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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断首投名状与黄泉入口 雾浓得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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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浓得化不开,像是把这世间所有的生路都给糊住了。
乌篷船在江面上划出一道迟缓的水痕,桨叶切入水面的声音被厚重的湿气压得极低。俞凤卿站在船头,发梢凝着细密的水珠,那股子湿冷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呜——呜——”
那声音又来了。
起初只是像风穿过枯树洞的哨音,夹杂在波浪声里并不真切。但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声音就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正勒着每个人的耳膜慢慢收紧。
“什么动静?”
魏长风提着九环大刀,从船舱里钻出来。他那条刚接好的腿还不太灵便,走路有点一瘸一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后方那片灰白色的虚无。
俞凤卿没回头。她的手藏在袖子里,指尖死死扣着那枚暗河令。
“是索命的无常。”她淡淡地说。
话音刚落,后方那团浓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砰!”
一声重物坠落的巨响砸在船尾的甲板上,震得整艘船都晃了三晃。木屑飞溅,船身猛地向下一沉。
所有的黑水帮众瞬间拔刀,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从天而降的“东西”。
那是一团红色的肉泥——不,是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
罗红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在甲板上,浑身的骨头似乎都断了,只有脖子还能勉强转动。她的脸上全是血,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极度的惊恐,嘴里不断涌出带泡沫的血沫。
“当……当家的……”
她艰难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魏长风的裤脚,“救……救我……”
魏长风愣住了。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片迷雾。
雾气中,传来一阵桀桀的怪笑声。
“魏帮主,这礼物还是热乎的。”
卓郎的声音忽左忽右,像是贴着水面飘过来的,“这婆娘可是把你们卖了个好价钱。她说只要我想,这船上的男人都归我剁,那个俊俏的小白脸归她玩……啧啧,这买卖,我没答应。”
魏长风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罗红。罗红还在拼命摇头,手指抠着甲板缝隙,指甲都翻开了。
“没……我没……”她想辩解,但一张嘴就是一口血。
魏长风没说话。他只是缓缓蹲下身,那动作慢得有些像是在叹气。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替罗红理了理被血黏在脸上的乱发。
“红儿。”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咱黑水寨的规矩,出卖兄弟,该怎么着?”
罗红的瞳孔猛地放大。
“别……长风……一日夫妻百日……”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闷,像是切开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魏长风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手腕一翻,那把沉重的九环大刀就利落地切断了她的脖颈。鲜血喷溅而出,洒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热得烫人。
罗红的头颅滚了两圈,停在俞凤卿脚边。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魏长风站起身,那股子草莽气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种让人胆寒的死寂。他提起那颗头颅,随手抛进江里,就像是扔掉一块烂肉。
“扑通。”
江水吞没了那抹刺眼的红。
魏长风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向俞凤卿。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狠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妹子。”他指了指后方越来越近的笛声,“这投名状,够不够?”
俞凤卿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溅到的几点血星。
她没有躲,也没有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这点血算什么?
“路费收到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魏长风,看向前方那个如同巨兽之口般漆黑幽深的洞窟——地下暗渠的入口到了。
“开船。”
……
船队驶入暗渠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一刀切成了两半。
外面的天光和雾气被瞬间截断,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黑暗。这里没有风,空气是凝固的,充斥着一股陈年淤泥、腐烂鱼虾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锈蚀味道。
火把被点燃了。
橘黄色的火光在潮湿的岩壁上跳动,照亮了水面上漂浮的一层油腻腻的黑沫。两侧的岩壁怪石嶙峋,像是无数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手,随时准备把船拖进深渊。
明诚辉躺在船舱的软垫上,呼吸急促得吓人。
“冷……”
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身体蜷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哒哒作响。
俞凤卿跪坐在他身边,借着微弱的火光,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擦拭他的额头。他的体温烫得惊人,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那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
“忍着点。”
俞凤卿从怀里掏出那半个发霉的馒头,掰了一小块,用水化开,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明诚辉很难受。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没有底的火炉里,五脏六腑都在烧。但他能感觉到嘴边那一点微凉的湿润,那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真实。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张满是血污和泥灰的脸。
那张脸一点都不好看,甚至有点狰狞。
但他却突然觉得安心。
“还没死呢?”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快了。”俞凤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里的帕子却在他滚烫的脖颈上多停留了一瞬,“你若是敢死在这儿,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明诚辉低低地笑了一声,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湿漉漉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俞凤卿。”
他叫她的全名,眼神在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朕……”
“嘘。”
俞凤卿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另一只手迅速掐灭了身边的油灯。
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
“听。”
她在明诚辉耳边极低地吐出一个字。
船舱外,死一般的寂静中,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却极其清晰的声音。
“滴答、滴答。”
那是水滴落在岩石上的声音?
不。
俞凤卿开启了生死眼。
在那一片漆黑的虚空中,她看到了十几丈外的洞顶上,倒挂着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那个轮廓的头顶,正闪烁着猩红色的死气。
他在那里。
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倒挂在岩壁上,静静地等着猎物经过。
那滴答声,是他嘴角流下的口水。
“呜——”
骨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遥远的呼啸,而是在封闭的甬道里炸开。声波撞击着岩壁,经过无数次反射叠加,变成了一种能钻开脑壳的魔音。
“啊!”
后方负责断后的那艘小船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扑通”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火光一闪即灭,最后只剩下几声濒死的气泡翻涌声。
死了。一船人,瞬间没了声息。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船队中蔓延。黑水帮的汉子们握刀的手都在抖,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比官兵可怕一万倍。
“小娘子,藏好了吗?”
卓郎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送而来,在每个人耳边炸响,带着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我闻到你的血味了……真香啊……”
船尾的角落里,小七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把脸埋在那个已经空了的包袱皮里。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重新点亮了油灯。
光亮起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照顾病患时的温吞,而是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刀。
“魏长风。”
她对着舱外喊了一声,“别停。加速冲过去。他是在把我们往死路上赶,前面肯定有东西。”
魏长风咬着牙,大吼一声:“听到了吗?都他娘的给老子划!谁敢停手,老子先劈了他!”
桨叶疯狂拍打水面,船队像是一群受惊的游鱼,不顾一切地冲向黑暗深处。
然而,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最前面的船突然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帮主!没路了!”
前方的帮众带着哭腔喊道。
借着船头的火光,众人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那不是墙。
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无数腐烂的浮尸、破烂的家具、枯树枝和淤泥堆积而成的“尸坝”,硬生生地堵死了整条水道。那尸山足有两丈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而在那堆积如山的尸体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这就是黄泉入口。
第110章尸坝惊变与水下修罗
那股味道,比一百个死老鼠烂在水缸里还要冲。
俞凤卿站在船头,用袖子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的尸坝像是一个巨大的、流脓的伤口,横亘在水道中央。那些尸体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是新鲜的巨人观,肿胀得像是随时会炸开的气球。
“操他姥姥的……”
魏长风骂了一句,声音都在抖。他杀过人,也没少见死人,但这种把几千具尸体当砖头用的阵仗,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
俞凤卿盯着那堆尸体,声音冷得像冰,“水流冲不出来这种结构。有人故意在这里设了网,把上游冲下来的死人都截住了。这是在养蛊。”
“别管是不是养蛊了!”魏长风急得直跳脚,“后面那煞星马上就到了,怎么办?炸开?”
“不能炸。”
俞凤卿立刻否决,“这里是溶洞结构,一炸就会塌方,我们都得埋在这儿。得上去搬,只要疏通一个缺口,水压自然会冲垮它。”
“搬?!”
旁边几个帮众看着那堆还在滴着尸水的肉山,脸都绿了。
“不想死就动起来!”
魏长风到底是帮主,关键时刻发了狠。他把九环刀往背后一插,第一个跳上了那堆滑腻腻的尸体。
“噗呲。”
他的靴子踩进了一具尸体的肚子里,发出一声闷响。魏长风咬着牙,把那个缠在树枝上的死人拽开,扔进旁边的水里。
有了带头的,其他帮众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一时间,寂静的水道里只剩下搬运尸体的沉闷声响和人们压抑的干呕声。
俞凤卿没闲着。她把明诚辉安顿在船舱最里面的暗格里,用几块破木板盖住。
“别出声。”她低声嘱咐,把那把染血的匕首塞进他手里。
随后,她也爬上了尸坝。
脚下的触感软烂塌陷,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一团烂泥。俞凤卿强忍着生理性的恶心,开启生死眼,在尸堆里寻找着结构的受力点。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一具穿着残破官兵制服的尸体怀里,有一块亮闪闪的东西滑落出来。
俞凤卿伸手捡起。那是一枚纯铜打造的令牌,上面刻着“江宁卫·乙”几个字,背面还有斑驳的血迹。
江宁卫是负责江南城防的正规军。
透过生死眼,她看到这具尸体的头顶虽然没有倒计时(已死),但在因果残留中显示:【死因:背部刀伤(灭口)】。
不是死于洪水,也不是死于瘟疫。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死的。
“原来如此……”俞凤卿握紧了令牌,指节泛白。
江南城里根本没有友军。崔玄策那个老狐狸,为了封锁消息,把守城的士兵都清理了。这座城,早就成了一座孤岛。
就在这时。
“嗡——”
那催命的笛声陡然逼近。声波撞击着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随着这阵声波的震动,脚下的尸山突然发生了一些诡异的变化。
“咔哒、咔哒。”
那些原本被压在底层的、皮肤呈现半透明青灰色的“尸体”,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魏长风正拽着一只死人的脚往外拖,突然感觉手里那只脚猛地一缩。
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吼!”
那具原本应该死透了的尸体突然暴起,浑浊的灰白色眼球死死盯着他,张开那张满是獠牙的嘴,一口咬向他的脖子。
“滚开!”
魏长风反应极快,反手拔刀一劈。
“噗!”
那颗脑袋被劈成了两半,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团白色的蠕虫从断口处爬了出来,扭曲着钻回烂肉里。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这一声嘶吼,整个尸坝像是活了过来。数十只、上百只“活死人”从尸堆里爬出来,从水下冒出来。它们是被笛声唤醒的,也是被活人的气息馋醒的。
“啊!我的腿!”
一名帮众惨叫一声,被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直接拖进了深水区。水面上翻起几个血浪,瞬间变成了红色。
“守住船!别让它们上来!”
魏长风大吼一声,站在尸坝的缺口处,手中的九环大刀舞得密不透风。但这群怪物根本不怕疼,砍断了手就用牙咬,砍断了头身子还在动。
混乱中,俞凤卿被逼到了尸坝的最高处。
她没有武功,手里只有一支火把。那些怪物似乎畏光,火把挥过的地方它们会退缩一下,但很快又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砰!砰!”
两只活死人撞在船舷上,开始疯狂凿击船板。船舱里的明诚辉还在发烧,那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俞凤卿心急如焚。她开启生死眼,视线在尸坝结构上飞速扫视。
找到了。
在尸坝右下方,有一根被压弯了的粗大浮木,它是整个尸堆的支撑点。只要弄断它,上面的尸体就会因为重力崩塌,冲开一条路。
但那里是怪物的密集区。
“魏长风!掩护我!”
俞凤卿大喊一声,举着火把就要往下冲。
就在这时。
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从头顶上方笼罩下来。
所有的活死人突然停住了动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齐齐把头转向了上方。
俞凤卿下意识地抬头。
在岩洞顶部的黑暗中,两点猩红的光亮了起来。
“找到你了。”
卓郎的声音就在头顶,近得像是贴着她的头皮。
下一秒。
一道黑影如苍鹰博兔般倒挂而下。那一对泛着寒光的铁爪,撕裂了空气,直取俞凤卿的天灵盖。
那是必杀的一击。
魏长风被三只水鬼缠住,根本来不及回援。
俞凤卿的瞳孔骤缩。在生死眼的视野里,她看到自己头顶的【生存】状态瞬间归零,变成了一行血淋淋的大字:
【死因:颅骨碎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甚至能看清卓郎指甲缝里的肉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躲不开了。
这就是……结局吗?
就在那铁爪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
“轰!”
下方的船舱突然爆裂开来。
一道人影撞破了舱顶,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带着决绝的惨烈,硬生生地冲进了卓郎和俞凤卿之间。
“噗嗤!”
铁爪入肉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心颤。
那个人影哼都没哼一声,用自己的后背,接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第111章龙血诱饵与因果葬杀
那一瞬间,世界的声音被剥离了,只剩下一声沉闷得像是湿木头断裂的钝响。
“噗嗤。”
那是铁爪刺入人体背阔肌,卡在肩胛骨缝隙里的声音。
并没有预想中的惨叫。明诚辉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身体因为剧痛和冲击力猛地向前一挺,像是被钉在船板上的一条鱼。但他那只藏在袖子里的左手,却借着这股冲力,以一种极其别扭、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向后甩去。
手里握着那把从船舱里带出来的断刀。
卓郎正沉浸在铁爪撕裂血肉的快感中,那个标志性的巨大鼻子疯狂抽动,试图在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中分辨出那一丝让他魂牵梦萦的“龙气”。
“真香……”他刚想感叹。
寒光一闪。
断刀精准地扎进了卓郎的左眼眶,直接没柄。
“嗷——!”
卓郎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猛地松开铁爪,捂着脸向后跌去。他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因剧痛而失去战斗力,反而伸出长长的舌头,卷过刀刃上带出来的血珠和眼球组织,贪婪地吞了下去。
“是这个味儿……甜的……大补啊!”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瞪得浑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
明诚辉失去支撑,软软地向下滑去。
俞凤卿一把接住了他。入手一片粘腻,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袖子。她低头看去,明诚辉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抓烂了,五道深可见骨的沟壑正在汩汩冒血。那血不是鲜红的,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散发着一股异样的香甜味——那是绝情蛊与龙涎香混合后的味道。
周围原本因为火光而退缩的活死人,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集体暴动了。
它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不顾一切地向这边挤过来。
“别……别动……”明诚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烟,“还没死透。”
俞凤卿的手指在颤抖,但她的呼吸却在一瞬间停滞了。
哪怕是在前世最绝望的时候,她也没见过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流这么多血。
“闭嘴。”
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安抚,只有机械般的冷静。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瞳孔边缘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生死眼,全开。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变成了灰白的线条构图。
所有的杂音都被过滤。
她看向正在发狂舔血的卓郎。那个怪物的头顶,原本血红色的倒计时正在疯狂跳动:
【姓名:卓郎】
【死因:???】
【状态:极度兴奋(痛觉屏蔽)】
乱码。
因为龙血的刺激,这家伙的变数太大了。
俞凤卿忍着脑海中仿佛被针扎的刺痛,视线强行穿透卓郎的身体,看向他脚下的环境。
这里是尸坝的最高点。
无数尸体像乱石一样堆叠在一起,而在这些尸体下方,隐藏着当年修建暗渠时留下的工程锁链。
卓郎此刻正站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那石板底下,连着一根崩得笔直的锈铁索。那是尸坝结构的受力核心,就像是那根只要抽掉就会引发雪崩的积木。
【死因:死于分尸(概率30%)】
【死因:死于水鬼(概率70%)】
文字定格了。
俞凤卿没有丝毫犹豫。她突然松开抱着明诚辉的一只手,整个人向后一仰,露出了极大的破绽,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和凄厉:
“魏长风!救我!”
这一声喊得极真。哪怕是老江湖魏长风,在下面砍杀水鬼时听到这动静,手里的刀也慢了半拍。
卓郎的右眼死死锁定了俞凤卿。
猎物的恐惧,是他最好的□□。
“谁也救不了你!”
他狞笑着,身体像一只大壁虎一样伏低,后腿肌肉紧绷,做出了扑杀的姿势。但他没有立刻跳,他在等,等俞凤卿露出绝望的表情。
就在他脚尖发力,准备起跳的瞬间。
俞凤卿眼底的惊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她手中的匕首没有刺向卓郎,而是反手狠狠扎进了身侧的一根紧绷缆绳中。
“嘣!”
一声崩断琴弦般的巨响。
那根缆绳弹起,抽打在岩壁上,激起一片石屑。
原本维持着尸坝微妙平衡的力学结构,瞬间崩塌。积蓄了数万斤水压的洪流找到了宣泄口,发出一声如雷般的怒吼。
“轰隆隆——”
卓郎脚下的那块石板,瞬间像跷跷板一样翻转了九十度。
他那刚蓄满力准备扑杀的动作,直接变成了一个滑稽的失重摔倒。
“什——”
他惊愕地低头。
下方,因为尸坝崩塌而露出的深水区里,无数个惨白的、肿胀的脑袋正仰望着他。那些在水里泡发了的活死人,被上面滴落的龙血刺激得早已疯魔,此刻看到这块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鲜肉”掉下来,纷纷张开了嘴。
那画面,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张开了口。
卓郎甚至来不及调整身形。
“扑通!”
他落入了那个由无数只手和牙齿组成的漩涡。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那是骨头被嚼碎、韧带被撕裂的声音。
“啊啊啊啊——!”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息,就被水流和吞咽声淹没了。
巨大的洪峰裹挟着尸体、碎木和那艘破船,像冲马桶一样,疯狂地向着暗渠深处冲去。
俞凤卿死死抓着船舷,另一只手紧紧扣着明诚辉的腰带,指甲都断在了皮革里。
在那天旋地转的洪流中,她听到了魏长风的大吼声,听到了船板断裂的吱嘎声,但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已经被黑色尸水吞没的漩涡。
死了吗?
她在心里问。
在那一片混乱的浪花中,一行淡灰色的文字缓缓浮起,随即消散:
【卓郎:确认死亡】
俞凤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明诚辉身上。
“结束了……”
明诚辉意识模糊,还在说着胡话,“……母后……别逼我……”
俞凤卿没说话。她只是机械地把他背上的伤口按住,尽管那些血怎么也止不住。
前方,水流的速度越来越快。
黑暗的尽头,隐约透出一丝光亮。
那是出口。
但那光亮正在变窄。
一道巨大的、生锈的铁闸门,正在水流的冲击下,伴随着令人绝望的金属摩擦声,缓缓落下。
第112章童稚火祭与死城白幡
船像是片枯叶,在黑色的洪流里打转。
水声大得吓人,耳膜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嗡嗡作响。俞凤卿趴在船头,满脸都是腥臭的水沫子。她眯着眼,盯着前方那个正在迅速缩小的光口。
那是最后的生门。
“快!划啊!愣着干什么!”魏长风吼得嗓子都劈了。
剩下的几个黑水帮众发了疯似的划桨,但这水流太急,船身根本不受控制,时不时撞在两侧湿滑的岩壁上,撞得船上的铆钉乱飞。
“哐当——!”
一声巨响。
船头狠狠撞在了水闸下方的石台上,船尾还在顺着水流往外甩,整艘船横了过来,死死卡在了闸门和水道的夹角里。
巨大的闸门还在缓缓下降。
那是千斤重的铸铁,底下长满了绿色的锈斑和水草,像是一把迟钝的断头铡,一点点压下来。此时离水面只剩不到两尺高了,船根本过不去。
“绞盘!谁去推绞盘!”
魏长风试图站起来,但他那条刚接好的腿在刚才的碰撞中又错位了,疼得他“噗通”一声跪在水里,脸都白了。
俞凤卿抬头看去。
那个控制闸门的绞盘在侧面的一个狭窄石台上,离船头有三四步远。那地方太小,只能容一个人站立,而且绞盘的齿轮早就锈死了,必须有人一直在那里推着,闸门才不会落下来。
谁去?
谁去谁就得留在这个充满水鬼的洞里。
这根本不用选。
身后,那些从尸坝崩塌中幸存下来的水鬼,正顺着水流扑腾过来。那一张张惨白的脸在黑暗中起伏,像是地狱里盛开的白莲花。
俞凤卿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明诚辉,咬了咬牙,刚要起身。
一道瘦小的黑影比她更快。
“嗖”的一下。
小七像只灵巧的猴子,踩着断裂的船舷,直接跳上了那个石台。
他太瘦了,那个平时连成年人都站不稳的石台,他站上去竟然还有富余。
“吱嘎——吱嘎——”
生锈的齿轮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叫。小七整个人挂在绞盘的手柄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压。
闸门的下落止住了。甚至因为这股力道,还微微抬起了一寸。
“走啊!快走!”
小七回头,那张总是脏兮兮的小脸上,此刻全是汗水冲刷出的白道子。
船身一松,顺着水流猛地向前一蹿。
船过了。
俞凤卿趴在船尾,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个石台边缘。
“跳下来!小七!跳!”
她的手指距离石台只有半尺。
只要小七松手跳下来,闸门落下的瞬间,他或许能掉进船里。
或许。
小七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白,虽然沾了泥,但还是很好看。那是他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见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他想跳。
但他看到了更后面的东西。
在那黑暗的甬道深处,十几只动作最快的水鬼已经爬上了石台的边缘。它们那灰白色的爪子,正扣在岩石缝隙里,离他的脚踝只有不到一尺。
如果他松手,船会被闸门砸碎。
如果他不松手,那些东西就会抓住他。
小七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他在讨饭时练过无数次的、讨好人的笑,但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一点卑微,只有一种奇怪的轻松。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就被水泡得发胀的火折子,那是他在卓郎尸体落下前一刻捡到的。
还有那个他一直背着的、魏长风用来炸鱼的沼气罐。
“姐姐。”
他的声音很脆,在这轰鸣的水声里竟然听得清清楚楚。
“记得替我吃顿肉。”
说完,他把火折子猛地吹亮,按在了那个陶土罐子上。
俞凤卿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不——!”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狭窄的甬道口炸开。
气浪裹挟着碎石、铁片和那个瘦小的身体,瞬间吞没了一切。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推了船一把,将这叶扁舟像是炮弹一样轰出了暗渠的出口。
随后是坍塌的轰鸣声。
碎石落下,彻底封死了那个洞口,也封死了那些追逐而来的恶鬼。
……
外面的世界很安静。
这里是一处早已干涸的枯井底部,暗渠的水流到这里渗入了地下河。
船搁浅在烂泥里。
俞凤卿保持着趴在船尾的姿势,一动不动。
爆炸后的烟尘从那个被堵死的洞口缝隙里飘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那是火药的味道,也是……烤肉的味道。
她没有哭。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手很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厮杀都没让她这么冷过。
“咳咳……”
身下的明诚辉呛了一口水,醒了过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俞凤卿正死死盯着那个废墟发呆。
“他……”明诚辉想问,但看到她那个眼神,就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
空洞,死寂,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俞凤卿慢慢转过身。她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烟灰,只是机械地撕下裙角的一块干布,开始给明诚辉清理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很稳。
“走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别让他白死。”
……
枯井并不深。
魏长风背着明诚辉,俞凤卿在后面推,几个人狼狈地爬出了井口。
天已经黑透了。
原本以为,爬出来就能看到江南城的灯火,能听到市井的喧嚣,哪怕是灾民的哭嚎也好。
但什么都没有。
死寂。
整座江南城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罩子扣住了,连风声都是哑的。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有些门上还贴着封条。路边的树上、屋檐下,挂满了白色的布条。
那是招魂幡。
漫天飞舞的白幡,在夜色中像是一只只惨白的手在挥舞。
“这……这是怎么了?”魏长风是个粗人,看到这阵仗也觉得后背发凉,“怎么跟鬼城似的?”
俞凤卿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是知府衙门的方向,也是江南城的最高点。
那里的城墙上,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
旗杆顶端,没有挂大雍的龙旗,而是挂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穿着破烂的青色官袍,被风吹得像个钟摆一样晃动。虽然隔得远,脸已经看不清了,但俞凤卿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
瘦削,挺拔,哪怕是死了,脊梁骨也是直的。
苏清河。
那个说要“为万世开太平”的书呆子,那个她在江南唯一的盟友。
俞凤卿站在原地,夜风吹动她破烂的衣衫。
她开启了生死眼。
但在看向苏清河的那一刻,她看到的只是一片灰白色的乱码。
人死如灯灭。
所谓的因果,所谓的命数,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好一个江南。”
俞凤卿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冷得掉冰渣子。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沾着泥的暗河令,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好一个盛世。”
远处,知府衙门的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丝竹管弦之声。那是有人在唱曲儿,调子靡靡,在那漫天白幡的映衬下,听得人想吐。
明诚辉靠在魏长风背上,看着那个站在夜风中的背影。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女人身体里碎了,但又有更坚硬的东西长了出来。
“进城。”
俞凤卿转过身,没再看那具尸体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光,只有两团跳动的鬼火。
第113章棺中借道与买命钱
暴雨把义庄冲刷得像个烂泥塘。
魏长风蹲在漏雨的屋檐下,手里捏着半个发霉的馒头。那是小七留下的,上面还印着几个黑乎乎的指印。他没吃,从怀里掏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油布,把馒头一层层裹好,动作慢得像是在包一块易碎的玉。
“包好了就塞回去。”
俞凤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从死人堆里扒拉出两套还能穿的麻衣,那衣服上带着洗不掉的尸水味,硬邦邦的。
魏长风手一抖,把油布包塞进胸口贴肉的地方,转头看向俞凤卿。
这个女人正跪在地上,给明诚辉换药。她的动作极快,撕开布条,勒紧伤口,打结。明诚辉疼得脸色发青,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屋顶的一处蛛网。
“忍着点。”俞凤卿没抬头,手指上沾满了明诚辉发黑的血,“想活命,就得学会和死人抢地盘。”
魏长风吸了吸鼻子,那股子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雨水土腥气的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车来了。”他说。
那是一辆看起来就要散架的板车,上面架着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材。拉车的是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喷出的鼻息在雨里化作白雾。
这就是魏长风找来的“路引”。
江宁封城,活人进不去,只有死人出得来。但这规矩里有个漏洞——义庄满了,有些没人认领的“富贵尸”得运回城里的化人场烧了,免得生变。这辆车,就是运那种要把骨灰送回籍贯的“回头尸”的。
“双层的。”赶车的黑水帮众压低声音,“上面那层我有数,放了两个烂透了的,那味儿冲,官差一般不敢细查。”
俞凤卿看了一眼那口棺材,伸手扶起明诚辉。
“进。”
棺材盖被撬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那不是普通的臭,是肉烂在骨头上的甜腻味。
明诚辉的身体僵了一下。作为帝王,他这辈子睡过龙床,睡过行军帐,唯独没睡过这玩意儿。
“陛下若是嫌挤,”俞凤卿在他耳边冷冷道,“可以在外面淋雨。”
明诚辉没说话,咬牙翻身钻了进去。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隔板很薄,上方传来的沉重压力让人喘不过气。那是两具尸体的重量。随着马车启动,浑浊的液体顺着板缝滴下来。
“啪嗒。”
一滴冰凉、黏稠的液体落在明诚辉的脸颊上。
他下意识想擦,一只手却比他更快。俞凤卿用袖子挡在他脸上,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他身上。空间太窄了,她不得不把腿挤进他的腿间,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
“别动。”她低声警告,“上面那东西刚化,全是尸毒。”
明诚辉感觉到她的袖子湿了,那股恶臭就在鼻尖萦绕。但他却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草药味。在那一刻,狭窄黑暗的棺材竟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车轮碾过泥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雨打在棺材板上,像是无数只手指在敲。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干什么的!”
一声粗暴的喝问穿透木板传进来。
“官爷,送……送回头货的。”赶车的声音在抖,“这天儿热,里头那位爷都有点……那个了。”
“少废话,打开看看。”
那是个沙哑的中年男声,听起来很疲惫,也很不耐烦。
紧接着是撬棍插入木缝的声音。
俞凤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一丝光线随着棺盖的掀起透了进来。但也只是一瞬间,因为上层的隔板还挡着。
“真他娘的臭。”那官差骂了一句,似乎是用刀鞘在上面的尸体上捅了捅,“这都烂成什么样了,还往城里运?不怕招瘟神?”
“爷,这都是家里给了钱的……”
“钱?”
那官差冷笑一声,“现在江宁城里,钱还没一个馒头好使。”
虽然这么说,但他没有立刻放行。
“笃。”
一声闷响。
一柄长枪的枪尖刺破了外层木板,直直地扎了下来。
那枪尖带着铁锈,停在距离明诚辉眼球不到一寸的地方。木屑簌簌落下,迷了明诚辉的眼。他没眨眼,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俞凤卿透过那枪尖刺出的小孔,开启了生死眼。
视线穿过木板,她看到了一张满是胡渣、眼窝深陷的脸。那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捕头服,腰间挂着个空荡荡的钱袋。
而在他的头顶,一行血红色的字正在雨水中跳动:
【姓名:武烈】
【死因:死于灭口(知晓太多)】
【倒计时:今夜子时】
还有三个时辰。
这人是个死鬼。
枪尖又往下压了半寸。武烈似乎察觉到了这棺材的重量不对劲。下面的夹层如果是空的,敲击声应该是脆的,但这声音太闷。
他眯起眼,手腕用力,准备要把这隔板扎穿。
只要再往下三寸,明诚辉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赶车的手下突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不小心”撞在了武烈身上。
“官爷!您小心!这尸体上有疫气!”
与此同时,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武烈的手里。
“这是一点买酒钱,还有……两瓶上好的伤药。听说令郎……”
武烈的手僵住了。
他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家里那个因为没药而咳得快把肺吐出来的儿子。他知道这车有问题,知道这重量不对,甚至知道魏长风那帮人在干什么勾当。
但他是个父亲。
那把即将刺穿真相的长枪,缓缓收了回去。
“滚吧。”武烈把银袋子揣进怀里,声音哑得像吞了炭,“走偏门,别走正街。晦气。”
棺盖重新合上。
黑暗再次降临。
马车晃动了一下,继续前行。
俞凤卿在黑暗中长出了一口气。她松开一直扣在明诚辉颈动脉上的手——如果刚才武烈再动一下,她会先杀了明诚辉,给他个痛快,免得落到崔玄策手里受辱。
“这个人,能用。”
她凑到明诚辉耳边,声音极低,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笃定,“他快死了。这城里,只有我能救他。”
明诚辉侧过头,在黑暗中寻找她的眼睛。
“你在和阎王抢人?”
“不。”俞凤卿的手指划过那处透气孔,感受到外面渗进来的湿冷风意,“我是阎王的债主。”
马车进了城。
路面变得平整了一些,是青石板路。但车轮碾过的声音却变得黏糊糊的,像是在压过某种半凝固的油脂。
透过那条缝隙,俞凤卿往外看了一眼。
雨还在下。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惨白的封条。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围在一个巷口的屋檐下,中间架着一口破锅。
锅里水汽蒸腾,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肉香。
而在锅边的泥水里,漂着一只红色的绣花鞋。鞋很小,只有巴掌大。
俞凤卿猛地收回视线,胃里一阵痉挛。
“怎么了?”明诚辉感觉到了她的颤抖。
“没事。”
俞凤卿闭上眼,把头靠在潮湿的木板上,“只是看到有人在吃饭。”
第114章绣娘肉汤与冰火同眠
这阁楼像是悬在死城之上的一只笼子。
俞凤卿站在窗前,窗纸糊了三层,却还是挡不住外面那股子阴冷的湿气。她用指甲抠开一个小洞,往外看。
江宁城的街道像是一条条灰色的肠子,纠结在一起。
偶尔有几个人影在巷子里晃动。他们走路的姿势很怪,头垂得很低,像是脖子断了,但眼睛却时不时地向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
一个女人抱着个襁褓从墙根下溜过。那襁褓瘪塌塌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个活孩子。女人一边走,一边低头在襁褓上蹭,嘴里发出那种只有野狗护食时才会有的呼噜声。
俞凤卿的生死眼视野里,那女人头顶没有名字,只有两个灰败的大字:【饥饿】。
“别看了。”
一只手伸过来,挡在了那个小洞前。
明诚辉站在她身后。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即使在这贫民窟的阁楼里也没散去。
“脏。”他说。
俞凤卿扒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这就觉得脏了?陛下,这可是您的江山。”
明诚辉的手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走到那张缺了腿的桌边坐下,这里没有椅子,只有两个草墩子。
“吱呀。”
木门被推开。
一个端着托盘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是芸娘。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皮肤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哎哟,两位贵客久等了。”
芸娘笑着,把托盘放在桌上。那笑纹在她干枯的脸上挤在一起,像是一朵风干的菊花,“这年头没啥好招待的,嫂子特意留了点好东西。”
托盘里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汤色浑浊,上面飘着几点粉红色的油花。那味道很香,香得带着一种腻人的甜味,直往脑门子里钻。
“快趁热喝。”
芸娘热情地把碗往明诚辉面前推了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喉结,“这肉嫩着呢,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
俞凤卿没有动。
她开启了生死眼。
视线落在芸娘的头顶。原本那里应该是空白或者普通的死因,但此刻,那里正跳动着一行字:
【姓名:芸娘】
【状态:暴食蛊(初期感染)】
【死因:死于反杀】
【倒计时:半个时辰】
死于反杀?
俞凤卿的心猛地一沉。被谁反杀?
她的视线顺着芸娘的动作移动,落在了那个灶台的角落里。那里堆着一堆柴火,但在柴火的缝隙里,露出了一截白森森的东西。
细长,带关节。
那是人的手指骨。
“这汤真香。”俞凤卿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手却在桌下狠狠掐了明诚辉的大腿一把,“嫂子,这屋里怎么有股子……老鼠味?”
“老鼠?”芸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哪有老鼠,妹子你听错了吧。”
“哎呀!”
俞凤卿突然惊叫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整个人往后一缩。她的手肘“不小心”撞在了桌沿上。
那碗肉汤晃了晃,直接扣翻在地上。
“哗啦。”
滚烫的汤汁泼了一地,那几块粉白色的肉块滚到了墙角。
“我的肉!”
芸娘尖叫一声,声音尖利得完全不像人声。她猛地扑到地上,不顾汤汁滚烫,伸手就要去抓那些肉块。
就在这时,几只老鼠从墙洞里窜了出来,疯了一样冲向那摊肉汤。它们吱吱叫着,互相撕咬,争抢着那几块肉。
仅仅过了几息。
第一只抢到肉的老鼠突然抽搐起来,肚皮像气球一样鼓起,“砰”的一声,炸开了一团血雾。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死老鼠散落在汤渍里,场面诡异至极。
芸娘趴在地上,看着那些死老鼠,喉咙里发出一种“咯咯”的声音。她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原本的亮光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黄褐色,死死盯着俞凤卿。
“可惜了……”
她喃喃自语,嘴角流下一道涎水,“浪费了……真浪费……”
“嫂子别急,我赔你。”
俞凤卿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明诚辉,拽着他就往里屋退,“我们带了银子,这就拿给你。”
“砰!”
里屋的门被重重关上,插销落下。
俞凤卿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
“那是……什么?”明诚辉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也看到了那些炸开的老鼠。
“那是人肉。”
俞凤卿冷冷地看着他,“而且是带了毒的人肉。你要是刚才喝了一口,现在炸的就是你的肚子。”
明诚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墙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夜深了。
这阁楼里没有炭火,阴冷得像个冰窖。
外面的雨停了,但那种湿气更重了。
明诚辉蜷缩在唯一的那个破榻上,浑身发抖。他的牙齿磕得哒哒作响,眉毛上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是绝情蛊发作的前兆。
城里的死气太重,牵引了他体内的蛊毒。
“冷……”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手在空中乱抓,“别走……”
俞凤卿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像只被遗弃的狗一样颤抖。
她该不管他的。
但他要是冻死在这儿,她的复仇大计就全完了。
“真是欠你的。”
俞凤卿骂了一句,咬牙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她钻进那条散发着霉味的薄被里,将明诚辉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她的皮肤一接触到他,就被冰得打了个激灵。
但明诚辉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本能地寻找热源,双手紧紧箍住俞凤卿的腰,整个人贴了上来。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和冰冷的体温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别怕……”
他在梦呓,“凤卿……别怕……”
俞凤卿的身体僵住了。
前世今生,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梦里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叫那个“容儿”。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男人。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也经历着某种痛苦。
“我不怕。”
俞凤卿轻声说,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幽深,“怕的是那些想让我们死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但在她的另一只手里,却紧紧握着那把锋利的簪子。
门外,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那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挠门板的声音。
俞凤卿没有动。
她在进门前,在门缝下撒了一层香灰。
如果明天早上,那香灰上有脚印……
第二天清晨。
俞凤卿轻手轻脚地起床。明诚辉还在睡,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地上的香灰还在。
但在那一层薄薄的灰上,清晰地印着一串脚印。
那不是人的脚印。
那脚印只有半个巴掌宽,脚趾却极其细长,像是几根枯树枝插在地上,指尖的位置深深扣进了地板里。
而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了他们的房门口,在那里停住了。
昨晚,芸娘就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听着他们的呼吸声。
流着口水。
第115章梁上观鱼与生死名录
屋顶上的瓦片被雨水泡得滑腻,像是一层没刮干净的鱼鳞。
俞凤卿趴在脊兽的阴影里,身下的夜行衣早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但这冷意并不纯粹,从脚下的琉璃瓦缝隙里,正源源不断地透出一股子暖烘烘的热气。那热气里夹杂着陈年花雕的醇香、烧鹅流油的焦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脂粉腻香。
这味道太冲了。对于两个已经在贫民窟啃了两天发霉干粮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一种刑罚。
身侧的明诚辉动了一下。他的呼吸很重,手背上的青筋在黑暗中像是一条条暴起的蚯蚓。
“别看。”俞凤卿没有回头,伸手按住了他想要掀开瓦片的手。
“下面是粮仓。”明诚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石子,“朕……我闻到了。是稻米发霉的味道。”
就在正堂后方的那个院子里,堆积如山的麻袋被雨布草草盖着。雨水顺着破洞流进去,那一股子酸腐的霉烂味,就连前厅浓烈的酒肉香都盖不住。
宁可烂在库里,也不施舍给城外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
“看了又能如何?”俞凤卿的声音比雨水还冷,“下去杀光他们?然后你也死在这儿,大雍换个听话的新皇帝,这粮仓照样烂着。”
明诚辉的手僵住了。过了半晌,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瓦片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走。”俞凤卿轻声说,“正戏在前厅。”
两人像两只轻盈的猫,悄无声息地翻过屋脊,倒挂在正堂高耸的横梁之上。
这一挂,便是另一个世界。
大堂内灯火通明,儿臂粗的红烛烧得哔剥作响,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巨大的圆桌铺着大红色的苏绣桌布,围坐着十二三个官员。他们大多脱了官帽,敞着领口,满脸油光。
那种油光不仅仅是汗水,更像是一种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贪婪。
“来来来,诸位同僚。”
坐在主位的崔玄策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胡须修剪得极精致,看起来像个清瘦的教书先生。此刻他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小刀,笑眯眯地指着桌子中央那盘巨大的菜肴。
那是一条足有三尺长的黄河鲤鱼。
鱼身被炸得金黄酥脆,鱼嘴大张,仿佛在无声呐喊。
“这几日水患频发,本官心忧如焚啊。”崔玄策叹了口气,手里的银刀却耍了个漂亮的刀花,“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水中虽有灾,却也藏着宝。今日这道‘鱼跃龙门’,便是本官替诸位向龙王爷求来的福祉。”
“大人辛苦!”
“全是仰仗大人洪福!”
底下一片阿谀之声。唯有坐在崔玄策左手边的一个师爷模样的男人没说话。
那人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眼窝深陷,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房梁和角落里扫来扫去。
札勒。
俞凤卿在梁上眯起了眼。那个人身上的煞气,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开鱼!”
崔玄策大喝一声,手中的银刀猛地刺入鱼腹,向下一划。
“哗啦——”
没有预想中热气腾腾的鱼肉香,也没有流出的汤汁。
伴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撞击声,鱼腹破开,一大堆金光闪闪的东西滚落出来,砸在名贵的青花瓷盘上,丁零当啷响成一片。
那不是内脏。
是金叶子、珍珠、玛瑙,还有几块沾着血丝的红宝石。
“嘶——”
在座的官员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那眼神就变了。原本的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见到生肉般的绿光。
“这哪里是鱼。”崔玄策用刀尖挑起一片金叶子,凑到烛火下细看,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这是江宁百姓的‘膏血’。诸位,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
“谢大人赏!”
一只只手伸向了那个盘子。
有人抓了一把金叶子塞进袖口,有人拿起珍珠在牙齿上磕了磕,还有人因为抢夺一块宝石,暗中在桌下互相踢了一脚。
丑态百出。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小吏看着这一幕,手在颤抖。他似乎想伸手,又不敢,脸色煞白。
崔玄策走过去,从盘子里抓起一块沾着暗红色血迹的金锭,强行塞进那小吏手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大,却透着股阴狠。
“拿着。”他笑着说,“手别抖。这世道,不吃鱼的人,就会变成鱼食。吞下去,你就是自己人了。”
小吏哆嗦着,看着手里那块仿佛还带着体温的金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紧紧攥住了。
梁上。
俞凤卿感觉身边的明诚辉呼吸骤停。她没理会他的愤怒,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
在这样荒诞的盛宴下,她的心反而静了下来,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边缘泛起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生死眼,开。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去了色彩,只剩下灰白的线条。而在下方那些推杯换盏的官员头顶,一行行血红色的文字正在跳动。
【姓名:李德旺(户房主事)】
【死因:死于暴食(胃部破裂)】
【倒计时:五日】
【姓名:赵刚(城防副官)】
【死因:死于分尸(暴民)】
【倒计时:六日】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种惨烈的死法。
俞凤卿面无表情地翻开册子,手中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李德旺,勾。
赵刚,勾。
崔玄策……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正在擦拭银刀上油渍的男人身上。
【姓名:崔玄策】
【死因:死于……】
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一层血雾挡住了。但这不重要,死期已定。
俞凤卿在“崔玄策”三个字上,狠狠划了一个红叉。
笔尖划破了纸张,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刺啦”声。
声音极小,混在下方的喧闹声中几乎不可闻。
但就在这一瞬间。
一直坐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札勒突然停下了转动酒杯的手。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就像是捕捉到猎物动静的野狼。
没有任何预兆。
“嗖!”
札勒手中的那双象牙筷子脱手而出。
筷子裹挟着劲风,如两支利箭,直直射向俞凤卿所在的横梁。
“咄!咄!”
两声闷响。
筷子没入木梁三寸,尾端还在剧烈颤抖,距离俞凤卿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尺。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师爷,怎么了?”崔玄策皱眉问道,手里的刀微微抬起。
札勒盯着那根横梁看了许久,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木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视线,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没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听见两只老鼠在磨牙。大人,这房梁该修修了,免得哪天掉下来,砸坏了这一桌好菜。”
第116章清流断折与三日死劫
筷子入木三分,那颤动的尾羽像是在给这顿人血宴席打拍子。
俞凤卿死死按着明诚辉的手背,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明诚辉没动,但他的肌肉绷得像块铁板。两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连心跳似乎都为了配合这死寂而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大堂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一股带着雨腥味的狂风卷进来,吹得满堂烛火疯狂摇曳,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那个闯进来的人影显得格外单薄。
“崔玄策!”
一声怒吼,撕裂了宴席上虚伪的祥和。
苏清河一身官袍已经淋透了,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像是刚从泥地里打过滚。他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血,手里提着一个空荡荡的米袋子。
“你好大的胆子!”崔玄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在这个时候擅闯府衙,苏大人是想造反吗?”
“造反?”
苏清河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城南的观音土都被挖空了,今日又饿死了三百二十一人!你这里却是鱼肉满桌,金银铺地!到底是谁在造反?是谁在逼反这江宁百姓?!”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掀翻了那张巨大的圆桌。
“哗啦啦——”
满桌的珍馐、那个装着金银的鱼腹,连同那些精美的瓷器,瞬间摔得粉碎。金叶子混着汤汁在地上乱滚,沾满了灰尘。
“啊!我的金子!”
几个官员惨叫着趴在地上,不顾仪态地去抢那些滚落的金珠。
“混账!给我拿下!”崔玄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清河咆哮。
两侧的衙役有些犹豫。苏清河毕竟是知府,平日里官声极好。
“还愣着干什么?他是疯了!要把瘟疫带进来传染给各位大人吗?”
这一句话戳中了死穴。
两个捕快冲上去,将苏清河按在满地的碎瓷片上。苏清河没有反抗,只是昂着头,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崔玄策,那眼神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
“武烈!行刑!”崔玄策吼道,“给我打!打到他清醒为止!”
一个身材魁梧的捕快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根杀威棒,满脸胡渣,眼窝深陷。
武烈。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清河,那是曾经提拔过他的恩师。他握着棒子的手在剧烈颤抖,怎么也举不起来。
“大人……苏大人他……”武烈声音嘶哑,似乎想求情。
“怎么?你想陪他一起死?”崔玄策阴冷地盯着他,“想想你家里那个咳血的小儿子,还有没有药吃。”
武烈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根脊梁骨像是被这一句话硬生生打断了。
他举起了棒子,闭上眼,眼角渗出一滴浊泪。
“得罪了……恩师。”
就在那棒子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直没动的札勒突然冷笑了一声。
“太慢了。”
他手指微屈,也不见如何动作,一点寒芒如流星般射出。
“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
苏清河的右膝盖突然爆出一团血雾。
“啊——!”
那是骨头碎裂的惨叫。苏清河整个人向右一歪,重重摔在地上。那根杀威棒落空,砸在地砖上,火星四溅。
俞凤卿在梁上看得真切。
那是一枚长约三寸的钢针,针尾刻着一个小小的狼头图腾。
北燕狼毒针。
这种针上淬了麻药和腐毒,一旦入骨,终身残废。
苏清河疼得满地打滚,却咬着牙不再叫唤。他颤抖着伸出手,在地上的血泊里抓了一把,然后狠狠按在地上。
一个血红的手印。
食指指向西方。
那里是……死牢的方向。
俞凤卿的瞳孔骤缩。生死眼的视野里,苏清河头顶那原本模糊的灰气瞬间凝实,化作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姓名:苏清河】
【死因:死于狱中灭口(毒杀)】
【倒计时:三日后子时】
只有三天。
而且,死因下方连着一条黑色的虚线,直指那个还在擦拭手指的札勒。
“拖下去。”崔玄策厌恶地挥了挥手,“关进死牢最下层。既然他这么喜欢百姓,就让他去听听那些暴民的惨叫吧。”
苏清河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在名贵的地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武烈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像是丢了魂。
梁上。
明诚辉的双眼赤红,身体前冲,似乎下一秒就要跳下去杀人。
“别动。”
俞凤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得像冰。她死死扣住他的脉门,让他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你现在下去,除了送死,救不了任何人。苏清河用那条腿换来的线索,你也要浪费掉吗?”
明诚辉回过头,死死盯着她。
“那是朕的……那是好官。”
“我知道。”俞凤卿看着下方正在重新布置宴席的众人,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所以我们要活着出去,去筹码,去买那个武烈的命。”
暴雨如注。
两人趁着换防的间隙,翻出了府衙的高墙。
雨水瞬间将他们浇透。
明诚辉靠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一拳狠狠砸在青砖墙上。砖石碎裂,指关节渗出血来,混着雨水往下流。
“朕……真没用。”
他低着头,声音被雨声淹没,“眼睁睁看着忠良受辱,却只能像个贼一样躲在梁上。”
俞凤卿撑开一把顺来的破油纸伞,遮在他头顶。
伞很破,漏雨,但勉强挡住了一方天地。
“把愤怒留着。”
她伸手,用粗糙的袖口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和泥点,“那是杀人的刀。现在,跟我回芸娘那儿。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雨幕中,两人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回到城南贫民窟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那座破败的小楼在雨中像是一座坟墓,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俞凤卿走到门前,伸手推门。
“吱呀——”
门没锁。
虚掩着。
俞凤卿的手停在半空。她记得很清楚,走的时候,她在门后卡了一根头发。
现在,头发断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不是那种陈旧的血腥气,而是新鲜的,带着热气的味道。
还有声音。
“霍霍……霍霍……”
那是磨刀石摩擦菜刀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在寂静的雨夜里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俞凤卿慢慢低下头。
借着闪电的一瞬光亮,她看清了门口的地板。
那一层为了示警撒下的香灰上,布满了一串凌乱的脚印。
脚印很奇怪。
前脚掌着地,脚后跟高高踮起,脚趾细长弯曲,像是某种直立行走的野兽。
而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了二楼,延伸到了他们睡觉的那张床边。
磨刀声停了。
楼上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孩子们……回来了?肉……快好了……”
第117章精米叩关与死期博弈
暴雨像是一张巨大的灰网,死死罩住了江宁城。
雷声闷在云层里滚过,震得地上的积水泛起细碎的波纹。魏长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单手提着那只沉甸甸的麻袋,像是提着一颗随时会炸的人头。
“这可是精米。”他压低声音,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光,“苏浙一带现在连陈糠都抢疯了,这一袋子,够买这帮孙子的命。”
俞凤卿站在雨幕的阴影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扶了一把身边踉跄的明诚辉。
明诚辉的身体烫得惊人,隔着湿透的衣衫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体温。但他的一只手死死扣住俞凤卿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前面就是死牢外围。”魏长风努了努嘴。
昏暗的灯笼下,七八个狱卒正缩在雨搭子底下避雨。他们身上那层皮像是挂在骨架上的破布,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地盯着雨帘,像是一群等待腐烂的活尸。
魏长风深吸一口气,猛地扬手。
“赏你们的!”
那一麻袋精米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泥水里。
“刺啦——”
麻袋本就被雨水泡酥了,这一摔直接裂开。雪白的米粒像是碎玉一样崩裂出来,溅在黑色的烂泥里,白得刺眼。
死寂维持了一瞬。
紧接着,那七八个仿佛已经死掉的狱卒突然动了。
没有喊叫,只有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类似野兽护食的低吼。他们连滚带爬地冲进雨里,扑在那堆米上。有人用手捧,有人用破碗舀,更多的人直接趴在地上,连着泥水和米粒一起往嘴里塞。
“咳咳……咳……”
一个年轻的狱卒塞得太急,被噎得翻白眼,却舍不得吐出来,一边捶着胸口一边死命吞咽,脸上露出一种诡异而扭曲的满足笑容。
“走。”
俞凤卿冷冷吐出一个字。
趁着这群饿鬼抢食的混乱,三人像是一阵风,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外围防线。
雨声掩盖了脚步声,也掩盖了那个年轻狱卒被同伴踩断手指的脆响。
第二道门是铁栅栏。
这里没有饿鬼,只有一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
武烈。
他独自站在铁门前,手按在刀柄上。雨水顺着他满脸的胡渣往下流,汇聚在下巴上滴落。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似乎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那把刀就会出鞘饮血。
“站住。”
武烈的声音沙哑粗砺,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死牢重地,擅入者死。”
魏长风刚要拔刀,被俞凤卿拦住了。
她松开扶着明诚辉的手,上前一步,缓缓摘下了兜帽。
一道闪电恰好划破夜空。
惨白的光亮照亮了她那张苍白如鬼魅的脸,还有那双漆黑得不见底的眸子。
武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个女人。那天在棺材里,就是这双眼睛,看得他后背发凉。
俞凤卿没有废话。她开启了生死眼。
视线中的世界瞬间褪色,只剩下灰白的线条。而在武烈的头顶,那个原本模糊的血色倒计时,此刻已经变得清晰无比,甚至开始像心脏一样跳动:
【姓名:武烈】
【死因:死于灭口(尸骨无存)】
【倒计时:01:59:58】
不到两个时辰。
“武捕头。”俞凤卿的声音穿透了雷声,平静得让人害怕,“你的命,还有两个时辰。”
武烈的手猛地一抖,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妖言惑众!”他厉声喝道,“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你可以杀了我。”俞凤卿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杀了我们,你确实能向崔玄策交差。但他会放过你吗?苏清河是他最想除掉的人,而你是唯一的知情看守。为了掩盖那本账本,连知府都敢杀,你觉得你会是那个例外?”
武烈的呼吸乱了。胸膛剧烈起伏,那是被说中心事后的惊恐。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俞凤卿打断他,语速极快,像是一把把尖刀插进他的心里,“你以为你把妻儿藏在城西柳树巷的地窖里就安全了?崔玄策养的那群‘夜枭’,鼻子比狗还灵。等你一死,你的妻儿就是他们的下一顿晚餐。”
当“柳树巷”三个字出口时,武烈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他最后的秘密。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凶悍的气势瞬间崩塌,只剩下一个父亲的无助。
俞凤卿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小袋精米,扔在脚边的泥水里。
“这世道,金子救不了命,但米可以。武烈,你是个聪明人,别让你的孩子饿着肚子给你送终。”
雨下得更大了。
武烈死死盯着那袋米,又看了看俞凤卿那双仿佛能看穿幽冥的眼睛。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泛白,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全家人的命。
就在这时,远处更楼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梆子响。
“笃——”
声音沉闷,在暴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俞凤卿的瞳孔猛地一缩。
生死眼视野里,武烈头顶的倒计时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突然加速跳动了一下,时间直接缩减了一刻钟。
那是崔玄策动手的信号。
“听到了吗?”俞凤卿厉声喝道,“那是催命符!崔玄策的死士已经出发了。你的时间不多了,是给那个畜生陪葬,还是拿这袋米送妻儿出城?选!”
这一声“选”,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咣当。”
武烈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膝盖一软,跪在了泥水里。他颤抖着捡起那袋米,抱在怀里,那动作小心翼翼,就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苏大人……在水牢第三层。”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别让他受罪了……求你们。”
他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钥匙,哆嗦着找出其中一把,插进了铁门的锁孔。
“咔哒。”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扇隔绝了生死的铁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比外面浓烈百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那是长年累月的霉菌、排泄物和陈旧血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甚至还夹杂着某种类似野兽咀嚼骨头的“格格”声。
“快进!”武烈从地上爬起来,推了他们一把,“钥匙给你们!我去把外面的门锁死……能拖一阵是一阵。”
俞凤卿接过那串冰凉的钥匙,深深看了他一眼。
“多谢。”
没有多余的承诺,因为在这个雨夜,承诺是最无用的东西。
三人闪身钻进那漆黑的甬道。
就在铁门重新合上的瞬间,俞凤卿回头看了一眼。
武烈正站在雨中,背对着他们,重新捡起了那把刀。他的背影不再佝偻,反而透出一股决绝的死气。
而在他的头顶,那行血红色的字迹虽然还在跳动,但后面多了一个灰色的后缀:
【状态:死得其所】
铁门轰然关闭。
黑暗吞没了一切,只剩下甬道深处传来的滴水声,像是在给这即将到来的杀戮计时。
第118章血肉藏钥与断头义士
水牢的空气里有一股黏糊糊的甜味。
那是肉烂在骨头上的味道。
污水已经没到了胸口,水面上漂浮着厚厚一层绿色的絮状物。俞凤卿举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圈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四周爬满青苔的石墙。墙缝里,不知名的黑色昆虫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被光亮惊扰后,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在那里。”
明诚辉的声音在颤抖。
水牢的最深处,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链从天顶垂下,吊着一个瘦削的人影。
苏清河。
他的下半身完全浸泡在污水里,头垂在胸前,乱发遮住了脸。几只肥硕的老鼠正蹲在他的肩膀上,吱吱叫着,似乎在商量从哪里下口。
“苏大人!”
魏长风涉水冲过去,挥刀赶走了那几只老鼠。
苏清河像是已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直到俞凤卿伸手托起他的下巴,那双紧闭的眼睛才微微颤动了一下,裂开一条缝。
“谁……”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胸腔里漏出来的气音。
“是我。”俞凤卿凑到他耳边,“来拿账本。”
听到“账本”两个字,苏清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点光亮。那是回光返照的灯火。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向自己的右大腿。
那里有一处溃烂得不成样子的伤口,暗红色的脓血外翻,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在……里面……”
他惨笑着,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力气,把手指插进了那个伤口里。
“噗嗤。”
手指搅动腐肉的声音在死寂的水牢里格外清晰。
明诚辉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苏清河咬着牙,额头上冷汗如雨,硬生生从那团烂肉里抠出了一枚黑色的丸子。
那是蜡丸。
沾着血,带着体温,还混着脓液。
“钦差大人……”苏清河颤抖着把蜡丸塞进俞凤卿手里,指甲深深嵌入她的掌心,抓出了血痕,“江宁……一半的人命……都在这……别让它……脏了。”
俞凤卿紧紧握住那枚蜡丸。掌心里一片滑腻,那不仅仅是蜡丸的触感,更是一条命的重量。
她开启了生死眼。
苏清河头顶的倒计时已经归零。
【姓名:苏清河】
【状态:死亡(精神图腾)】
“大人,走好。”
俞凤卿低声说道。
话音刚落,苏清河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他死了,但眼睛依然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方透不进光的天花板,仿佛在质问这苍天。
一只胆大的老鼠又爬上了他的肩头,却像是被他死后的余威吓到了,“吱”的一声跌落水中。
“走!”
俞凤卿没有时间悲伤。甬道外已经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
那是崔玄策养的“夜枭”。
“这边!”
就在众人准备原路返回时,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突然从黑暗中撞了出来。
是武烈。
他身上插着三四支弩箭,左臂软软地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但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刀。
“正门……被封了……”武烈大口喘着气,嘴里涌出血沫,“走……排水道……”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在墙壁上一阵摸索,猛地按下一块凸起的石砖。
“轰隆隆——”
侧面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里面传来湍急的水流声。
“快进!”武烈吼道。
俞凤卿和魏长风扶着明诚辉钻了进去。
就在最后一人进入密道的瞬间,武烈却没有跟上来。他反手拉动了墙边的绞盘。
厚重的石门开始缓缓闭合。
“你干什么!”魏长风急了,伸手想去拉他。
武烈退后一步,躲开了魏长风的手。
从外面的甬道里,十几名身穿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面具的死士已经冲了过来。他们手里的分水刺在火光下闪着蓝幽幽的毒光。
武烈看着那些死士,脸上露出一个狞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那是开启这道石门的备用钥匙。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仰起头,把那把钥匙塞进嘴里,喉结用力滚动。
“咕咚。”
钥匙被吞了下去。
“老子是江宁捕头……”武烈拔出刀,横在即将闭合的石门前,“不是许家的狗!”
石门只剩下最后一条缝隙。
俞凤卿透过那条缝,看到武烈像一头发狂的公牛一样冲进了死士堆里。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一把分水刺捅穿了他的肚子,但他没有倒下,反而扔掉刀,死死抱住了那个死士的大腿,张开嘴,狠狠咬向对方的喉咙。
“护我……妻……儿……”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石门彻底合拢。
“砰!”
一声巨响,把那惨烈的厮杀声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密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明诚辉压抑的咳嗽声。
“别让他白死。”
俞凤卿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结了冰。她转过身,率先跳进了密道下方的排水沟里。
水很深,没到了脖子。
水里布满了生锈的铁刺和不知名的垃圾。每走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明诚辉跟在她身后。他的背部有伤,污水浸泡伤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黑暗中,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那是俞凤卿。
她没有回头,依然警惕地盯着前方,利用“生死眼”避开那些可能导致塌方的死角。但她握着他的手很紧,紧得有些发疼。
这无关风月。
这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本能。
明诚辉看着她那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侧脸,心中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恨意,突然像是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不是恨她。
是恨这该死的世道,恨那个高高在上的崔玄策,恨那个躲在深宫里操控一切的太后。
“这笔账……”他在心里默念,“朕记下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那是排水口的出口。
众人手脚并用地爬出洞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但下一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这里不是预想中的安全地带。
眼前是一片诡异的森林。极度浓郁的白雾像墙一样堵在四周,能见度不足五步。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甜腻的花香,而在那白雾深处,隐约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哇——哇——”
那哭声尖细、凄厉,在这荒野中听得人汗毛倒竖。
一直没说话的江寒声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捂住口鼻,脸色大变:
“别呼吸!这雾里有甜味!”
他从随身的药箱里抓出一把药粉,猛地洒向空中。
“这是瘴气!还是……活的!”
第119章鬼哭迷雾与听风盲剑
江寒声那把药粉洒出去,空气里那种黏糊糊的甜味确实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苦蒿味。
但这雾太浓了。水汽吸附在人的睫毛和头发上,沉甸甸的。
“哇——哇——”
婴儿的啼哭声又响了起来。声音很近,就在左前方不到五步的芦苇丛里。那声音尖细得有些刮耳朵,在死寂的白雾里一下一下地锉着人的神经。
江寒声脸色变了变,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
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去。”俞凤卿压低声音,手指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他的骨头。
“那是活的……”江寒声皱着眉,试图挣脱,“哪怕是疫病,也是活体样本。”
“不是。”
俞凤卿没有过多解释。她盯着那团在白雾中若隐若现的襁褓状黑影,眼底深处泛起一圈极淡的金光。
灰白色的视野里,那个哭泣的“婴儿”头顶空空荡荡。没有名字,没有死因,连最基本的倒计时都没有。那是死物,或者说,连生物都算不上的东西。
“可是……”
江寒声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闷响。
那团“婴儿”毫无预兆地炸开了。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团暗灰色的烟雾猛地爆散开来,浓烈的粉尘味瞬间盖过了刚才的药香。
“闭气!”
魏长风吼了一声,但已经晚了。四周的芦苇秆发出令人牙酸的折断声,七八个黑影从四面八方扑了出来。
这些人穿着破烂的布衣,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的青灰色,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他们没有目标,只是疯狂地扑向有呼吸声的地方。指甲在雾气中划过,带起嘶嘶的风声。
“当!”
明诚辉拔刀出鞘。他将俞凤卿挡在身后,刀刃横斩,直接削下了一个活死人的半个肩膀。没有血喷出来,只有黑褐色的浓液。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诡异的哨声穿透了浓雾。
“呜——”
那声音不像人能吹出来的,更像是一头老狼在咽气前的嘶嚎。哨声在白雾中来回碰撞,根本分辨不出方向,震得人耳膜生疼。
随着哨声,那些活死人突然改变了杂乱的攻击方式,开始像海浪一样,一波退下,另一波立刻接上,死死咬住了三人的阵型。
明诚辉的呼吸乱了。他背上的旧伤在刚才那几下发力中彻底崩裂。他猛地弯下腰,呕出了一口黑血。血落在烂泥里,散发出一股极其奇异的、甚至有些甜腻的异香。
黑暗中,札勒像一只巨大的蝙蝠蹲在树干上,手里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弯刀。他闻到了那股血腥味,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中原人的血,味道总是这么……
就在他准备跃下给明诚辉致命一击的瞬间。
一声凄厉的尖啸撕裂了夜空。
那剑气像是一匹硬生生撞破厚重白布的烈马,带着摧枯拉朽的蛮力,从浓雾上方直贯而下。“哧”的一声,直接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明诚辉的活死人死死钉在了地上。
巨大的力道将地面砸出一个坑。
燕归鸿从树梢上落了下来。他落地时,布鞋踩碎了一只藏在枯叶下的蜗牛,发出极其微小的“喀嚓”声。这声音在喧闹的战场上本该听不见,但却不知为何格外清晰。
他脸上依旧缠着那块脏兮兮的黑布,怀里抱着那把没有剑鞘的锈剑。他微微侧了侧头,耳朵动了一下。
“北燕的狼哨子,吵得人头疼。”
他冷冷地说了一句,手腕一抖。锈剑拔出地面,带起一道半月形的泥水墙,剑气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芦苇荡被齐刷刷地切断。隐藏在暗处的札勒被这股剑气逼得不得不放弃偷袭,强行翻滚出三丈远,才勉强稳住身形。
札勒站直身体,眼神阴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刃,上面刚才蹭到了一点明诚辉吐出的血。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嗯?”他吧嗒了一下嘴,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血的味道……”
燕归鸿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锈剑再次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低鸣,在前方硬生生开出了一条血路。
“走。”燕归鸿没有回头,声音在雨后显得有些沉闷。
众人跟着他在芦苇荡里杀穿了一道口子,那股浓雾终于变得稀薄了一些。前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们到了龙王潭。
这里原本是江宁城北最大的水源地,水质清冽。但此刻,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浓得几乎能化成实质。
江寒声跑在最前面,他那个黑漆木箱的皮带边缘有一根线头翘了起来,随着他的跑动一甩一甩的。他顾不上整理,一头扎到了水潭边。
潭水变成了黏稠的黑褐色。
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能看到水面上起伏着无数具发胀的尸体。那些尸体的腹部高高鼓起,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被撑得近乎透明,里面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大大小小的白色虫卵。
江寒声胃里一阵翻腾,但他还是死死盯着那些虫卵,瞳孔放大。
“这不是瘟疫……”他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这是生物孵化场!水源被投毒了!”
一阵微风吹过,潭面上的最后一点残雾被吹散。
在数百具尸体堆叠成的巨大“孵化塔”顶端,坐着一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少女。
她光着两只脚丫,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黑褐色的潭水,脚腕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几条拳头大的食人鱼在水里翻腾,去咬她的脚趾,却被她笑着一脚踢开。
听到江寒声的声音,她停下动作,双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了过来。
“哎呀,”她眨了眨那双紫色的眼睛,“又有新玩具送上门了。”
第120章以身饲蛊与红线入掌
黎明前的天色是最暗的。龙王潭的水面泛着一层极其微弱、近乎死气的幽绿色磷光。
蓝彩蝶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摸出一截灰白色的骨笛,凑到唇边。
“呜——嘟——”
笛声有些刺耳,像是某种尖锐的金属划过玻璃。
随着这变调的笛声响起,原本静静漂浮在水里的尸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它们僵硬地翻动着四肢,带起哗啦啦的水声,开始像某种甲壳类昆虫一样,成群结队地往岸边爬。
蓝彩蝶坐在尸塔顶上,视线越过燕归鸿和明诚辉,直直地落在俞凤卿身上。
“姐姐。”她歪着头,语气天真烂漫得让人发指,“你身上的味道,和这潭水好像啊。”
俞凤卿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岸边的局势瞬间乱了。
燕归鸿提着锈剑,剑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灰白的弧线。他不仅要挡住那些疯狗一样的尸群,还要防备随时从暗处摸过来的札勒。
札勒的双刀极其阴险,专挑人下三路走。他抓住燕归鸿挥剑的一个空档,身体贴地滑行,一刀直接抹向明诚辉的小腿。
“滚。”
燕归鸿耳朵微动,头都没回,右脚猛地向后一踹,正中札勒的胸口。札勒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进了那堆刚刚爬上岸的尸群里,溅起一片腥臭的黑水。
就在这混乱之际,江寒声却做了一件极其疯狂的事。
他蹲在岸边的泥水里,双手戴着鹿皮手套,拿着一个特制的琉璃瓶子,死死盯着水面。一条手指粗细、通体猩红的虫子顺着水流游了过来。
他猛地伸手,连水带虫一把舀进瓶子里,迅速塞上木塞。
“拿到了!”江寒声的声音透着一丝神经质的狂热。
尸塔上的蓝彩蝶停下了吹笛。她看着江寒声手里的琉璃瓶,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眼底闪过一丝纯粹的恶毒。
“抢别人东西的坏孩子,是会被打断手的。”
她屈起手指,在骨笛的孔洞上轻轻一弹。
“嗖——”
一道极细的红影从尸塔上射出。速度太快了,甚至在空气中带起了一丝尖啸。那是一只变异的暴食蛊皇幼体,直奔江寒声的咽喉而去。
燕归鸿的剑被几个活死人死死抱住,明诚辉因为失血过多反应慢了半拍。
距离太远,没人来得及救援。
俞凤卿的视网膜上,灰白色的线条瞬间收束。在江寒声的头顶,一行血红色的字迹剧烈跳动:【死因:死于中蛊】。
她根本没时间思考。
她直接扑了过去,伸出左手,徒手在半空中抓向那道红影。
“噗嗤。”
一种极度微弱的、利器刺破皮肤的声音。
那只红虫钻进掌心的瞬间,就像是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木炭。那股恐怖的高温顺着皮肉直接扎进血管,俞凤卿清楚地看到自己手腕的静脉瞬间凸起,变成了一条蜿蜒的暗红色线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臂上方攀爬。
“啊——!”
她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满是碎石的烂泥里。她右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左手腕,试图用物理挤压阻止那条红线的蔓延。
“走!”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蓝彩蝶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去徒手接蛊,愣了一下。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息之间。
燕归鸿暴喝一声,浑身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锈剑。他没有去杀人,而是一剑狠狠劈在了尸塔底座那块凸起的祭坛石碑上。
“轰隆!”
祭坛一角崩塌,巨大的石块砸入水中,掀起半丈高的水柱。尸塔失去了平衡,轰然倒塌,无数尸体把蓝彩蝶淹没在中间。
“撤!”
明诚辉一把捞起地上的俞凤卿,魏长风拽着还没回过神的江寒声,一行人趁着这漫天的水雾和混乱,跌跌撞撞地扎进了更深的夜色中。
逃跑的路上,俞凤卿的脑子一阵阵发晕。她低头看着脚下,泥水不断地溅在布鞋上。那泥是黄褐色的,有一块特别大的泥巴死死粘在她的衣摆边缘。她就那么盯着那块泥巴看,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只是机械地倒腾着双腿。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终于逃到了荒野外的一处破败土地庙里。
明诚辉将俞凤卿靠在残破的土墙上。他自己的脸色煞白得像个死人,但他死死盯着俞凤卿那只已经发黑、红线蔓延到小臂的手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要替他挡?”
俞凤卿靠在墙上,冷汗把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她大口喘着气。
“那个……”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嗯……因为他活着……才能救全城。”
她抬起眼皮,看着明诚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
“而我……命硬。”
同一时刻,龙王潭边。
混乱已经平息。蓝彩蝶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烂泥上,并没有去追。她弯下腰,捡起一块被燕归鸿斩落的祭坛碎石。
她将碎石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剑意的味道吗?”她脸颊上泛起一丝兴奋的潮红。
土地庙里。
俞凤卿低头看着掌心那条依旧在跳动的红线。
毫无预兆地,她的胃部传来一阵极其剧烈的痉挛。不是痛,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空洞的饥饿感。这种饥饿感像是一个黑洞,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边因为失血过多而半昏迷的明诚辉。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她看着他的脖颈,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121章饿兽红视与龙气诱捕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融化。
原本潮湿晦暗的地窖砖墙,此刻在俞凤卿眼中变成了暗红色、正在缓慢搏动的血管壁。空气里那种陈腐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发指的香气。那是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焦香,是极品花雕酒混合着新鲜鹿血的甜腻。
俞凤卿蜷缩在地窖角落的草垛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护食的低吼。
她的胃像是一个被烧红的铁桶,所有的理智都被那股足以焚烧灵魂的饥饿感吞没。
“凤卿?”
一只手伸过来,试图探她的额头。
俞凤卿猛地抬头。
在她那双已经被暴食蛊毒素彻底劫持的眼睛里,伸过来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根剔透晶莹、散发着金光的“羊蹄”。皮肉下流淌的不是血,而是琼浆玉液。
顺着那只“羊蹄”看去,明诚辉整个人在她的视野中已经不再是人形。
他是一团巨大的、散发着极致诱惑的金光肉块。那肉块上每一丝纹理都在跳动,向她散发着“快来吃我”的信号。这是龙气对暴食蛊的致命吸引力。
唾液疯狂分泌,瞬间溢满了口腔,顺着嘴角流下。
“滚……”
俞凤卿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痛传来,嘴里有了血腥味,这让她那即将崩溃的理智稍微回笼了一瞬。她不想吃他。那是明诚辉。
“把那团肉……拿走!”她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指甲在地面的青砖上狠狠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十指鲜血淋漓,“我会……吃了你。”
明诚辉僵在原地。他看着俞凤卿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变成了诡异的竖瞳,里面盛满了对他脖颈的贪婪。
“这是暴食蛊入脑了。”
一道压抑着惊恐的声音从暗道口传来。
燕归鸿背着温如松跳了下来。温如松刚一落地,甚至顾不上拍打衣摆上的泥土,几步冲到俞凤卿面前,手中银针如电,飞快地封住了她周身几大死穴。
“别动!”温如松按住还在挣扎的俞凤卿,手指搭上她的脉搏。只一瞬,这位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
“怎么样?”明诚辉的声音紧绷。
“麻烦大了。”温如松松开手,看着俞凤卿瞳孔中那圈正在向中心扩散的红线,额头上渗出冷汗,“这是南疆早已失传的母虫毒素。寻常药物压不住,她现在看什么都是食物,尤其是……陛下您。”
温如松抬起头,目光在明诚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手指在药箱的搭扣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说。”明诚辉盯着他,“怎么救?”
温如松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极大的禁忌。他的手指触碰到了药箱暗格里的一瓶鹤顶红——他在这一瞬间甚至动过念头,如果救不回来,是否该让她走得体面些,以免真的变成吃人的怪物。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
“沙——沙——沙——”
头顶的木板缝隙里,传来了一阵极有节奏的摩擦声。
声音是从正上方的厨房传来的。那是磨刀石刮过菜刀刃口的声响。很慢,很细,像是一把钝锯子在锯人的骨头。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哼唱声飘了下来。声音有些走调,带着江南吴侬软语的软糯,却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阴森透骨。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夸我好宝宝……”
“请我吃块……人肉糕……”
地窖里的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那是芸娘的声音。
燕归鸿耳朵微动,他在黑暗中也能听出那磨刀声的不对劲——那不仅仅是磨刀,那个女人在磨刀的间隙,似乎还在剁着什么硬物,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剁断了一根手指。
“她也变异了。”燕归鸿的手按上了锈剑的剑柄,杀气毕露,“为了安全,我去杀了她。”
“慢着。”
明诚辉伸手拦住了燕归鸿。
“她是恩人。”明诚辉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痛苦翻滚的俞凤卿身上,声音低沉,“若非她那一碗米汤,凤卿撑不到现在。只要她还没彻底失控,就不许动她。”
“陛下,这是妇人之仁!”燕归鸿皱眉。
“这是朕的旨意。”
明诚辉转过身,看着温如松,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外面有变异的百姓,下面有发作的病人。温如松,你还要藏着掖着吗?到底什么药能救她?”
温如松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摩挲药箱,而是缓缓跪了下去。
“此蛊阴毒至极,专破心防。寻常草药皆是凡品,唯有至阳至刚、秉承天地正气之物,方能镇压。”
他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声音颤抖却清晰:
“药引……需真龙心头血。”
话音刚落,地窖上方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磨刀声停了。
芸娘的声音变得有些尖细,透着一种诡异的欢快,顺着门缝钻进来:
“客官……肉切好了,水开了……该下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