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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焦骨肉盾与影卫毒刃 狭窄的回廊 ...

  •   狭窄的回廊像是某种巨兽焦黑的食道,头顶的红松木梁在烈火的舔舐下发出濒死的呻吟。热浪裹挟着灰烬扑面而来,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粗粝的砂纸。

      “咔嚓——”

      没有任何预兆,众人头顶那根雕刻着麒麟送子的主梁终于不堪重负,裹挟着流淌的铁水与火星,向着下方那副担架轰然砸下。

      并没有人尖叫。在这种极致的紧迫中,连恐惧都来不及发酵。

      只有一道影子动了。

      顾影就像是被触发了某种机关的傀儡,不退反进。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双膝微沉,两只缠满绷带的手臂高高举起,竟是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托住了那根重达千斤、且正在熊熊燃烧的巨木。

      “滋滋滋……”

      那声音并不大,却在嘈杂的火场中钻进了每个人的耳膜。那是皮肉接触滚烫炭火时特有的声响,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盖过了硫磺的辛辣。

      顾影手臂上的衣袖瞬间化为飞灰,露出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开裂,翻卷出里面惨白的肌理,又迅速被高温碳化。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那个正在被烤熟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过……快过……”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坏掉的风箱,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俞凤卿从他腋下钻过时,不可避免地闻到了那股浓烈的、源自人体的焦臭。她的胃里一阵痉挛,心底却泛起一股比冰还要冷的寒意。这就是太后制造的“东西”,没有痛觉,不知恐惧,只是一块好用的肉盾。

      “别看。走。”

      她一把拽过因为惊恐而僵在原地的温如松,推着担架冲过了这个死亡关口。

      刚过断梁,原本紧绷的神经还未松弛,异变突生。

      负责断后的两名赤羽卫刚要转身警戒,喉咙处突然多了一点黑斑。那是一枚漆黑的长钉,无声无息地没入咽喉,只留下末端的一点寒光。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甚至连兵器落地的声音都被特意控制了角度,轻微得几不可闻。

      “上面!”

      俞凤卿猛地抬头,生死眼视线穿透了弥漫的烟尘。

      只见回廊昏暗的顶部,一只苍白如壁虎的人影正倒挂在横梁之上。

      是左冷。

      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声,就像是这片阴影本身长出了实体。那双死鱼一般的眼睛越过众人,冷冷地锁定了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明诚辉。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杀气外泄。

      左冷的手腕微微一抖。

      “咻——”

      极其微弱的破风声。三点寒星呈品字形射下,封锁了担架上那个男人所有的闪避空间——眉心、咽喉、心脏。

      这一击,是绝杀。

      “陛下!”

      秦无双反应极快,手中的半截银枪如毒蛇吐信,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叮!叮!”

      两声脆响,射向咽喉和心脏的毒钉被枪尖精准挑飞,钉入侧面的石柱,瞬间将石头腐蚀出一片黑斑。

      但第三枚毒钉的角度太过刁钻,它是贴着枪杆滑下来的。

      秦无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俞凤卿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挡,哪怕她知道这只手可能会废掉。

      但这根本来不及。

      那枚漆黑的毒钉在俞凤卿的视网膜上不断放大,眼看就要钻入明诚辉的眉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躺在担架上、本该因为假死药而毫无知觉的明诚辉,头颅突然微不可察地向右偏了半寸。

      那动作极小,僵硬且怪异,绝不像是一个活人的闪避,倒更像是——体内某种寄生的活物察觉到了致命威胁,操控着宿主的躯体做出了本能的排斥。

      “噗。”

      毒钉擦着明诚辉的脸颊飞过,锋利的边缘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龙发,然后深深钉入了担架的硬木扶手中。

      坚硬的楠木扶手瞬间变黑,发出一阵类似强酸腐蚀的“嗤嗤”声。

      那一缕断发悠悠飘落,正好落在黑化的木头上,瞬间化为齑粉。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左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缕消失的头发,又看了看明诚辉那张依旧惨白、毫无生气的脸。

      “昏君……还能躲?”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猎人看到死尸突然诈尸时的疑惑。

      但这丝疑惑并没有让他停手。相反,他反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软剑。那剑身极薄,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也是淬了剧毒。

      “那就切碎了再看。”

      左冷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雾气,直接绕过了秦无双的防线。

      太快了。

      这种专精于刺杀的敏捷,根本不是战场大开大合的枪法能比拟的。

      秦无双怒吼一声,断枪横扫试图阻拦,却只扫中了一团残影。

      左冷的剑尖距离俞凤卿修长的脖颈只有三寸。

      他甚至能看清这个女人脖颈上细微的绒毛,和那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疯狂算计的眼睛。

      她在看什么?

      左冷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作为一个顶尖刺客的直觉,他感到了一丝不对劲。这个女人没有看他的剑,而是看向了他身侧的那面墙壁。

      那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

      “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墙壁另一侧传来,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整面青砖墙壁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龟裂、炸开。

      第180章蛮力破局与黄金买路

      碎石飞溅,尘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一只硕大的、布满灰色硬毛的狼头撞破了砖墙,带着腥热的呼吸和狰狞的獠牙,硬生生挤进了这狭窄的回廊。

      紧接着,是一声狂野的咆哮。

      “给老子开!”

      随着这声怒吼,整面墙壁彻底崩塌。砖块裹挟着巨大的动能,像是一发发炮弹砸向场中。

      原本势在必得的左冷不得不强行收剑,身体在空中诡异地折叠,像一片枯叶般向后飘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块磨盘大的断石。

      尘埃落定。

      废墟之上,一头肩高近两米的巨狼正在刨着爪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狼背上,赫连啸赤着半边身子,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弯刀,身后是圆月与冲天的火光,将他的剪影拉得如同魔神。

      “哟,挺热闹啊。”

      赫连啸的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咧开一抹残忍而戏谑的笑,“许家的狗在咬人,还是在护食?”

      他身后,数十名身穿皮甲的北燕狼骑呼啸而入。这群在草原上长大的野蛮人根本不讲什么规矩,见人就砍。一名试图上来阻拦的许家死士,直接被赫连啸□□的座狼一口咬断了脖子,鲜血喷了旁边的秦无双一脸。

      这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暴力,瞬间冲垮了左冷原本精密布置的刺杀局。

      左冷贴在阴影里,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这群疯狗。

      “赫连世子!”

      俞凤卿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她满脸烟尘,发髻散乱,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可怕。她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担架前。

      赫连啸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

      “啧,这不是咱们的大雍太子妃……哦不,现在是皇后娘娘了吗?”

      他驱狼逼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俞凤卿。他手中的弯刀随意地一挑,冰冷的刀脊贴上了俞凤卿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这副狼狈模样,倒是比在朝堂上那副假惺惺的样子顺眼多了。”赫连啸凑近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侵略性,“此时若我喊一声,外面许家的人会很乐意来收你的人头。美人,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刀锋冰冷,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割断她的喉咙。

      俞凤卿直视着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抖。

      她太了解赫连啸这种人了。

      跟他谈情分,是找死;跟他示弱,是送死。唯有把赤裸裸的利益摆在台面上,还要加注足够的筹码,才能让他这种野兽松口。

      “这金牌能买半个国库,或者买你这颗狼头。世子选哪个?”

      俞凤卿的手从袖中伸出,两指之间夹着一枚九龙盘踞、沉甸甸的纯金令牌。

      那是明诚辉随身携带的“如朕亲临”。

      她手腕一抖,那枚代表着大雍至高皇权的金牌,就像是一块破铜烂铁一样被抛向了赫连啸。

      赫连啸下意识地抬手接住。入手沉重,金子的触感温润而真实。

      “内库在北,金山银海归你;路在西,这条命归我。”

      俞凤卿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鼓点上,“世子是聪明人,抢死人没油水,抢库房才是大买卖。但这牌子烫手,敢接吗?”

      赫连啸掂了掂手中的金牌,眼中的戏谑逐渐变成了赞赏。

      够辣。

      敢拿这种烫手山芋当买路钱,还敢反过来激将他。这女人,果然对他的胃口。

      “哈哈哈哈!”

      赫连啸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他收回弯刀,反手将金牌塞进怀里,“好!这笔买卖,本世子接了!”

      他猛地一拉缰绳,座狼调转方向。

      “小的们!听见没?去北边发财!别挡了娘娘的路!”

      “嗷呜——!”

      狼骑们发出兴奋的嚎叫,原本拥堵在缺口处的骑兵迅速分开,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冲向北面,顺带将几个试图靠近的许家追兵踩成了肉泥。

      一条通往后山枯林的生路,就这样被硬生生踩了出来。

      “走!”

      俞凤卿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指挥众人冲入缺口。

      赫连啸骑在狼背上,看着那个跌跌撞撞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舔了舔嘴唇。

      他□□的座狼突然低头,对着担架上那个“死人”打了个响鼻,似乎闻到了什么极其厌恶的味道,不安地刨了刨土。

      “嗯?”赫连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明诚辉的背影,“连畜生都嫌弃的味儿……有意思。”

      他没有再停留,挥刀加入了对行宫库房的掠夺盛宴。

      尘埃渐渐落下。

      西侧的缺口处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火光。

      一道灰影从废墟的缝隙中缓缓渗出。

      左冷并没有离开。

      他走到刚才担架停留的地方,弯下腰,从满地的碎石中捡起了那一缕被毒钉削断的龙发。

      那头发上还沾着一点点黑色的粉末,那是毒钉腐蚀木头留下的痕迹,也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蛊毒的腥甜气息。

      左冷将那缕头发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死鱼眼在黑暗中微微睁大,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

      “跑吧……”

      他的视线穿透了浓重的夜色和烟尘,精准地锁定了西北方向的那片枯林。

      “猎物越挣扎,肉越紧实。”

      他将那缕头发吞入口中,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某种美味。随后,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蝙蝠,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黑暗,向着西北方掠去。

      风中,隐约传来了一声尖锐如夜枭般的哨音。

      那是死神的倒计时。

      第181章影哨催魂与回廊困兽

      火焰燃烧的爆裂声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在身后,九曲回廊内呈现出一种近乎粘稠的死寂。

      这里没有光。只有极远处的火光折射进回廊顶部的通气孔,在青苔遍布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惨淡的红斑。空气湿冷得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带着股腐烂的木头味。

      “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瓷碗。

      走在最后的秦无双猛地回头,长枪横扫,却只打散了一团空气。

      “哒。”

      又是一声。这次是在头顶。

      俞凤卿停下脚步,手掌向后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噤声。她能感觉到白薇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正在剧烈颤抖,那姑娘的牙齿在打战,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俞凤卿反手一把捂住了白薇的嘴。

      “别出声。”她贴在白薇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在听心跳。”

      黑暗中,一种奇异的哨音响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哨声,而是一种极其低沉、几乎要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嗡鸣。声音忽左忽右,像是一只看不见的蝙蝠在回廊里盘旋。

      随着哨音的节奏,那种“哒、哒”的石子撞击声越来越密集。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落在他人的呼吸声稍重的瞬间。

      一枚石子擦着温如松的脸颊飞过,打在石壁上,溅起几星火花。温如松闷哼一声,脸颊上多了一道血痕。

      他在定位。

      左冷并不急着杀人。他在享受这种把猎物逼疯的过程。他就像是一只把老鼠赶进死胡同的猫,不急着下嘴,而是先用爪子拨弄两下,听听老鼠绝望的尖叫。

      白薇的瞳孔放大了。从未经历过这种心理高压的医女,心理防线正在崩塌。她张大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即将爆发的尖叫。

      俞凤卿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是粗暴地将白薇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用身体闷住了那声尖叫。

      “不想死就憋回去。”

      俞凤卿冷冷地看着黑暗的虚空。前世她在这里住过三个月,为了躲避太后的寿宴,她曾把这条回廊的每一块地砖都数了一遍。

      这里是声学的死地,但也是生路。

      她伸手从秦无双腰间拽下一块碎玉,那是刚才战斗中崩裂的玉佩残片。她没有说话,只是抓着秦无双的手,指了指回廊左侧的一处凹陷,然后做了一个“抛”的手势。

      秦无双会意,运足内力,手腕一抖。

      “咻——啪!”

      碎玉击中了右侧极远处的石壁,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几乎是同一瞬间,黑暗中响起了三声急促的破风声。“笃笃笃”,三枚钢钉精准地钉在碎玉落点的位置,入石三分。

      “走。”

      趁着这短暂的误导,俞凤卿拉着众人迅速向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岔道。

      这里是风口。

      两股穿堂风在这里交汇,气流对撞发出呜呜的低鸣,正好能掩盖人类的心跳和脚步声。这在建筑学上被称为“哑口”。

      众人贴着墙壁剧烈喘息。

      白薇瘫软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看着俞凤卿熟练地检查周围环境,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端庄的太子妃,比外面的杀手更像个怪物。

      俞凤卿没有理会她的目光。她正盯着地面。

      有些不对劲。

      风停了,那股压迫感却没散。

      “滋——”

      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喷洒声,像是有人在撒盐。

      紧接着,一团若有若无的粉尘顺着风飘了过来。粉尘本身没有味道,但落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刺痒感。

      左冷在转角处停下了脚步。他戴上了一副特制的琉璃目镜。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漆黑一片的回廊地面上,突然亮起了一串幽绿色的荧光脚印。那些脚印清晰地延伸进岔道,甚至能看清最后一个人脚后跟拖沓的痕迹。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透过墙壁传了过来。

      “藏得挺好。可惜,脚没得洗。”

      脚步声变了。不再是试探,而是确定的、直线的逼近。

      顾影动了动,似乎想冲出去,被俞凤卿死死按住。

      “别动。”俞凤卿的目光在四周疯狂搜索。她记得这里有一个蓄水槽,是前朝宫人用来沉淀雨水的。

      就在脚边。

      一个半人高的石槽,里面积着半槽黑沉沉的水。那是百年的陈水,混合了石灰岩渗出的碱性物质,苦涩刺鼻。

      “把衣服撕了。”俞凤卿低声下令,自己率先撕下裙摆,在那苦水中浸透,“擦鞋底。快!”

      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求生本能让他们动作极快。

      就在最后一只鞋底擦完的瞬间,那串幽绿色的荧光脚印在石槽边戛然而止。

      俞凤卿将浸满苦水的湿布捂住口鼻,示意其他人照做。

      一墙之隔。

      左冷的脚步声停了。

      那双穿着软底快靴的脚,就停在离他们不到三尺的地方。只要他转过这个弯,就能看到贴在墙根瑟瑟发抖的一群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有一滴水从石钟乳上滴落,“滴答”一声落在白薇的额头上。她吓得浑身一僵,眼看就要抽搐。俞凤卿冷冷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威胁:敢动,我就杀了你。

      白薇硬生生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

      左冷在墙那边站了足足五息。

      他似乎有些困惑。那串荧光脚印到这里就消失了,就像这群人凭空蒸发了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苦水的味道,掩盖了原本的人味。

      “……那边么。”

      左冷低语了一句,转身向另一条岔路掠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声音,温如松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看了一眼俞凤卿,眼神复杂至极。

      “娘娘……懂毒?”

      “不懂。”俞凤卿扔掉手中的湿布,那布已经在碱水的作用下变得焦黄,“但我懂怎么活。”

      她扶起担架的一角,“走,出口就在前面。”

      众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摸向回廊的尽头。

      转过最后一个弯,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月光。那是出口,通往后山乱石坡的出口。

      “到了!”秦无双惊喜地低呼一声,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他们跨出回廊的一瞬间。

      俞凤卿的脚步猛地顿住。

      借着惨白的月光,她看清了出口处的景象。

      并没有生路。

      乱石堆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那是之前探路的赤羽卫。而每一具尸体的胸口,都插着一支黑色的弩箭。

      而在那堆乱石之后,十几架闪着寒光的神臂弩早已拉开了弓弦,正冷冷地指着他们的眉心。

      许昭林站在弩阵后,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皇后娘娘,这迷藏捉得……甚是有趣啊。”

      第182章弩箭惊心与乱码宿命

      月光惨白得像是一张铺在乱石岗上的死人皮。

      那十几架神臂弩的机括早已扣死,箭头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在这种距离下,神臂弩的穿透力足以将他们连人带担架一起钉在回廊的石柱上。

      许昭林并没有急着下令放箭。

      他看着那一群狼狈不堪的人,尤其是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后,此刻裙摆撕裂,满脸污泥,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感到一种变态的快感。

      “跑啊?”

      许昭林把玩着手中的□□,刀尖指了指俞凤卿,“接着跑啊?怎么不跑了?”

      而在众人身后,那条黑暗的回廊里,一个阴冷的影子缓缓浮现。

      左冷堵住了退路。

      前有强弩,后有杀神。这是一个完美的剪刀煞。

      生死眼在俞凤卿的视野里疯狂报警,视野边缘全是红色的警告框,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像是某种病毒弹窗。

      【绝境判定:生存率 0.01%】

      唯一的生机……

      俞凤卿的手指扣紧了袖中的那把定魂凿。唯一的生机,是把担架上的明诚辉推出去当盾牌。只要许昭林看清射死的是皇帝,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犹豫,秦无双就能冲出去。

      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她的手刚触碰到担架的边缘,还没来得及发力。

      “放箭!”

      许昭林突然失去了猫捉老鼠的耐心,狞笑着挥下了手。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汇聚成一声闷雷。十几支毒箭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啸叫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俞凤卿看着最中间那支弩箭,它旋转着,破开空气中的尘埃,直指她的心脏。她能看清箭簇上倒钩的纹路,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躲不掉。

      就在这必死的一刹那。

      躺在担架上、本该因为假死药和重伤而深度昏迷的明诚辉,突然动了。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动作。

      没有任何肌肉蓄力的预兆,他的身体像是一块被强力弹簧崩起来的木板,以一种极其僵硬、扭曲且违背物理惯性的姿势,猛地从担架上“弹”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睁眼。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支原本射向俞凤卿心脏的毒箭,结结实实地钉入了明诚辉的后心。箭矢贯穿了明黄色的龙袍,箭头带着一蓬黑血,从他的前胸透出,停在离俞凤卿鼻尖只有一寸的地方。

      血珠滴落。

      正落在俞凤卿瞪大的眼睛里。

      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明诚辉并没有惨叫,甚至没有闷哼。他就那样保持着挡箭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个挂在箭上的破布偶,重重地压在了俞凤卿身上。

      “陛下!”秦无双凄厉的吼声才刚刚响起。

      俞凤卿被压倒在地,她透过那层血雾,惊恐地看向明诚辉的头顶。

      那里原本写着【寿终正寝】四个金灿灿的大字。

      但现在,那四个字像是被锤子砸碎的玻璃,瞬间炸裂开来。无数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然后迅速被一团黑色的、粘稠的物质吞噬。

      那团物质在疯狂蠕动,最后化为了一串俞凤卿从未见过的、令人头晕目眩的乱码:

      【死因:█▄▌??▓】

      【状态:宿主受损……系统接管……强制……】

      那些乱码像是有生命一样,试图顺着俞凤卿的视线钻进她的脑子里,带来一阵剧烈的、针扎般的刺痛。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

      这不是为了救她。

      那一刻,俞凤卿的心底泛起一股比死亡更深的寒意。

      这不是爱。是某种更高维度的东西,在保护它的“容器”。

      “没看清!那是太监!继续射!”

      许昭林并没有看清挡箭之人的脸,龙袍在泥污和夜色下显得晦暗不明。他只看到有人挡了箭,手中的□□再次举起。

      弩手们开始重新装填。这是最后的机会。

      “顾影!”

      俞凤卿推不开身上的明诚辉,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不需要她说第二遍。

      顾影一直站在阴影里,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一幕。直到听到那个名字,他眼中的空洞才稍微聚焦了一下。

      他没有冲向许昭林,也没有试图格挡弩箭。

      他转身,面向了那个名为左冷的死神。

      左冷刚要上前补刀,就看到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怪人张开双臂,像个傻子一样直直地撞了过来。

      “找死。”

      左冷手中的软剑一抖,如毒蛇般刺入顾影的腹部。这一剑极狠,直接搅烂了肠子。

      换做常人,早就疼得跪下了。

      但顾影连眼皮都没眨。他像是感觉不到那把剑存在一样,任由剑锋留在体内,身体继续前冲,双手猛地箍住了左冷的肩膀。

      “咔嚓。”

      左冷的锁骨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鬼东西?!”

      左冷第一次变了脸色。他感觉自己刺中的不是人,而是一块腐烂的、会动的木头。

      顾影顶着左冷,像是一台失控的战车,轰然撞向侧面的山壁。

      “砰!”

      这一撞势大力沉,硬生生在包围圈的侧面挤出了一条缝隙。

      “跑!!!”

      秦无双眼眶通红,她一把捞起重伤的明诚辉背在背上,另一只手拽起俞凤卿,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拖着两人冲进了枯林深处的黑暗。

      “该死!追!”

      许昭林气急败坏地踹翻了一架弩机。

      乱石堆上,只留下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俞凤卿被秦无双拖着狂奔,风刮过脸颊生疼。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回廊出口。

      顾影正被左冷一脚踹开,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滚下山坡。但他很快又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挡在了路中间,像是一块沉默的墓碑。

      而在秦无双背上,明诚辉背后的箭伤处,并没有流出鲜红的血。

      一圈圈黑色的、带着甜腥味的粘液正从伤口渗出。那粘液滴在路边的野草上,原本翠绿的草叶瞬间枯萎、发黑,像是被抽干了生命。

      “朕……”

      明诚辉的头垂在秦无双肩上,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吐出一句模糊不清的梦呓:

      “朕……也是……药……”

      第183章剜肉取箭与蠕动之证

      溶洞内的空气湿冷得像是一条贴在皮肤上的死鱼。

      这里位于枯林地下三十丈,是前朝开凿暗河时遗留的一处废弃工棚。唯一的出口被秦无双搬来的巨石封死,只留下一条通往地下水系的狭窄缝隙,阴风正从那里呜呜地灌进来。

      一支火折子插在石缝里,豆大的火苗在风中疯狂跳跃,将几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按住他。”

      温如松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出一丝平日里的温润。他跪在地上,身边摊开的一排银针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冷意。

      秦无双没有任何废话,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住明诚辉的肩膀。

      此刻的皇帝陛下脸朝下趴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上,背后的龙袍已经被剪开,露出了那截断裂的箭杆。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像是坏死的树皮,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我要拔了。”

      温如松深吸一口气,手指间夹着三枚长得吓人的金针。那是温家的保命绝学【九转金针】,这一刻却被用来当做麻药。

      “噗、噗、噗。”

      三针落下,分别刺入大椎、灵台、至阳三穴。

      明诚辉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闷哼,随即彻底软了下来。

      “白薇,酒。”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白薇浑身一激灵。她颤抖着手捧起那壶所剩无几的烈酒,想要倒在伤口上,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大半洒在了地上。

      “啪。”

      一只冰凉的手稳稳托住了酒壶底。

      俞凤卿不知何时蹲在了她身旁。那双漆黑的眸子借着火光看着她,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手稳住。”俞凤卿轻声道,“不想死的话。”

      白薇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酒液倾倒在那个狰狞的伤口上。

      “滋啦——”

      烈酒接触伤口的瞬间,竟然发出了油脂落入滚油般的爆裂声。一股浓烈的腥甜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比腐烂的死老鼠还要难闻十倍。

      温如松的眉头死死锁紧。他拿起那柄被火燎过的小银刀,刀尖抵住了伤口的边缘。

      “箭上有倒钩,入骨三分。必须把肉剜开。”

      他说完这句话,手腕猛地发力。

      没有鲜血喷溅。

      刀锋划开皮肉的感觉,不像是在切肉,倒像是在切开一块陈年的败革。

      “叮。”

      箭头被撬动,撞击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溶洞里格外刺耳。

      温如松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青石上。他用一把银镊子夹住箭杆,另一只手按住明诚辉的脊背,低喝一声:“起!”

      “嗤——”

      带倒钩的箭头终于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不是殷红的鲜血。

      一团粘稠如沥青、黑得发亮的物质顺着伤口涌了出来。它们没有第一时间滴落,而是像是有某种粘性一样,挂在伤口边缘,缓缓拉出一条长长的黑丝。

      “盘子!”温如松厉声喝道。

      白薇慌忙递上银盘。

      “啪嗒。”

      那团包裹着腐肉的黑血落在银盘里。

      下一刻,令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团离开人体的黑血并没有散开,而是在银盘里缓缓蠕动、收缩,最终聚拢成一个不规则的球体。它像是有生命一般,探出几根细微的触须,在银盘底部试探着,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那是银器被腐蚀的声音。

      白薇的双眼瞪大到了极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那是极度恐惧下的失声。

      这哪里是血?这分明是活的!

      温如松的手一抖,手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那团东西,脸色比刚才拔箭时还要苍白。

      “这就是……太后的药?”

      俞凤卿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她并没有看那团恶心的东西,而是看着温如松的眼睛。

      生死眼视野中,那团黑血上方并没有文字,只有一团模糊的乱码,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黑色毛线球。

      温如松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挣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看着那团还在试图往盘子外爬的黑血,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

      “这不是毒。”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是蛊。活的。”

      “而且……”温如松指着那团黑血,语气中带着一丝绝望,“它在找宿主。它饿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团黑血突然向着热源最明显的白薇方向猛地窜了一下。

      “啊!”

      白薇终于没忍住,手一松,银盘就要打翻。

      一旦这东西落地,在场没一个人能活。

      一只修长、苍白却极稳的手,在半空中截住了下坠的银盘。

      俞凤卿稳稳地托着盘底,眼神冷漠地看着盘中那团躁动的黑色物质。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银盒,那是用来装胭脂的,此刻却成了关押恶魔的牢笼。

      她动作极快地用银簪将那团黑血挑入盒中,“咔哒”一声扣死盖子。

      “院判大人,寻常毒药,可不会自己找饭吃。”

      俞凤卿将银盒收入袖中,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温如松的脸,“陛下这身子,怕是早就成了器皿吧?”

      温如松避开她的视线,重新拿起针线开始缝合伤口。他的手在抖,但缝合的动作依然精准。

      “微臣……只能暂时压制。”他低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若不想陛下死,这东西……不能见光。”

      “自然。”

      俞凤卿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白薇。

      她走过去,蹲下身。

      白薇此时已经吓傻了,脸上全是眼泪和灰尘。刚才那一幕彻底击碎了她作为医女的认知。

      俞凤卿伸出手,用一块沾着少许黑血残渍的手帕,动作温柔地擦去白薇脸上的灰。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钻进了白薇的鼻腔。

      “吓到了?”

      俞凤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记住这个味道,白薇。”

      白薇浑身僵硬,瞳孔剧烈收缩。

      “以后若有人问起陛下是怎么伤的,你就想想这个味道。”俞凤卿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停在她的咽喉处,那是刚才她想尖叫时被掐住的地方,“说错一个字,这东西就会流进你的身体里,把你从里面一点点吃空。”

      白薇拼命地点头,眼泪甩飞出去,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很好。”

      俞凤卿收回手,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青石上一动不动的明诚辉,手指突然抓挠了一下坚硬的石面。

      “滋——”

      指甲划过青石,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噪音,留下了五道深红的血痕。哪怕是在深度昏迷中,那种被活生生剜肉取蛊的痛苦,依然让这具身体本能地想要毁灭些什么。

      手术完成了。

      溶洞内陷入了死寂,只有明诚辉压抑的呼吸声。

      突然。

      “沙沙沙……”

      一阵极细微的、像是无数细沙流过地面的声音,从溶洞深处的暗河方向传来。紧接着,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俞凤卿猛地回头,生死眼在黑暗中亮起红光。

      那不是水流声。

      那是成千上万只硬壳虫子相互摩擦发出的进食信号。

      血腥味,把原住民引来了。

      第184章断尾求生与幽冥虫鸣

      “沙沙”声越来越密,像是春蚕咀嚼桑叶的动静被放大了无数倍。

      俞凤卿快步走到暗河边,借着微弱的火光向下看去。只见原本漆黑的水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灰白色的泡沫。仔细一看,那哪里是泡沫,分明是无数只拳头大小的黑色甲虫正在争先恐后地爬上岸。

      那是尸蹩。

      这种东西常年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靠吞噬腐尸和苔藓为生。它们对血腥味,尤其是带着灵气的血腥味,有着近乎疯狂的执着。

      “这地方不能待了。”

      秦无双提着枪走过来,一脚将一只爬得最快的尸蹩踩得爆浆。那浆液也是黑色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震动从头顶传来。

      “哒、哒。”

      两声极轻的石子敲击声,隔着厚厚的岩层,精准地落在了众人头顶。

      那不是自然的落石。

      俞凤卿的瞳孔骤缩。

      左冷。

      那个阴魂不散的死神,竟然真的凭着气味追到了这里。他在定位,就像是在九曲回廊里一样。

      前有虫潮,上有追兵。

      “呃……”

      躺在青石上的明诚辉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威严深邃的眸子此刻涣散无神,布满了血丝。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的梦魇,右手死死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俞凤卿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俞凤卿的腕骨。

      “卿卿……”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砾,“快走……别做药……朕也是药……”

      俞凤卿的手腕传来剧痛,但她没有挣脱。她盯着明诚辉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寒意。

      药?

      谁是药?她?还是他自己?

      但这唯一的清醒转瞬即逝。明诚辉眼中的那一点光亮迅速熄灭,头一歪,再次昏死了过去。唯有那只手还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他在深渊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头顶的敲击声变得急促起来。

      左冷确定了位置。

      “必须有人把他引开。”

      俞凤卿没有时间去思考那句呓语的含义。她用力掰开明诚辉的手指,从他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龙袍下摆,割下了一大块染满黑血的布料。

      这块布料上的血腥味最重,也是左冷追踪的主要信标。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暗影里的顾影。

      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怪人,正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尸蹩群。那些凶残的虫子爬到他脚边,像是闻到了什么天敌的味道,纷纷绕道而行。

      药人的血是剧毒,连尸蹩都嫌弃。

      “拿着。”

      俞凤卿将那块散发着浓烈腥甜味的衣角递到顾影面前。

      顾影没有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俞凤卿,似乎在确认什么。

      “带到下游去。”俞凤卿的声音很冷,语速极快,“那是命令。”

      顾影的身体微微一颤。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服从本能。他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接过了那块致命的诱饵。

      在那一瞬间,俞凤卿看到了他的手腕。那里皮肉翻卷,露出了森森白骨,却没有流一滴血。那是之前为了撞开左冷而留下的伤。

      他是个工具。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扔。这是太后的逻辑,也是这个世界的逻辑。

      但此时此刻,顾影突然做了一个多余的动作。

      他歪了歪头,那张被绷带缠绕的脸上,似乎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肌肉。他在试图模仿人类的表情,也许是一个笑,也许只是一次肌肉痉挛。

      “水……凉。”

      他发出了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他转身一跃。

      “噗通。”

      水花溅起。顾影像一块石头一样坠入冰冷的暗河,那块染血的衣角在水中晕开一丝黑线,迅速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几乎就在顾影入水的瞬间,头顶的敲击声停了。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哨音,正在快速向着暗河下游移动。

      左冷上当了。他嗅到了那股浓烈的、正在快速移动的血源,以为是带着皇帝潜逃的主角团。

      “走!”

      俞凤卿没有再看水面一眼。

      “无双,背上他!往风口跑!虫子怕风!”

      秦无双一把捞起昏迷的明诚辉背在背上。温如松拽着腿软的白薇紧随其后。

      众人刚离开青石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密集的“咔嚓”声。

      回头望去,只见刚才明诚辉躺过的地方,已经覆盖了厚厚一层黑色的甲虫。它们疯狂地啃噬着石头上残留的血迹,甚至连坚硬的青石都被啃出了一层白印。

      那是真正的吞噬。如果刚才晚走半步,现在被啃的就是他们的骨头。

      “别回头!”

      俞凤卿厉声喝道,手中的火折子猛地向后一抛。

      火折子落在虫群中,点燃了地上的烈酒残渍。

      “呼——”

      蓝色的火苗腾起,暂时阻隔了虫潮的追击。借着这点时间,四人狼狈地钻进了溶洞尽头那条狭窄的岩缝。

      岩缝外,隐约透进了一丝灰蒙蒙的天光。

      那是黎明。

      但对于他们来说,这更像是下一场噩梦的开始。因为那光亮并不纯粹,隐约夹杂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风向,变了。

      第185章引路羊与断魂香

      黎明前的光线是一种病态的灰蓝,像死人的眼翳,沉甸甸地压在枯林上方。雾气极重,并不流动,只是黏稠地填充在每一棵焦黑的树干之间。

      “咔嚓。”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甲虫被两根缠满绷带的手指捏爆。黑色的浆液溅射出来,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那是长期生活在地下、吞噬腐肉特有的味道。

      顾影面无表情地看着指尖的残渣,甚至凑近鼻端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尖,极快地在污渍上舔了一下。

      “有毒。别吃。”他转过头,对着刚从岩缝里艰难爬出来的秦无双和白薇说了两个字。

      白薇捂着嘴,脸色煞白,差点当场吐出来。

      “没让你吃。”秦无双没好气地低骂了一声,她浑身湿透,战甲里全是泥水,每走一步都咣当作响。她反手将背上的明诚辉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后,力竭地瘫坐下来,“这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

      俞凤卿是最后一个钻出来的。她的裙摆已经被割成了布条,膝盖处的布料被血洇成了暗红色。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明得可怕,那种理智像是一层冰壳,裹住了所有的疲惫。

      “封洞口。”她没有休息,声音因为吸入了太多烟尘而显得沙哑,“用湿泥和碎石。别留缝。”

      顾影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立刻转身去搬石头。

      “听着。”俞凤卿走到顾影身边,压低声音,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划过,“一会往那个方向走,每隔五十步,在树干离地三尺处刻一个记号。不用太深,露出白茬就行。样子……就刻‘人’字纹。”

      那是许家私兵常用的行军路标。

      “为什么?”秦无双正在拧干头发上的水,闻言动作一顿,“这不是给许昭林指路吗?”

      “许昭林看不见。”俞凤卿看着弥漫的浓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但有人看得见。羊群走散了,总得有个牧羊人给它们指条‘活路’。”

      ……

      辰时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地气的蒸腾变得更加浓重。能见度不足五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落叶和远处若隐若现的焦糊味。

      柳如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的肚子坠得厉害,像是有块磨盘挂在腰上。每走一步,下腹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坠痛。她那双绣花鞋早就跑丢了一只,脚底被荆棘扎得鲜血淋漓,在枯草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迹。

      “有人吗……救命……”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几滴露水从树梢滴落的声响。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前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个崭新的刻痕。那是一个撇捺分明的“人”字,白森森的树皮外翻着,显然是刚刻不久。

      柳如烟灰暗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那是许家的暗号!

      义父的人就在前面!

      她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力气,跌跌撞撞地向着那个方向扑去。一个,两个,三个……那些记号就像是黑暗海面上的灯塔,引导着她绕开了崎岖的山路,一步步走向深山腹地。

      雾气深处,一座半塌的木屋轮廓逐渐清晰。

      那原本是前朝皇室围猎时的休息点,如今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梁木,像是一具巨兽的骨架。

      ……

      猎屋阁楼的夹层里,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俞凤卿半跪在缝隙前,透过地板的破洞,冷冷地注视着下方昏暗的大堂。

      秦无双趴在她身边,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她看到了。

      下方大堂的供桌底下,缩着一团瑟瑟发抖的影子。那是许妙容。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贵妃娘娘,此刻披头散发,身上的锦袍被扯得稀烂,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银质的酒壶,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正神经质地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许妙容的状态很不对劲。

      她像是在忍受某种极大的痛苦,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不想死……别吃我……不想死……”

      俞凤卿的生死眼微微一跳。

      在许妙容的胸口位置,一团诡异的红光正在疯狂搏动。那不是心脏跳动的频率,而是一种更急促、更暴躁的震颤,像是里面藏着一只急于破壳的恶鬼。

      “吱呀——”

      楼下那扇腐朽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沉重的门轴摩擦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刺耳得让人牙酸。

      许妙容猛地弓起身子,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柳如烟扶着门框,挺着巨大的肚子,气喘吁吁地跨进了门槛。逆着光,她看不清屋内的景象,只能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义父?是……是哪位大人在此?”

      夹层里,秦无双的手猛地抓住了身旁的横梁。她看清了柳如烟那张惨白却依然美丽的脸——那张脸,和躲在桌子底下的许妙容,竟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此刻两人都狼狈不堪,那种相似感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她怀孕了?”秦无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震惊,“那是……活口。”

      她下意识地就要起身。作为军人,她可以杀敌,但本能地无法坐视一个孕妇走进死局。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俞凤卿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死在下方那两只“蛊虫”身上。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扣在秦无双的锁骨窝里,压得秦无双动弹不得。

      “别动。”

      “那是两条命!那是无辜的……”

      “许家在搜山。他们找不到皇帝,就会放火。”俞凤卿的声音比这山里的雾还要冷,“我们需要一具尸体。一具穿着贵人衣服、长得像贵人的尸体,来喂饱许昭林那条疯狗。”

      秦无双不可置信地看着俞凤卿的侧脸。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她看不到一丝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计算。

      “为了大局?”秦无双咬着牙,“这就是你的大局?”

      “对。”俞凤卿转过头,那双眸子里倒映着秦无双愤怒的脸,“你救了她,陛下就得死,我们也得死。你想怎么选?秦将军。”

      楼下传来了柳如烟惊喜的呼喊:“娘娘?是贵妃娘娘吗?我是如烟啊!太好了,终于找到您了!”

      她看到了桌子底下的许妙容,以为遇到了救星,哭喊着扑了过去。

      而在许妙容的视角里,那个挺着大肚子、披头散发向自己扑来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柳如烟。

      在那疯狂搏动的蛊虫干扰下,她看到的是一个长着自己脸孔的怪物,肚子被剖开,无数条黑蛇正从里面钻出来,张着血盆大口索命。

      “别过来……别过来!!”

      许妙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手中的毒酒壶猛地举了起来。

      阁楼上,秦无双痛苦地闭上了眼,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她在道德与忠诚的撕裂中,最终选择了沉默。

      俞凤卿松开了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重新看向下方,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

      这世上不需要两个一样的影子。影子多了,正主就得死。这是太后定的规矩,今天,轮到她来执行了。

      第186章碎镜杀局与帝王泪

      猎屋内的光线昏暗得如同沉在水底。屋顶漏下的几缕阳光照得尘土飞扬,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微尘在疯狂舞动,像极了此刻濒临崩坏的人心。

      “姐姐……我是如烟啊……救救我的孩子……”

      柳如烟并没有察觉到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她扑到供桌前,伸手想要去拉扯许妙容的衣袖,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里全是对于生存的渴望。

      “滚开!滚开啊!!”

      许妙容尖叫着从桌底窜了出来。在她的视野里,柳如烟伸过来的那只手是一只长满黑毛的鬼爪。

      恐惧到了极致,便是疯狂的暴虐。

      许妙容猛地扑了上去,将虚弱不堪的柳如烟狠狠撞倒在地。那个银质的酒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洒出一滩散发着苦杏仁味的酒液。

      “你想吃我?你也想吃我?!”

      许妙容骑在柳如烟身上,平日里那张艳丽不可方物的脸此刻狰狞得如同恶鬼。她双手死死掐住柳如烟的脖子,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之中。

      “咳……娘娘……咳咳……”

      柳如烟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在许妙容的脸上抓出了几道深红的血痕。

      但这疼痛反而更加刺激了许妙容体内的子蛊。

      那只寄生在她心脏里的虫子,感应到了宿敌(母体替身)的存在,正在释放出大量的神经毒素。许妙容脑海中全是“杀了她”、“吃了她”的轰鸣声。

      “去死!去死就不会痛了!”

      许妙容一把抓起地上的酒壶,不顾柳如烟的哀求和挣扎,强行将壶嘴塞进了柳如烟的嘴里。

      “咕咚、咕咚……”

      毒酒灌入喉咙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阁楼夹层中。

      俞凤卿透过地板缝隙,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的生死眼视野中,柳如烟腹部那条原本灰暗的“双尸线”突然崩断了。

      【姓名:柳如烟】

      【死因:双生蛊噬魂(强制剔除)】

      【倒计时:00:00:03】

      随着最后一口毒酒灌入,柳如烟的挣扎剧烈到了极点,那双绣花鞋在地板上蹬得噗噗作响,指甲在地板上刮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三息之后。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柳如烟瞪大着眼睛,死死盯着上方的虚空,瞳孔已经涣散。

      就在她断气的瞬间。

      躺在阁楼角落里、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的明诚辉,身体突然猛地弓成了虾米状。

      “呃——!”

      一声野兽般压抑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温如松大惊失色,连忙按住皇帝的脉门。只见明诚辉浑身肌肉紧绷如铁,脖颈上青筋暴起,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乱窜。

      更诡异的是,他紧闭的眼角,竟缓缓滑落了一行清泪。

      那泪水划过满是灰尘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痛……”

      明诚辉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呓语,“别杀……朕的药……”

      俞凤卿快步走过去,手指触碰到那滴眼泪,竟然烫得惊人。

      “这是怎么回事?”她看向温如松。

      温如松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着楼下刚死的柳如烟,又看了看痛苦挣扎的皇帝,声音都在抖:“子蛊噬魂,母蛊同悲。陛下体内的是母蛊……楼下那个女人,是子蛊选定的‘养料’。如今养料被强行销毁,母蛊感应到了威胁,正在反噬宿主。”

      俞凤卿看着明诚辉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寒意。

      原来这滴泪,不是为了柳如烟,也不是为了孩子。仅仅是因为身体里的虫子觉得痛了。

      所谓的帝王深情,剥开了看,竟然全是虫子的本能。

      楼下,许妙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柳如烟的尸体旁。随着柳如烟死去,她体内的躁动平息了,那种被攥住心脏的剧痛也消失了。她看着满手的鲜血,发出一声非人的长啸,似哭似笑,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

      柳如烟尸体的鼻孔中,突然探出了一点黑色的东西。

      那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幼虫,长着透明的翅膀,似乎感应到了宿主的死亡,急于寻找下一个温床。

      它刚要振翅飞起。

      “嘶——”

      一道极细的蛛丝从房梁上垂下,精准地粘住了那只幼虫。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如蜘蛛般无声无息地倒挂下来。蓝彩蝶双腿勾住横梁,手里拿着一个绣着五毒图案的锦囊——【锁灵囊】。

      她动作极快,用囊口兜住幼虫,顺手一扎。

      “唔……”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轻轻一挥,一团粉红色的雾气洒向了发疯的许妙容。

      许妙容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了尸体旁。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蓝彩蝶做完这一切,倒挂着身体,抬头看向阁楼夹层的缝隙。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对着藏在暗处的俞凤卿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口型:

      “谢了,姐姐。”

      随后,她手腕一抖,蛛丝收回,整个人瞬间消失在黑暗的梁架之间。

      俞凤卿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局里,竟然一直还有第三只眼睛在盯着。

      还没等众人从这诡异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屋外,突然传来了嘈杂的人马声。

      “搜!就在这附近!我闻到味儿了!”

      那是许昭林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夹杂着马鞭抽打树干的脆响,“搜不到人就给老子烧!把这座山烧平了,我看他们往哪躲!”

      第一缕黑烟,顺着破损的窗户飘了进来。

      带着呛人的松脂味。

      俞凤卿站起身,透过窗缝看向外面。只见山脚下已经升起了数道火柱,红色的火舌正贪婪地舔舐着枯草。

      “走。”她背起药箱,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风要来了。”

      第187章龟甲染血与智者祭旗

      从废弃猎屋到后山制高点的瞭望台,是一段极其陡峭的乱石坡。

      正午的日头毒辣地砸在光秃秃的岩石上。秦无双将背上的明诚辉放在一块背阴的平坦巨石后,大口喘着粗气。战甲的铁片被晒得滚烫,贴在皮肤上烙出红印。

      顾影靠在一棵枯死的松树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底。那里扎进了一根两寸长的尖锐木刺,黑色的血顺着伤口渗出来,他用缠着绷带的手指捏住木刺,缓慢地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水……”白薇瘫坐在地上,干裂的嘴唇开合着,“秦将军,水囊还在吗?”

      秦无双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没有说话。

      俞凤卿站在瞭望台的最边缘,手里捏着半块带血的玉佩残片。山顶的风很大,但没有带来凉意,反而带着一股极其沉闷的湿气,黏糊糊地糊在人的口鼻上。

      她往下看去。

      从这个高度,能清晰地俯瞰整个枯林的走势。西北角的山下,密密麻麻的许家军正像一群焦躁的蚂蚁般在原地打转。

      山下阵地。

      韩策的青衫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枯瘦的背脊上。他没有去看那些正在搜山的士兵,而是死死盯着半空中。

      云层变了。原本高远发白的云,此刻正迅速下沉,云底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重压感。

      他哆嗦着手,从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布满孔洞的兽骨——那是测风用的风角石。他将风角石举过头顶,原本发出清脆高音的孔洞,此刻发出的哨音变得极其低沉、浑浊。

      这是气流底层即将发生剧烈对撞的物理事实。

      韩策又拿出一块刻满纹路的龟甲,手指在上面快速摸索了几下,脸色瞬间煞白。

      “停下!都停下!”

      韩策不顾一切地冲向阵地中央,一把拉住了许昭林坐骑的缰绳。马匹受惊,前蹄扬起,险些将他踩在脚下。

      “公子!不能放火!”韩策死死拽着缰绳,指着天空,“此时虽是西北风,但云脚下沉,山谷气闷,午后必转东南风!此时若放火,我军正好在下风口,必死无疑啊!”

      许昭林坐在马背上,手里的□□滴着不知是从谁身上砍下来的血。他已经在这里搜了整整三个时辰,连皇帝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昨夜的挫败和极度的恐慌,已经将他的理智烧成了一把灰。找不到尸体,太师府就会满门抄斩。

      “放屁!”

      许昭林一脚踹在韩策的肩膀上。韩策干瘦的身体滚了出去,手中的龟甲磕在石头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裂成了两半。

      “老子不信天!老子只信火!”许昭林的眼珠外凸,眼底的红血丝如即将喷发的岩浆,“找不到人,就烧山!把这片林子烧成灰,我看他们怎么活!传令,倒油!”

      几名赤膊的士兵抬着沉重的陶罐上前,将黑褐色的猛火油倾倒在枯草和树根上。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韩策咳出一口血,连滚带爬地再次扑过去,抱住马腿。

      “公子!这是绝地!会自焚的!”

      许昭林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向自视甚高的谋士,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暴虐的杀意。韩策的理智和恐惧,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此刻的无能和绝望。

      “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许昭林没有任何预兆地拔出了腰刀。

      刀光闪过。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分离声。韩策的头颅在满是枯叶的地上滚了五六圈,最后停在一棵树根旁。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层越来越厚的铅灰色云层。

      暗红的血溅在许昭林的侧脸上,顺着那道旧刀疤流进他的下巴里。

      四周的许家军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士兵们甚至不敢去看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只能机械地、加快速度将陶罐里的猛火油泼洒出去。

      几只被血腥味吸引的乌鸦落在树枝上,探头探脑地想去啄食韩策的眼睛。

      “点火!”

      火把落下。

      沾满猛火油的枯枝瞬间爆燃,冲天的火舌腾起三丈高,直接燎到了树冠。那几只乌鸦惊叫着扑腾翅膀,羽毛被火星点燃,带着几缕黑烟坠入了林中。

      山顶。

      俞凤卿的眼睛深处,红光剧烈搏动。

      在她的视野里,韩策头顶原本闪烁的“鞠躬尽瘁”四个字,像是被戳破的水泡,瞬间归零溃散。

      紧接着,整个山下许家军阵地上空,那原本代表着强盛武力的深红气运,在韩策人头落地的同一秒,急剧褪色,变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

      脑子没了。

      “许家把自己的脑子砍了。”俞凤卿看着下方开始蔓延的火线,平静地陈述了这个事实。

      第一波火浪借着现有的西北风,正在疯狂地向着山顶的方向攀爬。滚烫的热气已经开始顺着岩石的缝隙向上涌,地面的干草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火上来了!娘娘,我们得往后撤!”白薇看着下方那道红色的火墙,惊恐地尖叫起来。

      俞凤卿没有动。

      她站在悬崖的最边缘,迎着那股足以将人烤焦的热浪,缓缓张开了双臂。那件破损的凤袍在热气流中猎猎作响。

      “无双,把刀拔出来。”俞凤卿盯着天空中那层黑压压的云脚,“准备,风要来了。”

      第188章天道逆风与红莲回卷

      猛火油的燃烧速度完全违背了自然规律。

      黑色的浓烟像是一堵实体的墙,借着西北风的推力,硬生生将空气挤出了这片山头。吸入肺里的不再是气,而是带着火星的铁砂。

      白薇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殷红的血丝。秦无双单手持断枪,将明诚辉挡在身后,额头上的汗水刚冒出来就被烤干,皮肤绷得发疼。

      山脚下隐约传来许昭林歇斯底里的狂笑声,那声音混合在树木倒塌的轰鸣里,显得极其扭曲。

      火舌距离他们只剩不到十丈。十丈,连跑两步的时间都不够。

      就在这时,天空极高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雷响。

      那不是打雷。是冷热空气团在高空相撞发出的物理震荡。

      紧接着,原本一直吹向山顶的西北风,突兀地停了。这种停顿只持续了半息,四周的火焰瞬间直直向上窜起,不再倾斜。

      下一息。

      俞凤卿那件一直被风吹向身后的残破凤袍,猛地反卷过来,“啪”地一声打在她的脸上。

      狂风倒灌。

      山谷中的气流被巨大的温差切断,东南风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势头,从主角团的背后倒刮而下。

      那条原本张牙舞爪扑向山顶的火龙,被这股更强劲的风力硬生生按住了头,然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掉头向下,反卷向毫无防备的许家军阵地。

      “砍。”

      俞凤卿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指着前方那片还未过火的枯草地。

      “砍光面前五丈杂草。在此处,反向点火!”

      秦无双愣了一瞬:“娘娘,风在往下吹,此时点火,火会往山下……”

      “点火。这是命令。”俞凤卿语速极快,声音冷硬。

      顾影根本不需要理解。他上前一步,抽出腿上的短刃,双手抡圆,在地上快速刮除枯草。秦无双见状,咬了咬牙,也用断枪挑飞地上的易燃物。

      五丈宽的隔离带刚清理出一半。

      俞凤卿抓过火折子,直接扔进了前方那一堆被堆起来的枯枝中。

      迎着狂风,新燃起的火苗瞬间被吹大,顺着风势,直直地向着迎面反卷而来的大火海撞了过去。

      十丈。五丈。三丈。

      “轰!”

      两股巨大的火浪在山腰处轰然相撞,腾起一朵巨大的黑色烟云。

      没有发生更大的火灾。相反,相撞中心区域的火焰在猛烈地闪烁了一下后,诡异地熄灭了。两把火在极短的时间内耗尽了那一块区域所有的氧气,留下了一条冒着黑烟、满是滚烫余烬的黑色焦土带。

      俞凤卿背起装着药箱和证物的包袱,一脚踩进了那片黑色的余烬里。

      布鞋底立刻发出滋滋的焦糊味。

      “走。这是唯一的路。”

      主角团踏上了这条人工制造的真空通道。

      白薇走在后面,低头看着脚下焦黑的泥土,木然地迈着步子。顾影背着明诚辉,他的鞋底已经被烧穿了,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烫,只是歪着头看了一眼脚底下冒出的青烟,继续往前走。

      山下。

      处于绝对下风口的许家阵地,彻底变成了炼狱。

      反卷的烈焰混合着未烧尽的猛火油,直接盖在了士兵们的头顶。战马浑身起火,疯狂地在人群中践踏。惨叫声、□□被烧焦的声音,响彻整个枯林。

      许昭林的头发被燎没了一半,满脸黑灰。他被几个亲卫死死架着往后拖,那双刚才还布满疯狂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极度的惊恐,死死盯着山顶的方向。

      他觉得那是天谴。

      极远处的另一座山头上,赫连啸坐在一匹巨大的灰狼背上。火场的强风吹乱了他小麦色的胸膛和长发。他单手把玩着弯刀,看着那条在火海中神奇辟出的黑色通道。

      “这女人,连风都帮她?”赫连啸摸了摸下巴。

      焦土通道的尽头,是悬崖的边缘。没有树木,只有冰冷的岩石。

      秦无双刚把明诚辉放下,还没来得及换口气。

      “咻。”

      极轻的破空声从尚未散去的烟雾中传出。

      一支弩箭擦着俞凤卿的侧脸飞过,带起一串血珠,死死钉在她身后的枯树干上。箭尾的羽毛还在疯狂颤动。

      烟雾中,一个浑身被烧得起泡、连皮肉都翻卷出来的影子,提着短剑,一步步走了出来。

      第189章逆风执炬与焦土生门

      那支弩箭的箭尾还在枯树干上疯狂震颤,发出的嗡鸣声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蝉。

      俞凤卿没有回头看那支箭,她的目光穿过还在冒着黑烟的焦土,死死锁定了那个从灰烬中走出来的影子。

      周围很安静,是一种被暴力抽离了所有杂音的死寂。刚才那场两股火浪的对撞,不仅烧光了枯草,似乎连空气里的声音都被一并烧化了。脚下的炭灰软得像烂泥,每踩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随即一股钻心的热气便顺着鞋底往上窜。

      “是你。”

      秦无双握着断枪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她下意识地侧身,试图用那具残破的身体挡住身后的明诚辉。

      走出来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还能动的焦尸。

      左冷身上的夜行衣已经完全碳化,黏连在皮肉上。原本惨白的脸此刻布满了燎泡,一只眼睛的眼皮被烧没了,那颗眼珠就这样赤裸裸地凸在外面,甚至不需要眨动。他提着短剑,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实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最可怕的是,他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痛。

      俞凤卿的生死眼视野中,左冷头顶原本的血条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丝极细的红线,那上面覆盖着一层诡异的灰色——那是痛觉被药物彻底屏蔽的标志。

      “把……陛下……交出来。”

      左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喉管大概也被烟熏坏了。他并没有急着冲过来,而是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歪着那颗还在冒烟的头颅,视线越过秦无双,贪婪地粘在了昏迷的明诚辉身上。

      “咳……咳咳!”

      明诚辉像是感应到了这股恶意,趴在岩石后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一股浓烈的、带着奇异甜香的味道,随着他嘴角溢出的黑血,瞬间在这个缺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这味道……”白薇惊恐地捂住了口鼻,“不好!娘娘,地下有东西!”

      话音未落,众人脚下那片滚烫的焦土突然像煮沸的粥一样翻滚起来。

      “吱吱——”

      几只拳头大小、通体暗红的甲虫,忍受不住地底的高温,又被那股带着灵气的黑血吸引,疯狂地破土而出。它们的外壳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却依然不管不顾地向着明诚辉的方向爬去。

      食火蛊。

      这种东西平日里深埋地下,只有在极度的高温或是顶级补品的诱惑下才会现身。

      “滚开!”

      秦无双一枪拍下。

      “啪。”

      一只食火蛊被拍碎,爆出的却不是浆液,而是一团高温的火星。火星溅在秦无双的战靴上,瞬间烧穿了皮革,烫得她眉头一皱,却硬是一步没退。

      前有不死不休的怪物,脚下是等着吃肉的毒虫,身后是万丈悬崖。

      这就是生门?

      秦无双回头看了一眼俞凤卿,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她甚至还想笑一下来安慰这个看似镇定实则已经在发抖的闺蜜,但嘴角扯动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娘娘,一会我扑上去抱住他。”秦无双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带着顾影和陛下跳下去。哪怕是摔死,也比落在这怪物手里强。”

      俞凤卿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左冷,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对方狰狞的身影。

      在这个瞬间,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那一幕——两堵火墙在风中相撞,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那是她利用前世的一点物理常识做的一场豪赌,赌赢了,换来了这条路。

      “火也是要呼吸的。”

      俞凤卿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冷厉,在这个紧绷的对峙中显得突兀而怪异,“刚才那一瞬间,两把火抢光了这里的气,所以它们灭了。”

      秦无双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要说这个。

      “人也一样。”俞凤卿上前一步,竟然越过了秦无双的防线,直接站在了距离左冷不到五丈的地方,“没气了,就得死。”

      她赌的不是左冷的命,是左冷的肺。

      这个怪物虽然屏蔽了痛觉,但他依然是肉体凡胎。刚才穿越火线时,他也吸入了大量的高温烟尘和缺氧空气。

      左冷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俞凤卿。他似乎在计算这个女人的威胁等级,手中的短剑微微抬起,蓝汪汪的毒液顺着血槽滴落在黑灰上。

      “死。”

      他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

      与此同时,顾影突然动了。

      他一直背着明诚辉,此刻却猛地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精准地戳进了一只正要爬上明诚辉脚踝的食火蛊体内。

      “噗。”

      那只坚硬的蛊虫像是一颗熟透的葡萄被戳破。

      顾影把沾满虫浆的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做了一个没有任何逻辑的动作——他把手指伸进嘴里,吮吸了一下。

      “烫。”

      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然后又补了一句,“甜。”

      这一幕诡异得连左冷都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停顿的一刹那,山崖下的风向变了。

      原本倒灌的东南风忽然止息,一股更强烈的上升气流从深渊下涌了上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冲散了崖顶的焦热。

      但也带走了一直压制着左冷行动的最后一丝窒息感。

      左冷深吸了一口气。

      那残破的胸箱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然泛起了一丝回光返照的红晕。新鲜的氧气重新注入了他的肌肉,那个杀人机器,重启了。

      俞凤卿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生死眼视野中,原本在左冷头顶闪烁的“因缺氧力竭而亡”的灰色字样,瞬间炸碎。取而代之的,是秦无双头顶那行血红色的倒计时。

      【姓名:秦无双】

      【死因:颈动脉断裂】

      【倒计时:00:00:03】

      三秒。

      “跑!!”

      俞凤卿几乎是凄厉地吼了出来。

      但来不及了。

      左冷的身影在原地晃了一下,像是一道被拉长的鬼影,瞬间跨过了五丈的距离。

      秦无双只来得及抬起那杆断枪。

      “铛!”

      一声脆响,铁木枪杆如朽木般断成两截。

      左冷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骨骼结构的柔软度,像蛇一样缠上了秦无双的身体,那柄淬毒的短剑毒蛇吐信般刺向她的颈侧。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

      俞凤卿能清晰地看到那剑尖上蓝色的幽光,看到秦无双瞳孔中放大的恐惧,看到那一秒钟正像沙漏里的最后一颗沙子,无可挽回地落下。

      她想动,想去推开,但身体像是被灌了铅,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这就是命吗?

      就算是算尽了天时地利,就算是借来了现代科学,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依然只是一张薄纸?

      就在那剑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俞凤卿突然感觉到了一股震动。

      不是来自脚下,而是来自空气。

      那是一种极其低沉、极其霸道的频率,像是远处有一头远古巨兽在咆哮,震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一声撕裂布帛般的尖啸。

      “呜——!”

      那声音太快,快到声音还没传进耳朵,风压已经先一步刮痛了脸颊。

      一道黑色的流光,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悬崖下方的虚空中暴射而出。

      第190章狼牙碎影与悬崖买路

      那不是箭,那是一根长了眼睛的攻城凿。

      粗如儿臂的铁木箭杆上刻满了螺旋状的风槽,在高速旋转中绞碎了空气,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巨大动能,精准地轰击在左冷的胸膛上。

      “砰!”

      这一声闷响根本不像利器入肉,倒像是重锤砸烂了西瓜。

      左冷那原本即将切开秦无双喉咙的动作瞬间凝固。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飞而出,双脚离地,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夺!”

      那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这支狼牙重箭直接贯穿了左冷的身体,带着他又飞出了三丈远,死死钉在一棵还未烧尽的焦黑松树上。

      箭尾的白色狼翎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余音。

      静。

      死一般的静。

      秦无双保持着格挡的姿势,手里握着两截断木,整个人僵在原地。刚才那股风压刮过她的脸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只要那支箭稍微偏半寸,碎的就是她的脑袋。

      “咳……”

      被钉在树上的左冷竟然还没有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那里已经没有了心脏,只有一团模糊的血肉和断裂的白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于困惑的情绪。

      他是大雍最顶尖的影卫,是太师府喂养出来的杀戮兵器。他的计算里,没有这支箭。

      他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去拔那支箭,但手指刚碰到箭杆,整个人就像是断了电的机器,头一垂,彻底不动了。

      唯有那双独眼还大大地睁着,死死盯着悬崖的方向。

      “嗒。”

      一只穿着兽皮战靴的脚,踩在了悬崖边缘那块被烧得发白的岩石上。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深渊下方攀了上来。狂风吹乱了他那头略带卷曲的长发,露出宽阔如岩石般的胸膛。他手里提着一张巨大得夸张的长弓,弓身漆黑,隐约泛着血色的纹路,正是那把名震北燕的【天狼弓】。

      赫连啸。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那具被他钉死的尸体。他只是随手将长弓往肩上一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是在巡视领地的狼王,漫不经心地扫过狼狈不堪的主角团,最后定格在俞凤卿的脸上。

      “啧。”

      赫连啸咧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丝玩味,“堂堂大雍太子妃,怎么把自己搞得像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野猫?”

      俞凤卿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掩在袖子里的手正在剧烈颤抖。那是极度紧张后的肌肉痉挛,她控制不住。

      生死眼在疯狂报警。

      赫连啸头顶的文字是刺眼的深紫色——【状态:极度愉悦/危险】。

      这个疯子,他在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场平等的交易,“这份人情,本宫记下了。”

      “人情?”

      赫连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几步走到那棵树前,单手握住箭杆,也不见怎么用力,便将那支深入树干半尺的重箭连同尸体一起拔了出来。

      “噗呲。”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像切豆腐一样随手斩下了左冷的头颅。

      “这颗狗头,在黑市上值三千金。”赫连啸提着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一步步走到俞凤卿面前,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女人,我不做亏本买卖。救你们,得加钱。”

      秦无双猛地跨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俞凤卿,虽然手中只有断木,但眼神凶狠得像只护崽的母虎。

      赫连啸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只是盯着俞凤卿,那种侵略性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的衣服扒光。

      “路就在这。”赫连啸指了指身后悬崖边的一根粗如手腕的绳索,那是他刚才攀上来的路,“想活命,拿东西换。”

      “你要什么?”俞凤卿问。

      赫连啸突然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混合着血腥味,强势地钻进俞凤卿的鼻腔。

      “要你……”他故意拉长了尾音,看着俞凤卿瞳孔微缩,才恶劣地笑出声,“……求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关于尊严的羞辱时。

      俞凤卿突然动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块沉甸甸的金牌。

      “如朕亲临。”

      她将那块雕刻着九龙盘踞的金牌,像扔一块破石头一样,直接扔进了赫连啸的怀里。

      赫连啸下意识地接住。那金牌入手沉重,上面残留着皇帝的体温,还有那一股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冰冷触感。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世子不是要钱吗?”俞凤卿的眼神比他还冷,比他还理智,“拿着这块牌子,这行宫里所有的金银财宝、内库珍藏,甚至京畿大营的军械,只要你敢拿,都是你的。”

      赫连啸眯起了眼睛。

      他看懂了。

      这女人是在把他当刀使。这块金牌是个烫手山芋,一旦他拿了,北燕就彻底卷进了大雍的夺嫡内乱。许家丢了皇帝,又丢了金牌,势必会像疯狗一样咬死北燕使团。

      这是一笔买卖,也是一个陷阱。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个女人在生死关头,竟然还有胆量算计他。

      “呵。”

      赫连啸突然笑了,这次的笑意里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真正的野性。他将金牌在手里抛了抛,随手塞进怀里。

      “够辣。这买卖,我接了。”

      他转身走到悬崖边,一脚踢起地上的绳索,扔到秦无双脚下。

      “只有半盏茶的时间。”赫连啸看了一眼远处还在燃烧的火海,“下面的路不好走,摔死了别怪我。”

      说完,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俞凤卿,那眼神不再是看猎物,而是在看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女人,记住。你的命是我存下的。”

      “下次见面,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赫连啸纵身一跃,像一只大鸟般消失在悬崖下的云雾中。

      “走!”

      俞凤卿没有浪费一秒钟去回味那个眼神。她捡起绳索,迅速在岩石上打了个死结。

      顾影背着明诚辉第一个滑了下去。他的动作机械而稳定,仿佛背上的不是一国之君,而是一袋大米。

      秦无双扶着白薇紧随其后。

      最后是俞凤卿。

      当她的双脚终于落地,踩在乱石坡那带着湿气的野草上时,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才猛地袭来,让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里已经是悬崖底部,头顶的火海被隔绝在高处,只有滚滚浓烟还在遮蔽天空。

      “安全了……”白薇瘫坐在地上,抱着药箱大口喘气,脸上全是黑灰和泪痕,“娘娘,我们要活下来了……”

      俞凤卿正要点头。

      突然,她的生死眼毫无预兆地跳动了一下。

      视野中,白薇头顶那行原本已经变成灰色的【生还】字样,瞬间变成了血红色的【被流矢贯穿】。

      时间是:现在。

      “趴下!!!”

      俞凤卿的瞳孔骤缩至针尖大小。

      就在她喊出这两个字的同时,远处的草丛中,一道被夕阳反射出的金属冷光一闪而过。

      那不是针对谁的狙杀。

      那是许家军为了清扫漏网之鱼,向着悬崖下方盲射的一波覆盖式箭雨。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没有反派的废话,没有最后一刻的救赎。只有冰冷的概率和毫无道理的死亡。

      白薇听到了那声喊。

      她本能地想要趴下。

      但就在她趴下的瞬间,她看到了一支箭正歪歪斜斜地飞向那个放在石头上的药箱。

      那个药箱里,装着温如松换下来的纱布,装着皇帝中了绝情蛊的黑血证据。

      娘娘说过:“这东西要是没了,我们就都白死了。”

      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白薇做了一个违背生物求生本能的动作。

      她没有抱头,而是猛地扑了过去,像一只护巢的小鸟,死死把药箱压在了身下。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第191章药箱染血与凡人高歌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滴水落入滚油,却瞬间炸裂了乱石坡上的死寂。

      “噗。”

      白薇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向后推了一把。她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乱石堆里,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紫檀木药箱。

      一支黑羽长箭贯穿了她的胸口,箭杆的一半没入药箱,将她和这个装满秘密的木盒子钉死在一起。

      “白薇!”

      秦无双顾不上手里的断枪,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她的膝盖磕在尖锐的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但她浑然不觉,一把扶起那个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医女。

      血。

      大量的、温热的血顺着箭杆涌出来,瞬间染红了白薇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素色布裙。那血不是喷溅式的,而是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怎么堵都堵不住。

      “别……别动……”

      白薇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灰败,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怯意的杏眼此刻瞪得滚圆。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不是去捂自己的伤口,而是死死按住了药箱的铜扣。

      “娘娘……”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那是血沫涌进了气管,“药……没洒吧?”

      俞凤卿跪在她身侧,双手悬在半空,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那一箭正中红心,且贯穿了药箱,若是强行拔箭,这姑娘当场就会没命;若是不拔,她也活不过半盏茶。

      生死眼视野中,白薇头顶的倒计时已经归零,变成了一行冰冷的灰色楷体:【死于忠诚】。

      “没洒。”俞凤卿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她没有去擦白薇嘴角的血,因为擦不完,“你护住了。”

      听到这两个字,白薇那双因剧痛而涣散的瞳孔里,竟然聚起了一丝光亮。

      “我就知道……我是有用的……”她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牙齿上全是血,“秦将军总说我胆小……其实……我不怕……”

      “你是为了救驾。”俞凤卿握住那只渐渐冰凉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撒谎,“那一箭本来是射向陛下的。你救了大雍的皇帝,救了天下。”

      这不是白薇想听的真相,但这是她此刻最需要的尊严。

      白薇的眼睛亮得惊人,她像是回光返照般,手指猛地抓紧了俞凤卿的手腕,指甲甚至掐进了肉里。

      “娘娘……我是好人……对吧?”

      “是。”

      “那我娘……有人管了……”

      那只抓着俞凤卿的手,突兀地松开了。

      重力接管了这具身体,手臂软绵绵地垂落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定格在一种近乎天真的满足中。

      风停了。夕阳像血一样泼在乱石坡上,将每一块石头都染成了铁锈色。

      秦无双跪在一旁,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是个见惯了生死的将军,可看着这个一路跟在身后、只会递水送药的小姑娘就这样没了,她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慌。

      “开箱。”

      俞凤卿松开白薇的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什么?”秦无双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她尸骨未寒,你现在就要……”

      “我说开箱。”俞凤卿没有看她,直接伸手去掰白薇僵硬的手指。那紫檀木箱子被箭矢钉在尸体上,必须把箭杆锯断才能取下来。

      顾影走了过来。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锋利的石片。

      “咔嚓。”

      箭杆被利落地切断。

      俞凤卿将那个染满鲜血的药箱从白薇怀里抽了出来。箱底全是黏稠的血,有些已经渗进了木纹里。她打开锁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药香扑面而来。

      那一盒装着皇帝黑血样本的银盒完好无损。

      但在银盒的下层夹缝里,露出了一个泛黄的信封角。

      俞凤卿的手指顿了顿,将那封信抽了出来。信封皱巴巴的,封口处用米粒黏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给娘”。

      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绝笔的悲壮。

      俞凤卿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和一张从药方上撕下来的毛边纸。纸上只有四个字,笔画稚嫩,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娘娘是好人】

      俞凤卿看着这四个字,感觉像是有人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这傻姑娘直到死,都以为自己在帮一个“好人”守护什么惊天秘密。她不知道自己拼死护下的黑血,是俞凤卿用来把太后拉下神坛的毒药;她不知道那个承诺会照顾她娘的“好人”,其实是个满手鲜血的赌徒。

      “烧了。”

      俞凤卿将信纸攥在手心,闭上了眼。

      “把银票留下,信烧了。”她重新睁开眼时,眼底那一瞬间的动摇已经被冻结成了坚冰,“这种傻话,别让她娘看见。”

      ……

      乱石坡上多了一座新坟。

      没有墓碑,只是用碎石堆起的一个小土包。在这个乱世,能入土为安已经是奢望。

      秦无双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磕在石头上,额头很快渗出了血迹。

      “妹子,你走好。”秦无双站起身,抓起地上那两截断枪,眼神变了。之前那种属于少女的飞扬跳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杀气,“你的命,我记在许昭林账上了。”

      顾影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他不明白这些人在做什么。把一个人埋进土里,那是种庄稼的方法,不是对人的。

      他走到那堆石头前,伸出缠满绷带的手,在粗糙的石块上摸了摸。然后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冷?”

      他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疑问。

      没人回答他。

      顾影歪了歪头,视线落在坟堆旁的一株枯草上。草叶间夹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绒花,那是白薇生前最喜欢戴在头上的廉价饰品。

      他弯下腰,捡起那朵沾了灰土的绒花。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捏碎了什么。然后,他将那朵花插在了自己胸口那层层叠叠的绷带缝隙里。

      这朵白花在他那身满是血污和黑泥的装束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干净得刺眼。

      “走了。”

      俞凤卿背起那个染血的药箱,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孤坟。

      远处,一条蜿蜒的土路尽头,传来了“吱呀、吱呀”的车轮声。

      夕阳的余晖下,一辆破旧不堪、散发着刺鼻味道的运粪车,正缓缓驶入这片被死亡笼罩的荒野。驾车的人戴着一顶破草帽,瞎着眼,手里的鞭子懒洋洋地甩在半空。

      那是他们回京的方舟。

      第192章幽灵返京与残阳如血

      废弃的茶棚早就塌了一半,几根发黑的茅草耷拉下来,像死人枯槁的头发。

      燕归鸿坐在唯一一条还算稳当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生锈的铁剑。他瞎了,但耳朵比眼睛好使。

      风里带来了血的味道。

      很浓,混杂着焦糊味、猛火油的硫磺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并不属于活人的腐臭。

      “哒、哒。”

      那是脚步声。

      一个沉重而机械,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那是背着重物的顾影;一个虚浮却急促,那是透支了体力的俞凤卿;还有一个踉跄拖沓,那是受了伤的秦无双。

      “来了。”

      燕归鸿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双空洞的眼眶转向了声音的来处。

      没有感人肺腑的重逢,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寒暄。

      俞凤卿走到他面前,将那个染血的药箱重重放在满是尘土的桌上。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沾满了黑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把刚淬过火的刀子。

      “车在那边。”燕归鸿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运粪车。

      那是一辆专门负责将城里的夜香(粪便)运往郊外农庄的木板车,车上装着几个巨大的木桶,盖子虽然盖着,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依然在方圆三丈内横行霸道。

      “委屈陛下了。”燕归鸿的声音平静无波。

      顾影没有任何犹豫,背着昏迷不昏的明诚辉走到车旁。燕归鸿在车底板下摸索了一下,扣动机关,一块看似实心的木板滑开,露出了下面仅容两人蜷缩的暗格。

      暗格里铺着一层隔味的干草,但依然能闻到顶上木桶里渗下来的味道。

      这就是大雍的一国之君此刻的龙榻。

      将皇帝塞进去后,顾影也像折叠人偶一样缩了进去。

      “你也进去。”燕归鸿对俞凤卿说,“城门查得紧。”

      俞凤卿没有动。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从行宫画室里带出来的一锭极品徽墨。

      “磨好了吗?”她问。

      燕归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她:“按你的吩咐,化开了。”

      俞凤卿接过瓷瓶,将里面的墨汁倒在掌心,然后用力揉搓,直到那双手变得漆黑一片。接着,她将那块墨锭从中间掰开——那是空心的。

      她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那块沾了皇帝黑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剪下一角,又将写满了许家谋反细节和行宫兵力布防的丝绢卷成细条,一同塞进墨锭的空心里。

      最后,用掌心的墨汁封口。

      只要风干半个时辰,这就又是一块完整的墨锭。谁也不会想到,这块文房雅玩里,装着足以让太师府满门抄斩的催命符。

      “送到逍遥王府。”俞凤卿将墨锭递给燕归鸿,那只黑乎乎的手在发抖,“告诉明诚宏,这笔买卖,我要许家连本带利吐出来。”

      燕归鸿接过墨锭,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好。”

      ……

      永安城的西门,残阳如血。

      流民的队伍排出了二里地,哭爹喊娘声一片。守城的士兵虽然还是平日里的那拨人,但神色明显紧张了许多,手中的长矛总是无端地指向每一个看起来可疑的路人。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什长拦住了那辆臭气熏天的运粪车,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燕归鸿佝偻着背,脸上堆起卑微讨好的笑,那双瞎眼翻白着,手里举着一块破烂的腰牌:“军爷,送夜香的……这天热,再不送出城就要炸了……”

      什长嫌恶地看了一眼那些木桶,挥了挥手里的长矛:“滚滚滚!真他娘的晦气!”

      车轮滚滚,压过护城河上的吊桥。

      俞凤卿蜷缩在暗格里,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头顶那一线狭窄的天空。

      城墙上,几面白色的长幡正随着晚风无力地垂挂下来。那是国丧的标志。

      就在这辆装着真正皇帝的粪车驶入城门的那一刻,一名骑着快马的传令兵正好从旁边疾驰而过,手里挥舞着令旗,高声嘶吼:

      “帝后千古——!许太师有令,全城缟素,举哀三日——!”

      那声音尖锐刺耳,穿透了木板,钻进俞凤卿的耳朵里。

      暗格里很黑,只有那一线光打在她的脸上。她伸手摸了摸脸颊,那里沾着白薇溅上去的血,已经干涸成了一块硬痂。

      “帝后千古……”

      俞凤卿的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一个极度讽刺的笑容。在那昏暗狭窄的空间里,这个笑容显得格外狰狞。

      “这挽联挂早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既然你们说我死了,那从今夜起,活着的就是厉鬼。”

      身旁的明诚辉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梦呓,手掌无意识地抓住了俞凤卿的袖口,死死不放。俞凤卿没有甩开,反而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这就是他们的命。

      要想活下去,就得先变成死人,躲在最脏最臭的阴沟里,看着那些活人在阳光下把酒言欢,然后在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时刻,把他们全部拉下来陪葬。

      马车驶过喧闹的朱雀大街,拐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

      这里的路面坑洼不平,颠簸得厉害。俞凤卿感到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里面搅动。

      那是刚才在乱石坡上受的寒,还是毒气入了体?

      她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那一线光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车停了。

      前方的一户不起眼的民居门口,亮起了一盏红色的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那是逍遥王府暗桩的信号。

      “到了。”

      燕归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俞凤卿想回应,但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股剧痛正迅速夺走她的意识。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仿佛看到了一片巨大的火海,白薇站在火里,笑着对她招手。

      我也来了吗?

      不。

      我不能死。

      我是厉鬼。厉鬼是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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