按。
“还有十息。”许昭林冲着城楼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变态的愉悦,“娘娘,这孩子的命,可就在您一念之间了。”
城楼之上,空气凝固得快要滴出水来。
秦无双带着五十名赤羽营女卫冲上城楼。这些姑娘平日里在教坊司扮作舞姬,此刻换上了紧身的软甲,手里握着特制的反曲长弓。
但当她们看到下面的场景时,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太近了。
百姓和身后的许家督战兵几乎贴在一起。督战兵很狡猾,他们躲在百姓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或者一只挥刀的手。
“娘娘……”秦无双的手在颤抖,她看向俞凤卿,眼眶通红,“这怎么射?只要手抖一下,射死的就不是叛军,是百姓!”
这是技术上的死局。哪怕是神射手,也不敢在百步之外保证不误伤这种重叠的人盾。
“看着我。”
俞凤卿突然转身,一把抓住了秦无双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嵌入秦无双的小臂护腕缝隙中。
“秦无双,你信不信我?”
秦无双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昔日柔弱的闺蜜。此刻的俞凤卿,眼底深处燃烧着两团幽冷的鬼火,那种眼神既疯狂又绝对理智。
“我信!”秦无双咬牙。
“那就听我的口令。”俞凤卿松开手,转身面向战场,生死眼全开至极限。
在她的视野里,世界变成了由线条和数据构成的网。风速、距离、甚至是那些督战兵下意识躲闪的动作预判,全部化作了精确的坐标。
她不需要秦无双去瞄准那些躲藏的脑袋。
她只需要秦无双射中那些因果线交汇的“死点”。
“赤羽营听令!”俞凤卿的声音不再慵懒,而是像金石撞击般清脆,“仰角三寸,目标——百姓头顶发髻!”
“什么?!”秦无双大惊。
“射!”俞凤卿厉喝一声,不容置疑。
这一声“射”,带着皇后的威仪,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从的魔力。秦无双本能地遵从了命令,甚至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后果,身体已经完成了拉弓、瞄准、撒放的动作。
五十名赤羽卫紧随其后。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一声惊雷炸响。
五十支利箭呼啸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扑护城河边的那个“死局”。
城下的百姓惊恐尖叫,以为必死无疑,纷纷抱头缩成一团。
然而,奇迹发生了。
那些利箭并没有扎进百姓的身体,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削断了妇人的发簪,带走了老者的斗笠。
紧接着,是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
利箭穿过百姓头顶的空隙,狠狠地钉入了躲在他们身后的督战兵的咽喉、眼窝、眉心。
没有任何偏差。
刚才还挥舞着屠刀狞笑的几十名督战亲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像是被割断了线的木偶,齐刷刷地向后倒去。
鲜血喷溅在前面百姓的后背上,但这血,是恶人的血。
战场上一片死寂。
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摸到了一手断发,却没摸到血。她僵硬地回头,看到刚才还要杀她的那个凶神恶煞的兵,此刻正仰面躺在地上,喉咙上插着一支还在颤动的白羽箭。
“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死里逃生的极度恐惧和狂喜瞬间引爆了人群。原本像绵羊一样任人宰割的百姓彻底炸了锅,他们不再下跪,而是发疯一样四散奔逃,冲向两边的街道,冲乱了许昭林的前军阵型。
“反了!都反了!”许昭林惊怒交加,战马被乱窜的人群惊得人立而起。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城楼上那个深青色的身影。
俞凤卿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扶着石栏,神色漠然。风吹起她沉重的衣摆,露出了下面那双并未穿鞋的脚——为了感知城楼震动,她甚至赤足站在滚烫的石砖上。
刚才那一轮齐射,不是箭术,是神迹。
许昭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这个女人……这个深宫里的女人,怎么会有这种胆量?怎么会有这种手段?
“把那个老头给我救下来!”
混乱中,一名逃跑的老者在经过护城河吊桥边时,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俞凤卿,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依然对着那个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然后才没入乱军之中。
这一幕,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许昭林的脸上。
他的“攻心计”,被俞凤卿用最暴力的手段,硬生生变成了“收心计”。
“废物!都是废物!”
许昭林恼羞成怒,手中马鞭疯狂抽打着身边乱窜的士兵,“整队!给我整队!既然不用百姓,那就全军压上!”
他拔出佩刀,一刀斩断了面前的一根拒马桩,双眼赤红如血。
“传令公孙木!把那个大家伙给我推上来!”许昭林咆哮着,声音嘶哑,“老子要把这破门轰成渣!把那个女人抓下来,千刀万剐!”
随着他的怒吼,叛军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
那声音沉重、滞涩,像是一头巨大的史前巨兽正在苏醒。
俞凤卿站在高处,生死眼中,那个原本已经消散的危机感再次凝聚。这一次,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小红字,而是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倒计时,直接悬浮在午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之上。
【午门门轴:稳固】
【状态:即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倒计时:三十息】
她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心理战结束了。
接下来,是物理法则的较量。
第211章洞开的城门与九族律令
辰时三刻,日头像是被人剥了皮的生鸡蛋,惨白白地挂在天上。
午门前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生铁锈蚀的味道,那是血干透后的腥气,混着护城河水特有的腐烂水草味,黏糊糊地往人鼻孔里钻。
“绞盘,起。”
俞凤卿的声音不大,但这三个字落下,就像是一滴冷水溅进了滚油锅。
城楼下的机关室里,巨大的齿轮开始咬合。那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透过厚重的城墙传导出来,震得脚底板发麻。
原本还在叫嚣着整队的许昭林,猛地勒住了缰绳。他□□的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前蹄刨着地上的血泥。
在三万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两扇朱红色的、象征着大雍最高防御的午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没有伏兵。没有箭雨。没有拒马。
门洞深邃幽暗,像是一张没牙的老嘴,静静地张着。透过门洞,可以一眼看到里面铺着汉白玉的御道。御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响声。
两名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女,手里执着孔雀羽扇,面无表情地站在城门两侧。她们站得极直,连衣角被风吹起的弧度都仿佛一模一样。
那是假的。
那是逍遥王府连夜送进宫的机关傀儡,脸上贴着最好的人皮面具。但在百步开外,没人能看清她们死板的眼神,只能看到那份诡异的镇定。
“不想死的,就进来。”
俞凤卿坐在城楼正中的紫檀木大椅上,甚至没去看底下的千军万马。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慢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
战场上出现了一种极不协调的死寂。
刚才还杀气腾腾准备冲锋的叛军前锋营,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最前排的士兵握着长矛,脚尖抵在吊桥的边缘,却谁也不敢迈出第一步。
这就是聪明人的毛病。越是看起来简单的陷阱,他们越觉得深不可测。
“铮——”
一声尖锐的琴音突兀地炸响,像是利刃划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城楼一角,岑碧跪坐在琴案前,整个人抖得像是在打摆子。她的脸色比纸还白,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琴弦上。就在刚才,俞凤卿经过她身边时,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话:“弹不出那股子杀气,本宫就把你的手剁下来喂狗。”
恐惧到了极致,便是疯狂。
岑碧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的十指在琴弦上疯狂地拨动,指尖早已磨破,鲜血染红了丝弦,却反而让那琴音多了一股子撕心裂肺的戾气。
《十面埋伏》。
琴声急促如骤雨,又如铁骑突出刀枪鸣。这本来是战阵之乐,此刻却在这个洞开的城门上空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许昭林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城门。
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别的女人,他早就下令冲了。但这女人刚才可是毫不犹豫地射杀了自己的督战队!这种狠人,会真的把城门打开等死?
门后肯定有鬼。是火油?还是连弩阵?又或者是那传说中的暗河死士?
“都在看什么!”许昭林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没来由的寒意,挥舞着马鞭吼道,“那是空城计!给我冲!第一个进门的赏黄金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贪婪的百夫长对视一眼,怪叫着举起盾牌,试探性地往吊桥上挪了两步。
“前锋营,赵虎。”
一个巨大的、带着金属回响的声音,突然从城楼上轰然压下。
那声音仿佛是从天上传下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俞凤卿并没有用嗓子喊。她面前架着那只巨大的扩音铜管,声音经过螺旋纹路的物理放大,变得有些失真,却更加恐怖。
正准备冲锋的一名百夫长身子一僵,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护城河。
他惊恐地抬头,看着城楼上那个如同神像般的女人。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家住城南柳条巷,家中有一老母,眼瞎腿瘸,靠给人浆洗衣服把你拉扯大。”俞凤卿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读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你这一步跨进午门,不管是生是死,按照《大雍律》,谋大逆者,诛九族。”
“你那瞎眼的老娘,明天就会被挂在菜市口,凌迟三千刀。”
“当啷。”
赵虎手里的盾牌掉在了地上。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兵痞,但他是个孝子。这在京畿一带的混混圈子里不是秘密,可高高在上的皇后怎么会知道?
这不仅是情报,这是妖法。
“还有你,左翼副将李彪。”俞凤卿的目光微微移动,哪怕隔着这么远,那个被点到名的副将还是觉得被毒蛇盯上了,“你新婚妻子刚怀了身孕,三个月了吧?听说还是个男胎。”
李彪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里塞着妻子给他绣的平安符。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重生一世,俞凤卿别的没有,脑子里装满了这些人的“身后事”。前世许家倒台后,大理寺清算叛军,这些将领的家眷名单、罪状供词,她曾亲眼看过无数遍。
此刻,这些枯燥的文字,成了最锋利的刀。
“王二麻子,你欠赌坊的三百两银子还了吗?想用造反的钱还债,那你有没有想过,债主还没上门,官差先去把你那当窑姐儿的妹妹抓了充军妓?”
每一个名字报出,叛军的阵型就骚动一次。
这种点名道姓的精准打击,彻底击碎了士兵们“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他们不再是一个整体的“叛军”,而是一个个有家有口、有软肋的活人。
谁敢动?
动一步,就是九族尽灭。
琴声愈发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索命。
许昭林看着周围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士兵,此刻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往后退。
局势在失控。
这种看不见的恐惧,比刚才的箭雨更可怕。它像瘟疫一样在蔓延。
“闭嘴!妖言惑众!”
许昭林知道不能再让这个女人说下去了。再让她说下去,这仗不用打,队伍就散了。
他猛地从马鞍旁摘下那张只有他能拉开的黑漆硬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狼牙重箭。
这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打破这种该死的、被那个女人掌控的节奏。
“嗖——”
弓弦震颤的声音被琴声掩盖。
那支冷箭如同毒蛇吐信,划破长空,直奔城楼上俞凤卿的面门而去。
俞凤卿看着那点寒星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她没动。
生死眼早在箭离弦的那一瞬间就给出了判断。
【物体:狼牙箭】
【轨迹:眉心】
【拦截概率:100%】
因为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影子,永远会在死亡降临的前一瞬,挡在她面前。
风吹过她鬓角的碎发,那支箭在距离她眉心只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第212章徒手接箭与墨攻倒计时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那支足以贯穿铁甲的狼牙重箭,此刻静静地悬在半空。
并不是它自己停下的。
一只手。
一只缠满了灰色绷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死死地攥住了高速旋转的箭杆。
箭尾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带起的劲风甚至吹乱了俞凤卿额前的刘海。但那个箭头,就像是被焊死在了铸铁里一样,纹丝不动。
那是顾影。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俞凤卿身侧,半个身子还隐没在城楼的阴影里。他的动作太快,快到连许昭林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咔嚓。”
顾影面无表情地手腕一翻。
坚硬的铁木箭杆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两截。他随手将断箭扔下城楼,像是扔掉一根枯树枝。
许昭林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在那只手上看不到血。
如此近距离接住重箭,箭杆上的倒刺必定会刮烂掌心的皮肉。顾影那只手上的绷带确实崩裂了,露出了里面灰败翻卷的皮肉,甚至能看到森白的指骨。
可是没有血。
一滴血都没有。
“妖……妖法!”许昭林身后的副将指着城楼,声音都在打颤,“那是活死人!这妖后养了怪物!”
恐惧这种东西,一旦突破了常识的底线,就会变成歇斯底里的绝望。
城下的叛军哗然一片,原本就动摇的军心此刻更是摇摇欲坠。谁也不想跟一个杀不死的怪物拼命。
但许昭林毕竟是许昭林。
他在短暂的震惊后,眼底反而涌上了一股更加疯狂的暴戾。怪物又如何?空城计又如何?
“别被她骗了!”
许昭林猛地回头,一刀砍翻了那个喊“妖法”的副将。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肉体凡胎挡得住箭,老子就不信你能挡得住石头!”
他调转马头,冲着身后那片烟尘滚滚的阵地嘶吼:“公孙木!还没死就给老子滚出来!把你的那堆破铜烂铁推上来!”
“咯吱——咯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到极点的机械摩擦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叛军阵营缓缓裂开一条道。
一台巨大的、怪异到极点的木制巨兽,被几十匹挽马拖拽着,轰隆隆地碾压过地面。
那不是普通的投石车。
它像是一只匍匐在地上的巨型蝎子,通体由黑沉沉的铁木打造。底座极其宽大,上面架着一个复杂的配重结构。在阳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底座旁镶嵌着几根透明的水晶管,里面银白色的液体正在随着车身的晃动而剧烈起伏。
水银。
那是用来做动态液压平衡的水银槽。
一个驼背的老头坐在轮椅上,被固定在攻城车的操作台上。他穿着一身沾满了黑色机油的布衣,手里抓着一个油腻腻的饭团,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还在调试着面前的绞盘。
公孙木。墨家弃徒,也是这世上最疯的攻城师。
他根本没看城楼上的俞凤卿,也没看那个所谓的空城计。他的眼睛里只有那扇门。
“完美的受力点……”公孙木咽下嘴里的冷饭,眼神狂热地盯着午门的门轴,“只要七万斤的冲击力,这扇门就会像娘们儿的裤腰带一样,一下就松了。”
俞凤卿坐在高处,原本平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不怕许昭林的刀,不怕叛军的人多势众,甚至不怕暗杀。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都有弱点,都有恐惧。
但这台机器没有。
它不懂什么是九族律令,听不懂琴声里的杀气。它只遵循一个道理——物理法则。
俞凤卿下意识地开启了生死眼。
这一次,没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只有一个巨大的、惨白的倒计时,像是一个死刑宣判,直接悬浮在午门那厚重的门轴上方。
【目标:午门中轴】
【状态:结构性崩塌预警】
【倒计时:三十息】
三十秒。
这就是她剩下的全部时间。
“娘娘,这玩意儿……看着邪乎。”秦无双握着弓的手心全是汗。她试着射了一箭,但那箭矢射在攻城车前竖起的包铁木盾上,直接被弹飞了。
物理防御无懈可击。
“绞盘校准!”公孙木发出一声怪叫,那声音像是乌鸦卡住了脖子。
他猛地拉下了身侧的一根操纵杆。
“咕嘟咕嘟——”
液压槽里的水银剧烈沸腾起来,巨大的配重臂缓缓升起,像是一只死神的镰刀高高扬起。而在投石臂的末端,并没有装填碎石,而是挂着一根圆柱形的、前端磨得尖锐无比的黑曜石撞锥。
这就不是用来砸墙的,这是用来“点穴”的。
“给我砸!”
许昭林兴奋得脸都在抽搐。
公孙木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指搭在了红色的击发机括上。
“十……九……”
俞凤卿看着那个倒计时。
她的手指紧紧抓住了龙椅的扶手,指甲崩断了一根。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徒劳,也必须做。
“岑碧!”俞凤卿突然厉喝,“换曲!”
正弹得两眼发黑的岑碧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激灵。
“弹《平沙落雁》!要变奏!要把音调拔高三个八度!”
这是她和水下那个人约定的暗号。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用这首曲子的高频泛音穿透水层,告诉他们——别管什么潜行了,哪怕是死,也要现在就把那该死的网给我咬开!
岑碧根本不懂为什么这时候要弹这种曲子,但她不敢不从。
“铮——!”
变调的琴声变得极其尖锐刺耳,像是一根钢针扎进所有人的脑子里。
“五……四……”
公孙木的手指用力压下。
“轰!”
一声巨响。
巨大的投石臂带着那根数千斤重的黑曜石撞锥,呼啸而出。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像是一声尖啸,直扑午门那脆弱的门轴。
俞凤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护住了自己的小腹。虽然那里空空荡荡,但这是一种本能。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嗷呜——!!!”
一声凄厉苍凉的狼嚎,竟然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声,从战场的侧翼滚滚而来。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弓弦震动声。
“崩!”
那不是普通的弓箭,那是如同床弩发射般的爆鸣。
三道黑色的流光,呈品字形,硬生生地撞进了这不可一世的机械巨兽体内。
第213章物理绝望与填壕的血肉
“崩!崩!崩!”
三声闷响叠加在一起,震得护城河水面泛起了一圈细碎的涟漪。
并没有预想中木屑纷飞的炸裂画面。那三道足以洞穿金石的黑影,在触碰到墨攻车核心前的一瞬,被一面突然弹起的厚重挡板硬生生截停了。那挡板是用整块的铁力木包了半寸厚的熟铜皮,此刻上面呈“品”字形插着三支还在剧烈颤抖的长箭,箭尾的雕翎震出一蓬灰尘。
“力道不错,就是脑子不好使。”
公孙木缩在巨大的机械底座后,伸出一只沾满机油的手,像拔萝卜一样费力地拔下一支箭。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箭头摩擦产生的那股焦糊味,随手扔进了脚边的废料堆里,“要是射人,这力道能串三个。可惜了,我这宝贝不是人,它是铁做的王八。”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一眼射箭的方向,仿佛那足以取他性命的暗袭还不如手里那半个沾了油污的饭团有吸引力。
辰时那一波试探性的交锋,就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未能激起半点浪花。
日头逐渐爬上了中天。
午时一刻。
阳光不再是清晨那种带着生机的金黄,而是变成了一种惨厉的死白。毫无遮挡地暴晒在青砖广场上,空气里蒸腾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护城河底翻上来的腐烂水草味,混杂着墨攻车液压槽里散发出的、带着微甜气息的水银蒸汽。
俞凤卿站在城楼阴影里,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那种眩晕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看”得太清楚。
在她的视野中,那台蛰伏了两个时辰的墨攻车再次动了。这一次,它不再掩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咕嘟”声,底座两侧透明琉璃管内的银白液体剧烈沸腾,巨大的配重臂像是一只苏醒的蝎尾,一点点抬高,最终锁定了一个致命的角度。
并没有密密麻麻的文字。
只有一个惨白得近乎透明的倒计时,像是一个死刑宣判,悬浮在午门那厚重的门轴上方。
【结构性崩塌:十五息(蓄力中)】
不是砸门,是撬。
公孙木是个疯子,但他也是个天才。他算准了午门门轴的承重极限,只要那个黑曜石撞锥以特定的角度撞击门缝上方三寸的位置,整扇重达万斤的城门就会因为杠杆原理,把自己的门轴硬生生撬断。
那是纯粹的物理法则。
在这绝对的力量与角度面前,俞凤卿引以为傲的“空城计”,就像是一层脆弱的窗户纸。人心会因为疑虑而停步,但杠杆不会,重力不会。
“娘娘。”顾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依旧没有起伏,但他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刀却握得死紧。他刚才试着投掷了一枚铁蒺藜,却连那层铜皮挡板都没擦破。
“别费劲了。”俞凤卿闭了闭眼,视野边缘出现了像冰裂纹一样的血丝,那是生死眼使用过度的征兆,“那是乌龟壳,除非你有攻城弩,否则破不了防。”
而在城下,许昭林显然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不想再等那个疯老头慢慢调试角度了。墨攻车虽然威力大,但为了追求那个“完美的崩塌点”,必须把距离拉近到护城河边缘。
“填河!”
许昭林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马鞭指向了身后一直沉默的京畿大营方阵。
那里站着五千名身穿红甲的士兵。他们是天子亲军,是用来保卫皇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此刻却像是一群待宰的牲畜,被许家的私兵死死围在中间。
领头的老将袁定方,骑在一匹瘦马上,腰背佝偻得像一张旧弓。
“许统领。”袁定方声音沙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弟兄们是来勤王的,不是来做苦力的。这护城河深两丈,你要我们拿什么填?”
“拿什么?”许昭林冷笑一声,策马逼近,手中的马鞭毫不客气地抽在袁定方的护肩上,“拿命填!拿尸体填!实在不行,把你那把老骨头拆了扔进去填!”
“你!”袁定方身后的亲兵怒目圆睁,手按在了刀柄上。
“想造反?”许昭林眼神骤冷,刀尖极其轻蔑地拍了拍袁定方的脸颊,“袁老狗,别忘了,你那个傻儿子袁烈已经在下面等你了。当初他去我粮仓讨粮的时候,也是这么瞪着我的。结果呢?脑袋挂旗杆,身子喂野狗。”
袁定方猛地一颤。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如纸。腰间那把旧刀的刀鞘磕在马鞍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是许太师当年赏他的刀。
知遇之恩,杀子之仇。这两座大山压在这个半辈子都在听令行事的老军人身上,压断了他的脊梁。
“一刻钟。”许昭林收回刀,像看垃圾一样看着这群沉默的士兵,“一刻钟内,我要看到这条河被填平。哪怕是用人堆,也要给我堆出一条让墨攻车过去的路!否则,这就不是填河,是坑杀。”
说完,许昭林调转马头,留给京畿大营一个冰冷的背影。
死一般的寂静在军阵中蔓延。
没有愤怒的吼叫,只有绝望的喘息。五千名年轻的士兵看着那条深不见底的护城河,又看了看自家主帅那颤抖的背影。他们不怕死在冲锋的路上,但他们怕像烂泥一样被扔进河里,成为别人脚下的路。
这种绝望的气息太浓烈了。浓烈到连城楼上的俞凤卿都闻到了。
那是一种发霉的味道。
公孙木还在调试着他的机器,嘴里嚼着饭团,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角度……还差两分……再往前推十步……只要十步,这完美的力学就能教皇上做人……”
他眼里只有齿轮和杠杆,完全不在乎这“十步”需要用多少条人命来铺。
袁定方慢慢地把手伸向了腰间。
“咔哒。”
卡簧弹开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他拔出了那把刀。
刀身雪亮,映着午后惨白的太阳。刀刃上有一个绿豆大小的缺口,那是当年替许太师挡箭时留下的。
身后的士兵们骚动起来,有人眼中燃起了一丝希冀,以为老将军终于要带着他们拼命了。
然而,袁定方的刀并没有指向许昭林。
他的手腕剧烈颤抖着,像是提着千钧重物。那刀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凉的弧线,最终无力地垂下,指向了脚下那片被血染黑的土地。
“填……”
袁定方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像是吐出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泪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进胡须里,每一滴都是滚烫的耻辱。
他不敢反。
他怕这五千个弟兄,真的变成许昭林刀下的亡魂。
窝囊啊。
真他娘的窝囊。
第214章城头问心与断刀投名
风向突然变了。
原本闷热停滞的死气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穿堂风搅碎,卷着地上的黄沙和血腥气,直扑午门城楼。
俞凤卿站在风口,衣袂翻飞猎猎作响。她并没有看那台正在逼近的墨攻车,而是死死盯着那个骑在瘦马上、刀尖垂地的老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生死眼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袁定方那灰败如死灰的头顶上方,原本写着【死因:窝囊而死(被乱军践踏)】的文字,突然跳动了一下。那灰色的字迹边缘,燃起了一圈极淡、极细的红边。
那是心火。
是人在极度绝望中,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引爆的燎原之火。
“把铜管转过去。”俞凤卿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对着袁定方。”
顾影没有废话,单手扣住那沉重的扩音铜管底座,伴随着金属摩擦的涩响,巨大的喇叭口缓缓转向了战场右翼。
“你要赌?”顾影低声问。
“赌他的伤疤还疼不疼。”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肺腑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强行催动生死眼至极限,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色,唯有袁定方身上那几条纵横交错的因果线清晰可见。
她推开顾影的搀扶,双手撑在滚烫的女墙上,对着那个巨大的铜管,缓缓开口。
“袁定方。”
这三个字经过铜管的物理放大,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回响,在空旷的战场上空炸响。
袁定方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头。
“本宫记得,永和五年,北燕犯边。你率八百死士守雁门关,断粮三日,一步未退。”
俞凤卿的声音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子穿透人心的清冷,“那一战,你背上中了三刀,胸口中了一箭。那三道伤疤,是你替大雍流的血,是英雄的勋章。”
袁定方握刀的手猛地攥紧,原本低垂的头颅一点点抬了起来。那是他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也是他这些年在许家当牛做马时,夜深人静唯一用来慰藉自己的回忆。
“可今日!”
俞凤卿的语调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直刺老将的心窝,“你却要拿着这把刀,逼着当年随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去填河?去给乱臣贼子当垫脚石?”
“袁老将军,你摸摸你背后的伤!”
“你是要让这伤疤蒙羞,变成奴才的烙印?还是让它再流一次血,洗干净这身军衣?!”
“哐当。”
一声脆响。
不是刀落地的声音,是心锁崩断的声音。
在俞凤卿已经模糊的视野中,袁定方头顶那行灰败的文字,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
【死因:窝囊而死】——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燃烧着熊熊烈焰的血红大字:
【死因:以身殉道】
这一刻,那个佝偻的老头不见了。
袁定方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受伤的老狼。两行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祖宗的许昭林!”
老将猛地一夹马腹,原本垂在地上的刀锋骤然翻转。那匹瘦马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死志,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向着许昭林所在的中军大旗狂奔而去。
“老将军!”身后的亲兵们惊呼,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反了!都反了!”许昭林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像条狗一样的老东西真敢咬人。
两人距离不过百步。
袁定方没有去砍许昭林的人头。他是个老兵,他一眼就看出许昭林身上穿的是西域软金甲,这一刀下去未必能死。
他冲向的,是许
昭林身后那面象征着许家兵权的“许”字帅旗。
“给我断!”
袁定方怒吼一声,这一刀汇聚了他毕生的力气,甚至连虎口都崩裂开来。
“咔嚓——”
儿臂粗的旗杆应声而断。那面不可一世的帅旗像只断了翅膀的秃鹫,轰然倒塌,砸进了尘埃里。
随着帅旗倒下,许家军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慌乱。
“京畿儿郎!”袁定方勒马回旋,满脸是血地吼道,“咱们是天子亲军,不是许家家奴!谁敢再逼咱们填河,就砍了他的狗头!”
“反了!杀了他们!”
这怒吼声彻底点燃了京畿大营五千将士压抑已久的怒火。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一点寒芒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从许昭林腋下钻出。
那是许家家传的“回马毒龙枪”。
许昭林反应极快,在帅旗倒下的瞬间就已经出枪。枪尖带着螺旋的劲道,毫无阻碍地刺穿了袁定方的护心镜,从后背透体而出。
“噗!”
袁定方身形一僵,一口鲜血喷在了马鬃上。
但他没有落马。
这头倔强的老驴,用两只手死死抓住了刺穿胸膛的枪杆,硬生生让许昭林无法抽枪。
“你……”许昭林脸色铁青,用力回夺,却发现纹丝不动。
袁定方咧嘴笑了,满嘴是血。他看着许昭林,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畏缩,只有一种解脱后的快意。
“许太师……对我有恩……但这把刀……”
他颤抖着举起手中那把伴随了他半生的旧刀。
“这恩……我还清了!”
“啪!”
袁定方双手猛地发力,将那把精钢打造的雁翎刀狠狠磕在自己的膝盖骨上。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刀身从中折断。
断刀坠地,发出一声悲鸣。
袁定方圆睁着双眼,死死瞪着皇宫的方向,像是要亲眼看着这天能不能亮。他的手终于松开了枪杆,整个人像一座坍塌的山,轰然坠马。
气绝。
哪怕死了,他的眼睛依然没有闭上。
这悲壮的一幕,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将军!!!”
一名年轻的京畿士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泥,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了身边最近的一个许家督战官。
“跟他们拼了!”
哗变,爆发了。
整个战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京畿大营的红甲兵发疯一样扑向身边的许家私兵,没有武器就用牙咬,用头撞。
许昭林看着这一幕,狞笑着丢掉了卡住的那些长枪,反手拔出腰刀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疯子。
“乱吧,越乱越好。”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台依然在轰鸣的墨攻车。
混乱阻止不了机器。
公孙木那个疯子,根本没看这边的杀戮。他的手已经拉下了那根红色的发射杆。
第215章悬石千钧与天狼啸煞
巨大的配重箱轰然坠落。
那种声音并不像雷鸣,而是一种沉闷到极点的、挤压骨髓的钝响。数千斤的铁砂与铅块在重力牵引下坠向地面,通过杠杆原理,将另一端那根长达三丈的投石臂狠狠甩向天空。
“去吧!去吧!”公孙木死死抓着操作台的边缘,满是油污的指甲抠进木头里,眼球因为充血而暴突,“这就是物理的极乐!”
黑曜石撞锥划破空气,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
它不需要瞄准,因为它是冲着午门那脆弱的中轴线去的。只要这一击命中,不论门后顶着多少根红木杠,那扇象征皇权的大门都会像酥饼一样碎裂。
城楼上,俞凤卿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在本能的恐惧中寻找一个受力点。她的手护在平坦的小腹上,那里的衣料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死局已定?
“呜——!!!”
一声凄厉至极的啸叫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战场浑浊的空气。这声音尖锐得像是有把钢锉在人的耳膜上疯狂摩擦,甚至盖过了墨攻车发动的轰鸣。
那不是风声。
那是速度快到极致物体撕裂音障的悲鸣。
视野中,三道黑色的流光呈品字形,从战场的侧翼贴着地面飞掠而来。它们太快了,快到连残影都连成了一线,像是三条黑色的闪电。
“砰!”
第一支黑铁重箭,精准地射爆了墨攻车底座左侧的琉璃液压槽。
这一箭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暴力美学。儿臂粗的箭杆携带着恐怖动能,直接将厚达寸许的琉璃管轰成了粉末。银白色的水银瞬间炸开,像是一场绚烂的毒雨,泼洒在滚烫的机括齿轮上,发出“滋滋”的剧烈腐蚀声。
失去了一侧的液压平衡,正在高速甩动的投石臂猛地一歪。
原本应该笔直撞向午门中轴的黑曜石撞锥,在空中画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擦着午门的铜钉飞了过去,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城墙砖上。
“轰隆!”
碎石飞溅,半面女墙塌陷。虽然声势浩大,但午门——毫发无损。
“不!我的平衡!我的数据!”公孙木发出一声惨叫,他疯了一样扑向那个喷涌水银的破口,试图用手去堵住那些昂贵的液体。
“崩!”
第二支箭到了。
这一箭射断了主绞盘上的制动钢索。失去束缚的巨大齿轮瞬间反转,快得像是一台绞肉机,将那根钢索甩得漫天飞舞。
“我的完美力学……”公孙木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噗!”
第三支箭,终结了一切。
这支箭穿透了层层木板,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公孙木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枯瘦的身体向后飞去,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那根还没来得及复位的巨大配重臂上。
公孙木并没有立刻死。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那里插着一支还在颤动的黑色狼牙箭,箭尾的雕翎是用上好的兀鹫毛做的,带着一股子草原特有的腥膻味。
他伸出手,满是机油和鲜血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下。他不是想拔箭,也不是想捂伤口,他的手指弯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似乎是想去够那个因为震动而松脱的水平仪螺母。
“歪……了……”
公孙木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咕哝,脑袋一歪,断了气。直到死,他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那扇没被砸开的门。
“轰——”
失去控制的墨攻车彻底解体。沉重的配重箱砸在底座上,激起漫天烟尘。
战场上一片死寂。
无论是正在哗变的京畿大营士兵,还是惊慌失措的许家私兵,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刀,呆呆地看着那堆废墟,以及那个被钉死在机器上的疯老头。
这种破坏力,不是人力,是天罚。
“踢踏,踢踏。”
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从烟尘散去的方向传来。
一匹通体雪白的巨狼——不,那是一匹披着狼皮战甲的高头大马,驮着一个男人缓缓走出。
赫连啸。
他没有穿大雍那种繁琐的甲胄,而是赤着上身,只披了一件粗犷的狼皮坎肩,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那张巨大的天狼弓被他随意地拎在手里,弓弦上还残留着微不可察的震颤。
在他身后,八百名北燕狼骑卫一字排开。他们每个人都戴着狰狞的青铜狼首面具,手里的弯刀不是中原那种直刃,而是像新月一样诡异的弧度。
“早就说了。”
赫连啸随手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掏出一块肉干,塞进嘴里用力撕咬了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这中原的木头玩具不结实。”
他嚼着肉干,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根本没看许昭林,也没看那些瑟瑟发抖的士兵,而是直接锁定了城楼上的俞凤卿。
“还是女人的骨头硬一点。”
许昭林勒马的手在发抖。他不是怕,是被气的。
“北燕世子!”许昭林咬着牙,手中的刀尖指向赫连啸,“这是我大雍的家事!你毁我攻城车,杀我机关师,是想向许家宣战吗?!”
“宣战?”
赫连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吞下肉干,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
“噗。”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拉弓。
没有瞄准,没有蓄力。
一支狼牙箭擦着许昭林的头皮飞过,射断了他头盔上的红缨。
“老子是来打猎的。”赫连啸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让人心寒的血腥气,“这猎场里的兔子、狐狸,还有你这种乱叫的野狗,老子想杀谁就杀谁。”
“儿郎们!”
赫连啸猛地举起长弓,发出了一声如狼嚎般的长啸。
“嗷呜——!!!”
八百狼骑卫同时发出怪叫,催动战马,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进黄油一样,毫无章法地冲进了许家军的阵营。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狼骑卫的弯刀专砍马腿和脖子,那种这种野蛮的打法让习惯了阵列作战的中原步兵完全无法适应。
远处的钟楼阴影里。
燕归鸿静静地靠在柱子上,手里那把生锈的铁剑并未出鞘。他虽然瞎了,但耳朵微微耸动,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和骨骼碎裂声。
“那只狼疯了。”身边的顾影递过来一个小酒壶。
燕归鸿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劣酒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他没疯。”燕归鸿淡淡道,“他在立威。他在告诉所有人,这皇城的门,许家进不去,但他能进。”
“那你拦吗?”顾影问。声音平板,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燕归鸿擦了擦嘴角,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锈迹。
“不急。”他说,“肉还没烂在锅里,狼还没吃到嘴里。这出戏,还没唱到高潮呢。”
他转身隐入黑暗,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评价。
“不过这赫连啸的箭,确实比以前快了半分。看来这几年在草原上,没少杀人。”
第216章野兽抢亲与黑油倾河
日头偏西,未时初。
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像是黏在鼻腔里的一层油膜。
赫连啸策马踏过一堆尸体,那些尸体里有许家的兵,也有京畿大营的兵,但在他马蹄下都只是烂肉。他一路杀到了午门吊桥前,勒住缰绳,那匹巨大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热气。
此时此刻,他是离俞凤卿最近的人。
甚至比许昭林还要近。
“喂,上面那个。”
赫连啸仰起头,用弓梢指了指城楼上的女人。他脸上有血,不知是谁的,在他古铜色的脸颊上画出了一道狰狞的红痕,配上那口白牙,活像个刚吃完人的妖魔。
“这破皇宫有什么好守的?”赫连啸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穿透力,“跟我回草原。我那儿的帐篷比这大,酒比这烈,男人也比这这细皮嫩肉的皇帝老儿带劲。”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城楼上的禁军们一个个气得脸色铁青,握着长枪的手都在抖。这可是大雍的皇后,是一国之母!
但俞凤卿没气。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身深青色的翟衣在风中微微鼓动,像是一潭死水。
她的视力已经开始模糊了。视野的边缘出现了大块大块的黑斑,那是生死眼过载的代价。但在那仅存的视野中心,她看清了赫连啸头顶那行跳动的文字。
【死因:死于情杀(为救爱人万箭穿心)】
多讽刺。现在这个要把她抢回去当奴隶的野蛮人,未来却是那个为她挡箭的傻子。
“赫连世子。”俞凤卿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哪怕经过扩音铜管的放大,也没有一丝颤抖,“大雍的酒确实不如北燕烈,但大雍的金子,应该比北燕的纯。”
赫连啸一愣,随即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怎么?想收买本世子?”
俞凤卿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从袖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阳光下,那东西金光灿灿,晃得人眼晕。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牌,上面盘踞着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正中间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这是大雍皇权最高级别的信物,见牌如见君。
“当啷!”
俞凤卿手腕一翻,那块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金牌,就像一块破砖头一样,被她随手扔下了城楼。
金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弹跳了两下,滚到了赫连啸的马蹄边。
“这是聘礼。”
俞凤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羞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交易感,“拿去买路。带着你的人,滚到一边去看戏。”
全场哗然。
连赫连啸都愣住了。他想过这女人会骂他,会哭,甚至会放箭,唯独没想过她会把皇帝的金牌当买路钱扔给他。
他弯下腰,猿臂轻舒,捡起了那块金牌。
他把金牌凑到嘴边,用牙齿狠狠咬了一下。
“崩。”
纯金质软,上面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牙印。
“真货。”赫连啸吹了声口哨,把金牌往怀里一揣,眼里的玩味更浓了,“行,这买卖公道。中原的娘们儿太磨叽,就你爽快。”
他一拉缰绳,那匹战马竟然真的乖乖地往旁边退了十几丈,让出了午门正前方的空地。
“许大统领。”赫连啸冲着远处的许昭林喊道,“路给你让开了。这娘们儿要是还没死,记得给我留个全尸。”
这是一种极度的轻蔑。
许昭林站在乱军之中,头发披散,发髻早就在刚才的混战中被打散了。他看着那台变成废墟的墨攻车,又看着哗变的京畿大营,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看戏的北燕人身上。
输了。
攻城攻不下,人心散了,连最后的盟友也是来看笑话的。
“哈哈……哈哈哈!”
许昭林突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都想要这皇宫?都想要这天下?”
他猛地转头,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一点理智,只剩下野兽濒死前的疯狂。
“那就都别要了!”
“来人!把那东西给老子推下去!”
许昭林的亲兵们似乎早就在等这个命令。二十几个死士从后阵推出来几十个巨大的陶罐,那是本来准备用来庆功的酒坛子?不,那上面封着红泥,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咕咚!咕咚!”
陶罐被推倒,黑褐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堤岸滑入护城河。
猛火油。
这是西域进贡的禁品,遇水不灭,粘着就烧。那黑色的油污像是一条条毒蛇,在浑浊的河水面上迅速扩散,泛着令人作呕的五彩光泽。
风向变了。
一股带着硫磺味的湿热风,直扑城楼。
“咳咳……”俞凤卿感到喉咙一阵发紧。
她的眼前已经几乎全黑了。那黑色的斑块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她现在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娘娘,是火油!”身边的顾影第一次发出了急促的声音,“他们在倒油!”
俞凤卿扶着滚烫的女墙,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火攻。
这是绝户计。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午门守不住,这皇宫也会变成一片火海。
“别慌。”
俞凤卿闭上了眼睛。既然看不见,那就用听。
她听到了油桶滚动的隆隆声,听到了液体倒入水中的哗啦声,甚至听到了远处许昭林打着火折子的“咔哒”声。
还有……
还有什么?
在那嘈杂的战场噪音之下,在护城河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有没有别的声音?
“啊……咕噜……”
俞凤卿猛地睁开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
生死眼,全开。
剧痛像钢针一样扎进脑仁,两行血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深青色的翟衣上,瞬间晕染开来。
在这一瞬间,她那黑暗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抹血红。
那不是火光。
那是生命的光。
在护城河漆黑的油层之下,在那浑浊的河水中,无数个细小的、代表生命的红色气泡正在疯狂上涌。那是几百个、几千个正在水下憋气潜行的活人。
他们在挣扎,在等待,在寻找出口。
那是她的底牌。
那是逍遥王的暗河死士。
“岑碧。”
俞凤卿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
正抱着琴瑟瑟发抖的岑碧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流着血泪的脸,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弹琴。”俞凤卿一把抓住了岑碧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别管什么调子,给我弹《平沙落雁》的最高音!越刺耳越好!告诉下面的人,水里有鬼,专门吃火!”
“是……是!”
岑碧被那双流血的眼睛吓傻了,本能地将手指按在了琴弦上。
“铮——!!!”
一声变调的琴音,凄厉如鬼哭,穿透了那层厚厚的油膜,钻进了水底。
岸边,许昭林手中的火折子已经点燃了一支缠满油布的火箭。
风吹乱了他的长发,他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弓弦拉满,箭头直指那满河的黑油。
“都去死吧!”
第217章黑油死局与变奏悲鸣
日头毒辣,未时二刻的阳光像是一层滚烫的桐油,浇在所有人的头皮上。
赫连啸的马蹄声刚刚退去,空气里那种紧绷的弦并未松弛,反而因为风向的突然逆转,被拉扯到了崩断的边缘。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杂着硫磺的刺鼻气息,顺着燥热的南风,毫无遮挡地扑上了午门城楼。
那味道太冲,像是夏天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的死鱼肚子被剖开。
俞凤卿扶着女墙的手指猛地一缩。
她眼前的世界正在发生可怕的坍塌。原本还能看清的战场轮廓,此刻像是被泼了墨汁的宣纸,大块大块的黑斑从视野中心疯狂扩散。那是生死眼透支到了极限的征兆。
视网膜上残留的最后一帧画面,是午门下那条原本浑浊发绿的护城河,瞬间变成了漆黑的死地。
“倒!”
许昭林的声音已经劈了,像是破锣在嘶吼。
二十几个巨大的红泥封口陶罐被推到了堤岸边。随着一声令下,陶罐崩碎,黑褐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堤坝的斜坡,“咕咚咕咚”地滑入河中。
那不是水,是产自西域的猛火油。
粘稠的黑液一入水,立刻像是一群贪婪的毒蛇,迅速在那宽阔的水面上铺开。阳光照在上面,泛起一层令人眩晕的五彩油光。原本随着微风荡漾的波纹被这层厚重的油膜强行压平,整个护城河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
“他在封河。”
顾影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但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俞凤卿的身前。
俞凤卿看不见油,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即将被烈焰吞噬的窒息感。在她的视野里,虽然物理景象黑了,但那悬浮在半空中的、代表着午门气数的金色倒计时,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崩解。
【警告:毁灭级火灾预警】
【剩余时间:一刻钟】
这不是攻城,这是要把这午门连同后面的一切,烧成琉璃瓦下的焦土。
“疯子。”
百步开外,刚刚勒马退避的赫连啸眯起了眼睛。他耸了耸鼻子,闻到了那股子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草原人不怕刀,但怕这这种怎么扑都扑不灭的鬼火。
“世子,咱们撤吗?”身边的副将有些不安,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
“撤个屁,往上风口挪挪。”赫连啸冷笑一声,看着远处像个恶鬼一样的许昭林,“中原人狠起来,连自己的窝都烧。这场大戏的高潮才刚开始,不看一眼那个女人的死法,老子晚上睡不着。”
他想看那个把皇帝金牌当砖头扔的女人,在火海里是不是还能这么硬气。
城楼上。
俞凤卿的眼前彻底黑了。
最后一点光亮被吞噬,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嘈杂的黑箱子。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什么,但硬生生忍住了。她是皇后,是这座城的主心骨,她不能露怯。
既然看不见,那就听。
听觉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她听到了油桶滚动的隆隆声,听到了许家军兴奋又恐惧的喘息声,听到了远处许昭林手中火折子被吹亮时那轻微的“呼”的一声。
还有风。
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变了,那是风速在加快。火借风势,一旦点燃,不出半刻钟,热浪就会把城楼上的人烤干。
“顾影。”俞凤卿的声音极轻,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告诉我,黑油流到哪里了?”
“距中门,三十丈。还在扩散。”顾影回答简短,没有任何废话。
三十丈。
水下那个人,还有机会吗?
俞凤卿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不知道水下的情况,不知道那些铁网破了没有,不知道那个傻子是不是已经被堵死在了河底。
她只知道,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就是大家一起死。
她猛地转身,虽然看不见,但凭借着刚才的记忆,准确地朝向了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角落。
“岑碧!”
这一声厉喝,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岑碧正抱着琴缩在墙角,十指肿胀不堪。听到皇后的点名,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琴摔了。
“换曲子。”俞凤卿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岑碧的手腕。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此刻却深深地嵌入了岑碧的肉里,掐出了血印,“弹我们约定的那段。现在!立刻!”
“娘……娘娘……”岑碧疼得眼泪直掉,“那曲子太急……我的手……”
“不想死,就弹!”
俞凤卿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将她拉向琴案。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流下的两行血泪,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这曲子不是弹给活人听的,是弹给水下的鬼听的!要快!要像刀子一样快!”
恐惧到了极点,人是会麻木的。
岑碧看着俞凤卿那副样子,突然就不抖了。她机械地把流血的手指重新放在了琴弦上。
《平沙落雁》。
但这不再是描写秋高气爽、大雁南飞的雅乐。
“铮——!”
第一个音符崩出来的时候,就像是一根紧绷的钢丝突然断裂。
音调被强行拔高了三个八度。原本舒缓的旋律变成了急促的尖啸,每一个泛音都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疯狂地抓挠着铁板。
这是一首变奏的悲鸣。
这是催命的信号。
岑碧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她只觉得指尖钻心地疼,然后便是麻木。每一次拨弦,都有血珠子飞溅出来,落在深褐色的琴身上,瞬间晕开。
“再快点!”俞凤卿站在风中,双手死死扣住城墙的砖缝,她在黑暗中通过这刺耳的琴声,去感知那个她看不见的世界。
尖锐的高频声波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穿透了那层厚厚的黑油,像是一把无形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护城河浑浊的水底。
城楼下,许昭林刚刚举起手中的火把。
他听到了这诡异的琴声,眉头皱了一下。但这声音太难听了,像是临死前的惨叫,反而激起了他心底的暴虐。
“给老子叫丧呢?”许昭林狞笑着,看着那满河的黑油,“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抡圆了胳膊,那支缠满了油布的火把在空中画出一个明亮的火圈,即将脱手而出。
俞凤卿在黑暗中听到了那个风声。
来不及了?
不。
就在琴声达到最高亢、最刺耳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一声极轻、却极沉闷的“嗡”声。
那不是空气震动的声音。
那是水底传来的轰鸣。
第218章赤浪碎网与血肉雷霆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喊杀声,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沉闷的、压抑到极点的寂静。
浑浊的河水里漂浮着淤泥和腐烂的水草,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泉路。头顶的水面原本透着些许日光,此刻却被一层迅速扩散的黑色阴影遮蔽了——那是油。
赤浪憋着气,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他嘴里咬着那根特制的水鬼呼吸管,猪尿泡里的气已经不多了。身边的三百个兄弟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贴着河床匍匐前进。
但他们停住了。
挡在面前的,是一张网。
那不是普通的渔网,是用拇指粗的百炼钢丝编织而成的铁棘网。每一个网结上都倒插着锋利的三角刺,在微弱的水光下泛着幽蓝的色泽。
那是“见手青”的毒。
三个试图强行破网的兄弟已经死了。他们的尸体挂在网上,分水刺卡在钢丝中间,身体因为剧毒的侵蚀而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像是一尊尊守门的恶鬼。
“队长……”
赤浪看到了副手的手势。那是在问:怎么办?
常规的钳剪根本剪不断这种加粗的钢丝,绕路更不可能,这铁网是从河底淤泥一直封锁到水面的,两端深深嵌入了石堤里。
这是一道死关。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震动穿透了厚重的水层,直刺耳膜。
“嗡——铮——”
那是琴声。是经过变奏后的《平沙落雁》。
在水下听起来,这声音不像是乐曲,更像是一种急促的催促,像是有人在拿着鞭子抽打着水面。
这是王妃的信号。
火攻在即,速决。
赤浪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层黑色的油膜越来越厚,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他知道,只要上面哪怕掉下来一点火星,这护城河就会瞬间变成一口煮沸的油锅。到时候,别说破网,所有人都得被煮熟。
没时间了。
赤浪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深处。
在那片连光都照不到的浑浊水域里,隐约停着几艘黑色的梭形快船。那是王爷的主力,是最后的希望。
“王爷,路通了。”
赤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猛地伸手,扯掉了嘴里的呼吸管。气泡串串升起。
他从腰间的防水油布包里掏出了所有的“防水火雷”。那是几个用涂蜡竹筒密封的□□,引信也是特制的,里面掺了磷粉。
这玩意儿威力大,但是极不稳定,谁也不敢保证它什么时候炸,或者会不会把拿着它的人先炸碎。
赤浪没有犹豫。他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三个竹筒死死地捆在自己的腰带上,打了一个死结。
周围的水鬼们看懂了他要干什么。
有人伸出手想拉他,但赤浪一把推开了。
他的眼神很静,像这河底千年的淤泥。他是暗河的孤儿,是明诚宏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命是借来的,现在该还了。
赤浪做了一个只有死士才懂的手势:以此身,开生路。
下一瞬,他猛地一蹬河床,整个人像是一条离弦的疯鱼,直直地冲向了那张巨大的铁棘网。
“噗嗤!”
毒刺扎进了他的肩膀、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水流。
剧痛让他差点昏厥,但他死死咬着牙,不仅没退,反而借着冲力,用自己的身体狠狠地撞进了绞盘的齿轮间隙里。
那是铁网唯一的弱点,也是唯一的支撑点。
只有用骨头卡住它,爆炸的威力才不会被水流卸掉。
“咔嚓。”
臂骨断裂的声音在水中显得格外沉闷。赤浪用断臂死死卡住转轴,另一只手颤抖着,拉响了腰间的引信。
嗤——
一串细密的火花在水中亮起,那是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赤浪睁大了眼睛,看着头顶那层黑油,仿佛看到了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娘娘,别怕。
“轰!!!”
沉闷的巨响在水底炸开。
这不是那种清脆的爆鸣,而是一种仿佛大地都在咳嗽的低吼。
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血肉碎片、断裂的钢丝和扭曲的铁棘,在水下形成了一个恐怖的真空空腔。河水被瞬间推开,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
水面上。
正要投掷火把的许昭林只觉得脚下的堤岸猛地一震,像是地龙翻身。
紧接着,护城河中央的水面毫无征兆地隆起。
那是一个高达十丈的巨大水包,混杂着黑油、泥沙和红色的血雾。
“轰隆!”
水包炸裂。
滔天的巨浪向四周拍去,直接将河面上的黑油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原本致命的油膜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撕碎,卷入浪涛之中。
许昭林被震得倒退了两步,火把脱手掉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他惊恐地吼道。
水雾弥漫,腥气扑鼻。
在那还没落下的漫天水花中,在那被炸开的巨大缺口处。
“哗啦——”
无数道黑影破水而出。
他们浑身湿透,身上挂着水草和断裂的网绳,手里反握着寒光闪闪的分水刺。他们不像人,像是一群刚从地狱油锅里爬出来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