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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天雷洗冤与流毒千里 云层压得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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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压得极低,像是一口倒扣下来的黑铁锅,锅底甚至能碰到城楼的飞檐。
空气里的静电让每个人手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司徒演瘫坐在祭天台中央,手里那根黄铜法杖的尖端,突然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一团幽蓝色的电火花像个调皮的小鬼,在金属杖头上跳跃了一下。
他茫然地抬起头。
并没有所谓的“天门大开”,也没有神佛显灵。
只有一道惨白到刺盲双眼的光柱,像是一把从九天之上垂直刺下的巨剑,毫无花哨地劈了下来。
轰——!
巨响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而是直接在头盖骨里炸开的。
那道闪电精准地咬住了司徒演高举的金属法杖。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俞凤卿甚至能看清司徒演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电流通过的瞬间剧烈痉挛、收缩、碳化。他那身绘满八卦暗纹的昂贵道袍瞬间炸裂成无数燃烧的蝴蝶。
“啊——!”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雷声吞没。巨大的冲击波以司徒演为中心向四周横扫。
他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顽童踢飞的破布娃娃,向后倒飞出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司徒演焦黑的身体重重撞在身后那根折断的祭天旗杆上。尖锐的木茬从他的后背刺入,从前胸透出,挂着几缕冒着黑烟的内脏碎片。
他挂在半空,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手里那根引雷的铜杖已经融化了一半,滚烫的铜水滴落在他的大腿上,烧穿了皮肉。
死了。
死得透透的。
祭天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几万名百姓张大了嘴,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活神仙”,被老天爷一道雷劈成了这副焦炭模样。
这就是天谴。
最朴素、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天谴。
“哗啦——”
雷声未歇,雨幕已至。
那是积蓄了整整一个春天的雨水,带着洗刷一切罪孽的暴烈,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原本肆虐的蓝绿色磷火在暴雨的冲刷下发出“嘶嘶”的哀鸣,挣扎了几下便彻底熄灭,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硫味。
干燥开裂的大地贪婪地吮吸着雨水,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在痛饮琼浆。
“雨……是雨!真的下雨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哭喊。紧接着,这哭喊声演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狂欢。
“凤女显灵了!老天爷开眼了!”
无数人跪在泥水里,对着城楼上那个素衣女子疯狂磕头。他们不在乎那个女子刚才是不是引来了地狱火,他们只知道,雨是她求来的,雷是她引来劈死骗子的。
在这最原始的生存本能面前,善恶的界限变得极其模糊。能给他们活路的,就是神。
俞凤卿站在雨幕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囚衣,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却也冲刷掉了手掌上的血迹和那一身燥热的戾气。
她没有动,只是垂着眼帘,冷漠地看着脚下那些刚才还想撕碎她、现在却把她捧上神坛的人群。
真脏啊。
她在心里轻声说。
裴惊蛰跪在泥浆里,半个身子都陷了下去。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蛰得伤口生疼。他手里空空如野,那本《大雍律》早就不知道被踢到了哪个角落。
他仰着头,看着高台上的俞凤卿。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那个身影在他眼中变得扭曲而高大。他一直坚信的“程序正义”,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叶轻舟按律死谏,死了;他按律执法,败了。而这个女人,用一场精心设计的私刑和骗局,却救了这一城的百姓,赢得了万民的拥戴。
裴惊蛰闭上眼,双手撑在泥水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笑。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
远处的人群边缘,几个身影正在悄无声息地忙碌。
明诚宏戴着斗笠,压低了帽檐,混在撤退的乱民中。他对暗处的燕归鸿打了个手势。几名乔装成乞丐的暗河死士迅速围拢到那几口枯井旁,将残留的白色粉末铲入淤泥深处。
做完这一切,明诚宏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城楼上的俞凤卿。
雨太大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个在大雨中孤零零的白色剪影。
“神是不需要朋友的。”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暴雨越下越大,护城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俞凤卿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胜利的快感消退得极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寒意。她下意识地开启生死眼,看向城外的运河码头。
那里,沈秋白的船队正在借着上涨的水位起锚。
几十艘巨大的漕船连成一片,风帆吃饱了风,顺流而下。那是运往江南灾区的“救命粮”。
然而,在俞凤卿的视野里,那支船队并没有散发着救赎的金光,反而被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绿色死气笼罩。
视线拉近,穿透浑浊的河水。
在那一艘艘吃水极深的粮船底部,密密麻麻地吸附着无数半透明的胶质虫卵。它们像是一层恶心的苔藓,随着船身的晃动而微微颤抖。
暴雨将京城地下水道里的污秽冲入河中,那些带着瘟疫病毒的脏水,正成了滋养这些虫卵最好的温床。
那是“暴食蛊”。
一种能让人即使撑破肚皮也感到饥饿,最终变成见人就咬的活尸的南疆邪蛊。
俞凤卿的手指猛地扣紧了身前的石砖,指甲断裂处渗出了新的血丝。
太后这局棋,下得太深了。
这场雨解了京城的旱灾,却成了护送这批虫卵南下的快车道。百姓以为他们跪拜的是救苦救难的凤女,殊不知,这凤女刚刚亲手为江南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俞凤卿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死死盯着远去的船队,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进嘴里。
又苦又涩。
那是灾难的味道。
永和十六年四月初五,子时。淮水南岸。
暴雨像是个疯了的屠夫,要把这天地剁碎了才甘心。
车轮碾过烂泥的声音极其沉闷,像是钝刀子割肉。俞凤卿坐在马车里,身体随着车厢剧烈晃动。车窗缝隙里渗进来的水汽带着一股土腥味,把车厢里的龙涎香冲得支离破碎。
这是南巡赈灾的第三十天。自从那场“祈雨”之后,老天爷仿佛是要把欠了大雍三年的水一次性还清,雨水就没停过。
“陛下,前面就是断桥,雨太大,便桥恐有风险,禁军正在探路。”车外传来秦无双的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有些失真。
明诚辉闭目养神,手里盘着那枚白玉扳指。听见这话,他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俞凤卿却觉得心跳得有些快。那种濒死前的冷意,像是一条滑腻的蛇,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她猛地撩开车帘。
一道闪电正好劈下来,把漆黑的官道照得惨白如骨。
前方十几步外,负责探路的两名禁军骑在马上,蓑衣被风吹得狂舞。在他们头顶,那行原本显示着“寿终正寝”的金色小字,突然像被干扰的信号一样疯狂闪烁。
眨眼间,金字崩塌,化作血红色的死局。
【死因:万虫噬咬】
【倒计时:三息】
“停下!后撤!”
俞凤卿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还没等秦无双反应过来,那两名探路禁军的身体突然像是充了气的皮囊一样鼓胀起来。
“嗡——”
不是风声。
是一种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只翅膀高频振动汇聚成的轰鸣。
黑暗的雨幕中,一团红色的“云”压了下来。那不是云,是无数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甲虫。它们无视了密集的雨点,像是有制导一样,精准地扑向那两名禁军。
没有任何惨叫。
因为虫群接触人体的瞬间,就顺着眼耳口鼻钻了进去。战马悲鸣着倒下,顷刻间就被那一团红云覆盖,血肉像是冰雪消融般消失,只剩下一副挂着肉丝的白骨架子。
“御敌!护驾!”秦无双的吼声炸裂。
赤羽营的长枪阵瞬间竖起,但这些虫子根本不怕冷兵器。它们像是一阵红色的妖风,直接穿透了枪阵的缝隙。
“往回跑!别回头!”秦无双一枪挑飞一只扑向马车的虫子,那虫子被枪尖戳爆,炸出一团腥臭的黄浆。
“是寻血虫。”
车厢内,明诚辉突然睁开了眼。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什么恐惧,只有一种早已料到的厌倦。
他一把按住正准备跳车的俞凤卿。
“别动。”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吓人。
“这不是冲着你来的。”明诚辉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七星龙渊”,剑锋出鞘的声音被雷声掩盖,“我的血比你香。”
话音未落,拉车的四匹御马突然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几只红色的虫子钻进了马耳朵里,剧痛让这些畜生瞬间发了狂。
缰绳崩断的声音像是琴弦炸裂。
四匹疯马并没有按照秦无双的指令调头,而是拖着沉重的帝王车辇,朝着前方那座断桥疯狂冲刺。
“回来!”秦无双疯了一样策马去追,却被几名从路边泥沼里钻出来的死士死死缠住。
车厢内瞬间天翻地覆。
俞凤卿整个人被甩得撞向车壁,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她刚想伸手去抓门框,身体却突然腾空而起。
车冲出去了。
断桥之下,是咆哮的淮水深渊。
失重感像是一只巨手,狠狠攥住了心脏。车厢在半空中解体,木板碎裂纷飞。
俞凤卿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高楼扔下的一袋垃圾,在这漫天的暴雨和碎木中直直坠落。
要死了吗?
这辈子就这样结束了?
就在她意识空白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咔嚓。”
剧烈的拉扯力让她的肩关节发出一声脆响,剧痛瞬间唤醒了她的大脑。
她猛地抬头。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明诚辉半个身子挂在悬崖边的一根枯死的老树根上。他单手扣着那根滑腻的朽木,五指深深嵌入木质纹理中,指甲已经翻起,鲜血顺着树根混着雨水往下淌。
而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俞凤卿的手腕。
两人就像是两片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枯叶,悬挂在万丈深渊之上。脚下是翻滚的黑色浊浪,只要松手,就是粉身碎骨。
雨水顺着明诚辉刚毅的下巴流下来,滴在俞凤卿的脸上。那是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抓紧。”
明诚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血。
俞凤卿仰着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生死眼自动开启。
在这个距离,她清晰地看到明诚辉头顶那行乱码正在疯狂跳动。
【状态:绝情蛊强制唤醒】
【死因:???(因果剧烈波动)】
为什么?
俞凤卿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卡顿。按照她的认知,这个男人前世推她去死,今生更是为了权谋算计一切。在这种绝境下,放手才是最优解。只要她死了,许家就没了针对的目标,他也能少一个麻烦。
可他的手抓得那么紧。
紧到指骨发白,紧到仿佛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松手吧。”俞凤卿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带着我,这木头撑不住。”
那根朽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格拉”声,树根周围的泥土正在大块大块地崩落。
明诚辉低下头,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竟然全是赤裸裸的暴戾。
“闭嘴。”他低吼一声,“朕没让你死,阎王也不敢收!”
这不是情话,这是命令。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暴君,在面对无法掌控的死亡时,本能发出的咆哮。
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梢上。
一个身形佝偻如同猿猴的黑影正蹲在那里。
卓郎伸出长长的舌头,接住了一滴被风吹过来的雨水。他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孩童般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真香啊……是那个味道。”
他歪着头,看着悬崖边挣扎的那两只蚂蚁,就像是在看困在瓶子里的蛐蛐。
“咔。”
悬崖边,那根救命的朽木彻底断了一半。
明诚辉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也就是在这时,悬崖上方,几个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他们手里提着寒光闪闪的钢刀,刀尖上的雨水汇成线,滴落在泥地里。
那是许家的死士。
刀举起来了。
第98章借刀杀人与紫血龙躯
“抓紧!”
明诚辉暴喝一声,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他没有理会头顶那几把即将落下的钢刀,而是猛地收缩手臂肌肉,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简直不像是人类。
俞凤卿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像个沙袋一样被他硬生生甩了上去。
她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刚一抬头,就看见明诚辉借着刚才那股反作用力,身形如同一只大鸟般翻身上了崖顶。
但他落地不稳。
刚才那一下透支了他太多的内力,加上之前的旧伤,他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在泥水里,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杀!”
三名死士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三把钢刀呈品字形劈了下来,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雨大得让人睁不开眼。
俞凤卿手里攥着一把从泥里摸出来的匕首,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的生死眼能看到这些死士的动作轨迹,甚至能预判刀锋落下的角度。按照最优解,她应该往左前方滚翻,用匕首刺入左边死士的下腹。
但那样做,会把明诚辉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中间那名最强的死士。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俞凤卿看着跪在地上喘息的明诚辉。前世满门抄斩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疯转。父亲被砍头的血,母亲上吊的绳索,还有这只手曾经签署的诛杀令。
如果是为了复仇。
如果是为了大雍的权柄。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她稍微慢半拍。只要她在这个闪避动作里哪怕有一丝的“失误”,借许家的刀杀了这个暴君,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这个念头疯狂地滋长,像是一团野火。
于是,在下一波攻势中,俞凤卿的脚下“滑”了一下。
她侧身闪避,动作比预判中慢了一瞬。这一慢,就把身后那个致命的空门,干干净净地留给了那把呼啸而至的长刀。
死吧。
她在心里冷冷地说。
明诚辉像是后脑长了眼睛。在俞凤卿闪开的那一刹那,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回头的动作都没有。
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
不是为了格挡,而是像要把什么珍宝护在怀里一样,一把抱住了俞凤卿。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可怕。
长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了明诚辉的脊背上。刀锋切开龙袍,切入皮肉,卡在了肩胛骨的缝隙里。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溅出来,洒了俞凤卿满头满脸。
紫黑色的血。
俞凤卿被他死死按在胸口,整个人都懵了。
她透过明诚辉的肩膀,开启了生死眼。
在那一刻,她看到了这辈子最荒谬的一幕。
明诚辉头顶那行原本因为蛊毒发作而乱码的死因,在刀锋入体的瞬间,突然清晰了一秒。
【死因:为护俞凤卿力竭而亡】
【备注:绝情蛊反噬(爱意峰值)】
怎么可能?
他不是最恨我吗?他不是最擅长利用我吗?为什么在这生死关头,他宁愿自己挨这一刀也要护着我?
“......别看。”
明诚辉在她耳边闷哼了一声,声音虚弱,带着颤抖,“脏。”
他以为她在害怕那喷溅的鲜血。
俞凤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那种坚不可摧的仇恨逻辑,在这个拥抱里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啧。”
远处树梢上的卓郎发出一声惋惜的咂嘴声,“真是感人至深的苦命鸳鸯啊。”
他抬起手腕,袖口寒光一闪。
一枚淬了剧毒的袖箭,无声无息地射向明诚辉的后颈。
“小心!”俞凤卿想要推开他,但明诚辉抱得太紧。
他只能抱着她就地一滚。
“噗。”
袖箭擦过明诚辉的后肩,带走了一两肉。伤口周围的皮肤瞬间变成了灰败的死色。
剧痛反而激起了明诚辉骨子里的凶性。
他单手撑地,在这绝境之中反而笑了一声。那笑声阴鸷到了极点,根本不像是一个正派的君主,倒像是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找死。”
他强行催动体内仅剩的真气。那把卡在他背骨上的长刀被肌肉挤压得嗡嗡作响。
砰!
真气爆发,长刀竟被硬生生震飞出去。
明诚辉反手接住那把还在空中的长刀,手腕一抖。
刀光如练。
那名失去武器的死士还没来得及后退,脖子上就多了一条红线。
这是一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剩下的两名死士显然没见过这种疯狗一样的皇帝,气势上一滞。就这的一滞的功夫,明诚辉已经拉起俞凤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旁边的密林。
“追!他中了我的‘断魂砂’,跑不远。”
卓郎的声音从树上传来,带着一股猫捉老鼠的兴奋。
密林深处,雨稍微小了一些,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挡住了大半。
两人跑出了一里地,明诚辉终于撑不住了。他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泥坑里。
俞凤卿连忙去扶他。
手刚碰到他的后背,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那是血。
但不仅仅是血。
雨水冲刷着明诚辉背后的伤口,流下来的血水落在积满枯叶的泥地上,竟然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
就像是强酸泼在了地上。
那些原本半腐烂的枯叶,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迅速发黑、蜷缩,化作一滩黑水。
更可怕的是那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而是一股奇异的、甜腻到让人头晕的香味。就像是熟透了烂在地里的水蜜桃,混合着麝香的味道。
“这是什么?”俞凤卿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正常的血怎么会腐蚀枯叶?
明诚辉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他似乎想把伤口遮起来,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快走......”他咬着牙,眼神有些涣散,“这味道......会引来东西。”
“什么东西?”
不需要他回答了。
风中传来了低沉的咆哮声。
不是狼,也不是虎。
那是一种喉咙里卡着浓痰般的嘶吼,带着极度的饥饿和贪婪。
远处的黑暗丛林中,亮起了第一双幽绿的眼睛。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那些东西正顺着这股甜腻的血味,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俞凤卿回头看了一眼。
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她看到了一张半人半鬼的脸。那东西穿着破烂的村民衣服,嘴角裂到了耳根,正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股属于帝王的血香。
那是“活死人”。
也是太后养在这大雍江山下,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第99章烈火断尾与深山盲区
跑。
俞凤卿没有给明诚辉任何反应的时间,反手薅住他未受伤的左臂,半拖半拽地向下滑去。
脚下的坡度极陡,积了一夜暴雨的泥浆湿滑无比,像一层厚重的冷胶糊在两人的脚踝和小腿上。那些原本顺着血腥味爬来的半人半鬼的怪物,动作虽然僵硬,但手脚并用在烂泥地里攀爬的速度却极快。它们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类似浓痰堵塞的嘶嘶声,混合着空气中极其浓烈的甜腥味,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两人一路滑跪到坡底的缓台,暂时脱离了最密集的包围圈。
俞凤卿大口喘着气,雨水流进嘴里,满是土腥和铁锈味。她抬起头,毫不犹豫地开启了生死眼。
透过重重雨幕,她看向泥坡最上方的悬崖边缘。
那里已经完全被黑压压的流民潮淹没。秦无双的一身红甲在黑夜和暴雨中几乎分辨不清,只剩下长枪挥舞带起的微弱反光。而在那个方向的半空中,一行血红色的字体正在雨幕里剧烈闪烁:
【姓名:秦无双】
【死因:力竭被俘】
【倒计时:半柱香】
俞凤卿的呼吸滞了一下。
就在这时,缓台右侧的枯草丛里传来了细碎的摩擦声。几只动作稍快的怪物已经嗅着明诚辉的血味摸了过来。更远处,隐隐传来了卓郎那种独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
不能上去。上去了也是一起死。
俞凤卿猛地转身,一把扯下明诚辉腰间防水皮套里装着的火折子。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这里是刚才赤羽营和死士混战过的地方,地上散落着两具残破的尸体,还有几个被打碎的军用陶罐。空气里,除了烂泥和血的腥臭,还悬浮着一股极具刺鼻感的猛火油气味。这种军用助燃剂黏稠且不溶于水,刚才的打斗让它们洒满了这片还没被雨水彻底泡烂的枯树林。
俞凤卿拔掉火折子的盖子,用力一吹。
昏黄的火星在暴雨中亮起。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整管火折子砸向了三步外那片气味最浓的枯草丛。
轰!
猛火油接触明火的瞬间,直接在雨幕中炸开。蓝黄相间的火焰硬生生撕开了水汽,发出一声极其暴烈的闷响。火势顺着那些黏稠的黑褐色油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两侧蔓延,转眼间就形成了一道高达一丈的火墙。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烤干了俞凤卿脸上的雨水。
这道火墙彻底封死了通往上方悬崖的退路,将那些流民和秦无双隔绝在外,同时也暂时挡住了那些怕火的怪物。
明诚辉靠在一棵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走。”俞凤卿架起他的胳膊。
深山里的树木极密,没有任何现成的路。俞凤卿一手扶着明诚辉,另一只手在怀里摸索,掏出了两枚原本用来发送信号的火硝烟花。
她在一处积水的泥潭前停下,将烟花的引线拔出,和一根极其坚韧的藤蔓死死系在一起,随后将管体大半埋进烂泥里,只露出被油纸包裹的引线口。藤蔓的另一头被她绷紧,拴在对面的树根上。
做完这些,她的手指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黄泥。她随便在粗布裙摆上蹭了两下,继续架着明诚辉往前走。
往前走出了大约四十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砰”。
那是火硝在泥水和狭小空间里被强行触发的闷爆声。紧接着,一股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呛人的硫磺味,顺着风向直接灌进了俞凤卿的鼻腔。
她没有回头,脚步连停顿都没有。
山林里的雨下得很密,砸在树叶上发出连成一片的哗啦声。
一滴带着树皮苦涩味的雨水顺着俞凤卿的额头滑落,正好滴在她的左眼睫毛上,涩得发疼。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没有伸手去擦,只是机械地抬腿、落步。
脚下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身侧的明诚辉几乎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隔着湿透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的高温。那种烫,不像是风寒发热,倒像是一块烧红的碳被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胸腔里。
他的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得她骨头发疼。
“嗯……”
明诚辉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闷哼,声音沙哑得厉害。
俞凤卿只觉得肩膀一沉,没理他,继续往前拽。
“……别怕。”明诚辉的头耷拉在她的颈侧,灼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语气迷离又固执,“朕……在。”
“啊。”俞凤卿应了一声。
“朕……”
“省点力气吧,陛下。”俞凤卿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我可不想背尸体。”
旁边的灌木丛突然猛地晃动了一下。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像个炮弹一样窜了出来,直直地撞在俞凤卿的靴子上。
俞凤卿的右腿本能地绷紧,肌肉瞬间发力,就要一脚踢碎这东西的颈骨。但当她的脚尖接触到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时,她感觉到了极其剧烈的颤抖。那只兔子趴在泥水里,黑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后方火光冲天的方向。
俞凤卿绷紧的腿停在了半空。
她把脚收了回来,往左跨了半步,绕过了那只兔子,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火墙的另一侧。
暴雨浇不灭猛火油,但火势边缘的泥泞地带依然留下了踪迹。
卓郎蹲在泥水里,宽大的鼻翼疯狂抽动着。他没有看那道阻挡视线的火墙,而是死死盯着面前那片被火硝炸得一片狼藉的泥潭。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原本用来追踪的寻血虫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半空中乱撞,纷纷掉进泥水里死掉。
卓郎没有恼怒。
他伸出套着铁爪的右手,从旁边一片还没被炸毁的芭蕉叶上,极其小心地刮下了一滴紫黑色的血迹。
他把手指伸进嘴里,长长的舌头卷过铁爪的边缘。
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特殊的甜腻味在他的味蕾上炸开。卓郎的瞳孔骤缩成一根极其尖锐的麦芒。
“这血的味道不对……”他喃喃自语,喉咙里发出类似于磨牙的咯咯声,“龙血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味道。这哪里是逃亡……”
他猛地趴在地上,四肢并用,完全放弃了人的姿态,顺着深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丑时将尽。
山林最深处,一座几乎被藤蔓完全吞噬的废弃山神庙在闪电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俞凤卿架着明诚辉停在了台阶下。
庙门早就不见了一半,剩下的半扇歪斜地挂在门框上。而在那长满青苔的门槛前,七零八落地散落着几具被啃食得只剩白骨的人类残骸。
第100章神像背后的紫斑与绿眼
俞凤卿一脚踹开那半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
一股极其浓郁的霉味混合着陈年老灰的呛人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一座彻底废弃的山神庙,屋顶的瓦片破了几个大洞,冰冷的雨水顺着漏点“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的青砖上。
正中央的神台早已坍塌,只有半个慈眉善目的泥塑头颅滚落在角落里,断口处长满了黑色的霉斑。
俞凤卿把明诚辉拖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干草堆上。
这个男人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他仰面躺在刺人的干草里,呼吸粗重且毫无规律。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必须处理伤口,否则他熬不过今晚。
俞凤卿半跪在他身侧,双手抓住那件被泥水和鲜血彻底浸透的龙袍领口。
布料已经和背部、肩口的血肉完全粘连在了一起。俞凤卿没有试图去用水化开,她直接双手发力,狠狠一扯。
“嘶啦”一声闷响。
伴随着布帛碎裂的声音,干涸的血痂被强行剥离皮肉。明诚辉的身体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借着屋外划过的微弱闪电,俞凤卿看清了他胸膛和肩膀的状况。
她感觉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周围,没有任何正常伤口该有的红肿或发炎迹象。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紫黑色的、极其细密的纹路。
这些紫黑色的脉络以伤口为中心,正顺着苍白如玉的皮下组织向外蔓延,最终汇聚向心脏的方向。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不是死物。
这些纹路在皮下剧烈地收缩、膨胀,伴随着明诚辉微弱的呼吸节奏起伏,像极了一张寄生在心口的活体蛛网。
俞凤卿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按在了其中一条跳动的紫黑血管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人类体温的温热,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某种黏腻生命力的搏动。这种搏动每次发力,明诚辉的眉头就会死死皱在一起。
前世,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诛杀令,满门抄斩的圣旨上,他的字迹没有一丝颤抖。今生,他处处算计,冷酷无情,却在刚才那一刻,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替她挡下了致命一刀。
俞凤卿的手指停在那跳动的纹路上,没有挪开。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于“冷血”和“负心”的认知,可能漏掉了一块极其重要、甚至极其恐怖的拼图。
她把手收了回来。
从贴身的袖袋里,俞凤卿摸出了一个油布包,
里面插着几根细长的银针。
雨声在残破的屋顶上敲打出杂乱的节奏。神像头颅旁的一滩积水里,一只拇指大的黑蜘蛛正顺着半截蛛网往下爬,突然一滴从明诚辉伤口溢出的紫黑血水顺着青砖缝隙渗了过来。那只蜘蛛前肢刚碰到血水,便像触电般瞬间蜷缩成一团,仓皇地爬回了阴影里。
俞凤卿捏着其中一根最长的银针,没有立刻下针。
针尖上挂着一点微弱的水珠。她盯着那点水珠发了三秒钟的呆。
只要这一针下去,偏离三分,刺入死穴。这个带给她前世灭门之灾的男人,就会顺理成章地死在这里。连借口都是现成的:伤重不治。这才是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的选择。
她的手腕保持悬空,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开始发酸。
过了几息,她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不屑乘人之危。要杀,也是让他清醒着,明明白白地死在自己手里。
手指微微转动,针尖对准了止血的生穴,稳稳地扎了进去。一根,两根,三根。
伴随着几处大穴被封,一股带着甜腥味的紫黑浊血从刀伤处缓缓逼了出来。那层皮下的“蛛网”似乎受到了一点压制,搏动的频率明显降了下来。
明诚辉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
“……走……”
他没有睁眼,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俞凤卿正在用布条勒紧他的肩膀,头也没抬:“别乱动。”
“快跑……”明诚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干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它们来了……”
“你的命是我的。”俞凤卿把布条打了个死结,手指因为沾满黏稠的血液而打滑,“没我的允许,阎王也不能收。”
包扎刚一完成,某种异样的声音突然混入了屋外的雨声中。
俞凤卿的动作瞬间停住。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也不是雨水砸地的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沉重、拖沓的摩擦声。就像是有十几双穿着破烂草鞋的脚,在满是泥浆的石板上漫无目的地拖行。
声音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座破庙。
俞凤卿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漏风的破木窗前,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闪电划破夜空。
在庙外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上,站着数十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他们有的穿着流民的破麻布,有的甚至还穿着残破的兵卒号衣。雨水肆无忌惮地浇在他们身上,但他们却没有任何避雨的本能反应。
他们只是微微仰着头,原本该是眼白的地方,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幽绿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明诚辉伤口散发出的那种特殊的甜腥味。
那些身影抽动着鼻子,随后喉咙里爆发出一种极度饥渴的嘶吼声,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了这扇破败的庙门。
砰。
第一只皮肤呈现出青灰色、指甲缝里塞满烂泥和碎肉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庙门上。
紧接着,五只、十只苍白的手臂同时伸了过来。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裂响,半截满是脓疮的手臂直接抓破了发黄的窗纸,带着刺鼻的腐臭味,直挺挺地伸向了躺在干草堆上的明诚辉。
俞凤卿后退了半步,反手拔出了那把沾着血和泥的匕首。
第101章血衣诱饵与蠕虫鬼村
那扇饱经风雨的庙门终于寿终正寝。
甚至没有给人任何心理准备,“咔嚓”一声脆响,门轴断裂,整扇木门像一块腐朽的墓碑拍在地上,激起半人高的灰尘。
灰尘还没散去,七八只青灰色的手臂就伸了进来。它们没有目标,只是盲目地抓挠着空气,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暗红色的肉屑。紧接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像潮水一样灌满了整个破庙。
俞凤卿手里的匕首刚举起来,又缓缓放下了。
杀不完。
这种数量,哪怕明诚辉全盛时期也要费一番手脚,何况现在一个半死,一个力竭。
“……袍子。”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
俞凤卿猛地回头。明诚辉不知道什么时候撑起了上半身,那张惨白的脸上全是冷汗,眼神却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狠戾。他指了指脚边那件刚被俞凤卿扒下来、浸透了紫黑色血液的外袍。
那是明诚辉用来伪装身份的龙袍外罩,现在上面全是绝情蛊逼出来的毒血。
那股让活死人发狂的甜味,源头就在这儿。
俞凤卿瞬间懂了。
她没有任何废话,一把抓起那件沉甸甸的血衣,从地上捡起一块原本用来垫神像底座的青砖,死死裹在里面。
“吼——”
领头的一只活死人已经跨过了门槛。它那张少了半边嘴唇的脸正对着俞凤卿,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了她身后散发着热源的明诚辉。
“去!”
俞凤卿用尽全身力气,将裹着砖头的血衣顺着神台后方那扇破了洞的窗户狠狠掷了出去。
血衣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向山谷深处的灌木丛。
那股浓烈的、带着蛊毒诱惑的血腥味在空中划出一道隐形的轨迹。
原本扑向两人的尸群动作齐齐一顿。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皮影戏,十几颗头颅同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向后窗的方向。
下一秒,它们像疯狗一样调转方向,互相推搡、踩踏着冲向后窗,甚至有两只为了争夺先行权,直接在窗框上挤断了对方的胳膊。
庙内瞬间空了。
“走。”
明诚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扣住俞凤卿的腰,提气纵身。
原本他就内力深厚,此刻在生死关头激发了潜能,竟带着一个人硬生生跃上了两丈高的房梁。
瓦片碎裂的声音被尸群的咆哮掩盖。
两人落在屋顶上时,明诚辉脚下一个踉跄,半跪在瓦当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这口血不是紫黑色,而是鲜红的。
那是强行运功震伤心脉的迹象。
“别停。”俞凤卿一把架起他的胳膊,感觉自己像是在扛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山里的雾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
不是那种清晨带着露水的白雾,而是一团浑浊的、带着腐烂树叶气味的黄褐色瘴气。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五步。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林子里。
明诚辉的身体越来越沉,大半个重量都压在俞凤卿那个瘦削的肩膀上。他的体温烫得吓人,隔着几层湿透的布料,俞凤卿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都要被烤熟了。
“……把我扔下。”
明诚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高烧特有的含混,“带着朕……你跑不掉。”
“闭嘴。”俞凤卿头也没回,脚下的绣鞋早就跑丢了一只,赤脚踩在满是碎石烂泥的山道上,每一步都钻心的疼,“你的命是我的筹码。我不丢,你就不许死。”
“呵……”明诚辉似乎笑了一声,脑袋无力地垂在她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动脉上,“这种时候……还在算账。”
俞凤卿没理他。
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雾气。
生死眼在这种极度耗神的情况下开启,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把锥子在里面搅动。
但这双眼睛救了命。
在灰蒙蒙的视野里,那些隐藏在树后、灌木丛里的黑影,头顶都顶着一个个血红色的乱码。那是“死物”的标记。
“左边。”她猛地向左一拐,避开了一棵老槐树后那个静止不动的黑影。
“右转,蹲下。”
两人像两只惊惶的野兔,在遍布杀机的迷雾森林里穿梭。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或者更久。
地势突然平缓了下来。
那股令人窒息的瘴气稍微淡了一些,露出前方一片参差不齐的屋脊轮廓。
是一个村子。
但这村子静得可怕。没有鸡鸣,没有犬吠,甚至连风吹过屋檐的风铃声都没有。死寂得像是一幅挂久了褪色的水墨画。
“有人吗?”明诚辉强撑着抬起头,手里的天子剑垂在地上,剑尖划出一道深痕。
俞凤卿没有说话。
她站在村口的石牌坊下,浑身的寒毛在一瞬间炸了起来。
在她的视野里,这个村子被一层厚厚的、如同实质的灰白色死气笼罩着。
不远处的井台边,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个老妇人,手里提着一个木桶,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在那个老妇人的头顶,没有显示任何寿命倒计时。
只有两个惨白的大字:
【已死】
“别过去。”俞凤卿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明诚辉。
但已经晚了。
那个原本僵硬如石雕的老妇人,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脖子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头颅直接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被啃噬得烂糟糟的血肉,和一张裂到耳根的嘴。
“饿……”
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呢喃,扔掉木桶,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般向两人扑来。
动作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明诚辉的身体比意识更快。
作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哪怕是意识模糊,肌肉记忆依然精准得可怕。
寒光一闪。
“七星龙渊”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老妇人的头颅应声而飞。
那颗脑袋咕噜噜滚到俞凤卿脚边,断颈处正对着她。
俞凤卿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着鲜血喷涌的画面。
但这画面没有出现。
断颈处没有喷出一滴血。
在那黑洞洞的食管和气管里,探出了三条肥硕的、半透明的白色线虫。它们大概有小拇指粗细,浑身裹满了黏液,正如触角般在空气中盲目地挥舞、探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而在那具无头尸体的腔子里,更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这种白色的虫体,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米粉。
“呕——”
俞凤卿终于没忍住,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
这一刻,所有的迷信和恐惧都被一种更原始的、生物学上的恶心取代了。
这不是鬼上身。
这是人被当成了虫巢。
明诚辉拄着剑单膝跪地,看着那一地蠕动的白虫,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最后凝固成一种极度的厌恶和冰冷。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远处的浓雾中,突然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
呜呜咽咽,像是用骨头磨出来的声音。
那些原本散落在村子各个角落、处于休眠状态的“已死”标牌,在这笛声响起的瞬间,全部变成了疯狂跳动的红色乱码。
无数双脚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它们醒了。
第102章地窖里的死人饭与活人刀
“这边。”
俞凤卿拽着明诚辉的衣领,几乎是用拖死狗的方式,把他拖进了一户看起来还算殷实的农家院落。
院门早就烂了,但西墙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地窖入口,上面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磨盘石。
这块石头救了里面东西的命,也可能会救他们的命。
俞凤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磨盘,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土腥气扑面而来。她先把明诚辉推了下去,然后自己跳进去,反手将那块木板盖严,又在下面插上了门栓。
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有木板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微光,像几根浑浊的柱子,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谁?!”
地窖深处并没有活人的声音,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的响动。
俞凤卿握紧匕首,适应了黑暗后,才看清角落里的景象。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体已经僵硬了,皮肤呈现出那种缺氧的青紫色。但他死前的姿势极其怪异——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粗布袋子,十根手指抠进布袋里,指甲都断在里面。
在他背后的墙上,用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爹娘变成了虫子。别吃我。留给小妹。】
俞凤卿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瞬。
生死眼显示,这少年的头顶是灰白色的【已死:饿死】。
他是活活饿死在粮食堆上的。
俞凤卿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掰少年的手指。僵硬的尸体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地窖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明诚辉靠在墙边,借着微光看着这一幕。
作为皇帝,他见过无数死人。战场上的,刑场上的,宫斗失败被赐死的。但那些死人都离得很远,是一个个抽象的数字或符号。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一个女人,面无表情地抢夺一个死人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明诚辉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他不自知的颤抖。
“拿饭。”
俞凤卿终于掰开了尸体的最后两根手指,把那半袋子生米拽了出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明诚辉瞳孔微缩的动作。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两人目前唯一防身的匕首“寒月”,轻轻放在了那个少年的怀里,合上了他僵硬的手掌。
“米我拿走活命,”她低声对着尸体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桩生意,“刀留给你防身。这世道,死人不需要吃饭,但活人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两清。”
说完,她抓起一把生米,直接塞进嘴里,连着那股陈腐的霉味一起嚼碎。
“咔嚓、咔嚓。”
生米在齿间崩裂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俞凤卿咽下一口,又抓了一把,递到明诚辉嘴边。
“吃。”
明诚辉偏过头,本能地抗拒这种如同野兽般的进食方式。
“朕不饿……”
“啪。”
俞凤卿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紧接着,她捏住他的下颌骨,强行把那把生米塞进了他嘴里。
“不想死就给我咽下去。”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你的胃里现在只有血,再不吃东西,不用那个变态杀手来,你自己就会变成外面那些虫子的肥料。”
明诚辉被迫咀嚼着那些坚硬、粗糙、带着霉味的米粒。那种生涩的口感顺着喉咙划下去,像刀子一样割着娇贵的食道。
但他咽下去了。
一口,两口。
随着食物入腹,那股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烧干的虚火,竟然真的平复了一丝。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啪嗒。”
像是有人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
紧接着,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骨笛声,穿透了厚厚的土层,钻进了地窖。
这次的声音不一样。
不像刚才那样飘忽,而是极其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戏谑的颤音。
那是猎人发现了猎物藏身地时的口哨。
俞凤卿猛地伸手,死死捂住了明诚辉的嘴。
两人在黑暗中瞬间僵直。
透过头顶木板大约一指宽的缝隙,俞凤卿开启了生死眼。
她看不到人。
但她看到了一团红得发黑的气场,像是有生命的一样,正贴着地面游走。那是一股实质化的杀气。
“咚。”
脚步声落在了地窖正上方的木板上。
很轻,像猫。
但这只猫有着几百斤的重量,踩得木板发出细微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洒在两人的头发上。
“真奇怪啊……”
卓郎的声音隔着木板传下来,听起来有些发闷,带着浓浓的鼻音,“刚才还闻到了那股让人流口水的香味,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他似乎趴了下来。
一只眼睛贴在了那条缝隙上。
俞凤卿甚至能看到那只眼睛里浑浊的黄色巩膜,和那一圈缩成针尖大小的瞳孔。
明诚辉的身体猛地绷紧,伤口剧痛让他几乎痉挛。但他死死咬着牙关,连呼吸都强行屏住。
卓郎的鼻子在那条缝隙处用力嗅了嗅。
“呼——吸——”
那种像是野兽嗅肉的声音,就在两人的头顶三寸处。
一滴透明的液体顺着缝隙滴落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明诚辉的眉心。
是口水。
带着一股生肉的腥臭味。
明诚辉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动,甚至连眨眼都没有。
这一刻,这位大雍的帝王,终于在这个满是霉味和尸臭的地窖里,学会了作为猎物的必修课——装死。
“啪!”
一声脆响。
外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卓郎的注意。
“嗯?在那边?”
卓郎嘟囔了一句,脚步声离开了木板,向着院子外面的方向移去。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某只倒霉的活死人被随手捏爆了脑袋。
地窖里,两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谁也不敢动。
明诚辉能感觉到俞凤卿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正顺着他的嘴唇流进嘴里,咸得发苦。而他的后背紧紧贴着俞凤卿的前胸,两人的心跳透过肋骨传导,在这个死寂的黑暗中,逐渐震成了一个频率。
咚、咚、咚。
那不是旖旎的心跳。
那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深渊底部的求救信号。
良久,俞凤卿才慢慢松开手。
她看着明诚辉眉心那滴没擦掉的口水,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欢迎来到人间,陛下。”
第103章佛背交颈与钟声惊尸
地窖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明诚辉的呼吸很重,每一口气都像是拉风箱,带着那种肺叶受损特有的嘶嘶声。他脸上的那一滴唾液还没干,顺着鼻梁滑下来,流进嘴角的干裂纹路里。
“他没走远。”
俞凤卿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流在说话。她松开捂着明诚辉嘴巴的手,掌心全是冷腻的汗水。
生死眼透过木板缝隙看到的那个血红色名字——【卓郎】,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在十几丈外的院墙根下停住了。那个疯子在等。像一只把老鼠逼进死角的猫,蹲在洞口舔着爪子,享受着猎物在恐惧中慢慢发酵的味道。
不能一直躲在这儿。
地窖只有一个出口,一旦卓郎那个特殊的鼻子嗅到了这里残留的“人气”,就是瓮中捉鳖。
“去哪?”明诚辉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刚直起腰就重重撞在土墙上,震落了一层灰土。
“佛堂。”
俞凤卿一把架起他的胳膊。刚才在进村的时候她扫过一眼地形,村子中央有一座废弃的佛堂,地势最高,且四面通透,窗户多,不像这个地窖是个死胡同。最关键的是,那里有一口能救命的东西。
趁着卓郎去隔壁院子翻找尸体的间隙,两人像两道灰扑扑的影子,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外面的雾还没散,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
刚一踏进佛堂的大殿,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危机感瞬间炸开。
“吱呀——”
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在无风的情况下,缓缓合上了半边。
“哎呀,抓到了。”
卓郎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钻出来的。带着那种粘腻的、令人作呕的笑意。
他根本没走远。或者是,他早就预判了这两只老鼠会往这种开阔的地方跑。
“躲进去!”
俞凤卿根本来不及思考,拽着明诚辉就往大殿深处冲。佛堂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巨大的泥塑大佛,脑袋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盘膝而坐的臃肿身躯。佛像背部距离墙壁,只有不到半尺宽的缝隙,布满了厚厚的蛛网。
两人硬生生挤进了那道狭窄的黑暗里。
太挤了。
两人的身体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严丝合缝。明诚辉的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墙,俞凤卿面对面贴在他怀里,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撞击着肋骨。
“咚、咚、咚。”
那心跳快得不正常。
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更是因为接触。
绝情蛊最怕的就是“情动”,而这种生死关头极致的□□贴合,对于体内蛊虫来说,无异于最猛烈的催化剂。
“呃……”
明诚辉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的体温在这一瞬间飙升,隔着湿透的衣物,俞凤卿感觉自己像是贴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那双总是阴鸷冷硬的眼睛,此刻因为蛊毒发作而烧得通红,眼尾泛起一层妖异的薄红。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俞凤卿的颈窝里,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难受?”俞凤卿的手被挤得只能贴在他腰侧,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腰间的布料。
“想……杀人。”
明诚辉垂着头,下巴死死抵在她的肩头,牙齿在打颤,“若一定要死……朕宁愿死在你手里……动手啊。”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含着沙砾磨砺,带着一股子绝望的狠劲,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想把眼前这个女人揉进骨血里的疯狂冲动。
俞凤卿没动。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赤红的眸子。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有杀意,有痛楚,还有一种让她心惊肉跳的、赤裸裸的欲望。
“闭嘴,别发情。”她冷冷地回了一句,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滋——拉——”
那是精钢打造的铁爪,在佛像粗糙的泥胎底座上缓缓划过的声音。
就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尖锐得让人牙酸。
卓郎就在佛像前面。仅一墙之隔。
“我知道你们在后面哦。”
那个声音轻快得像是哄孩子睡觉,“出来吧,让叔叔闻闻,到底是哪位贵人的血,能这么香?”
铁爪再一次划过,这一次,伴随着泥土崩裂的声音。
他正在一点点把佛像掏空。
明诚辉的身体猛地绷紧,眼底的紫气几乎要溢出来。他想冲出去拼命。
俞凤卿一把按住了他的脉门。
透过生死眼,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佛堂大殿的横梁上,悬挂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钟。那钟不大,上面满是铜绿,连接钟锤的绳索早就断了。
而在卓郎头顶,那个原本稳如泰山的【生存】状态,突然出现了一丝波动。
【死劫预警:尸潮吞没】
【触发条件:声波共振】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从发髻上拔下一枚用来固定发冠的镂空银珠。
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坚硬的东西。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迅速构建出卓郎的位置、铜钟的角度,以及那条看不见的弹射轨迹。
生死眼全开。
视野里,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卓郎举起的铁爪,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还有远处村落阴影里那些静止不动的血红乱码。
就是现在。
俞凤卿运指如风,指尖扣住银珠,借着那股巧劲猛地一弹。
“崩!”
银珠划破空气,精准地穿过佛像破损的肩窝,重重击打在半空中的铜钟边缘。
“嗡——”
一声清越激昂的钟鸣,在死寂的荒村里突兀地炸响。
铜钟虽破,余音却极长。那一瞬间产生的声波共振,像是一把无形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所有“活死人”敏感的听觉神经里。
哪怕是在佛像背后的俞凤卿,都被震得耳膜生疼。
而在外面。
原本正在玩弄猎物的卓郎,动作猛地僵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无数双脚板疯狂拍打地面的声音,像是溃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朝着声源汇聚而来。
“吼——”
第一只活死人撞破了窗户,摔进大殿。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黑压压的尸潮瞬间淹没了佛堂的大门。
“该死!”
卓郎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他顾不上再挖那尊佛像,不得不转身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怪物。铁爪挥舞,血肉横飞,但他杀得越快,血腥味就越浓,引来的怪物就越多。
趁着前面乱成一锅粥。
俞凤卿一脚踹开佛像背后那扇早就朽烂的小木窗。
“走!”
两人狼狈地翻窗而出,滚落在后院的草丛里。
那一刻,明诚辉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破窗,他看到卓郎正被七八只活死人死死抱住,那张扭曲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种极度兴奋的狂笑。他甚至抓起一只只有半截身子的活死人,当成兵器挥舞得虎虎生风。
“这世道……”明诚辉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虚无,“真是比地狱还精彩。”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密林,一直跑到听不见钟声的地方才停下来。
明诚辉靠在一棵树干上,满身泥污,龙袍成了破布条。他看着同样狼狈不堪的俞凤卿,突然问了一句:
“若朕不是皇帝,我们是不是早就死在这里了?”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
俞凤卿没回答。她正忙着把裙角撕下来缠在脚上。
她不想告诉他,如果他不是皇帝,她根本不会救他。但如果他真的不是皇帝,或许他们之间,也不必算计到连一次心跳都要称斤论两的地步。
她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
在山林的尽头,那条通往江南城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的流民像是一条濒死的灰色长虫,正在泥泞中艰难蠕动。
“想活命吗?”俞凤卿把头发胡乱挽起,眼神冷得像刀,“那就把你的尊严嚼碎了咽下去。从现在起,没有皇帝,只有流民。”
第104章半个馒头与黑水罗网
这大概是永和十六年的春天,最讽刺的一幅画面。
大雍的主宰者,此刻正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任由一个女人往他脸上涂抹散发着腐臭味的淤泥。
官道旁的芦苇荡深处,躺着几具无人收殓的流民尸体。
俞凤卿蹲在地上,动作熟练地从一具僵硬的女尸身上扒下那套还算完整的粗布麻衣。衣服上沾满了暗褐色的血迹和泥浆,领口还有虱子在爬。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套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她把另一套男尸的衣服扔给了明诚辉。
“换上。”
明诚辉僵硬地站着,手里攥着那件散发着死人馊味的破烂衣裳,指节泛白。
“不想穿?”俞凤卿正在把锅底灰往脸上抹,连眼窝都没放过,“那寻血虫半个时辰后就能追上来。你身上的龙涎香,隔着二里地都能让卓郎兴奋得流口水。”
明诚辉闭了闭眼。
他缓缓脱下了那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残破龙袍,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泥沼里。
“咕咚。”
龙袍沉了下去,冒了几个泡,便再无踪迹。
当那件粗粝、磨人的麻衣穿在身上时,明诚辉感觉到一种物理层面上的“粉碎”。不仅仅是皮肤的不适,更是某种坚持了二十几年的东西,在这个泥泞的清晨,彻底碎了一地。
俞凤卿捧起一团发黑的淤泥,直接糊在他那张过于俊美、毫无瑕疵的脸上。
泥浆冰冷,带着腥臭,堵住了他的毛孔。
明诚辉没有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那一身贵气早就没了,此时此刻,她就是一个为了活命可以钻狗洞、吃腐肉的难民。
那一瞬间,他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仿佛是一起坠落了。
从云端坠入泥潭,却因为有个人陪着,竟然也没那么可怕。
……
两个时辰后。
他们混入了南下的流民大军。
这支队伍有几千人,像是一群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沿着官道向着传说中施粥的江南城挪动。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俞凤卿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连续开启生死眼透支了她太多的精神力,加上这一路奔波,滴水未进,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脚下一软,她踉跄着差点栽倒。
一只瘦小的手突然扶住了她。
“姐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俞凤卿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瘦得像只猴子,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和这个世道格格不入。
“是你……”俞凤卿认出了他。是之前在破庙外,她顺手扔了一卷绷带给他的那个受伤孤儿。
那孩子四下张望了一下,做贼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俞凤卿的手里。
那是半个馒头。
硬得像石头,表面已经长了一层绿色的霉毛,上面还印着几个黑乎乎的指印。
“藏好。”孩子踮起脚,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别让人看见。我叫小七。”
那半个发霉的馒头,带着孩子微弱的体温,硌在俞凤卿的手心里。
她愣住了。
前世今生,送她金银珠宝的人很多,送她权势地位的人也不少。但在这饿殍遍野的修罗场里,把仅有的半条命分给她的人,这还是第一个。
然而,这世间的恶意,往往比善意来得更快。
“那娘们手里有吃的!”
一声粗嘎的吼叫打破了沉默。
三个强壮的流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上来。他们眼冒绿光,盯着俞凤卿紧握的手,那种眼神根本不是看人,而是野狗看着肉骨头。
“拿来!”领头的那个是个独眼龙,伸手就来抢。
明诚辉眼底寒光一闪,下意识地就要运起内力一掌拍碎这人的天灵盖。
“别动!”
俞凤卿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不能暴露武功,否则在这几千流民里,他们会被当成异类活活打死。
下一秒。
明诚辉看见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那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嫌失礼的世家贵女,突然像是一头护食的疯狼,猛地从发间拔出一根尖锐的木簪。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一丝犹豫。
“噗嗤!”
木簪快准狠地扎穿了那只伸过来的脏手,直接钉透了手背。
“啊——!”独眼龙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祖宗的!想抢?”
俞凤卿拔出带血的木簪,反手握在胸前,在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脚踹在他的□□上。她那双凤眼里全是凶狠的戾气,嘴里骂出一串前世在冷宫里学来的、最恶毒下流的市井脏话。
“姑奶奶这条命是捡来的,谁想换?来啊!拿命来换这半个馒头!”
那一刻的她,比流氓更流氓,比恶鬼更像恶鬼。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势。
剩下的两个流民被这种不要命的疯劲给镇住了,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口痰,拖着受伤的同伴走了。
周围的人群麻木地看着这一幕,又麻木地转过头去。
这就是流民的法则。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明诚辉看着挡在他身前那个瘦弱却紧绷的背影,看着她手里那根还在滴血的木簪。他心中那座高高在上的宫殿,在这个满嘴脏话的背影面前,轰然崩塌。
他突然觉得,以前见过的那些端庄娴雅,全是假的。
眼前这个为了半个发霉馒头敢跟人拼命的女人,才是真的俞凤卿。而这个真实的她,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臣服。
“走。”
俞凤卿把那半个馒头掰开,也不管上面的霉点,塞了一半进嘴里,另一半强行塞给明诚辉。
“吃下去。这东西比你的龙肝凤髓管用。”
两人搀扶着小七,偏离了主道,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
这片芦苇荡看起来很安静,风吹过发出一阵阵沙沙声。
然而,就在他们刚踏进去十几步的时候。
“崩!”
脚下的烂泥里突然弹起几根绷紧的麻绳。
那是专门用来对付轻功高手的“绊马连环扣”。
天旋地转。
俞凤卿还没来得及开启生死眼,整个人就被绳套死死勒住脚踝,猛地倒吊到了半空中。身边的明诚辉和小七也同样遭了殃。
重力倒置,脑充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人想吐。
“哗啦——”
周围的芦苇丛瞬间倒伏,几十个手持断刀、满身悍匪气息的壮汉从泥水里钻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男人,没穿上衣,露出精壮得像花岗岩一样的肌肉,肩膀上扛着一把九环大刀。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劈到嘴角的旧伤疤,这让他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狰狞。
黑水帮主,魏长风。
他慢悠悠地走到倒吊着的俞凤卿面前,用刀背挑起她沾满泥污的下巴,目光像是一头正在审视猎物的公狼,极具侵略性地扫过她的身段和那双依旧倔强的眼睛。
“哟,这官道上还能捡到这种货色?”
魏长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娘们眼睛够辣,像狼。带回去,给老子暖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死死盯着他的明诚辉。
“至于这个小白脸……”魏长风不屑地嗤了一声,“剁了喂狗。”
明诚辉虽然被倒吊着,脸充血涨得通红,但他那双眼睛里,紫气一闪而过。那种杀意,让常年在刀口舔血的魏长风都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这眼神,不像是个流民,倒像是个还没断气的龙种。
第105章红字死局与水牢体温
聚义厅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原木,被暴力推开时,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味以及几十个男人聚集在一起发酵出的汗臭味,像一堵实心的墙撞在俞凤卿脸上。
她被两个喽啰架着,脚尖拖在地上,一路从泥泞的院子拖到了铺着虎皮的高台前。明诚辉被扔在她旁边,“砰”的一声,像个破麻袋。他身上的麻衣早就烂成了布条,泥水糊住了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唯有那双眼睛,在一片污浊中亮得吓人,眼底隐隐翻涌着紫气。
“别动。”俞凤卿借着被推搡的动作,手肘狠狠撞在明诚辉的肋骨上,正好压住了他试图提气的气海穴。
高座之上,魏长风赤着上身,正拿着一把剔骨尖刀修整指甲。
那刀很薄,刀刃在火把下泛着幽蓝的光。他剔得极专注,指甲屑随着刀锋的刮擦声“沙沙”落下,每一声都像是刮在人的耳膜上。
两只嘴角流涎的恶犬趴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盯着台下两个新送来的“肉票”。
“成色不错。”
魏长风吹掉指尖的碎屑,终于抬起眼皮。那目光像带钩子,先是把俞凤卿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然后嫌弃地瞥向明诚辉。
“女的洗干净,晚上送房里。”他用刀尖指了指明诚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男的没什么肉,剁碎了喂狗。”
旁边的喽啰狞笑着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明诚辉的头发。
明诚辉的身体瞬间绷紧到极致,手背青筋暴起,那是绝情蛊与内力同时失控的前兆。一旦在这里动手,即便能杀出去,他也必死无疑。
“大当家。”
俞凤卿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厅堂里异常清晰。她没有求饶,也没有颤抖,只是死死盯着魏长风的头顶。
在那里,那行原本模糊的血红色乱码突然定格,变成了一行清晰的楷体小字:
【姓名:魏长风】
【死因:惊马踏断胫骨,伤口感染致死】
【倒计时:亥时三刻】
也就是今晚。
“这男人的命是我的。”俞凤卿昂着头,那张涂满锅底灰的脸虽然狼狈,眼神却透着一股神棍特有的、高深莫测的怜悯,“还有,大当家这腿若是今晚断了,世上除了我,无人能让你再站起来。”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魏长风手里的剔骨刀顿住了。他眯起眼,身体前倾,那股常年杀人积累出的煞气直扑而来。
“你会算命?”他冷笑一声,手中的刀突然甩出。
“咄!”
刀锋贴着俞凤卿的耳边飞过,切断了她一缕乱发,深深扎进她身后的木柱里,刀柄还在剧烈颤抖。
俞凤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是算命。”她迎着那道凶戾的目光,语气笃定得让人发毛,“是看病。我看大当家印堂发黑,脚下虚浮,今夜亥时,必有血光之灾应在腿上。这灾,就在你的马棚里。”
魏长风盯着她看了三息。
若是寻常人,早被他这眼神吓尿了裤子。但这女人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漠视。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种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但也让他生出了一丝疑心。
混江湖的,最信这些神神鬼鬼。
“有点意思。”魏长风收回目光,挥了挥手,“先别喂狗了。把这两个扔进水牢,若是过了今晚老子腿没断,明早把他们俩一起剁了。”
……
水牢在后山,连接着地下暗河。
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个在此处回旋的污水坑。上面只留了一个碗口大的通气孔,四周全是湿滑的青苔岩壁。
“哗啦。”
铁栅栏在头顶合拢,最后一点光线被切断,只剩下通气孔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水很冷,带着股死老鼠腐烂的腥臭味,一直漫到胸口。脚下的淤泥里不知道埋着多少白骨,踩上去软塌塌的,偶尔有什么滑腻的东西顺着裤管游过。
明诚辉刚一下水,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背上的刀伤还没愈合,这脏水一泡,就像是撒了一把盐。但他硬是咬破了嘴唇,一声没吭。
“往那边靠。”俞凤卿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块稍微高出水面的凸石。
两人费力地挪过去。那石头太小,只能勉强让人坐着,大半个身子还得泡在水里。
夜深了。
山里的寒气顺着水面升腾起来,像无数根冰针往骨头缝里钻。
明诚辉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牙齿打颤,很快就变成了全身不受控制的痉挛。他的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呓语。
“母后……别……”
他蜷缩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个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俞凤卿叹了口气。
这不仅仅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更是绝情蛊在极度虚弱下的反噬。如果不管他,这大雍的皇帝今晚就得变成这水牢里的一具浮尸。
“真是欠了你的。”
俞凤卿骂了一句,伸手解开了自己早已湿透的外衣。
她把那件还在滴水的麻衣扔到一边,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明诚辉。
两具冰冷的身体在黑暗中贴在一起。
俞凤卿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环过他的腰,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帖他颤抖的背脊。在这污浊恶臭、老鼠尸体漂浮的水牢里,这是唯一的热源。
明诚辉在迷蒙中本能地寻找着温暖。他转过身,像只受伤的幼兽般把头埋进俞凤卿的颈窝里,滚烫的鼻息喷在她的锁骨上。
“冷……”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双手死死箍住俞凤卿的腰,力气大得像是要勒断她的骨头。
俞凤卿皱了皱眉,却没有推开他。
隔着两层湿冷的单衣,两颗心脏贴在了一起。
咚、咚、咚。
在这个没有皇权、没有算计、只有生死一线的死水坑里,他们终于不是皇帝和废后,只是两个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相依为命的□□。
“别死。”
俞凤卿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若是死了,我就把你剁碎了喂这水里的王八。”
明诚辉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在回应那份体温。他安静了下来,呼吸虽然依旧滚烫,但那种濒死的痉挛慢慢平复了。
不知过了多久。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铜锣响。
“当——!”
紧接着,是一阵人喊马嘶的混乱声,哪怕隔着厚厚的岩层都能听见上面的惊恐。
“快!快去请郎中!”
“请个屁的郎中!大当家被那匹疯马踢断了腿,骨头都戳出来了!”
“水牢!快去水牢!那个女的是神仙!快把她请出来!”
杂乱的脚步声向着水牢这边狂奔而来。
俞凤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拍了拍怀里昏睡的男人。
“醒醒,陛下。我们要换个地方睡觉了。”
第106章黑话接骨与生肉盛宴
水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被绞盘拉起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几个平时凶神恶煞的悍匪此刻提着灯笼,点头哈腰地站在通气口上方放下来的吊篮边,脸上堆满了敬畏和讨好。
“神仙姑奶奶,您慢点儿。”
俞凤卿没有理会那只伸过来想搀扶她的脏手。她浑身湿透,发髻凌乱,裙摆上还挂着恶臭的淤泥,但当她踩着吊篮边缘走上地面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气场,硬是让周围的匪徒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明诚辉跟在她身后。他虽然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但那双在黑暗中淬炼过的眼睛,阴鸷地扫过四周,像头护食的狼,紧紧贴在俞凤卿身侧。
“带路。”俞凤卿惜字如金。
……
魏长风的卧房里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虎皮榻上,魏长风满头冷汗,整个人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上面抽搐。他的左小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扭曲,一截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肤,血把下面的虎皮都染透了。
周围围了一圈寨子里的小头目,个个满脸横肉,此时却大气都不敢出。
见到俞凤卿进来,魏长风那双总是凶狠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求救的神色。
“大……大师……”他疼得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腿……我的腿……”
俞凤卿没说话。
她径直走到榻边,看都没看那些围观的人,随手挽起湿漉漉的袖子,露出两截瘦削却布满伤痕的手腕。
“这就是你要剁碎了喂狗的那条腿?”她声音很淡,听不出是在嘲讽还是陈述。
魏长风疼得脸都青了,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哼哼。
“按住他。”俞凤卿转头对明诚辉吩咐道。
明诚辉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按住魏长风的肩膀。虽然他内力受制,但这一下借着体重的死劲,竟让魏长风一时挣脱不开。
俞凤卿伸出手,在那条断腿上摸索了两下。
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滚烫伤口的瞬间,魏长风猛地一抖。
“忍着点。”
俞凤卿突然换了一副口吻,那是前世在冷宫里听那个疯癫女匪念叨过无数遍的江湖切口,“既然是道上的并肩子,这条腿若是接歪了,算我这招子不亮。”
魏长风一愣。这女人满嘴黑话,竟然比他还地道?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
俞凤卿眼神骤厉,双手如铁钳般扣住断骨两端,猛地一拽,随即顺着骨缝极其刁钻地一送。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在房间里炸响。
“啊——!”
魏长风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上半身猛地弹起,却被明诚辉死死按了回去。
剧痛之后,是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俞凤卿动作快得像是在绣花,抄起旁边早就备好的两块木板,扯下魏长风床头的帐幔撕成布条,三两下就将那条腿打得严严实实。
“这……这就好了?”
旁边那个独眼龙小头目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俞凤卿站直身子,在一盆清水里慢条斯理地洗着手上的血迹。
“骨头正了,剩下的养着就行。”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屋子的悍匪,最后落在满头大汗却已经不再惨叫的魏长风脸上,“大当家,这条腿我给你保住了。现在,能不能保住我们的命?”
魏长风喘着粗气,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刚才那一下“雷霆正骨”,利落狠辣,绝不是深闺小姐能有的手段。再加上那一嘴地道的黑话,还有那个精准得邪门的预言……
“你是哪条道上的?”魏长风的声音哑得厉害,但语气里的杀意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的本能敬重。
“沈家。”
俞凤卿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筹码,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沈家商号的掌事娘子。这趟出来是为了这不成器的弟弟寻医,谁知遇上了流民乱子。”
她指了指明诚辉,后者配合地垂下眼帘,一副病弱模样。
“沈家?”魏长风眼皮一跳。那可是江南地界上最有钱的财神爷。
“三日后,我有三船粮食路过黑水河道。”俞凤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只要大当家护送我们一程,这三船粮,全是你的。”
满屋子悍匪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三船粮,比三船金子还值钱。
魏长风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牙,笑得有些狰狞,又有些畅快。
“好!大妹子是个爽快人!”他一拍大腿,“从今儿起,你就是我黑水寨的贵客!谁敢动你们一根指头,老子剁了他!”
……
折腾了半宿,两人终于被安置在了一间干净的客房里。
虽然只是铺了稻草的土房,但比起那个水牢,简直是天堂。
门刚关上,明诚辉就靠着墙滑坐下来,刚才按那一下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俞凤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解他背后那已经被污水泡得发白的绷带。
“你以前……”
明诚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有些发涩,“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一手正骨绝活,那满嘴的江湖黑话,还有那种在匪窝里游刃有余的狠劲。这哪里是那个养在深闺的永宁伯府嫡女?
俞凤卿的手指顿了一下。
经历了什么?
经历了全家死绝,经历了被你在冷宫里赐死,经历了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求活。
“书上看来的。”
她淡淡地回了一句,把最后一块沾着腐肉的布条撕下来,“不想死就少问。”
明诚辉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此时的俞凤卿,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洗净的泥印,却让他觉得比那些穿着华服、涂着胭脂的宫妃都要鲜活。
那是生命力的味道。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独眼悍匪缩头缩脑地推开门缝,把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放在门口,看都不敢看俞凤卿一眼,扔下一句“大当家吩咐的”,转身就跑,像是见了鬼。
俞凤卿把毛巾浸入热水中,拧干,递给明诚辉。
“擦擦吧。”
明诚辉接过热毛巾,覆盖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蒸腾,那种活过来的感觉让他鼻腔一阵发酸。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哒、哒、哒。”
那是高跟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房门被一只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推开。
一个穿着大红衣裙的女人倚在门框上。她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白腻的胸脯,发髻上插着几根银针,眼神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罗红。
她的目光直接越过正在拧帕子的俞凤卿,直勾勾地黏在了明诚辉那虽然苍白、却依旧精壮结实的背脊上。
“哟。”
罗红舔了舔嘴唇,声音甜得发腻,“听说寨子里来了个俊俏的小郎君?身子骨这么虚,需不需要姐姐给你暖暖?”
第107章银针封穴与篝火醋海
那种廉价脂粉味像是某种发酵过度的烂果子,直往鼻子里钻。
明诚辉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靠在墙根,因为发烧和失血,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到眼前那团刺目的红影在晃动。那只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已经伸到了他的领口,指尖带着常年抓药留下的粗糙触感,隔着单薄的中衣划过他的锁骨。
“别怕啊,小郎君。”罗红的声音像是含着一口痰,甜腻得让人反胃,“姐姐给你把把脉,看看是不是虚火旺。”
她的另一只手顺势向下滑去,目标直指他的胸膛。
明诚辉眼底的厌恶在一瞬间凝结成杀意。作为一个有洁癖的帝王,被这种不知多少男人碰过的女人调戏,比让他挨一刀还难受。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微微蜷缩,绝情蛊毒在心脉处疯狂跳动,只要这女人再往下半寸,他拼着经脉寸断也要震碎她的手骨。
“嗖。”
没有风声,只有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罗红那只即将触碰到明诚辉胸口的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格在了半空。
紧接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正正扎在她手腕的“内关穴”上。针尾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只有习武之人才能听见的嗡鸣。
那种震颤顺着穴位瞬间传导至整条手臂,酸麻感像电流一样炸开,让罗红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
“啊——!”
她短促地叫了一声,另一只手刚要去拔针,脖颈处却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俞凤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她刚刚拧过热毛巾的手还带着湿意,此刻正捏着第二枚银针,针尖紧贴着罗红颈侧的大动脉。
“这位姐姐。”
俞凤卿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在罗红听来却像是阴风过境,“治病归治病,手别伸太长。这男人身上每一寸肉都是我的,你要是碰坏了,我拿什么赔给沈家老太太?”
她贴在罗红耳边,语气陡然转冷:“滚。”
那根扎在手腕上的银针被俞凤卿随手拔出,带出一串细小的血珠。
罗红捂着手腕踉跄后退,那股酸麻劲还没过,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泥污却气场逼人的女人,又看了看后面那个虽然病弱却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的男人,羞耻感和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行……算你狠。”罗红咬着牙,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怨毒的光,“咱们走着瞧。”
她狼狈地摔门而出,那阵刺鼻的脂粉味终于散去了一些。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俞凤卿随手将那枚沾了血的银针丢进炭盆里,看着它被烧得发黑。
“以后遇到这种事,”她转过身,看着靠在墙角的明诚辉,语气里没什么起伏,“记得叫我。你的命现在很贵,别浪费在杀这种杂碎上。”
明诚辉看着她。
刚才那一瞬间,她护在他身前的样子,像极了一头护食的母狼。虽然明知道她是怕弄丢了那一半的“暗河令”,但他心口那种被蛊虫啃噬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几分。
“你在吃醋?”他突然问了一句,声音沙哑。
俞凤卿正在拧毛巾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热毛巾直接扔在他脸上。
“梦里什么都有,陛下。”
……
入夜后的黑水寨,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两人高的篝火,火舌卷着松脂的香气直冲夜空。几头被剥了皮的野猪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那种半生不熟的肉腥味混合着烈酒味、汗臭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这是魏长风特意为“沈家贵客”办的接风宴。
俞凤卿被安排在魏长风左手边的贵宾席——其实就是一块铺了虎皮的大石头。明诚辉作为“病弱家属”,只能坐在她身后的草垫子上。
“大妹子!”
魏长风那条刚接好的腿还打着板子,却丝毫不影响他喝酒的兴致。他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里面盛满了浑浊的烈酒,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俞凤卿。
虽然脸上的锅底灰还没洗净,但这女人坐在那儿的那股劲儿,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来,尝尝这个!”
魏长风突然拔出腰间的匕首,从烤猪上狠狠割下一块后腿肉。那肉外面焦了,里面还带着血丝,顺着刀刃往下滴着红色的肉汁。
他用刀尖挑着那块肉,直接递到了俞凤卿嘴边。
全场瞬间安静。
在黑水寨,当众送生肉,那是求偶的意思。
俞凤卿看着那块还在滴血的肉,胃里一阵翻腾。但她不能不接。这是魏长风的示好,也是一种试探。如果拒绝,刚才建立起来的“并肩子”情分就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伸手去接。
“咳……咳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声音听着都让人觉得肺要咳出来了。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俞凤卿下意识回头。
只见明诚辉整个人蜷缩在草垫上,手捂着嘴唇,指缝里渗出触目惊心的鲜红。他那双总是阴鸷冷硬的眼睛,此刻因为充血而泛着水光,正死死盯着魏长风递过来的那块肉,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阴沉。
他这是故意的。
俞凤卿一眼就看穿了。他是真的在咳血,但他刚才故意抠破了掌心早就结痂的伤口,把血抹在嘴唇上,制造出一种即将暴毙的假象。
这男人,幼稚得可怕。
但她没得选。
“抱歉,大当家。”俞凤卿立刻收回手,甚至没再看那块肉一眼,转身扶住明诚辉,“舍弟这病受不得腥气,我先扶他去透透气。”
魏长风的手僵在半空。
那块代表求爱的肉,尴尬地滴着油。
“妈的。”魏长风看着那个女人小心翼翼地给那小白脸顺气、擦嘴角的温柔动作,心里莫名堵得慌。他狠狠咬了一口刀尖上的生肉,那股腥甜味在嘴里爆开,却尝不出一点滋味。
“小白脸就是命好。”他郁闷地灌了一大口烈酒,骂了一句。
……
宴席的喧闹持续到了后半夜。
罗红没有参加晚宴。她一个人躲在后山的鸽房里,手里攥着一张刚写好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黑水寨,病男悍女,疑似悬赏榜首。】
她把字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管里,透过窗缝看着远处篝火旁那个让魏长风神魂颠倒的背影,眼底全是报复的快意。
“既然老娘得不到,那就毁了。”
她松开手。白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
客房里的草堆并不舒服,有些扎人。
俞凤卿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明诚辉躺在她腿边,似乎是睡着了,但呼吸依旧沉重。
“吱呀。”
那扇破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黑影钻了进来,像只老鼠一样没发出一点声音。
是小七。
这孩子浑身脏兮兮的,怀里鼓鼓囊囊。他蹭到俞凤卿身边,从怀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姐姐。”他压低声音,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是惊恐,“快走。”
俞凤卿睁开眼,接过鸡蛋。
“红姨……那个坏女人,她改了寨主的图。”小七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看见了,她在地图上画了个红圈,那是……那是‘死人坑’,以前扔死人的地方。她把那里画成了生路。”
俞凤卿的心猛地一沉。
她开启生死眼,视线落在小七的头顶。
那里原本是灰白色的【饥饿】,此刻却变成了一行刺眼的血红:
【姓名:小七】
【死因:死于地底机关(替死)】
【倒计时:明日午时】
这孩子如果不跟着他们,就不会死。
俞凤卿感觉手里的热鸡蛋变得烫手。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小七手里,声音有些发涩:“小七,明天别送了。拿了钱,去城里找个活计。”
小七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俞凤卿。
突然,他把银子扔回俞凤卿怀里,固执地摇了摇头。
“我不走。”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着一种近乎愚蠢的执拗,“姐姐是好人。我要给姐姐带路。那条路只有我知道哪里能钻过去。”
俞凤卿看着他。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死眼”是这世上最残忍的诅咒。因为她不仅看到了死亡,还看到了这种为了报恩而主动奔赴死亡的愚蠢。
“睡觉。”
她闭上眼,掩去了眼底的波动,只是悄悄握紧了那两枚鸡蛋。
明诚辉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俞凤卿冰凉的指尖。
那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夜深了。
远处芦苇荡的风声里,隐约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像是骨头摩擦发出的哨音。
那是猎犬逼近的信号。
第108章毒酒试探与雾锁迷津
清晨的码头,雾大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米汤。
那种湿漉漉的水汽不是飘在空中,而是直接黏在皮肤上,让人感觉像是裹着一层没干透的尸衣。能见度不足十步,远处的江面完全是一片未知的灰白。
黑水寨的十几条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桅杆上的灯笼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红晕,像是一只只充血的眼睛。
“大妹子,这一碗是壮行酒!”
魏长风站在栈桥头,手里端着两碗浑浊的米酒,声音洪亮得要把雾气震散。他的腿上虽然绑着夹板,但依旧站得笔直,身后跟着十几个精挑细选的黑水帮好手。
罗红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酒坛,脸上挂着那种无可挑剔的笑容。
“沈娘子,昨日多有得罪。”
她倒了一碗酒,双手递到俞凤卿面前,眼神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刺,“这杯酒算是妹子赔罪,也是祝你们姐弟一路顺风。”
俞凤卿接过酒碗。
酒液微黄,散发着一股劣质酒曲的酸味。
在她的视野里,这碗酒本身没有颜色变化。软筋散无色无味,哪怕是生死眼也无法直接透视化学成分。
但她转头看向了身边的明诚辉。
如果明诚辉喝下这碗酒,结局会是什么?
那一瞬间,明诚辉头顶那行原本模糊不清的乱码突然剧烈跳动,最后定格成一行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字:
【死因:死于凌迟(全身肌肉松弛无法反抗,被生剐三千刀)】
俞凤卿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狠的女人。这是要把他们变成只能任人宰割的肉猪。
“怎么?不给面子?”魏长风见她迟迟不喝,眉头皱了起来。
俞凤卿突然笑了。
“大当家哪里话。”
她端起酒碗,刚凑到嘴边,手肘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其实是她自己故意抖动了手腕。
“啪!”
陶碗摔碎在潮湿的木板上,酒液四溅。
“哎呀!”俞凤卿惊呼一声,随即向后退了一步,指着地上那一滩正在渗入木缝的酒渍,脸色骤变,“蛇腥气!这酒里怎么会有蛇腥气?!”
她猛地看向罗红,眼神锐利如刀:“我弟弟天生闻不得蛇腥,一闻就要出疹子。罗姑娘,这酒坛子里是不是泡过蛇?”
魏长风一听“蛇”字,脸色顿时变了。他最忌讳这个,因为昨晚踢断他腿的那匹马就是被蛇惊的。
“罗红!”魏长风吼了一声,一把夺过罗红手里的酒坛摔在地上,“你他妈是不是没洗干净坛子?这种晦气东西也敢拿来送客?”
罗红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没有……当家的我没有……这就是新开的酒……”她百口莫辩,浑身发抖。她想不通,软筋散明明没有味道,这女人怎么会扯到蛇腥气上?
“行了。”
俞凤卿摆了摆手,一副大度却嫌弃的样子,“大概是酒窖潮气重。换清水吧,别耽误了吉时。”
这场风波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过了。俞凤卿没有当场揭穿下毒,因为她还需要这艘船,还需要这些护卫。如果在岸上撕破脸,魏长风为了面子或许会杀罗红,但也绝不会再护送他们。
……
混乱之后,队伍终于准备登船。
罗红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颤巍巍地递给魏长风。
“当家的,这是……这是新的水道图。”她不敢看俞凤卿的眼睛,低着头说道,“原来的那张有些旧了,我昨晚重新描了一遍,把几处暗礁标得更清楚了。”
魏长风不疑有他,接过地图揣进怀里。
“你在家看家。”他拍了拍罗红的脸,语气里带着警告,“别再给老子惹事。”
俞凤卿站在船头,冷眼看着这一幕。
小七昨晚说的“死人坑”,应该就在这张地图上。罗红这是要把整船人都送进鬼门关,只为了借刀杀人。
但她没出声。
因为她刚才用生死眼看过了——如果不走这条水路,留在这里等卓郎,那是十死无生。而进了水道,虽然凶险,却有一线生机。
这是一场豪赌。
“姐姐!”
就在跳板即将撤去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雾里冲了出来。
小七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破包袱,气喘吁吁地跑到船边,死死拽住俞凤卿的衣角。
“带我走……我也去!”
魏长风眉头一皱:“哪来的野孩子?滚下去!这是去送死,不是去玩!”
“让他上来。”
俞凤卿的声音很冷,但手却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小七细瘦的胳膊。
“他认识那条水路。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
魏长风愣了一下,也没多想,挥了挥手让小七爬上了船。
明诚辉默默地走过来,从小七肩上接过了那个沉重的包袱。那一刻,这三个身世完全不同、却同样在逃命的人,在这艘破船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类似家人的默契。
小七仰起头,看着俞凤卿,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他不知道,这张船票,是他用命换来的。
“开船——!”
随着一声吆喝,乌篷船缓缓离岸。
罗红站在码头上,红裙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她没有挥手,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俞凤卿读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去死吧。”
船头破开水面,发出一阵哗哗声,很快就被浓雾吞噬。
四周的世界变得极度安静,只有桨声和压抑的呼吸声。那种能见度极低的环境,让人感觉像是在通往黄泉。
俞凤卿站在船头,手里紧紧握着袖中的匕首。
“怕吗?”
明诚辉站在她身后,低声问道。
“怕。”俞凤卿看着前方那片未知的灰白,声音平静,“但我看过了,今天我们都死不了。”
“若有变……”明诚辉顿了顿,突然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用力到发白,“先杀我。别让我落到他们手里。你知道那是什 么下场。”
俞凤卿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闭嘴。”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掌心的冷汗混在一起,“好戏才刚开场。”
……
就在他们的船消失在雾气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岸边的芦苇荡突然像被狂风过境般倒伏。
一道黑影鬼魅般出现在码头上。
罗红正准备转身回寨,突然感觉肩膀上一沉。一只冰冷、带着铁锈味的铁爪搭在了她的肩头,锋利的指尖直接刺破了布料,扣进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