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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铁桶雨牢与清醒梦魇 三月初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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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的雨下得毫无道理。
先是几声干涩的闷雷,像是谁在天上拖动沉重的磨盘,紧接着便是瓢泼的冷水兜头浇下。雨点砸在驿站年久失修的黑瓦上,发出一种令人烦躁的、密集的脆响,像是有无数只指甲在疯狂抓挠头顶的木板。
驿站二楼的主卧内,空气潮湿而凝滞。
俞凤卿坐在窗边的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她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表面那一圈圈细微的涟漪——那是雷声震动留下的痕迹。
楼下传来了铁甲碰撞的哗啦声,混杂着马匹受惊的嘶鸣和男人粗鲁的喝骂。
“都给老子听好了!”许昭林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股子炫耀权力的亢奋,“今夜暴雨,恐有悍匪惊扰圣驾。所有人,把招子放亮那一层!除了那只蚊子,谁也别想飞进去!”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透过窗棂的缝隙,俞凤卿看见原本挂在驿站回廊下的几十盏红灯笼,被一盏盏粗暴地挑灭。
光线在迅速退去。
整个世界仿佛被黑色的潮水吞没,最后只剩下她所在的这间主卧,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孤灯。
这哪里是护驾,分明是给黑暗中的猎手点的引路灯。
“这雨下得真好。”俞凤卿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瓷釉,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洗得净地上的血,却洗不净人心里的脏。”
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两长一短。
“进。”
温如松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托盘。浓郁的药苦味瞬间冲散了屋内陈旧发霉的木头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凛冽的、钻鼻子的辛辣香气。
那是龙脑香。
这东西入药能开窍醒神,但若是加在安神汤里,便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人在□□沉睡的同时,精神保持着一种被撕裂般的清醒。
“陛下,该用药了。”温如松走到床榻边,跪下,声音温润如水。
床幔后,明诚辉靠在软枕上,脸色在烛光下显出一种病态的蜡黄。他微微睁开眼,目光浑浊地扫过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温卿,这药……为何闻着比往日更苦?”
“良药苦口。”温如松低着头,没人能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悲悯,“这是臣特意加的一味‘引子’,能助陛下安眠。”
明诚辉没有再问。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溢出一丝,落在明黄色的中衣上,像是一道干涸的陈旧血痕。
片刻后,药效发作。明诚辉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绵长,整个人软软地滑进了锦被里,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温如松起身,收拾好药碗。在经过俞凤卿身边时,他的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娘娘,陛下累了。”他说,“今夜风雨大,莫要让人惊扰了陛下好梦。”
俞凤卿抬眼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一触即分。
“温大人放心。”她淡淡道,“这里是死局,没人能活着吵醒他。”
房门关上。
屋内只剩下雷声和雨声。
俞凤卿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她并没有像温如松以为的那样去休息,而是静静地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让她爱过、恨过、如今却有些看不懂的男人。
她闭上眼,再睁开。
【生死眼,开。】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失去了色彩,只剩下灰白色的线条。而在这一片死寂的灰白中,床上的明诚辉却像是一个发光的热源。
他的心跳快得惊人。
那一团代表心脏搏动的红光,正以一种极其危险的频率疯狂闪烁。咚、咚、咚……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跳出来。
俞凤卿的视线下移,落在他藏在被子下的右手上。
那只手并没有放松,而是死死地扣成了拳头。大拇指的指甲深深嵌入了食指的关节处,那里已经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线,但在灰白视野中,那血是黑色的。
他在痛。
龙脑香正在疯狂刺激他的神经,试图唤醒他,而安神汤的药力又要强行按死他的□□。这两种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打架,把他的经脉当成了战场。
他不是在睡觉,他是在受刑。
他在忍受这种千刀万剐般的痛苦,只为了在那即将到来的变数面前,装作一具无害的尸体。
“呵。”
俞凤卿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雨夜特有的寒意,缓缓划过明诚辉滚烫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颈动脉上。
那里的血管正在突突直跳,那是生命最原始的求救信号。
只要她稍微用力,指甲就能划破这层脆弱的皮肤。
床上的“尸体”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一丝一毫。但他眼角的肌肉在极细微地抽搐,像是在忍耐某种极致的痒或痛。
“睡吧。”
俞凤卿收回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像是一个真正的贤妻,“今晚的戏,还得陛下压轴呢。”
她转身走回窗边。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夜空,将窗外的世界照得惨白如骨。
“轰隆——!”
雷声炸响。
在这震耳欲聋的天威掩护下,头顶的瓦片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那不是风声,那是颈骨被瞬间扭断的脆响。
俞凤卿没有抬头。她端起茶盏,重新抿了一口冷茶。
一下。
又是一道惊雷。
屋顶再次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沙袋被人轻轻放下。
两下。
顾影在上面。
那个连名字都是虚无的药人,此刻正像一只巨大的壁虎贴在湿滑的屋脊阴面。俞凤卿看不见他,但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会在雷声响起的瞬间出手,苍白的手指精准地扣住那些试图揭瓦探查的斥候的咽喉,然后利用雨声掩盖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会把尸体一具具整齐地码放在背风处,就像在码放一堆毫无生命的木柴。
雨水会冲刷掉瓦片上的血迹,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条淡红色的细流,然后被泥土贪婪地吞噬。
许昭林在楼下引以为傲的“铁桶”,头顶早已漏风。
但他不知道。
他还在楼下大声呵斥着手下,自以为掌握了一切。
俞凤卿看着窗外那漆黑的雨幕,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配合着天上的雷声和头顶的杀戮节奏。
三下。
四下。
就在她数到第五下的时候,窗户突然被狂风猛地吹开。
“砰!”
湿冷的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屋内,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拉扯出大片大片狰狞的阴影。
俞凤卿猛地回头。
床榻上,那个原本“昏死”过去的明诚辉,眼皮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正要在惊恐中睁开。
而就在这一明一灭的光影间隙里,一道湿漉漉的黑色人影,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水鬼,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窗台上。
他没穿鞋。
赤裸的脚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带着泥水的脚印。
雨,更大了。
第166章湿身夜访与掌中图穷
风裹着雨丝扑进屋里,瞬间打湿了窗前的地毯。
明诚宏就那样蹲在窗台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他浑身的夜行衣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汇聚在鼻尖,摇摇欲坠,最后滴落在锁骨窝里,泛起一点冰凉的光。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不安的气息。那是泥土的腥气、雨水的冷冽,还有一丝极淡却绝不会被错认的血腥味。
“嫂嫂。”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混着砂砾,“这么大的雨,也不关窗?”
俞凤卿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一花,那道黑影已经扑了过来。
没有任何缓冲,也没有任何客套。明诚宏直接将她逼到了窗台与墙角的死角里。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彻底封死了她的退路,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扣住了她的腰。
冷。
那是俞凤卿唯一的觉,像是一块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铁贴在了身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带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冷热交替间,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放肆。”俞凤卿压低声音,目光却下意识地瞥向床榻的方向。
那里躺着全大雍最有权势的男人,也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嘘——”
明诚宏伸出一根修长却冰冷的手指,轻轻抵在她的唇上。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还有一丝未洗净的暗红色。
“别看他。”明诚宏凑近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只有气音,带着一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狎昵,“看我。”
他在笑。那双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却亮得吓人,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白占有欲。
但这只是表象。
俞凤卿在那个瞬间,看懂了他眼底那一丝极度冷静的清明。
他在演戏。演给那个装睡的人看,演给这漫天的鬼神看。
借着身体贴合的遮挡,明诚宏的另一只手迅速探入怀中,抽出了一卷带着体温的羊皮纸。他的动作快得像是在变戏法,借着抚摸她手臂的姿势,如游鱼般将那卷东西塞进了她宽大的袖口里。
指尖在她掌心飞快地划了一个圈。
那是暗河的接头暗号:【水路已通,九成行宫见】。
这卷羊皮纸,是暗河的三百兄弟拿命换来的行宫地下水道图。为了这张图,工部那个老库管昨夜莫名其妙地“失足”落井,死得无声无息。
“九成行宫是个死局,这是唯一的生路。”
明诚宏贴着她的耳朵,用那种仿佛在说最下流情话的语气,快速而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俞凤卿的手在袖中死死攥住了那卷羊皮纸。那纸上似乎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
“疯子。”她盯着他的眼睛,在心里骂道。
明诚宏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嘴角勾起一抹混账至极的笑意。他突然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
“嫂嫂,这种天气,最适合杀人。”他低声呢喃,眼神却越过她的肩膀,冷冷地扫了一眼床榻的方向,“也适合……偷情。”
床榻之上。
明诚辉背身而卧,身体在锦被下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每一声衣料摩擦的细响,甚至那个男人身上滴落雨水的声音,都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他的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让他作呕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冷冽水汽,正在一点点侵蚀着属于他的领地。
【绝情蛊】醒了。
心脏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一张生满倒刺的嘴在狠狠撕咬着心头肉。那是嫉妒,是愤怒,是作为一个男人被当面羞辱的极致痛苦。
他想跳起来,想拔出枕下的匕首,捅穿那对狗男女。
但他不能。
只要他一动,今晚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布局,甚至这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示弱”局面,就会瞬间崩盘。
许家要的,就是一个借口。一个皇帝“发疯”杀弟的借口,或者一个皇帝“清醒”的证据。
“呃……”
明诚辉死死咬住舌尖,用一种更尖锐的疼痛来压制心脏的痉挛。他的指甲抓破了身下的床单,在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渗进枕头里,无声无息。
忍。
必须要忍。
窗边的暧昧还在继续。
明诚宏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甚至有些放肆地抬起俞凤卿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苍白的嘴唇,眼神玩味。
“怎么?怕了?”他轻笑。
俞凤卿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滚。”
“遵命。”
明诚宏松开手,后退半步,重新蹲回窗台上。他深深看了一眼俞凤卿,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个“熟睡”的背影。
“今晚还没完。”
他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身形一晃,就像来时一样,瞬间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窗台下的一滩水渍,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俞凤卿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有些紊乱的心跳。她整理好袖中的地图,正准备关窗。
突然,一股极淡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脂粉味,顺着风飘了进来。
那味道很香,香得有些廉价,像是勾栏瓦舍里最劣质的胭脂,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头晕目眩的腥甜。
俞凤卿的手顿在了半空。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但在她正对面的铜镜里,映出了一个红色的影子。
那影子是从房梁上倒挂下来的。
一袭红衣如血,长发披散,像是一只巨大的红色蜘蛛。那张惨白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嘴唇红得像是刚吃过死孩子。
那双眼睛正倒吊着,死死盯着俞凤卿的后脑勺,眼珠子里满是戏谑与贪婪。
那是许家花重金请来的阎王——池媚娘。
“哎呀,小娘子。”
那个倒吊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娇滴滴的,像是含了一口蜜糖,“刚才那个野男人走了,是不是觉得有些寂寞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如无骨蛇般顺着柱子滑了下来,落地无声。
俞凤卿看着镜子里的女人,脸上没有一丝惊恐。
她只是慢慢地、优雅地转过身,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微笑。
“寂寞倒是不觉得。”
俞凤卿轻声说道,眼神越过池媚娘,看向了那扇还没关严的窗户,“只是觉得,这梁上有些脏了,该扫扫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原本已经消失的明诚宏,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窗外。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刀,脸上没了刚才的轻佻,只剩下一片森然的修罗鬼气。
第167章三招修罗与梁上红衣
屋内的脂粉味更浓了,像是把一整坛劣质的桃花酿泼在了烧红的炭盆上,甜腻得让人嗓子发紧。
池媚娘并没有看身后的窗户。她那一双媚意横生的眼睛依旧死死黏在俞凤卿身上,腰肢软得像是一条直立的蛇,手指绕着鬓边的一缕发丝打转。
“小娘子,你的野男人带刀了呢。”她娇笑着,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腰间的软红束带,“奴家最喜欢带刺儿的郎君,剥起来……更有嚼劲。”
话音未落,那条原本柔软无害的红腰带陡然紧绷,如同一条吐信的毒蟒,卷起一阵腥风直扑俞凤卿的面门。而在那飞舞的红绸掩护下,三枚细如牛毛的寒芒呈“品”字形射向窗边的明诚宏。
九曲追魂针。
这针上淬了见血封喉的蛇毒,且针尾带钩,飞行时无声无息,专破内家罡气。池媚娘这一手“声东击西”玩得炉火纯青,嘴上调戏着女人,杀招却全给了男人。
俞凤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的茶,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无聊的皮影戏。
“叮、叮、叮。”
三声脆响,轻得像是雨点打在瓷盘上。
那条红绫在距离俞凤卿鼻尖半寸处软塌塌地垂了下来。池媚娘脸上的媚笑僵住了。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窗边。
明诚宏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左手提着那把滴水的刀,右手却随意地抬在胸前。那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之间,正夹着三枚微微颤动的银针。
针尖距离他的咽喉,只有毫厘。
“太慢。”
明诚宏随手一挥,那三枚毒针便没入了地板,尾羽甚至还在嗡嗡作响。他偏过头,那一缕湿漉漉的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却遮不住眼底那一抹令人心悸的暴戾。
池媚娘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
作为杀手的直觉在疯狂尖叫:逃!这不是猎物,这是天敌!
“锵——”
软剑出鞘。
池媚娘不再有任何保留,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软剑抖出漫天剑花,如同暴雨梨花般罩向明诚宏周身大穴。这是她的成名绝技“落英缤纷”,虚实相生,哪怕是宗师级高手,若不慎也要被削去几两肉。
然而,屋内响起了一道冷冷的女声。
“攻你左肋,死因:喉骨碎裂。”
俞凤卿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念诵一道早已背熟的菜谱。
明诚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在那漫天剑影即将触及他衣角的瞬间,他动了。没有后退,没有格挡,而是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穿行的海燕,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侧身切入。
那必杀的一剑,恰好擦着他的左肋划过,割裂了黑色的夜行衣,却未伤及皮肉分毫。
池媚娘瞳孔骤缩。
怎么可能?这一招的破绽只有一瞬,除非他在自己出招前就已经看到了结局!
她还没来得及变招,一只冰冷的大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咽喉。
那种触感,冷硬、粗糙,像是铁钳。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雷声轰鸣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池媚娘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她的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被明诚宏单手提在半空。那双原本充满魅惑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嘴巴大张着,像是一条缺水的鱼,徒劳地做着吞咽的动作。
明诚宏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得如同情人的呢喃:“下辈子,记得看清人再动手。”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像是谁在捏碎一把干枯的核桃。
池媚娘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彻底软了下来。
那种甜腻的脂粉味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失禁骚臭味。
明诚宏随手将尸体扔在地上,像是扔一袋垃圾。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嫂嫂。”
他转过身,看向俞凤卿,那一身煞气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又变成了那个玩世不恭的逍遥王,“这礼物,打算怎么送?”
俞凤卿放下茶盏。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条鲜红如血的腰带上。
“许统领既喜欢这驿站热闹些,”她淡淡道,“那便挂起来,给他添点喜气。”
明诚宏挑了挑眉,捡起那条红腰带。
一刻钟后。
一具红衣女尸被悬挂在房梁正中,正对着大门。她的舌头因为窒息而伸出,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随着窗外灌进来的风雨,尸体轻轻晃动,红裙翻飞,像是一只巨大的、诡异的晴天娃娃。
做完这一切,明诚宏走到床榻边。
他没有再看俞凤卿,而是隔着那层薄薄的青纱帐幔,盯着里面那个背对着外面的身影。
他知道那个人醒着。
从刚才那声骨裂响起的时候,那人的呼吸就乱了一拍。
“皇兄。”
明诚宏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这戏台子我都搭好了,您可得……唱得久一点。”
说完,他将那把带血的帕子扔在床前的踏板上,转身一跃,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房梁上的尸体,还在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良久。
床榻上的锦被动了动。
明诚辉缓缓转过身。他没有坐起来,而是就这样侧躺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晃动的红衣女尸。
那尸体的脚尖,正对着他的脸。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角泛起了一抹诡异的红。突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个比那尸体还要冰冷的弧度。
“好刀。”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心脏处的绝情蛊似乎也被这血腥气安抚了,不再疯狂撕咬,只是在他的血脉里冷冷地游走,像是一条吃饱了的蛇。
第168章尸吊清晨与无声恐吓
三月初七,雨停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像是一把把金色的利剑,将驿站外那条泥泞不堪的官道照得透亮。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被洗刷后的清香,几只不知死活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跳动。
“砰!”
一声巨响震飞了麻雀。
驿站二楼的主卧大门被一只穿着官靴的脚狠狠踹开。木屑飞溅中,许昭林大步跨入,手按在刀柄上,脸上挂着一种名为“捉奸”或是“护驾”的狰狞兴奋。
“陛下!昨夜风雨大作,微臣护驾来迟……”
他的嗓门很大,足以让整个驿站的人都听见。然而,这句早已腹稿好的开场白,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许昭林猛地停下脚步,那一身精钢铠甲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他的瞳孔在瞬间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门口。
正对着他的,是一双脚。
一双穿着红色绣鞋、脚尖向下垂落的脚。
视线顺着那双脚往上,是鲜红如血的罗裙,是软塌塌扭曲着的脖颈,还有那张……那是张即便涂满了脂粉也掩盖不住灰败死气的脸。
池媚娘。
那个在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千面妖姬,那个他花了一万两黄金请来的顶尖杀手,此刻就像是一块挂在肉铺里的猪肉,随着晨风轻轻摇晃。
她的舌头伸出半截,那双暴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昭林,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啊——!”
跟在许昭林身后的一个小校惊恐地尖叫出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的长矛当啷落地。
许昭林没有叫,但他的腿肚子在转筋。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怎么可能?
池媚娘的缩骨功天下无双,暗器更是从未失手。这驿站明明已经被他的人围成了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她怎么会……怎么会死得这么惨?
“许统领,早啊。”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许昭林机械地转过头。
俞凤卿正端坐在那张雕花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只螺子黛,正在细细地描眉。铜镜里映出她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以及……她身后那具晃动的尸体。
这画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娘……娘娘……”许昭林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这……这是……”
“哦,这个啊。”
俞凤卿放下螺子黛,转过身,指了指头顶的尸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昨晚这梁上君子非要闯进来给陛下唱曲儿。本宫嫌她吵,陛下也嫌她唱得难听,就让人把她挂那儿晾晾。”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许昭林。
每走一步,许昭林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此刻在这个柔弱女子的身后,仿佛站着一尊看不见的杀神。
“许统领,”俞凤卿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神冷得像冰,“你说,这种连阿猫阿狗都能随便混进来的地方,本宫还能安心住吗?”
许昭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被这股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具尸体。
一击毙命。喉骨粉碎。
这是顶尖高手的手段。皇室手里……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底牌?
一种对未知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原本的傲慢。许昭林不敢再看,也不敢再问昨晚到底是谁动的手。他只能低下头,借着行礼掩饰眼中的慌乱。
“娘娘息怒!是微臣失职!微臣这就……这就护送陛下启程,立刻前往行宫!”
只有到了行宫,到了那个全是许家死士和机关的地方,他才会有安全感。
“那就有劳了。”俞凤卿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半个时辰后。
车队再次启程。这一次,速度明显快了许多。许昭林甚至不敢再让大军分散,而是死死地将銮驾围在中间,生怕那个看不见的影子再对他下手。
驿站外,一棵参天古树的树冠上。
一个披着蓑衣的男人正蹲在树杈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赫连啸看着那狼狈离去的许家军,轻蔑地啐了一口。
“废物。”
他的目光转向驿站二楼那扇大开的窗户,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遇到同类的兴奋。
“那个男人的刀,很快。”
他伸手摸了摸身旁那头巨狼的脑袋,战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似乎也在畏惧那种残留的杀气,“这个猎物,更有趣了。”
车队驶出十里。
官道两旁的景色开始变得荒凉,泥泞的道路像是一条灰色的肠子,蜿蜒向未知的远方。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空灵的木鱼声。
笃、笃、笃。
在这嘈杂的马蹄声中,那木鱼声竟清晰得如同在耳边敲响。
路边的泥泞中,站着一位身穿灰布僧袍的苦行僧。他赤着脚,满身是泥,手里却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白玉佛珠。
梵尘。
他没有拦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对着那辆散发着浓郁死气与药味的龙辇,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叹息,“施主,这一去,便是无间地狱。”
风吹过。
他脚边原本开得正艳的一簇野花,在这一瞬间突然枯萎。花瓣迅速变黑、卷曲,化作一滩黑灰融入泥土,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剧毒瞬间抽干了生命。
车厢内。
俞凤卿猛地掀开车帘回望。
她的视线与那个僧人遥遥相撞。在那一刻,她感觉袖中的【生死眼】微微发烫,仿佛遇到了一种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力量。
“枯叶寺……”
她放下帘子,手指紧紧握住那枚暗河令。
下一站,就是那里了。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梵尘手中的那串佛珠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一颗,两颗。
珠线崩断。十几颗白玉珠子滚落在泥水里,瞬间被过往的车轮碾得粉碎,变成了一滩惨白的粉末。
梵尘看着那碎裂的佛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劫数。”
他低声念了一句,转身赤脚走向深山。
第169章梵音穿脑与舆论逼宫
三月初八,巳时。
枯叶寺的山门不像别的皇家寺院那般气派,石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两旁的松柏老得像是要成精,张牙舞爪地遮蔽了头顶原本就稀薄的阳光。空气闷热得反常,像是有一口巨大的蒸笼扣在了这片山林上,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车队的轮毂碾过松针,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明诚辉靠在软垫上,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他闭着眼,眉头死死拧着,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锦缎坐垫,指甲已经抠断了两根。
“陛下若是难受,便喝口水。”俞凤卿手里端着茶盏,声音平淡。
明诚辉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哼,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病兽。
就在这时,一声钟鸣毫无征兆地撞入耳膜。
“当——”
这声音浑厚、苍凉,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颤音,穿透了厚重的车壁。
对于车外的士兵和脚夫来说,这不过是一声寻常的晨钟。甚至有几个信佛的老兵还下意识地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但对于车厢里的明诚辉,这却是一记直击天灵盖的重锤。
“呃啊——!”
明诚辉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像是离水的虾米一样剧烈蜷缩起来。他张大嘴,想要嘶吼,却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一种类似于骨骼摩擦的“咯咯”声。
“陛下!”
俞凤卿手中的茶盏落地,泼湿了裙摆。她并没有去扶他,而是第一时间看向他的耳朵。
两道细如发丝的黑血,正顺着明诚辉的耳窍缓缓渗出。紧接着是鼻孔、眼角。那血不是红色的,而是黑得发亮,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他在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仿佛体内的血管变成了一条条通电的铁丝。
车外传来了许昭林粗暴的喝骂声:“停什么停!继续走!那是和尚撞钟,又不是催命符!都给老子把腿迈开!”
马蹄声杂乱,车身再次晃动起来。
这一晃,明诚辉直接从软榻上滚落,额头重重磕在案几的尖角上,瞬间磕破了一块皮,黑血糊了一脸。
“停车!”俞凤卿厉声喝道。
车没停。
驾车的马夫是许家的亲信,只听外面那个煞神的命令。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她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明诚辉,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她伸手拔下发髻上的金凤簪,一把掀开车帘。
“许昭林!”
这一声尖叫凄厉至极,瞬间压过了嘈杂的马蹄声和更远处的钟声。
车队终于停了。
许昭林策马回头,一脸的不耐烦:“娘娘又怎么了?这吉时可是耽误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堵了回去。
俞凤卿发髻散乱,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她一手死死抓着车框,指节发白,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根锋利的金簪,尖端正死死抵住自己的咽喉。
而在她身后敞开的车厢里,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正像一条濒死的狗一样趴在地上,七窍流血,满脸狰狞。
“许统领,”俞凤卿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陛下龙体抱恙,七窍流血!你是非要踩着陛下的尸体去赶那个吉时吗?”
周围一片死寂。
原本只顾赶路的士兵们纷纷停下脚步,惊恐地看着那满脸是血的皇帝。几个随行的老太监更是吓得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哭喊起来:“皇上!皇上这是怎么了!”
许昭林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关心皇帝的死活。如果皇帝现在死了,他反而省事。但问题是,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更不能背着“逼死君父”的骂名死。
这里是枯叶寺山脚,虽然偏僻,但还没到行宫那种全封闭的死地。周围不仅有御林军,还有不少负责运送辎重的民夫,甚至远处还有几个上山砍柴的樵夫在探头探脑。
众口铄金。
“娘娘言重了。”许昭林咬着牙,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臣只是担心误了时辰,太后怪罪。”
“太后怪罪?”俞凤卿冷笑一声,手中的金簪又往肉里送了一分,白皙的脖颈上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那本宫现在就死在这里!让天下人都看看,是你许家逼死了当朝皇后,逼得皇帝圣驾在荒野流血不止!”
“你……”许昭林气结。
他看着周围那些士兵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原本对他这个副统领的敬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怀疑和窃窃私语。
“这许统领也太霸道了,皇上都这样了还不让停……”
“嘘,小声点,那是太师家的孙子……”
许昭林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停——车——!”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猛地一挥马鞭,抽在旁边的树干上,带下一大片树皮。
车队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俞凤卿松了一口气,手中的金簪却没有放下。她转身扶起还在抽搐的明诚辉,感受到他皮下的肌肉正在像活物一样蠕动。
那是蛊虫在恐惧。
枯叶寺的钟声,让那条在皇帝体内作威作福的虫子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陛下,忍着点。”俞凤卿凑在他耳边低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进了寺,就好了。”
明诚辉没有回应,但他的手却死死抓住了俞凤卿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一刻钟后。
帝后的车驾转向,驶入了通往枯叶寺的山道。许昭林带着五百精锐紧随其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奇怪的是,作为皇家寺院,今日的枯叶寺竟山门大开,却无一名知客僧迎接。
整座山林寂静得可怕。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只有那沉闷的钟声,一下接一下,单调而执着地敲响。
当——
当——
每一下钟声响起,空气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俞凤卿扶着明诚辉下了车。她的脚踩在满是落叶的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抬头望向尽头那座古朴的大殿。没有香火缭绕,没有信徒跪拜,只有一股冷冽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昭林跟了上来,看着这空荡荡的寺庙,冷哼了一声:“装神弄鬼。来人!进去看看这帮秃驴在搞什么名堂!”
一名机灵的斥候应声而出,提着刀冲进了大殿。
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渊。
许昭林皱起眉,正要再派人。
突然,那原本节奏平缓的钟声变得急促狂暴起来。
“当当当当——!”
大殿内传来一声浑厚如雷的暴喝:
“滚!”
紧接着,一团黑影从殿门飞了出来,重重摔在许昭林马前。
是刚才那个斥候。他胸口的护心镜已经碎成了几块,整个人昏死过去,嘴角还在不断溢出白沫。
许昭林□□的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
俞凤卿站在原地,任由风吹乱她的发丝。她看着那幽深的大殿门口,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局,有人掀桌子了。
第170章金龙锁链与高维寄生
那个“滚”字还在山间回荡,震得殿檐下的铜铃哗啦啦乱响。
许昭林安抚住受惊的战马,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在京城横行霸道惯了,何曾受过这种鸟气?
“妖僧!竟敢袭击御林军!”
他怒吼一声,拔出腰间那把重达三十斤的□□,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冲向大殿,“老子今天就拆了你这破庙!”
身后的亲卫们见主将动手,也纷纷拔刀跟上。一时间,甲胄摩擦声和脚步声打破了古寺的死寂。
大雄宝殿内光线昏暗,没有点灯。
正中央,一口巨大的古铜钟悬挂在横梁上。那钟身呈深青色,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此刻正因为余震而发出低沉的嗡鸣。
在那铜钟之下,背对着众人站着一个和尚。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赤着脚,手里握着一根儿臂粗的撞钟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插在天地间的孤竹。
“装神弄鬼!”许昭林冲进大殿,借着冲势,双手握刀,对着那个背影狠狠劈下,“给爷死!”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足以将一头牛劈成两半。
然而,那和尚连头都没回。
就在刀锋距离他后脑只有三寸的瞬间,他手中的撞钟木猛地向后一挥,不是格挡,而是再次撞向那口铜钟。
“当——!!!”
这一次的钟声不再是扩散的波纹,而是聚集成束的声浪。
站在门口的俞凤卿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而在风暴中心的许昭林,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气墙。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顺着刀柄传遍全身。
“噗!”
许昭林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连人带刀倒飞出去,狠狠砸在殿外的石阶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统领!”
一群御林军吓得魂飞魄散,却再无一人敢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梵尘缓缓转过身。
他的眉心点着一颗殷红如血的朱砂,那双眼睛清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他没有看在地上挣扎的许昭林,也没有看那些手持利刃的士兵,目光直直落在了俞凤卿……扶着的明诚辉身上。
“阿弥陀佛。”
梵尘单手竖在胸前,另一只手再次举起撞钟木,“此乃佛门清净地,带刀者,杀无赦。”
这句充满了杀意的话从一个和尚嘴里说出来,竟透着一种诡异的慈悲。
俞凤卿没有退。
她扶着已经昏死过去的明诚辉,一步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大殿。
“大师。”她看着梵尘,声音冷静,“刀我可以扔,但他身上的鬼,你赶得走吗?”
梵尘的目光在明诚辉身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当——”
他又撞了一下钟。
这一次钟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昏迷中的明诚辉身体猛地一颤,背后的衣衫突然炸裂开来。
“啊!”门口有胆小的宫女惊呼出声。
只见皇帝那原本光洁的背脊上,此刻布满了紫黑色的凸起。那些凸起像是一条条藏在皮肤下的蚯蚓,正在疯狂地游走、纠缠,随着钟声的震荡而剧烈收缩。
【生死眼LV3,开。】
俞凤卿忍着双目的刺痛,开启了视界。
世界瞬间褪色。
在那一片灰白的视野中,她看到了令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明诚辉的头顶,那条象征着九五之尊、原本应该金光璀璨的龙形气运,此刻正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状。而在那金龙的脊椎处,死死缠绕着无数条粗大的黑色触手。
那些触手像极了某种植物的根系,深深扎入金龙的体内。每一次钟声响起,金龙就会痛苦地翻滚,而那些黑色的根系就会因受惊而剧烈收缩,从金龙体内强行抽出一大团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沿着黑色的脉络,源源不断地输送向西北方。
那是……行宫的方向?不,是更远的……慈宁宫!
俞凤卿感觉鼻腔里一热,两行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那是过度使用生死眼的负荷。
她在看清这一幕的瞬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暴政”?
原来前世那个喜怒无常、最后杀了她全家的暴君,不过是一个被活生生抽髓的培养皿?
他不是在发疯。
他是在被吃。
“看够了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凝视。
俞凤卿回过神,发现梵尘正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钟声停了。
那条被黑脉缠绕的金龙虚影渐渐隐没入明诚辉体内。
俞凤卿随意地用袖子擦去鼻血,那动作粗鲁得不像个皇后,倒像是个刚打完架的混混。她死死盯着梵尘,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发现了同类的疯狂。
“大师好手段。”她指了指昏迷的皇帝,“这钟声能压制他体内的东西,对吗?”
梵尘没有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腥气、眼中却燃着野火的女人。
在他的佛眼中,这个女人的身后同样站着一只鬼。
一只从地狱里爬回来,满身怨气,却又拼命想要抓住一丝光亮的厉鬼。
“女施主。”
梵尘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身上的鬼,比这殿里的还多。”
俞凤卿笑了。
那个笑容有些凄厉,又有些释然。
“鬼又如何?”她上前一步,逼视着梵尘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只要能杀魔,鬼也能成佛。大师既然看得清这因果,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变成修罗场?”
两人在巨大的佛像前对视。
一边是满身杀孽、誓要逆天改命的重生废后。
一边是严守清规、却又不忍苍生受劫的破戒僧人。
大殿外,许昭林终于被人搀扶着爬了起来。他擦掉嘴角的血,眼神阴毒地盯着殿内的两人,手伸向腰间,摸到了那枚用来调动大军的信号弹。
但他犹豫了。
刚才那一击让他明白,在这个诡异的和尚面前,人数并没有太大的意义。而且……他看向殿内那尊无面佛像,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这里不对劲。
“我们走。”许昭林咬着牙下令,“去行宫。”
殿内。
梵尘收回目光,重新转身面向铜钟。
“你要的刀,贫僧给不了。”
他抬起手,掌心躺着那根刚才撞钟的木杵,上面竟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手印,“但贫僧可以给你一块盾。”
俞凤卿看着那个背影,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这就够了。
第171章杀生护业与清醒死志
禅房内的空气滞重得像是一潭死水,只在茶炉沸腾时,才会冒出几个咕嘟作响的气泡。
窗外的竹影投在发黄的粉壁上,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梵尘坐在蒲团上,手中那串断了线的佛珠已经被他一颗颗捡回,重新放在掌心。他低垂着眼帘,看着面前这个满身血腥气的女人。
“施主,你身上的鬼气,比这寺后的乱葬岗还要重。”
俞凤卿没有跪,也没有坐。她站在那幅并没有画脸的佛像前,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冰冷的暗河令。
“大师错了。”她转过身,声音冷硬如铁,“鬼在人心,不在身上。这大雍的皇座上坐着一只吃人的魔,大师若只修来世,那今生被吃掉的万千生灵,这笔账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梵尘的手指微微一顿。
“因果循环,帝王自有帝王的劫数。”
“劫数?”俞凤卿冷笑一声,上前两步,逼视着这个不染尘埃的僧人,“若是那劫数被人动了手脚呢?若是那所谓的‘天命’,不过是南边那个老妖婆用来养长生的饲料呢?”
她指着隔壁厢房的方向,那里正传来压抑的、如同野兽受困般的低喘声。
“那里面躺着的,不是暴君,是一个活生生的培养皿。大师的钟声能镇他一时,却镇不了一世。等他体内的东西吃饱了,破体而出,这就不是大雍的劫,是这天下的劫。”
梵尘沉默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仿佛看透世情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动摇”的波澜。
良久,他轻叹一声:“阿弥陀佛。”
他解下左手手腕上那串焦黑粗糙的念珠。这珠子毫无光泽,表面布满了雷火灼烧的裂纹,却隐隐透着一股刚正猛烈的阳气。
“此乃后山那株被天雷劈死的千年菩提所制。”梵尘将手串递到俞凤卿面前,语气悲凉,“贫僧修了一辈子的闭口禅,今日却为你破了戒。这珠子能为你挡三次死劫。三次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如剑般刺入俞凤卿的眼底:“若你成魔,贫僧亲自下山杀你。”
俞凤卿伸手接过。
那珠子入手滚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掌心微微刺痛。
“若有那日,”她将手串戴在腕上,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静候大师。”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俞凤卿脸色一变,顾不得行礼,转身冲出了禅房。
厢房内,光线昏暗。
明诚辉从床榻上滚落,正艰难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他的头发散乱,明黄色的中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显出瘦削得有些硌人的肩胛骨。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俞凤卿怔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戾,没有浑浊,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阴鸷。那是清澈的、痛苦的、甚至带着一丝祈求的眼神。
是那个还没被逼疯的明诚辉。
“凤卿……”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破碎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没等俞凤卿反应过来,他突然暴起,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之大,简直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他将她狠狠推向墙壁,随即整个人压了上来。
“陛下!”俞凤卿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手中已经扣住了一枚银针。
“杀了我!”
明诚辉的额头死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趁现在……趁那个东西还没醒……”他的眼睛赤红,眼角却渗出了一滴清泪,“杀了我!别去行宫……那里是活的……太后……太后她在吃人……”
俞凤卿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是前世今生,她第一次听到这个男人说出如此软弱的话。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体内有什么。他也知道自己那些暴虐的行为背后,是被操控的绝望。
“你不是想让我死吗?”明诚辉的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脖颈,指腹粗糙,却不敢用力,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动手啊!只要我死了,那虫子就会饿死……你就安全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哀求。
那是清醒的死志。是为了保护她,宁愿自我毁灭的决绝。
俞凤卿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生死眼,开。】
视野中,他头顶那行原本模糊的“死于暴毙”,此刻正在剧烈跳动,仿佛在与某种力量进行殊死搏斗。而他心脏的位置,一团漆黑的阴影正处于休眠状态,那是被刚才的钟声震晕的蛊虫。
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回光返照。
俞凤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理智。
她手中的银针猛地刺下,却不是刺向他的死穴,而是精准地扎破了他的指尖。
“嘶——”
明诚辉痛得瑟缩了一下。
俞凤卿迅速取出一个瓷瓶,接住了那一滴渗出的黑血。
“陛下,想死?”她推开他,将瓷瓶收入怀中,冷冷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男人,“那也得等这场戏唱完。您现在退场,谁来替本宫挡那满朝文武的暗箭?”
明诚辉愣住了。他看着她冷漠的侧脸,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自嘲。
“是啊……”他低声笑着,笑声凄厉,“朕是你的挡箭牌……朕不能死……”
就在这时,寺外的密林深处。
赫连啸骑在马上,眉头紧锁。他□□的那匹拥有战狼血统的坐骑,此刻竟像是一只受惊的土狗,夹着尾巴趴在地上,口吐白沫,无论他怎么抽打都不肯往前一步。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胜感,让赫连啸自己也觉得胸口发闷。
“老秃驴,有点门道。”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只有钟声回荡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把已经出鞘的弯刀,最终啐了一口唾沫。
“撤!”
狼骑如黑色的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阴影中。
禅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陛下!微臣救驾来迟!”
许昭林提着刀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杀气腾腾的御林军。
几乎是在门被踹开的同一瞬间,地上的明诚辉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清明痛苦的眼睛,在刹那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癫狂的笑意,指着随后进来的梵尘大骂道:
“庸医!一群庸医!朕的头还是痛!给朕把这破庙拆了!”
那一刻,俞凤卿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又戴上了那张名为“暴君”的面具,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滚烫的菩提子。
戏,又要开场了。
第172章无声拆弹与万物枯荣
“一线天”峡谷,如其名,是一道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狭长伤疤。
两侧崖壁高耸入云,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使得谷底常年处于一种阴湿的昏暗中。风穿过这里时会发出凄厉的呼啸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燕归鸿像一只巨大的壁虎,贴在离地十丈高的崖壁阴影里。
他看不见。但他能听见。
他听见岩石缝隙里,几只毒虫正在慌乱地逃窜;听见下方那条唯一的通道上,泥土下埋藏着那个足以把整支车队送上天的“大家伙”。
那是十二桶满装的□□,引信相互串联,只要一点火星,这里就会变成一条燃烧的死路。
燕归鸿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面饼,咬了一口。
“咔嚓。”
面饼碎裂的声音在风声中微不可闻,却足以掩盖他手指发力的动静。
他没有用剑,也没有用刀。他只是将掌心贴在那块凸起的岩石上,内力如丝般渗透进去,顺着岩石的纹理,一直延伸到地下三尺处的火药桶盖上。
那种结构他太熟悉了。当年在神机营,他是全军拆弹最快的人。
“破。”
他嘴唇微动,吐出一个无声的字。
深埋在地下的火药桶内部,那个精巧的燧石起爆装置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啪”的一声。不是爆炸,而是机簧崩断的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二个火药桶,在短短三个呼吸间,全部变成了哑弹。
做完这一切,燕归鸿拍了拍手上的石粉,重新把那一半没吃完的面饼塞回怀里。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悬崖顶端的松树上,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看”向远方。
马蹄声近了。
许昭林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的目光阴冷地扫视着两侧的峭壁,手心全是汗。
这里是最佳的伏击点。
按照他的计划,车队一旦进入峡谷中段,预埋的火药就会被引爆。落石会封死前后路,制造一场完美的“意外”。到时候,混乱中死个把皇帝,太正常不过了。
车队驶入了阴影。
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明诚辉坐在车里,闭着眼,眉头紧锁。刚才在寺里的清醒已经被那种深入骨髓的麻痒取代。体内的蛊虫虽然被钟声震慑暂时不敢乱动,但那股饥饿感却越来越强。
车队行至中段。
许昭林放慢了马速,手悄悄伸向腰间的火折子,准备发出那个最后的信号。
所有人都在屏息。
除了燕归鸿。他在树上晃着腿,甚至有点想吹口哨。
许昭林猛地抛出了火折子。那一点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向那个预设的引信口。
“嗤——”
火折子落地,熄灭了。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山风卷着几片枯叶,嘲弄般地从许昭林面前飘过。
死一般的寂静。
许昭林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可能?那是他亲手检查过的引信,埋设的人也是他的死士。除非……有鬼?
一种莫名的恐惧爬上他的脊背。他感觉这峡谷两边的峭壁像是活了过来,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个跳梁小丑。
“快!全速通过!”
许昭林再也顾不上什么计划,此时此刻,他只想逃离这个见鬼的地方。
鞭梢炸响,车队如受惊的长蛇,疯狂地冲出了峡谷。
燕归鸿听着那远去的马蹄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从怀里掏出一朵已经有些蔫了的小野花,那是他在枯叶寺后山顺手摘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花夹在锈剑的剑鞘缝隙里。
“走好。”他轻声说道,不知是对那朵花,还是对那个坐在车里的女人。
……
出了峡谷,便是通往九成行宫的官道。
此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车队的速度很快,扬起漫天尘土。
但比尘土更可怕的,是那些植物。
俞凤卿掀开车帘一角,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那辆载着皇帝的龙辇所过之处,道路两旁原本郁郁葱葱的灌木和野花,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滋滋……”
那是一种类似于油脂滴入火中的声音。绿叶瞬间卷曲、发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生机。
一只飞鸟从低空掠过,刚飞到车顶上方,突然发出一声惨叫,直挺挺地坠落下来。落地时,那鸟尸已经干瘪得像是一具风干了半年的标本。
“那是……什么……”
随行的一个老太监吓得牙齿打颤,指着那条黑色的死亡通道,“龙……龙吃人了……”
许昭林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头皮发麻。
他杀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种景象。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这是妖术!是天谴!
“闭嘴!”他拔刀指着那个太监,“再敢胡言乱语,老子砍了你!都给我跑起来!天黑前必须进宫!”
他在恐惧。那种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彻底击碎了他身为武将的傲慢。现在,那座戒备森严的行宫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俞凤卿放下了帘子。
她看了一眼腕上的雷击木菩提。那原本漆黑的珠子,此刻竟隐隐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且烫得惊人。
这是警告。
前面的路,比这里更脏。
车厢角落里,明诚辉死死咬着一块木头,那是刚才他从案几上掰下来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双眼翻白。体内的蛊虫在疯狂进食,不仅吃他的血肉,还在隔空吞噬周围一切活物的生机。
那种饥饿感,就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
终于,巍峨的九成行宫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夕阳下,那座依山而建的宫殿群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口。
而在行宫的上空,那原本应该是晚霞的云层,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漩涡状。红雾翻滚,中心处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黑。
俞凤卿握紧了手中发烫的菩提子,感觉手掌传来一阵灼烧的剧痛。
她没有退缩,反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到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这里是死地,也是她为这大雍皇权选好的坟场。
第173章阴司引路与换盏藏锋
行宫的养心殿并不像名字那般令人舒心。
这是一座孤悬于西北角的偏殿,四周被高大的黑松林合围,终年不见阳光。殿内的地砖缝隙里透着股阴湿的霉味,即便墙角点了十二盏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光线依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吃了一般,昏暗得让人心里发慌。
魏福海跪在殿门口,那身藏蓝色的太监总管服制上有些褶皱,膝盖位置还沾着点泥点子。他弓着背,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极了一只正在反刍的老□□。
“陛下,娘娘,这行宫里潮气重,奴才特意让人多点了些灯。”魏福海搓了搓那双总是湿漉漉的手,声音尖细,“这养心殿虽偏了些,但胜在清净,离……离那个地方也远,听不见怪动静。”
他嘴里说着清净,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殿后的那堵墙瞟。
俞凤卿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串发烫的雷击木菩提。她并没有看殿内的陈设,而是死死盯着魏福海的头顶。
在那顶在此刻显得有些滑稽的太监帽上方,一行漆黑如墨的楷体小字正在缓慢浮动,周围缠绕着丝丝缕缕如同触手般的黑气。
【姓名:魏福海】
【死因:活祭·石壁吞噬】
【死期:酉时三刻】
【备注:贪财引路,尸骨无存】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这行宫里的墙,确实饿了。
“魏总管费心了。”俞凤卿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抹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她从袖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随意地扔在魏福海脚边,“这一路颠簸,这赏钱拿去买壶热茶喝。”
锦囊落地,发出沉闷的金石撞击声。
魏福海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慌忙捡起锦囊,手指极其熟练地捏了捏,估摸出里面至少有十片上好的金叶子。
“谢娘娘赏!谢娘娘赏!”他磕头如捣蒜,那一瞬间的贪婪让他甚至忽略了头顶那悬着的死神镰刀。他不知道,那锦囊的金叶子上,每一片都抹了特殊的荧光粉,那是留给今晚那些“食客”的标记。
“退下吧。”明诚辉淡淡开口。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却死死扣住俞凤卿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魏福海抱着金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随着那一层层门栓落下的声音,大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封闭状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那味道不像是花香,倒像是某种腐烂的水果混合着陈年脂粉的气味,直往人的鼻孔里钻。明诚辉的身子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哼,抓住俞凤卿的手骤然收紧。
“别吸气。”
正在整理药箱的温如松突然开口。他背对着两人,动作极快地从箱底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清冽辛辣的薄荷脑味瞬间冲散了那股甜腻。
“引魂香。”温如松没有回头,只是用一块白布沾了药水,迅速盖在正在冒烟的香炉上,“提炼自南疆鬼面花,能让人神智涣散,放大内心的恐惧。若是吸入超过半个时辰,哪怕是贞洁烈女,也会变成听凭摆布的玩偶。”
“滋滋——”
香炉里的炭火被药水浇灭,腾起一阵白烟。
俞凤卿扶着明诚辉走到屏风后。这里早就备好了更衣的架子,几套繁复华丽的礼服挂在上面,在这个昏暗的环境里像是一个个站立的人影。
“换上。”温如松走过来,递给俞凤卿一盒看似普通的盘香,“这是安神香,实则是解药。点上它,这殿里的毒气自然就散了。”
俞凤卿接过香,利落地换上,点燃。清淡的草木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明诚辉靠在软榻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体内的绝情蛊被那引魂香勾得躁动不安,正在疯狂撕咬他的心脉。他解开衣领,胸口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一条黑线在游走。
“时间不多了。”
温如松半跪在榻前,指尖夹着三枚银针,精准地刺入明诚辉的少商、中冲、关冲三穴。
“噗。”
三股黑血飙射而出,落在地砖上,竟蚀出了几个小坑。
随着毒血放出,明诚辉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温如松趁机从袖中取出一颗用蜡封好的丹药,塞进明诚辉依然有些痉挛的手掌心里。
“假死药。”温如松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服下后,一刻钟内发作。脉搏全无,呼吸断绝,状如中毒暴毙。药效持续十二个时辰。”
明诚辉握紧那颗蜡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冷触感。
“十二个时辰……”他低声喃喃,目光越过屏风,看向正在铜镜前整理妆容的俞凤卿。
铜镜昏黄,映出她那张平静得有些冷漠的脸。她正在往发髻上插一支金步摇,动作稳健,没有一丝颤抖。
“若朕醒不过来……”明诚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俞凤卿的手顿了一下。
她透过镜子,看着身后那个即使到了绝境依然试图安排后事的男人。
“那臣妾就拉整个许家陪葬。”
她转过身,手里多了一支尖锐的金簪。她走到明诚辉面前,弯下腰,将那支金簪缓缓插入他束发的玉冠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眼神却冷得像冰。
“陛下放心去死。”她在他在耳边低语,“黄泉路上若是有鬼敢拦路,臣妾替您杀。”
明诚辉怔怔地看着她。
突然,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阴鸷,反而带着一丝释然的少年气。
“好。”
他闭上眼,将那颗蜡丸藏入舌下,“朕这条命,给你了。”
殿外传来了敲门声。
“陛下!娘娘!吉时已到,夜宴即将开场,许统领和百官都在候着了!”
是魏福海的声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催促。
温如松迅速收拾好银针,退到阴影里,恢复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太医模样。临走前,他特意用一块帕子仔细擦拭了并未弄脏的手指,眼神扫过那个已经熄灭的香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再抬起头时,她又是那个端庄得体、却在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惊惶的“废后”。
“走吧。”
她推开殿门。
门外,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大片大片压得很低的乌云。远处的宴会大殿灯火通明,像是一座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孤岛。
俞凤卿跨出门槛。
脚下的影子在烛光的拉扯下,似乎扭曲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却知道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怪物已经跟了上来,就在她的影子里。
这一场以命为注的豪赌,终于要开局了。
第174章镜中死厄与暴君狂欢
宴会大殿内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
数百支儿臂粗的红烛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暖这满堂的森寒之气。丝竹声咿咿呀呀地响着,舞姬们在殿中央挥舞着长袖,每一个旋转都像是被无形的线提着的木偶,笑容僵硬而标准。
明诚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姿态极其不雅。他一只脚踩着龙椅的边缘,怀里搂着一身逾制凤纹宫装的柳如烟,手里提着一只金酒壶,正仰着脖子往嘴里倒酒。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明黄色的龙袍,在前襟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喝!都给朕喝!”
他猛地将酒壶砸向台阶下,纯金的酒壶在花岗岩地面上弹跳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当啷”声,“众爱卿怎么不喝?莫非这酒里有毒,还是朕的脸上有血?啊?”
台下的群臣死一般寂静。几个平日里自诩清流的老臣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许昭林坐在左首第一位。他一身戎装,并未卸甲,那把□□就大剌剌地拍在桌案上。听到皇帝的醉话,他没有动,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刀鞘,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俞凤卿坐在右下首的凤座上。她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但她一口没动。
她的目光穿过舞姬纷乱的身影,落在对面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身上。
柳如烟今晚很美。那身大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发髻上插着九尾凤钗,那是只有皇后才能用的规制。她依偎在明诚辉怀里,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享受着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高光时刻。
而在她的腹部,俞凤卿看到了一条细细的灰线。
那线条极淡,像是随时都会断裂的蛛丝。在那线条的末端,连接着一个尚未成形的胎儿轮廓,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死寂的黑色。
【姓名:柳如烟】
【死因:鸩杀·一尸两命】
【倒计时:00:14:23】
“妹妹好福气。”
俞凤卿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一瞬间穿透了嘈杂的丝竹声。
她伸出手,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在灯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她拿起一颗剥好的荔枝,隔空递了递,“这岭南刚贡上来的荔枝,最是滋补。妹妹多吃些,过了今夜……怕是就没胃口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掩嘴娇笑:“姐姐这是哪里话?陛下说了,过了今夜,这行宫里最好的东西都是臣妾的。”
她接过皇帝递来的一颗荔枝,放进嘴里,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在明诚辉脸上亲了一口,示威般地看向俞凤卿。
真蠢。
俞凤卿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老狗!都是老狗!”
台上的明诚辉突然发了疯。他指着台下跪着的那几个老臣,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暴戾,“你们不是要死谏吗?来人!把这几个老东西的乌纱帽摘了!让他们学狗叫!叫得好听,朕就赏骨头!”
几个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去摘那几位老臣的帽子。
“昏君!昏君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气得浑身哆嗦,猛地抬头,一头撞向旁边的柱子。
“砰!”
血溅三尺。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惊呼声。舞姬们吓得四散奔逃,乐师手中的琴弦崩断。
许昭林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的手终于握住了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好。越疯越好。
这昏君越是残暴,他兵变的名义就越正言顺。今夜过后,即便他血洗行宫,天下人也只会拍手称快,说他是清君侧的义举。
“许统领。”
明诚辉像是才看到许昭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他大笑,“你怎么不笑?是不是也想学狗叫?哈哈哈哈……”
“陛下醉了。”
许昭林霍然起身。那一身铁甲发出哗啦啦的爆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如同惊雷。
他没有跪,甚至没有行礼,只是冷冷地看着高台上的帝王,“陛下既然醉得不省人事,不如让柳娘娘代为掌印,早些歇息吧?”
这是逼宫的信号。
“放肆!”
俞凤卿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许昭林!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她指着许昭林,气得浑身发抖,发髻上的步摇剧烈摇晃,“本宫还在,这大雍的玉玺,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贱婢来掌?”
她这一怒,看似是为了维护正统,实则是在向许昭林传递一个信号:皇后已经气急败坏了,局面已经失控了。
许昭林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娘娘息怒。”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微臣也是为了江山社稷。来人,给陛下送醒酒汤。”
他给柳如烟递了个眼色。
柳如烟身子颤了一下。她虽然骄纵,但也知道那所谓的“醒酒汤”是什么。但她不敢不从,许家的手段她是知道的。
她颤抖着端起案几上那杯早已准备好的御酒。那酒液清澈见底,泛着诱人的光泽,里面却溶入了足以毒死一头牛的牵机药。
“陛下……”柳如烟端着酒杯,媚眼如丝地凑到明诚辉嘴边,“喝了这杯,就不头疼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小小的酒杯上。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透过薄薄的窗纸,隐约可以看到外面密密麻麻的黑影,那是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
明诚辉看着那杯酒。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清明。他越过柳如烟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下的俞凤卿。
那一眼里,没有了暴戾,没有了疯狂,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与眷恋。
那是一种把性命交托出去的眼神。
俞凤卿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疼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她没有动,没有眨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明诚辉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心地笑了。
“好酒。”
他低下头,就着柳如烟的手,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
酒液入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大殿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众人的脸照得惨白如鬼。紧接着,是一声炸雷。
轰隆——!
明诚辉手中的酒壶落地。他捂住喉咙,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龙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一瞬间,俞凤卿清晰地听到了某种齿轮咬合的声音。
那是命运的转盘,终于卡进了她预设的轨道。
第175章摔杯惊变与红妆铁壁
金杯坠地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沉闷得像是一块生肉砸在案板上。
那一瞬间,大殿内仿佛被抽成了真空。舞姬的旋转戛然而止,乐师的手指僵在琴弦上,就连窗外原本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明诚辉的身体在龙椅上剧烈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风箱漏气的“嘶嘶”声,随即头一歪,整个人顺着龙椅光滑的扶手滑落,“咚”地一声砸在铺着红绒毯的高台上。那口白沫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混着刚才灌下去的酒液,迅速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深痕。
“陛下!”
柳如烟的尖叫声撕裂了死寂。她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猛地推开刚才还抱着的帝王,整个人缩向桌角,发髻上的九尾凤钗歪斜下来,刮乱了她精心描画的鬓角。
许昭林并没有立刻动。
他坐在原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一动不动的身体。他听到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与狂喜的战鼓声。
三息之后。
许昭林猛地站起身,那一身铁甲发出哗啦啦的爆响。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酒菜汤汁泼了一地,那只正在啃食残羹的流浪猫被惊得炸毛窜起。
“昏君无道,天降罚酒!”
他拔出腰间的□□,刀尖直指高台,声音因为过度亢奋而变得嘶哑变形,“清君侧!诛妖后!给老子杀!”
“杀——!”
窗户纸在一瞬间被无数黑影撞破。数百名身穿黑衣的死士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大殿,手中的钢刀在烛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柳如烟吓得双腿发软,正要往桌子底下钻,却被冲上台阶的许昭林一脚踢中心窝。
“滚开!”
许昭林这一脚没留力,柳如烟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破布娃娃一样滚下高台,额头撞在石阶棱角上,瞬间血流如注。她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眼神涣散地看着那个平日里对自己“关怀备至”的义父,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弃子。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修罗场中心,俞凤卿动了。
她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她快步走到明诚辉身边,手指搭在他的颈侧。
冰冷。
没有跳动。
【假死药生效。】
俞凤卿收回手,那双原本温婉的眸子瞬间变得比许昭林手中的刀还要冷。她抬起头,看向冲过来的黑衣死士,嘴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
“护驾。”
这两个字轻得像是叹息,却在大殿中央炸开了一道惊雷。
原本瑟缩在殿中央的那十二名娇弱舞姬,突然齐齐停下了颤抖。
没有任何预兆。
“撕拉——!”
十二声裂帛之音重叠在一起,清脆得如同撕裂了夜空。
那些绣着繁复花纹的锦绣舞裙被她们粗暴地扯下,露出了里面紧贴着肌肤的火红色软甲。那不是丝绸,而是用特殊藤条编织、浸泡过桐油与铁水的“软藤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为首的秦无双一声厉喝,手中的琵琶猛地往地上一顿。
“咔嚓、咔嚓。”
那把名贵的紫檀木琵琶在触地的瞬间四分五裂,但这并非毁坏,而是重组。原本浑圆的琴腹竟然弹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精钢骨架。
那是盾。
一面呈扇形展开、边缘带着锯齿的精钢手盾。
其余十一名舞姬如法炮制。古筝、阮咸、甚至那只巨大的堂鼓,在这一刻全部被拆解。木屑纷飞中,十二面半人高的钢盾在帝后座前瞬间咬合。
“当!当!当!”
金属撞击声密集如雨。
许家死士射出的第一波弩箭,尽数钉在了这道突然升起的钢铁防线上。火星四溅,却没有一支箭能穿透那层泛着冷光的钢板。
这是一朵在钢铁中绽放的血莲。
“秦家赤羽,在此护驾!”
秦无双单手持盾,另一只手从裂开的琵琶琴颈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凛的银枪。她那一头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高髻此刻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满是汗水的脸颊上,眼神却亮得吓人。
“谁敢上前一步!”
这一声怒吼,带着沙场上特有的血腥气,硬生生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死士。
站在高台下的许昭林瞳孔剧烈收缩。
“秦无双?!”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一身红甲的女人,“赤羽营不是在北疆吗?秦老贼竟敢把赤羽卫藏进教坊司?!他疯了吗!”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底的惊愕化为了更深的狠戾。
“好……好得很!”许昭林狞笑着,手中的□□一挥,“秦家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他们!放火箭!给老子把这大殿烧成灰!”
“嗖嗖嗖——”
带火的箭矢如流星般坠落。
帷幔被点燃,火舌迅速舔舐着梁柱。大殿内的温度急剧升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硫磺味。
“走!”
俞凤卿没有恋战。她一把掀翻龙椅后的屏风,露出了一条漆黑的甬道。那是刚才魏福海为了方便“运尸”特意留下的后门,如今却成了他们的生路。
顾影不知何时从阴影里冒了出来,像是一只沉默的鬼魅。他一言不发地扛起明诚辉僵硬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
“东门!去东门!”一名赤羽卫大声喊道。
“不。”
俞凤卿的声音在烈火的爆裂声中异常冷静,她看了一眼东门的方向。在她的【生死眼】中,那里正笼罩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死之气。
“去后山!走九龙壁!”
众人一愣,但秦无双没有任何犹豫。
“听娘娘的!转阵!冲!”
盾阵如同一只巨大的钢铁甲虫,护着核心的几人撞破了后殿的木墙。
碎木飞溅。
刚冲出大殿,一股冷风夹杂着夜露扑面而来。
但危险并没有解除。
远处的回廊上,密密麻麻的火把正在向这边汇聚。许昭林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他已经封锁了所有的常规出口。
一支流矢擦着俞凤卿的耳边飞过,带断了她几根发丝。脸颊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俞凤卿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染血。
她没有惊慌,反手从袖中摸出一枚只有手指长短的竹筒。那是赫连啸留给她的东西,他说过,只要这东西响了,他就是爬也要爬过来。
“咻——!”
她将竹筒抛向空中。
一道尖锐得几乎能刺穿耳膜的哨音瞬间穿透了夜空。那不是普通的烟花,而是一种模仿狼嚎的高频啸叫。
“啪!”
一朵惨绿色的烟花在大殿上空炸开,经久不散。
那是“开饭”的信号。
“快走!”
秦无双一枪挑飞一个试图从侧翼偷袭的死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火光中依然挺直脊背的背影,眼眶微红。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手中的枪,竟然是为了保护一个想要颠覆皇权的女人,而指向大雍的禁军。
“愣着干什么!跑啊!”
秦无双一把推开愣神的副官,转身再次冲入战圈,用血肉之躯为那副担架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而在那火焰触及不到的后山阴影里,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黑暗中缓缓苏醒。那是九龙壁,它听到了血腥味,饿了。
第176章活墙吞祭与鬼面虫嘶
后山的回廊像是一条巨大的蛇腹,蜿蜒盘旋在黑松林深处。
这里没有灯。唯一的照明是远处大殿冲天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空气湿冷得有些黏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
俞凤卿跑得肺部像是要炸开,嗓子里全是铁锈味。她死死攥着那串雷击木菩提,掌心的灼热感已经变成了刺痛,这说明周围的脏东西越来越多了。
“别……别过去!”
前方的假山阴影里,突然滚出来一个黑乎乎的肉球。
那是个人。
或者说,是个像人一样的生物。
他佝偻着背,浑身沾满了泥浆和石灰,只有一只耳朵,另一边是个丑陋的肉坑。他手里挥舞着一把断了柄的锤子,疯了一样拦在路中间。
是那个疯石匠,鲁大有。
“龙饿了……龙在哭……”鲁大有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俞凤卿,那一刻,他眼里的疯癫竟然褪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清明,“别去……眼睛……它们睁眼了……”
“让开!”
秦无双正在断后,根本顾不上这个疯子,抬手就要把他拨开。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无声无息地从侧后方的林子里射来。
那是许家豢养的神射手。
这一箭本是冲着担架上的明诚辉去的,角度刁钻至极。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并没有想象中的惨叫。鲁大有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整个人猛地扑了上去,那支足有两尺长的透甲箭,从他的后心射入,贯穿了胸膛,箭头带着血沫从前胸透了出来。
老人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
“大爷!”
俞凤卿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下滑的身体。老人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全是陈年的石粉。他死死抓着俞凤卿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
“给……给你……”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把沾满了黑血和油脂的石凿。那凿子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柄部被磨得油亮,上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文。
“钉……钉死它……”鲁大有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把【定魂凿】塞进俞凤卿的手里,手指僵硬地指向前方那堵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高墙,“别让它……看见陛下……”
他的瞳孔迅速扩散,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的恐惧上。
俞凤卿握着那把尚有余温的凿子,感觉像是有千斤重。
“走。”
她没有时间悲伤。她甚至不能停下来为这个老人合上眼。
众人继续狂奔。
穿过回廊尽头,那面传说中的九龙壁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堵长达十丈的琉璃影壁。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壁上的九条巨龙仿佛正在缓缓游动。原本应该是青绿色的琉璃瓦,此刻竟然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有鲜血在釉面下流动。
而在影壁脚下,一个人影正趴在那里。
是魏福海。
这个贪婪的总管太监并没有逃命,此刻正拿着一把匕首,疯狂地撬着壁上那颗最大的避水金珠。
“我的……都是我的……”魏福海一边撬一边神经质地碎碎念,“有了这珠子,咱家就能回乡买地了……就能……”
“别碰它!”俞凤卿厉声喝道。
晚了。
就在魏福海的手指触碰到那颗珠子的瞬间,原本坚硬如铁的石壁突然软化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坚硬的岩石瞬间变成了腐烂的猪肉。魏福海的手直接陷了进去,一直没入到手腕。
“啊啊啊啊——!”
魏福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拼命想要把手拔出来,但这堵墙却产生了一股恐怖的吸力。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石壁表面那些原本雕刻精美的云纹,突然变成了无数条灰色的触手。它们像是活物一样蠕动着,瞬间缠住了魏福海的四肢,噗嗤一声刺穿了他的大腿和肩膀。
“救命!娘娘救我!救我啊!”
魏福海绝望地向俞凤卿伸出另一只手,那张胖脸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俞凤卿站在三步之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生死眼】中,魏福海头顶的那行黑字终于停止了跳动,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死因:活祭·墙噬】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
那堵墙像是吞咽果冻一样,将魏福海整个人拖了进去。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最后是那颗还在惨叫的头颅。
几息之后,墙面恢复了平静。
只有一滩黑色的血迹留在地上,证明刚才这里曾经有个活人。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饶是秦无双见惯了沙场生死,此刻也不禁头皮发麻,手中的长枪都在微微颤抖。
突然,一阵婴儿般的啼哭声从墙壁内部传来。
“哇——哇——”
那声音尖锐、凄厉,带着一种让人san值狂掉的邪性。
墙壁上,那条正中间的巨龙,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不是琉璃珠,那是一双真正的、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紧接着,石缝裂开。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色虫子挤了出来。它长着八条毛茸茸的长腿,背部却长着一张惨白的人脸。
那是……年轻时的太后的脸。
“嘶——”
人面蛊发出一声尖啸,后腿一蹬,化作一道黑影,直扑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明诚辉。
“铛!”
并没有击中。
一只缠满绷带的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抓住了那只蛊虫。
是顾影。
他没有任何表情,哪怕那只蛊虫正在疯狂地喷吐着强酸毒液。
“滋滋滋……”
白烟冒起。顾影的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皮肉销蚀,露出了森森白骨。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困惑这虫子为什么这么吵,然后手指猛地发力。
“噗嗤。”
蛊虫被生生捏爆。
那张“人脸”在扭曲中发出最后一声婴儿般的啼哭,化为一滩腥臭的黑水,顺着顾影白骨化的指缝流下。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她举起手中那把沾着鲁大有鲜血的【定魂凿】。
“秦无双,点火。”
“什么?”秦无双一愣。
“我说,点火!”俞凤卿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把这堵墙,连同这行宫,一起烧了!”
她根据【生死眼】中看到的那个漆黑的死点,猛地将凿子刺入刚才爬出蛊虫的那道石缝——那是阵眼。
“当!”
墙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哀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被钉死在了虚空中。原本蠕动的石龙瞬间僵硬,重新变回了死物。
火焰腾起。
这一次,不是敌人的火箭,而是赤羽卫投出的火油罐。
烈火吞噬了九龙壁,也吞噬了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俞凤卿站在火海前,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中,那被钉住的石龙眼睛里,竟然流下了一行猩红的血泪。
“走。”
她转过身,没入黑暗的森林。而在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了狼群回应信号弹的长啸声,以及一股逼近的、足以绞杀一切的强大杀气。
赫连啸,到了。
第177章红妆卸甲与火海生门
金杯坠地的脆响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便断了。
没有给人任何喘息的余地,窗纸被无数锐器同时刺破的“噗嗤”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拍打荷叶。黑色的弩箭带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将大殿内原本凝固的空气绞得粉碎。
“啊——!”
一名正准备弯腰捡拾酒壶的宫女首先中箭,箭矢贯穿了她的脖颈,鲜血喷溅在离她最近的那盘水晶肴肉上。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原本用来助兴的丝竹管弦瞬间变成了催命的丧钟,乐师们抱头鼠窜,珍贵的古琴被踩得粉碎。
俞凤卿没有尖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在生死眼的视野里,那些代表死亡的红色倒计时正在全场疯狂爆发,如同盛开的彼岸花海。
她猛地抬脚,狠狠踢向脚边那座半人高的铜鹤烛台。
“哐当!”
沉重的实心铜鹤砸向铺着波斯红毯的地面,激起大片灰尘。烛台上的七支儿臂粗的牛油大烛滚落进帷幔堆里,火苗瞬间舔舐上干燥的丝绸,腾起一阵呛人的黑烟。
“咳咳……”
烟雾在三秒内弥漫开来,遮蔽了弓箭手的视野。弩箭的准头乱了,大片钉在柱子和地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就是现在!”
大殿中央,那一群原本瑟瑟发抖的舞姬突然动了。
秦无双站在最前方,一身红衣如火。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挽出漂亮的枪花,而是双手抓住领口,猛地向两边一撕。
“刺啦——”
锦绣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原本柔美的舞裙下,竟然露出了泛着冷光的精钢护臂和软藤甲。那十几名看似娇弱的舞姬同时做出了这个动作,她们手中的琵琶、阮咸被重重顿在地上,随着机簧弹开的脆响,乐器的腹腔展开,瞬间拼合成了十二面边缘带着锯齿的半身钢盾。
“结阵!”
秦无双一声厉喝,十二面盾牌在帝后座前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钢铁堡垒。
“叮叮当当!”
密集的箭雨撞击在盾面上,火星四溅。那些足以射穿皮甲的强弩,在这道钢铁防线面前变得无力,断裂的箭头如下冰雹般落在盾阵外。
秦无双单手持盾,另一只手从名为“琵琶”实为刀鞘的乐器中抽出一截银枪,枪尖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许统领,”她隔着盾阵的缝隙,看着高台上那个满脸错愕的男人,声音沉稳得像是在拉家常,“这支舞名为《破阵乐》,好看吗?”
许昭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是猎人对兔子的围猎,却没想到兔子嘴里长出了钢牙。
“好……好一个秦家!”
许昭林怒极反笑,手中的□□重重劈在案几上,“既然你们想死,老子就成全你们!传令下去,行宫走水,在场诸位大人皆是为国捐躯!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这四个字,彻底断绝了中立派官员的生路。
原本还在观望、试图向许家示好的几个武将,此刻不得不拔出佩刀,为了活命开始与冲进来的黑衣死士搏杀。场面瞬间从屠杀变成了混战,断肢横飞,惨叫声与火焰爆裂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俞凤卿蹲在盾阵的阴影里,手指死死扣住担架的边缘。
明诚辉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一枚流矢穿过盾阵的缝隙,擦着龙椅飞过,箭头带起的劲风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发丝。
哪怕是死人,在这个时候也会有本能的生理反应。
但明诚辉没有。
他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呼吸全无,就像是一尊逼真的蜡像。只有当一颗火星溅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烧出一个小洞时,俞凤卿按在他手背上的指甲才感觉到了极其微弱的一丝肌肉僵硬。
那是他在忍耐。
俞凤卿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虎口,示意他继续装死。
“娘娘!正门被堵死了!”一名赤羽卫大声喊道。
“走侧门!”
俞凤卿没有任何犹豫,她在烟尘中眯起眼,生死眼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和火光,锁定了那扇通往回廊的侧门。
盾阵开始移动。
这群舞姬显然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她们步伐整齐划一,护着核心的帝后二人,像一只钢铁甲虫般在乱军中碾压出一条血路。
“想走?”
高台上,许昭林狞笑一声。他一脚踢翻了身边一只巨大的红漆木桶。
桶盖崩开,黑色的油脂如同出洞的毒蛇,顺着台阶蜿蜒而下,迅速向盾阵脚下流淌而来。那油液在高温下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所过之处,火势瞬间暴涨。
“呼——!”
火焰如墙般升起,将大殿分割成两半。
“推倒所有的油桶!烧死他们!”
随着许昭林的咆哮,四五个巨大的油桶被推倒。黑油漫过地毯,流过尸体,带着死亡的高温逼近。
赤羽卫们护着担架刚冲到侧门边,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舞姬伸手去推门。
纹丝不动。
“娘娘!门闩……门闩被铁水浇死了!”
舞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
身后是漫过来的火海油河,身前是封死的生路。
俞凤卿回头。
隔着扭曲的热浪,她看到了许昭林那张因兴奋而变形的脸,还有他身后那些正举着火把逼近的死士。
大殿角落里,一只烤乳猪从桌上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油污里,那对死不瞑目的猪眼正对着俞凤卿,仿佛在嘲笑这群即将变成烧烤的人类。
绝境。
真正的绝境。
然而,俞凤卿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她松开掐着明诚辉虎口的手,站直了身体,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漆黑的眸子,看向了大殿东侧那扇并未被封死的窗户。
那里,是她留给贪婪者的“生路”。
第178章祸水东引与人心死角
热。
那是连骨髓都要被蒸发的燥热。
火焰吞噬帷幔发出的爆裂声像是无数鞭子在抽打着耳膜。浓烟滚滚,视线被压缩到了身前五步之内。
“姐姐!救我!救救我啊!”
一只冰冷且沾满汗水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俞凤卿的衣摆。
是柳如烟。
她发髻散乱,那身象征荣耀的凤纹宫装此刻被烧了好几个洞,裙摆上全是黑灰和血迹。她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抓着俞凤卿,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极度的恐惧。
“我不想死……我的孩子……陛下救我……”
俞凤卿低下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妹妹”。
生死眼开启。
在柳如烟那张花容失色的脸庞上方,那行血红色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最后的区间。
【死因:乱箭穿心·一尸两命】
【倒计时:00:04:58】
不到五分钟。
身后,许家死士的脚步声踩着破碎的瓦砾逼近,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即使在浓烟中也清晰可闻。
俞凤卿的眼神暗了暗。
她没有甩开柳如烟的手,反而反手握住了她,力度大得惊人。她弯下腰,用袖子替柳如烟擦去脸上的黑灰,动作温柔得像是一个真正的长姐。
“妹妹,别怕。”
俞凤卿的声音在嘈杂的火场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镇定,“陛下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她突然拔下自己头上的凤钗,插在柳如烟凌乱的发髻上,然后猛地转头,对着身边那个早已吓傻的老太监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柳御女怀有皇嗣,身份贵重!速带她走东侧门!那里有御林军接应!若是伤了小皇子,本宫诛你九族!”
这一声怒吼,气沉丹田,盖过了火声,甚至穿透了浓烟,精准地传到了不远处追兵的耳朵里。
“皇嗣?!”
“在那边!那个穿红衣服的!”
原本像没头苍蝇一样的许家死士,瞬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东侧。
那是陷阱。
东侧门外是一条死胡同,且正对着许家弓箭手的最佳射击位。
柳如烟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听到“御林军接应”这几个字,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她感激涕零地对着俞凤卿磕了个头,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就在太监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奔向了那个死亡的出口。
她的背影在火光中被拉得很长,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秦无双站在一旁,握着枪的手紧了紧。她看出了东边是死路,也看懂了俞凤卿的意图。
那是一种令人胆寒的理性。
“走。”
俞凤卿没有再看柳如烟一眼,转身下令,“去西边。”
“可是娘娘,西边火势最大……”一名赤羽卫迟疑道。
“那是顺风向,烟大火小,且是视线死角。”俞凤卿冷冷打断,率先钻入了西侧那条看起来烟雾最浓的回廊,“想活命的,跟上。”
与此同时,大殿外的高台上。
许昭林正杀得兴起,听到“皇嗣”二字,眼睛瞬间红了。
“追!给老子追!那个贱人的种也得死!绝不能留活口!”
他提着刀就要往东边冲。
“公子不可!”
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拉住了他的护臂。
韩策满脸焦急,手中的羽扇已经被烧了一半。他指着西边的风向,大声疾呼:“公子你看!今夜起的是西北风!东门那是下风口,浓烟聚集,且是死地,皇后那般精明怎会自投罗网?那是诱饵啊!真龙肯定在西边!”
“滚开!”
许昭林一脚踹在韩策的心窝上,将这个唯一的智囊踹翻在地。
“老子宁可杀错不可放过!那个野种不死,我外甥怎么上位?都给我往东边追!杀一个赏百金!”
贪婪和杀戮的欲望彻底淹没了理智。大半兵力随着许昭林涌向了东门。
韩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看着那些疯狂的背影,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了……许氏亡矣……”
“找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