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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药炉烟云与墙中枯骨 十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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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子时。
东宫寝殿内的火盆燃得很旺。药炉里的水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苦涩的药味混杂着浓烈的安神香,熏得人眼睛发酸。
俞凤卿端起青瓷药碗,手指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随后手腕一翻。
褐色的药汁泼在脚踏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极其尖锐。
云珠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赶紧拿着抹布跪在地上去擦。
“小姐,烫着没有?”
“把门栓死。”俞凤卿没看地上的碎瓷片,伸手抓过桌上那整盒名贵的苏合郁金香,连着木盒底座一起,全部倒进了药炉里。
火苗猛地窜起一尺多高。浓郁到发苦的甜香瞬间爆开,直接压过了药味,呛得云珠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姐,这香贵着呢……”云珠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着俞凤卿走到屏风后,换上那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云珠手里的抹布越攥越紧。
“嗯。”俞凤卿随口应了一声,伸手整理袖口。她低头,摸了摸袖口绣纹上的一处线头,用指甲把它按平。
“云珠,把门抵住。”
“好。那个,小姐,你要去哪?”
“不出这屋子。”
“哦。那……要不要留盏灯?”
“全灭了。”
云珠点点头,起身吹灭了所有的蜡烛。她搬了个小木马扎,背靠着厚重的门板坐下。黑暗中,她把怀里那把剪刀抱得更紧了。手指死死抠着剪刀柄上的红布条,布条湿漉漉的,吸满了手心的冷汗。
俞凤卿走到床榻前。按照《东宫夹墙图》的标注,她掀开厚重的床板,手指顺着木纹一点点向下摸索。在床腿内侧的一处凹陷里,她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木结。
她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床下的青砖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洞。
一股极度腐朽的霉味夹杂着陈年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太重了,甚至穿透了殿内那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安神香。
俞凤卿深吸了一口气,将火折子塞进怀里,钻了进去。
头顶的青砖重新合拢。
视觉完全消失。黑暗是实心的,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这里是皇宫的夹墙密道,被称为这座巨大宫殿的肠道。空间窄得连肩膀都无法完全展开。她只能双手撑着两侧的砖壁,跪在地上,一点点往前爬。
砖石表面附着着厚厚的蛛网。她的脸颊擦过那些蛛网,能感觉到细丝断裂时的微弱拉扯感。墙面上长满了滑腻的霉菌,她用掌心贴着墙面,粗糙的触感和黏腻的湿气顺着指尖传上来。
生死眼的微弱光感在黑暗中勉强勾勒出前方障碍物的轮廓。那些代表着死气的灰黑色气流在低处淤积,像是一层薄薄的贴地浓雾。
爬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膝盖上的布料已经被磨破了。粗糙的砖面直接摩擦着皮肉,带来一阵阵钝痛。
俞凤卿停了下来。她的手掌磕到了一块凸起的硬物。
她坐在地上,把腿蜷起来,手指抠着砖缝里的泥垢。泥垢很干,搓一搓就变成了粉末。她就这么搓了半天泥灰,什么也没想,仅仅是感受着指腹上那种粗糙的摩擦感。在这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狭长肠道里,这种单调的动作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又往前爬了一段。
一只硕鼠突然从她的手背上窜了过去。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没有任何抓挠砖缝的铺垫声。爪子刮过手背,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伴随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老鼠已经消失在了前方的黑暗里。
俞凤卿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牙齿咬住了下唇。
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干枯的泥土。
俞凤卿继续往前挪动,右侧的衣袖突然被什么东西死死勾住了。
她停下动作,伸手去摸。没有摸到破损的砖缝,而是摸到了一片干硬脆裂的破布。顺着破布往下,是一根圆柱形的硬物。表面有很多细小的孔洞,冰凉,干燥。
顺着这根硬物往下摸,是突出的骨节。
这是一具人的手骨。
生死眼的灰色光晕在这里聚集得最浓,形成了一团不散的阴影。借着这微弱的视觉反馈,她看清了角落里蜷缩着一具枯骨。
枯骨的姿势极其扭曲。这人生前似乎在拼命挣扎,手指的指骨深深地卡在青砖的缝隙里,由于用力过猛,几根指骨已经折断了。
墙面上,留着几道极深的划痕。俞凤卿的手指触碰上去,能摸到干涸的凹槽。
那是一行字。血肉早就成了黑色的粉末,嵌在砖石的纹理中。
“皇宫...是活的...它在吃人。”
指腹摩挲着“吃人”那两个字的凹陷。前朝的某个逃亡者,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夹墙里,绝望地试图扒开砖壁,最终饿死在这里。这句跨越时空的遗言,带着实质性的寒意,顺着俞凤卿的手指一直钻进心里。
俞凤卿把衣袖从骨头上解下来。
她没有说话,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改变姿势,双手合十,对着那具枯骨拜了三拜。
枯骨所在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前方的去路。而枯骨的脚下,是一处大面积塌陷的坑洞。俞凤卿按照枯骨手骨指向的相反方向,贴着左侧的墙根,从那处塌陷的边缘极其小心地绕了过去。
脚尖擦过坑洞边缘,细碎的泥土落下去,过了很久都没有听到落地的回音。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那是夹墙里特制的窥视孔,专门用来监视各宫动静的。
俞凤卿贴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这里的夹墙稍微宽敞了一点,勉强能够直立。她把眼睛凑到那个只有铜钱大小的孔洞上。
一股夹杂着安息香和肉桂的暖香顺着孔洞飘了进来。这香味很浓,带着一股子让人昏昏欲睡的甜腻。
这是许妙容寝宫的内室。
视线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不远处的拔步床上。
许妙容正裹着锦被,在床上辗转反侧。锦被摩擦床板,发出细碎的声音。
“太后...别杀我...”
她的声音很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梦魇魇住了。
“只要她死...我就能活...”
俞凤卿盯着许妙容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她准备摸索墙壁上开启内室暗门的机关。
就在视线上移的瞬间。
床顶的紫檀木横梁上,垂下来一缕紫色的衣带。衣带的料子极轻,无声地悬在半空。
紧接着,一只苍白的小手从横梁的阴影里探了出来,手指抓着那缕衣带,像荡秋千一样,轻轻晃动了两下。
屋内还有第三个人。
第70章梁上紫瞳与致命游戏
许妙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呼吸。被褥摩擦的杂音在安静的内室里回荡。
趁着这个声响掩盖,俞凤卿按下了墙壁上的机括。
青砖无声地向内翻转。
她侧着身子,滑进了许妙容的内室。脚底踩在厚厚的西域长毛地毯上,柔软的绒毛直接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
脱离了夹墙的霉味,内室里那种肉桂的香气更加浓郁。香炉里的青烟直直地往上飘,气味刺鼻得让人有些头晕。
俞凤卿屏住呼吸,径直走向靠墙的梳妆台。根据前世的记忆以及生死眼的微弱感应,那个用来栽赃的东西就藏在这里。
她的手贴着梳妆台底部的木板,一寸一寸地摸索。木材的纹理有些扎手,她摸到了一处明显的缝隙。
找到了。
咔。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里面躺着一个备用的阴沉木巫蛊娃娃。触手滑腻,像是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肥皂。娃娃的身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细小的银针。俞凤卿的指尖划过娃娃的腹部,能清楚地摸到刻痕的凹凸——那是明诚辉的生辰八字。
俞凤卿把娃娃死死攥在手心里。银针的尖端刺破了掌心的皮肤,带来一点微弱的刺痛。她转身走向许妙容的床榻。
只要把这个娃娃塞进床板最深处的夹层,明天的搜宫,许妙容就是自掘坟墓。
她弯下腰,手刚伸向床板底下的缝隙。
一滴冰凉的液体,突然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液体的质地有些粘稠,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死鱼的腥甜味。
俞凤卿全身的肌肉瞬间僵死。
那是一滴口水。
她慢慢地、极其生硬地抬起头。颈椎骨发出微不可察的咔咔声。
紫檀木房梁的阴影里,倒挂着一个人。
那张脸距离俞凤卿的头顶只有不到半尺。紫衣少女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发丝扫过了俞凤卿的额头,带来一阵酥痒。那是南疆圣女蓝彩蝶。
她的两只紫瞳在黑暗中发亮,嘴角裂开一丝天真而残忍的笑,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蓝彩蝶没有出声,只是好奇地歪了歪头。她竖起一根苍白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一股极其浓烈的甜腥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那味道太冲了,像是无数蛊虫堆积在一起发酵后的气息。
俞凤卿的心脏狂跳。血液撞击着耳膜。
如果对方要杀人,刚才那一滴口水落下的时间,足够抹开她的喉咙。
逃不掉。打不过。
俞凤卿没有求饶,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直视着那一双紫瞳。
她慢慢摊开一直攥紧的左手,把那个插满银针的阴沉木娃娃展示给蓝彩蝶看。
眼神交汇。
蓝彩蝶的鼻翼耸动了两下。
“姐姐,”蓝彩蝶的声音比蚊子还要小,微弱的气流打在俞凤卿的耳廓上,“你的味道...和我很像,都是虫子的味道。”
蓝彩蝶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从房梁上无声地滑落到地毯上。
她赤着脚,绕着俞凤卿走了一圈。脚趾踩在长毛地毯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她凑到俞凤卿的脖颈处,又使劲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要东西。这是索要门票。
俞凤卿盯着那只手。她用空出来的右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
她摸到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蜜饯。那是原本打算带给云珠的零食。
纸张摩擦的细微脆响在安静的内室里显得十分清晰。俞凤卿把油纸剥开,把那颗黏糊糊的蜜饯放在了蓝彩蝶的掌心里。
蓝彩蝶愣了一下。她低头闻了闻那颗蜜饯,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腮帮子鼓动着。眼睛瞬间亮了,仿佛从未吃过这种甜食。
她咽了一口唾沫,舔了舔指尖沾上的糖浆。然后指了指许妙容的床榻,退后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俞凤卿继续表演。
俞凤卿转过身,重新面对床榻下方的缝隙。
她摸索着木板边缘的暗扣。那个暗格做得很深,卡得很紧。手指抠住边缘,指甲几乎要翻转过来。
蓝彩蝶在一旁看着,似乎嫌她动作慢。她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在床板的某个连接处轻轻一点。
木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暗格无声地滑开了。
俞凤卿把那个刻有皇帝八字的阴沉木娃娃塞了进去。
蓝彩蝶把手里的糖纸展平,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纸张在她手里翻转,发出极其微弱的声响。她折了一只很难看的纸蝴蝶,轻轻放在了熟睡的许妙容的枕头边上,仿佛这是她留下的恶作剧签名。
任务完成。
俞凤卿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向密道口撤离。
剧痛。
心脏仿佛被一只带刺的铁钩瞬间拉扯。
俞凤卿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毯上。她的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冷汗刷地流了下来,打湿了脊背。口腔里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生死眼不受控制地自动开启。
视野瞬间变成了一片粘稠的血红色。
第71章双蛊共鸣与气味枷锁
视野里是一片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血红。
那不是单纯的色彩,而是无数根搏动的血管在视网膜上交织成的网。俞凤卿跪在厚软的长毛地毯上,双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几乎折断。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硬生生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这痛楚不完全属于她。
它是共鸣。
就像两面靠得太近的铜锣,敲响其中一面,另一面也会疯狂震颤。
透过这层血色的滤镜,她看见了沉睡中的许妙容。那个平日里飞扬跋扈、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的贵妃,此刻在生死的视野里,只是一具半透明的皮囊。
在许妙容的腹部,就在丹田的位置,有一团发着幽绿微光的东西在蠕动。
那不是人的脏器。
那是一只拇指大小的虫子,蜷缩成婴儿的形状,正随着许妙容的呼吸一张一缩。它每蠕动一下,就有一缕极细的黑气顺着血管游向许妙容的大脑。
“唔……”
俞凤卿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她看懂了。
什么争宠,什么嫉妒。许妙容根本不是什么棋手,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容器,一个用来温养这只怪虫的活体器皿。
“嘻。”
一声轻笑在头顶炸开。
那笑声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残忍,像是一根羽毛扫过裸露的神经。
蓝彩蝶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俞凤卿冷汗淋漓的脸。她似乎对俞凤卿此刻的痛苦反应极感兴趣,甚至伸出手指,戳了戳俞凤卿痉挛的手背。
“你也疼吗?”
蓝彩蝶小声问,声音软糯,“里面的虫子醒了,在找妈妈呢。”
俞凤卿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勉强抬起眼皮。
这疯子。
她是故意的。她早就知道这种共鸣会发生。
蓝彩蝶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到俞凤卿的颈动脉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迷醉神情。
“好香啊。”
她喃喃自语,手探入腰间那个绣着五毒图案的锦囊。
没有任何预兆,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地洒了下来。
那粉末干燥、轻盈,落进脖子里有一种诡异的粗糙感,像是一把把细小的沙砾。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在鼻腔里炸开。
那是陈年棺木在地下埋了五十年后被挖出来晒干的味道。没有尸臭,只有一种极度苍凉的、属于死亡的朽味。
“咳……咳咳……”
俞凤卿被呛得眼泪直流,本能地想要挥手挡开,却发现四肢酸软得抬不起来。
“别动哦。”
蓝彩蝶伸出苍白的手指,在俞凤卿的脸颊上抹匀那些粉末,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给洋娃娃上妆,“这可是好东西。涂了这个,那些坏狗狗就闻不到你的肉味了。”
坏狗?
俞凤卿的思维有些迟钝。但下一瞬,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让她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
“咔嚓。”
那是窗外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声音极轻,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但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中,对于此刻神经高度紧绷的俞凤卿来说,不亚于一道惊雷。
有人。
而且是个顶尖的高手。
蓝彩蝶的手指停在了俞凤卿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紫瞳微微收缩,像是一只警觉的猫。
窗外的树影摇晃了一下。
一股阴冷的压迫感透过窗纸渗了进来。那不是风,那是杀意。
夜枭。
太后的影子,那个专门清理“废品”的怪物。
俞凤卿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她现在的状态连站都站不稳,若是被夜枭破窗而入,她和蓝彩蝶,再加上床上那个昏睡的许妙容,今晚就会变成三具尸体。
窗纸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那人影没有动,似乎贴在窗棂上,正在耸动鼻翼。
他在闻。
夜枭是个瞎子,但他能闻到恐惧的味道,能闻到谎言的酸臭味。
俞凤卿感觉到一股冷汗顺着脊椎滑落,但这冷汗刚一冒出来,就被身上那层厚厚的“死人香”粉末吸干了。
那股枯木般的朽味,像是一层厚重的铅壳,死死锁住了她身上所有的生人气息。
窗外的人影迟疑了。
他似乎对屋内这股浓烈的“死气”感到困惑。按照常理,这里应该充满脂粉香和安神药的味道,而不是像一座刚挖开的坟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喵——!!!”
一声凄厉至极的猫叫声骤然在屋内响起。
那声音尖锐、嘶哑,带着一种发情期的躁动和受虐的痛楚,听得人头皮发麻。
俞凤卿惊恐地看向蓝彩蝶。
只见这个南疆少女正鼓着腮帮子,喉咙诡异地蠕动着,发出的声音竟然和野猫一模一样,甚至连那种声带撕裂的质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叫完这一声,蓝彩蝶抓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猛地砸向墙角。
“啪!”
瓷片碎裂。
“滚!都滚!”蓝彩蝶突然换回了人声,用一种歇斯底里的语气尖叫道,“把这死猫扔出去!本宫要睡觉!”
她的声音模仿的是许妙容,那种骄横跋扈的劲头竟然有七分像。
窗外的人影猛地一缩。
显然,夜枭没料到里面会突然闹出这么一出“宫怨戏码”。再加上屋内那股令人不适的死人味掩盖了俞凤卿的气息,他大概以为是那位喜怒无常的贵妃又在发疯虐杀小动物了。
树影再次晃动。
那股阴冷的压迫感潮水般退去。
走了。
俞凤卿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吸进去的全是那股呛人的枯木灰味。
蓝彩蝶蹲在地上,看着窗外,紫瞳里闪过一丝无趣。
“没意思。”
她撇了撇嘴,转过头看向俞凤卿。
“姐姐,你该走了。”
她指了指床榻下的那个黑洞洞的密道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真的笑容,“下次记得带好吃的。我不喜欢蜜饯了,下次我要吃那种……红红的,圆圆的果子。”
那是糖葫芦。
俞凤卿艰难地撑起身体,膝盖在地毯上磨得生疼。她深深看了蓝彩蝶一眼。这个疯子救了她,但也给她打上了标记。
“好。”
俞凤卿沙哑地应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向密道口。
在她钻进黑暗的那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蓝彩蝶正对着她无声地做着口型。
虽然没有声音,但俞凤卿看懂了那几个字。
“下次,换你当鬼。”
暗门无声地合拢。
许妙容的寝宫重新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淡淡的枯木味,证明着今夜曾有两个来自地狱的灵魂,在这里短暂地擦肩而过。
第72章泥足深陷与守夜人的沉默
密道里的空气比来时更加浑浊。
那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霉味,混合着身上“死人香”的枯木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俞凤卿在黑暗中机械地爬行。
膝盖大概是磨破了,每动一下都有种布料粘在伤口上的拉扯感。但她顾不上这些。脑海里全是刚才许妙容肚子里那只发光的虫子,还有蓝彩蝶那双没有温度的紫瞳。
这一切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正一点点收紧。
“呼……呼……”
呼吸声在死寂的夹墙里被无限放大。
那个出口在哪?
按照记忆里的步数,应该快到了。
前面的地面变得湿滑起来。这是接近地下暗河支流的标志。俞凤卿的手掌按在一团黏糊糊的青苔上,滑腻的触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舌头舔过掌心。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磕在砖壁上。
“唔!”
闷哼声被她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肩膀撞得发麻,但这痛觉反而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不能停。
天快亮了。若是天亮前不能回到东宫偏殿,那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会变成勒死她的绞索。
她咬着牙,手脚并用,像一只受了伤的壁虎,终于摸到了那个向上的出口。
推开偏殿角落那扇废弃的格栅门时,外面的冷风夹杂着晨露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寅时三刻。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惨白的鱼肚白。
俞凤卿从角落里钻出来,踉踉跄跄地走进回廊。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爬行而僵硬,每一步都走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嗒、嗒、嗒。”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原本精致的缎面绣鞋,此刻已经看不出颜色。鞋底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和暗绿色的青苔,那是只有地下密道才会有的东西。随着她的走动,这些泥土掉落在干净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脚印。
这要是被人看见……
念头刚起,转过回廊的拐角。
一盏昏黄的灯笼,突兀地悬在半空。
光晕摇晃,把一个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朱红宫墙上,像是一个沉默的判官。
俞凤卿的脚步猛地顿住。
谢安站在那里。
他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早秋的晨风吹动他头盔上的红缨,发出扑簌簌的轻响。
他没有巡逻,没有走动。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回廊的正中央,挡住了她回寝殿的必经之路。
像是专门在等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俞凤卿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子里,扣住了那枚淬毒的银针。虽然她知道,面对谢安这种级数的高手,这根针大概率还没刺出去,她的脖子就已经断了。
谢安没有拔刀。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略过她苍白如纸的脸,略过她沾染了灰白粉末的衣襟,最后定格在那双满是污泥的鞋子上。
那里,甚至还挂着一小截地下暗河特有的腐烂水草。
那是铁证。
只要他现在喊一声“抓刺客”,或者仅仅是公事公办地问一句“娘娘去哪了”,俞凤卿今晚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三息。
这三息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俞凤卿看着那个年轻的禁卫副统领。他的眼神很深,平日里那种恪守规矩的刻板此刻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看不懂的悲凉。
他闻到了。
那股“死人香”的味道,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刺鼻。那是只有接触过尸体、或者去过极度肮脏之地才会沾染的味道。
他也看到了。
那一串泥脚印,直通向那个谁都不许靠近的废弃角门。
他全都知道了。
俞凤卿的手指扣紧了银针,指节发白。她在赌,赌这个男人眼底那一点点藏得极深的情愫,能不能压过他从小被灌输的“忠君”二字。
“呼——”
一阵风吹过,灯笼里的烛火疯狂摇曳,明明灭灭。
谢安突然动了。
但他没有拔刀。
他把灯笼放在地上,然后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以至于俞凤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谢安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汗巾。那是他平日里擦拭佩刀用的,干净得不染纤尘。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俞凤卿的脚踝。
隔着罗袜,那只大手的温度烫得惊人。
“别……”俞凤卿的声音在发颤。
谢安没有抬头,也没有松手。他用那方汗巾,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擦拭着她鞋面上的污泥。
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擦鞋,倒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黑色的淤泥染黑了洁白的汗巾,也染脏了他那双常年握刀的手。
那一刻,俞凤卿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掉了。
他是在帮她销毁证据。
他是御前侍卫,是天子亲军。他的职责是守护皇宫的安全,是把所有可疑的人拿下问罪。可现在,他却跪在一个满身疑点的女人面前,亲手帮她掩盖罪行。
擦干净了左脚,又换右脚。
最后,他站起身,用自己那双厚重的官靴,在青石板上重重地蹭了几下,将俞凤卿刚才留下的那一串泥脚印踩得粉碎,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做完这一切,谢安把那块脏透了的汗巾塞回怀里。
他退后一步,对着俞凤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娘娘鞋脏了,走路小心。”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今夜风大,此处无人经过。”
俞凤卿看着他。
此时天光乍破,第一缕晨曦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
他背叛了他的信仰。
为了她。
俞凤卿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对不起”。但所有的语言在这个男人沉默的献祭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只能咬着牙,转过身,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走向寝殿。
她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而现在的她,没有流泪的资格。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谢安提起灯笼,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孤寂,像是一座正在崩塌的孤岛。
回到寝殿,云珠还守在门口,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俞凤卿推门进去,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带着青黑,衣襟上沾着灰白的粉末,活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女鬼。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层“死人香”洗掉。
水变得浑浊。
“云珠。”
她低声唤道,声音冷硬如铁。
“哎!小姐!”云珠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跑过来,“小姐你回来了?没事吧?这味道……”
“准备热水,更衣。”
俞凤卿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眼中最后一丝软弱被冰封。
“把那套太子妃的正装拿出来。”
她对着镜子,给自己插上了那支最锋利的金凤钗。
“天一亮,我们就去给许侧妃‘请安’。”
第73章疯魔的晨曦与咬钩的鱼
辰时三刻,东宫的天色像是一块被脏水浸泡过的灰布。
庭院里的雾气很重,湿冷得有些黏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朱砂混合着烧焦艾草的怪味,刺鼻,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
“挖……挖出来……”
云珠跪在枯井边的烂泥里,双手像不知疼痛的铁耙,疯狂地刨着地上的冻土。她的指甲里全是黑泥,几根指甲已经翻卷过来,渗出了血丝,但她仿佛毫无知觉,瞳孔涣散,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含混不清的咒语。
这是吃了微量致幻草药“醉梦昙”的反应。药量控制得很精妙,足以让人神志不清半个时辰,却不会伤及根本。
俞凤卿站在回廊的阴影里。
她没有穿那身太子的正妃朝服,只着一身单薄的素白中衣,满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肩头。脚下没穿鞋,赤足踩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
她的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直勾勾地盯着庭院中央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眼珠子一动不动。
“娘娘……嘿嘿……娘娘你看……”
云珠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怪笑。她从泥坑里拖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只死猫。
猫的肚子已经被剖开了,里面塞满了黄色的符纸和鲜红的朱砂。暗红色的血水混合着朱砂流出来,染红了云珠的手,也染红了那一小片泥地。
“哇——”云珠像是被这景象吓到了,猛地扔开死猫,整个人缩成一团,开始剧烈地干呕。
俞凤卿依旧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云珠颤抖的脊背,落在了假山后那一丛微微晃动的枯竹上。
那里藏着一只贪婪的老鼠。
假山后,苏锦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见了。她亲眼看见了!
那个平日里端庄得像个假人的太子妃,现在就像个被抽了魂的疯婆子。那一身白衣在雾气里飘荡,简直比女鬼还吓人。而那个蠢笨的云珠,竟然挖出了这种大凶之物!
“那个贱人终于疯了……”苏锦瑟在心里疯狂地尖叫,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抠进了假山的石缝里,“许娘娘的法子灵了!厌胜之术……真的有用!”
一股巨大的狂喜冲散了恐惧。苏锦瑟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只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许侧妃一定会重赏她。那个承诺过的“良娣”位分,甚至是以后的荣华富贵,都在向她招手。
她再也不用伺候这群疯子了!
苏锦瑟深吸一口气,趁着云珠还在干呕、俞凤卿还在发呆的空档,猫着腰,顺着墙根的阴影溜了出去。
她的脚步很轻,但在极度安静的庭院里,依然带起了一阵急促的沙沙声。
俞凤卿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生死眼开启。
苏锦瑟那仓皇逃窜的背影上,原本灰白的死气正在迅速聚拢,头顶那行原本模糊的字迹变得清晰如刀刻:
【姓名:苏锦瑟】
【死因:焚烧致死】
【倒计时:六日】
鱼咬钩了。
俞凤卿收回目光,赤着的脚底传来钻心的凉意。她并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这种真实的触感让人清醒。
“哇……”
云珠还在干呕,吐出来的全是清水。小丫头是真的被那只死猫吓坏了,刚才那股疯劲儿一过,现在只剩下本能的生理排斥。
俞凤卿走过去,在云珠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云珠的后背。
“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冷冽,“戏演完了。去洗洗手。”
……
东宫高墙之外,是一条幽深狭长的夹道。
裴惊蛰今天并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母亲特意嘱咐他带给宫里当差的表妹的点心。
但他停下了脚步。
作为大理寺少卿,他对声音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一墙之隔的东宫里,刚才传出的那声怪笑,太不对劲了。
那不是正常的疯癫。真正的疯子,笑声是破碎的、无序的,充满了不可控的爆发力。而刚才那个声音,虽然凄厉,却有着明显的起承转合,就像是……有人在掐着嗓子唱戏。
“辰时,东宫乱。”
裴惊蛰从怀里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了一行字,“声似鬼哭,气如做局。”
他抬起头,看着那堵高耸入云的红墙。
深秋的晨雾笼罩着琉璃瓦,像是一层厚重的裹尸布。
他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味道。那是风从墙头吹下来的,带着一点点朱砂的辛辣,还有一种……腐烂的血腥气。
“死猫?”
裴惊蛰皱了皱眉。这种味道他在处理一些涉及巫蛊的案卷时闻到过。那些迷信的妇人总喜欢用猫狗的尸体来诅咒仇家。
但他什么也没做。
他是大理寺的官,不是多管闲事的江湖客。宫墙里的事,只要还没变成尸体摆在公堂上,就轮不到他插手。
裴惊蛰合上册子,深深看了一眼东宫紧闭的角门,转身大步离去。
只是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仿佛身后有什么脏东西正在蔓延出来。
……
巳时初。
俞凤卿刚换好那身正红色的太子妃朝服,还没来得及戴上凤冠。
“砰!”
东宫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这一脚极重,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震落了一地的灰尘。
许妙容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极其隆重的紫色宫装,头上戴着遮掩面容的厚重黑纱斗笠。身后跟着整整两队全副武装的禁卫,还有十几个手持廷杖的粗使太监。
而在她身侧,苏锦瑟正一脸谄媚地弓着腰,手指指着正殿的方向。
“就在那!奴婢亲眼看见的!太子妃中邪了,还在挖死猫!”
许妙容隔着黑纱,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好哇。”
她的声音因为脸上的伤势而变得嘶哑难听,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割木头,“东宫乃储君居所,竟敢有人在此行巫蛊妖术!简直是反了天了!”
她高高举起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搜宫令。
“给本宫搜!”
许妙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脏东西找出来!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随着她一声令下,身后的禁卫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庭院。
俞凤卿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色苍白却眼神沉静的自己。她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一支象征着正妻身份的金凤钗,稳稳地插进了发髻里。
“云珠。”
她轻声唤道。
“在。”
云珠虽然吓得浑身发抖,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把剪刀,挡在门口。
“开门。”
俞凤卿站起身,宽大的袖摆垂落,遮住了掌心里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
“既然客人都到了,咱们也该上菜了。”
第74章搜宫的暴戾与反噬的刃
“哗啦——”
一只上好的白玉药碗被禁卫粗暴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碎片溅起,划破了云珠的小腿,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住手!这是娘娘的安胎药!”云珠哭喊着扑上去,想要护住那个被踢翻的药炉。
“滚开!”
一名满脸横肉的禁卫统领一脚将云珠踹开。这一脚极重,云珠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滚出老远,后背撞在桌角上,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就是许妹妹的规矩?”
俞凤卿端坐在主位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水表面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许妙容隔着黑纱斗笠,死死盯着这个到现在还能保持镇定的女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让她感到无比的厌恶和恐慌。她的脸在隐隐作痛,那是昨天被俞凤卿掌掴留下的伤,更是蝴蝶啃噬后的烂肉在溃烂。
“规矩?”许妙容尖笑一声,“在这东宫,搜宫令就是规矩!俞凤卿,你别装了。苏锦瑟都招了,你在院子里埋了死猫,行厌胜之术诅咒太后!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猛地一挥手:“给我砸!床底下,柜子里,哪怕是墙缝都给本宫抠开!”
禁卫们得到了指令,动作更加残暴。衣柜被推倒,锦被被撕裂,甚至连俞凤卿平日里看的书都被扔在地上踩得稀烂。
苏锦瑟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里闪烁着复仇的快意。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那只死猫没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巫蛊娃娃也没找到。
禁卫统领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翻遍了整个寝殿,甚至连地砖都敲了一遍,除了满地的狼藉,什么违禁品都没有。
“娘娘……没有。”
统领硬着头皮汇报。
许妙容的身体僵住了。
“不可能!”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苏锦瑟!你不是说看见了吗?东西呢!”
苏锦瑟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奴婢真的看见了!就在院子里!还是云珠挖出来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太监的高唱:
“皇上驾到——”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
明诚辉大步跨进殿门。他显然是刚下朝,身上还穿着那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玄色龙袍。腰间佩戴着那把杀气腾腾的七星龙渊剑,剑鞘上甚至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晨露。
一股冰冷的龙涎香混杂着极淡的血腥气,瞬间压迫了整个空间。
所有的禁卫立刻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出。
明诚辉看着满地的碎瓷片,还有被撕烂的书籍,最后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俞凤卿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心脏处的绝情蛊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跳动了一次,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怒吼,却比怒吼更让人胆寒。
许妙容连忙跪行几步,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臣妾是为了皇室安宁啊!有人举报太子妃行巫蛊之术,臣妾这才……”
“搜到了吗?”
明诚辉打断了她,眼神如刀般刮过许妙容那张遮得严严实实的脸。
“没……还没……”许妙容的声音在发抖。
“那就是没有。”
明诚辉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看着许妙容,眼底最后一点耐心正在消失。这个蠢女人,闹这么大动静,结果连个证据都拿不出来。
就在这局面即将一边倒的时候。
“陛下。”
一直沉默的俞凤卿突然动了。
她没有辩解,而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满地的碎瓷片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素白的裙摆,触目惊心。
“臣妾有罪。”
俞凤卿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病气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臣妾宫中既无邪物,却平白遭此大辱。臣妾受辱事小,但这巫蛊之名若是传出去,东宫颜面何存?陛下圣誉何存?”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字字泣血:
“既然许妹妹信誓旦旦说东宫有邪气,那这邪气定是从别处来的!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洗清许妹妹‘诬告’的嫌疑,臣妾恳请陛下——一视同仁!既然搜了臣妾的寝殿,那就请连许侧妃的寝宫一并搜了!”
这一招,叫回马枪。
许妙容猛地抬头,惊恐地尖叫:“你疯了!凭什么搜我!我是奉旨……”
“准奏。”
明诚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并不在乎谁用了巫蛊。他在乎的是平衡,是敲打。许家最近太嚣张了,既然这把火烧起来了,那就烧得更旺些。
“来人,去侧妃宫里。”
……
一刻钟后。
许妙容的寝宫被团团围住。
这一次,搜查的人换成了明诚辉带来的御前侍卫。
许妙容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在发抖。她那张面纱下的脸,冷汗混合着脓血,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床榻。
那里藏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但那是她用来栽赃俞凤卿的备用娃娃,怎么可能……
“报!”
一名御前侍卫快步走出内室,双手捧着一个漆黑的木盒。
许妙容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那是她的盒子!阴沉木的盒子!
“陛下,在侧妃床榻夹层中发现此物。”
侍卫打开盒子。
阳光下,那个插满了七根银针的阴沉木娃娃显得格外狰狞。而在娃娃的背后,贴着一张明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明诚辉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八字,是他的。
七根银针,分别刺在心、肝、脾、肺、肾、头、喉七处。这是传说中的“七杀针”,意在让受术者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啪!”
明诚辉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许妙容的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将许妙容头上的斗笠打飞了出去。那张被蓝彩蝶的蛊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脸,第一次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溃烂流脓,如同恶鬼。
“啊——”
周围的宫女太监吓得惊叫连连。
“不是我!不是我!”许妙容顾不得遮脸,发疯一样扑向那个盒子,“是栽赃!是俞凤卿那个贱人刚才放进去的!陛下你信我!真的是她!”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大喊:“李小草!叫李小草来!是他埋的!是他……”
“启禀陛下。”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阴影里飘了出来。
赵无名不知何时站在了明诚辉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掩着口鼻。
“那个叫李小草的小太监,半个时辰前在慎刑司畏罪自缢了。”
赵无名垂着眼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只死掉的蚂蚁,“尸体已经凉透了。”
死无对证。
俞凤卿依旧跪在地上,膝盖下的碎瓷片扎进了肉里。她没有抬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局,是死局。
第75章僵死的棋局与破局的命
日头升到了正中,把许侧妃寝宫前殿的金砖烤得有些发烫。殿内却冷得像口封死的冰窖。
那只插满银针的阴沉木娃娃被扔在地上,针尾还在微微颤动。许妙容跪在几步开外,发髻散乱,那张被蛊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成一团。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许妙容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是李小草!对,那个死太监!是他埋的!肯定是俞凤卿指使他埋了之后又栽赃到我床上的!”
她猛地扑向赵无名,伸手去抓老太监的袍角:“赵公公,那个李小草呢?把尸体抬上来!我要验尸!我要同他对质!”
赵无名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避开那只沾满脓血的手。他垂着眼皮,用那把尖细的嗓子慢吞吞地说道:“侧妃娘娘,刚才不是说了吗,尸体都凉透了。慎刑司那帮猴崽子手重,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那就是死无对证!”许妙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明诚辉,“陛下!既然证人死了,这就是悬案!没人亲眼看见臣妾放这东西,也没人看见臣妾刻字!这是诬陷!我要见父亲!我要见太师!”
明诚辉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
哒。哒。哒。
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像是催命的更漏。
他厌恶地看着地上的那个丑陋人偶。他当然知道这是个局。俞凤卿那一跪,那一身的血,还有此刻许妙容的疯癫,都在告诉他这后宫已经烂透了。但许家……
太师手里握着京畿大营三成的兵符,还有江南半数的粮道。若无铁证直接处死贵妃,明日朝堂上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勤政殿淹了。
这是个僵局。
明诚辉的目光扫过跪在一旁的俞凤卿。
俞凤卿一直低着头。她膝盖下的伤口已经凝固,黏在裙摆上。她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那种带着审视、权衡,甚至是一丝冷酷期待的视线。
他在等。
等她拿出最后一个筹码。
可是没了。李小草死了,那是唯一的直接证人。如今这局面,就像是一锅煮沸了却揭不开盖的毒粥,再熬下去,只会把所有人都熬干。
俞凤卿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撞向了站在殿角阴影里的那个人。
谢安。
他戴着头盔,只有下半张脸露在外面。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正好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按在刀柄上发白的手指。
四目相对。
俞凤卿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那是一种濒临溺毙的人求救的眼神,包含了太多的歉意、绝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依赖。
只要有人能证明。哪怕是假的。
但这念头刚起,就被她死死掐灭。那是欺君,是死罪。谢安还有大好前程,他将来是要做御林军统领的人,绝不能折在这里。
然而,谢安动了。
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没有任何铺垫。
那一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没有风声,没有许妙容的哭嚎,只有甲片摩擦发出的清脆声响。
谢安松开刀柄,大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接缝处。走到大殿正中,他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下,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得令人牙酸。
“臣,御前侍卫副统领谢安,有罪。”
他的声音不高,很稳,带着一股子平日里少有的沙哑。
明诚辉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讲。”
谢安没有抬头,他盯着地面上一块光斑,像是要把它看穿:“臣昨夜巡视东宫,路过……路过此处。曾亲眼目睹许侧妃屏退左右,鬼祟行事。”
全场哗然。
“你胡说!”许妙容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昨晚你在东宫值守!你的班表在大内都有记录!你怎么可能看到我?而且这东西是在床榻里发现的,你难道还能进我的内室不成?”
这谎言太拙劣了。
拙劣到连在那边装聋作哑的苏锦瑟都听出了破绽。一个外男,半夜三更看到深宫妃嫔在内室藏东西,这本身就是秽乱宫闱的大罪,更何况这时间点根本对不上。
谢安没有辩解。
他只是摘下头盔,放在身侧,然后规规矩矩地叩了一个头。
“臣,亲眼所见。”
只有这五个字。
不需要逻辑,不需要细节。他把自己这颗人头放在了天平的一端,去压那个原本倾斜的秤砣。
明诚辉看着底下跪着的这个年轻人。
他记得谢安。谢家是清流,这孩子武功底子好,人也木讷老实,是他原本打算培养用来制衡世家子弟的一把好刀。
可惜了。
明诚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惋惜,但这情绪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冷酷与决断。
他知道谢安在撒谎。他也知道谢安为什么要撒谎。
他在保俞凤卿。
甚至,这个拙劣的谎言本身,就是一种投名状。谢安在告诉皇帝:我知道您需要一个理由杀人,我把这把刀递给您,哪怕刀刃握在我自己手里。
这是一场交易。用一条忠臣的命,换一个拔除太师府钉子的机会。
“好。”
明诚辉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禁卫副统领谢安,知情不报,构陷主母,秽乱宫闱。赐鸩酒。”
他又转头看向许妙容,声音里透着一股厌倦:“废妃许氏,行厌胜之术,人证物证俱在。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不!陛下!他是假的!他在撒谎!”
许妙容疯了一样想要扑上来,却被两个眼疾手快的太监死死按住,堵上了嘴拖了下去。
俞凤卿浑身都在抖。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浓烈的铁锈味。她不能说话,不能求情。一旦她开口,这就是“私通”,这局棋就彻底毁了,谢安就白死了。
赵无名捧着托盘走了上来。
那是一杯碧绿色的酒,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像是腐烂的花蜜。
谢安站起身。
他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那杯酒。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微微侧过头,看向了跪在一旁的俞凤卿。
那一刻,俞凤卿眼中的世界变了。
那是她熟悉的血红色视野,但这一次,红得刺眼,红得温柔。
谢安头顶那行原本模糊不清的“战死沙场”四个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然后一笔一划,重新炸裂开来。
【姓名:谢安】
【死因:为你而死】
【倒计时:三息】
没有抱怨,没有恐惧。那四个字就像是最深情的告白,也是最残忍的诅咒,烙印在俞凤卿的视网膜上。
谢安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只有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他的手指在触碰到酒杯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帮谁擦一擦眼泪,但他手里没有汗巾了。
那块擦过鞋的汗巾,已经被他烧了。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臣,谢主隆恩。”
当啷。
金杯落地,在金砖上滚了几圈,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谢安的身躯晃了晃,然后像是一座被推倒的石碑,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没有挣扎,没有遗言。
只有膝盖撞击地面的余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久久回荡。
俞凤卿跪在那里,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砖上,和那溅出来的鸩酒融为一体。
明诚辉站起身,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大步向外走去。
路过俞凤卿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记住这血的味道。”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就是你要的赢。”
皇帝的脚步声远去。
俞凤卿趴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在窒息中剧烈地喘息。
第76章红字的诀别与尸口夺信
谢安的尸体被两个粗使太监拖了出去。
就像拖走一袋装满了废料的垃圾。他的靴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把俞凤卿早已麻木的神经砸得粉碎。
“放开……让我看看他……”
俞凤卿想要爬过去,双腿却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她刚伸出手,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挡了回来。
赵无名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半死不活的假笑。
“太子妃娘娘,请自重。”
老太监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人死如灯灭。您若是这会儿扑上去哭天抢地,那他这‘知情不报’的罪名可就变成‘私相授受’了。到时候,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俞凤卿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看着那扇朱红色的殿门缓缓合上,把最后一点阳光和那具渐渐远去的身体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未时,尸体被运往化人场。
按照宫里的规矩,这种“罪臣”的尸体是不配进棺材的,只能用草席一卷,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喂野狗。
运尸车吱呀吱呀地穿过狭长的宫道。推车的老太监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听起来有些凄凉。
“站住。”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拐角处响起。
温如松背着药箱,手里拿着一块太医院的腰牌,挡住了去路。此时日头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盖住了那辆板车。
“温太医?”老太监停下车,一脸谄媚,“您这是?”
“例行公事。”温如松面无表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陛下口谕,此人身中剧毒,需查验毒性是否残留,以免瘟疫外泄。把人抬到那边的停尸房去。”
老太监哪敢多问,连忙照办。
停尸房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腐臭味。
温如松屏退了闲杂人等,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他走到草席前,动作极慢地掀开了那层粗糙的席子。
谢安安静地躺在那里。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那是鸩酒发作的迹象。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黑血,已经干涸。
温如松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把脉,而是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银制的镊子。
他捏住谢安僵硬的下颌骨,微微用力。
咔吧。
嘴被撬开了。
在舌根底下,压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蜡丸。那蜡丸被唾液浸泡过,有些发白,上面还沾着一丝血迹。
这是谢安在赴死前的一刻,趁着低头整理衣冠的瞬间,吞进去的。
温如松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蜡丸夹了出来,迅速用一方锦帕包好,塞进自己的袖口。然后,他取出一根银针,在谢安的喉结处刺了一下,看着针尖变黑,便在验尸单上写下了“中毒无误”四个字。
“这就是你的命吗……”
温如松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低声喃喃。他从怀里摸出一壶酒,那是他自己酿的药酒,本来是想找机会送给谢安治旧伤的。
他把酒洒在了谢安的脚边。酒液渗进砖缝里,瞬间就被吸干了。
未时三刻,俞凤卿回到了东宫偏殿。
这里已经被设成了临时的灵堂,不过不是给谢安的,而是用来给那些被搜宫吓病的宫人祈福的——这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
殿内没有点灯,昏暗得像是一座坟墓。
俞凤卿坐在火盆前,整个人像是一尊没了魂魄的泥塑。
门被推开一条缝,温如松侧身闪了进来。
他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俞凤卿身边,借着诊脉的姿势,将那颗还带着体温的蜡丸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他在废宫留了东西。”
温如松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蜡丸封得很死,没受潮。”
俞凤卿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随后死死攥紧了那颗蜡丸。那是谢安用命换回来的。
温如松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比如“节哀”,或者“保重身体”。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虚伪。
“他不欠你了。”温如松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娘娘也不必欠他。活下去,才是还债。”
说完,他提起药箱,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俞凤卿用力捏碎了那颗蜡丸。
蜡壳剥落,里面是一张卷得很紧的羊皮纸。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火光看去。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有些歪斜,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画的。地图上画的是许氏废宫的结构图,在东北角的一处枯井旁,用朱砂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而在地图的背面,只有两个字:
【快走】。
这是谢安最后的预警。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发现了许家或者太后更大的秘密,才不得不选择这种决绝的方式来传递情报。
俞凤卿把地图贴在胸口。纸张粗糙的触感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真实的痛感。
“云珠。”她唤了一声。
一直在角落里抽泣的云珠连忙爬过来:“小姐……”
“把那个盒子拿来。”
云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小姐说的是什么。她从枕头底下的暗格里,捧出了一个小小的红木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只草编的蚂蚱。
那是半个月前,谢安在值夜的时候随手编的。那时候东宫的风声还没这么紧,他把这只蚂蚱放在窗台上,笨拙地说是给娘娘解闷的。
那时候,蚂蚱是青色的,带着草叶的清香。
现在,它已经干枯发黄,变得脆弱不堪,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俞凤卿把那只干枯的蚂蚱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些粗糙的纹理。
她看了很久。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簇幽冷的鬼火。
“小姐,留个念想吧……”云珠哭着求道。
“念想?”
俞凤卿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碎冰渣子,“在这个地方,念想就是软肋。软肋会害死人。谢安就是因为我有软肋,才死的。”
她伸出手,悬在火盆上方。
松手。
那只承载着最后一点温情的草编蚂蚱落进了炭火里。
轰。
干枯的草叶瞬间被火焰吞噬。它蜷缩着,焦黑,化作一缕青烟,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俞凤卿看着那一瞬间腾起的火苗,眼神逐渐冷了下来。原本那一点点残留的、属于少女的天真和软弱,也被这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摊开手心。
掌心里是一片血肉模糊,那是刚才为了忍住哭声,被指甲生生抠烂的。
“云珠。”
“奴婢在。”
“备水,磨墨。”俞凤卿站起身,那身沾了血的裙子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妖冶,“今晚,咱们去许氏废宫。”
窗外,夜色如墨。
东宫的飞檐之上,一只黑色的夜枭无声地落下。它那一双浑浊的黄褐色眼睛盯着殿内那摇曳的火光,鼻翼抽动了一下,似乎闻到了一股新生的、令人兴奋的血腥味。
那是仇恨的味道。
第77章暗夜磷火与最后的温热
亥时,东宫寝殿。
窗外的狂风将窗棂撞得咔哒作响。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把烛火吹得东摇西晃。
俞凤卿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张羊皮地图。那是谢安留下的东西。纸面粗糙的质感磨着指腹。她低头看着图上那些复杂的线条,但墨迹却在不可遏制地扭曲、涣散。
大块大块不规则的黑斑从视网膜边缘向中心挤压,将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这是强行逆转因果带来的反噬。谢安死后这七日,每到入夜,她的视力就几近枯竭。
她伸手去摸桌上的茶盏。
啪。
手指没有碰到杯壁,反倒撞翻了杯身。温热的茶水泼在手背上,迅速变冷,顺着指缝滴在裙摆上。
“小姐!”云珠连忙跑过来,从袖子里掏出布帕擦拭桌面。“是不是炭盆不够暖?手都僵了。奴婢去给您换个热乎的手炉。”
“不用。”俞凤卿声音发哑。
她抬起头,强行凝聚精神,看向面前的云珠。
颅骨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刺痛。紧接着,一层极其稀薄的血色滤镜降临。
云珠头顶的那行字,原本因为谢安的顶罪而避开了杖刑,变成了安全的灰白色。但现在,那行灰白色的字迹正在剧烈跳动,颜色迅速加深,最终定格成刺目的鲜红。
【姓名:云珠】
【死因:死于今夜利刃穿心,保全旧主】
【倒计时:三时辰】
阎王要人三更死。宿命的绞索再次套紧。
俞凤卿的手指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指甲扣在案几的木纹里。
“小姐?”云珠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小丫头的手心全是冷汗,黏腻,但抓得极紧。“外面风大,您眼睛不好,奴婢就是您的眼。咱们走慢点就行,奴婢扶着您。”
俞凤卿看着那个不到三个时辰的倒计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云珠手腕处传来的脉搏跳动,这是活人的温度。
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赶在倒计时归零前,去许氏废宫拿到那封信。
“走吧。”她站起身,扯过一件玄色的大氅披上。
子时,东宫西北角夹道。
狂风卷起地上的枯叶,狠狠砸在宫墙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这声音完美地掩盖了两人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
这里是巡逻禁卫的路线盲区。
俞凤卿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红墙。砖缝里的寒气透过衣料渗进后背。
咕——咕——咕。
三声短促、低沉的鸱吻叫声从头顶传来。
云珠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俞凤卿身后躲。
俞凤卿抬起头。一片满是黑斑的视野里,红墙上方的飞檐阴影中,多出了一个倒挂着的黑色轮廓。
明诚宏整个人悬在半空,双腿如铁钩般锁着房梁。狂风吹得他宽大的衣袍疯狂翻飞,但他上身却纹丝不动,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紧绷姿态。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明诚宏垂着眼,看着下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搭在腿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一个用厚重蜂蜡封死的油纸包裹被一根极细的丝线缒了下来,准确地落进俞凤卿怀里。
包裹入手有些沉。两人手指在半空中极快地触碰了一下。明诚宏衣袖上沾染的初冬霜雪气顺着冷风钻进了俞凤卿的鼻腔。
“这里面是三颗磷火弹。江寒声刚提炼的,落地即燃。”明诚宏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声里,发音极快,“太后养的暗卫常年在地下,畏光,这东西能烧瞎他们。”
他又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刃,刀鞘乌黑,倒掷下来。
“刀刃上足了麻药,破皮即倒。”
俞凤卿接住刀柄。鲨鱼皮的握柄带着粗糙的摩擦力。她反手将刀藏进袖口的暗袋。
“今夜风向不对。”明诚宏顿了顿,“风里有腥臭气。太后养的那只‘老鸟’出窝了。夜枭的鼻子比狗还灵,别试图跟他捉迷藏,你藏不住。”
俞凤卿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大氅的领口拉紧。
“若遇险,把磷火弹砸了。当放烟花。”明诚宏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惯常的调侃,却掩盖不住声带的一丝发紧。“秦无双就在宫墙外一里处巡防。火光一亮,她会破门。”
“你身上有酒味。”俞凤卿突兀地回了一句。
明诚宏愣了一下。
“喝了两口烈酒,暖身。”他低声说。
“别心软。”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黑影猛地翻上屋脊。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瞬间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他没有落地,也没有走远。明诚宏站在更高的琉璃瓦上,风灌满他的长袍。他看着下方主仆俩相互搀扶着向御花园深处走去,手指死死抠在一尊蹲兽的底座上。
瓦片碎裂的细微声音被风带走。
俞凤卿和云珠穿过了荒废的御花园。
枯枝在风中狂舞,不时抽打在两人身上。云珠紧紧拉着俞凤卿的衣袖,手心冷汗涔涔,却执拗地走在前面半步。每当有横枝扫过来,她就用肩膀去挡。
脚下的落叶极厚,踩上去有一种虚浮的绵软感,带着腐烂泥土的湿气。
再往前走两百步,就是冷宫的地界。
空气中那股深秋的草木冷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年不见天日的陈年霉味,还有淡淡的尿臊气。
就在她们身后三十步外,一棵叶子落尽的百年老槐树上。
一双浑浊的黄褐色眼睛在树干的阴影中无声地睁开。
夜枭像是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紧贴在粗糙的树皮上。他的视线很模糊,只能看到两个移动的黑点。但他扁平的鼻翼正在剧烈耸动。
他闻到了。
有劣质香粉的味道,有布料摩擦的味道。还有掩盖在这些味道之下,因为极度恐惧而分泌出的、酸涩的冷汗味。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俞凤卿刚刚踏入冷宫破败的拱门。周围的温度骤降。
风声中,突然夹杂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吸气声。那不是人的呼吸方式,而像是某种饥饿的犬科动物在嗅探空气。
颅骨深处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痛。
这痛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眼前那片原本已经习惯的黑暗瞬间被撕裂,一片极其刺目的血红光芒在视网膜上炸开。
预警。
第78章疯妇遗言与双生蛊鸣
子时三刻,冷宫许氏囚室。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浓烈的屎尿混杂着腐肉发酵的味道直接冲进鼻腔。这味道太过厚重,云珠没忍住,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室内没有点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只能看到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色霉斑。
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嗞。嗞。嗞。
那是某种硬物在粗糙砖墙上缓慢刮擦的动静。
许妙容被一条生锈的粗铁链锁在墙角。她披头散发,身上的囚服破成了几缕布条,布满了黑褐色的干涸污迹。
她正在墙上画画。
她的十个手指已经没有指甲了,取而代之的是血肉模糊的指肚。她就用这十根烂肉,蘸着自己指尖渗出的血,在青砖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纠缠在一起的虫子。
听到门轴响动,许妙容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歇斯底里的咒骂。
她停下动作,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般的咯咯笑声。
“我的头发乱了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声音嘶哑得根本不像是从人类的声带里发出来的。
云珠吓得浑身发抖,双腿打颤,却依然死死地挡在俞凤卿身前。
许妙容慢慢转过头。那张脸已经完全脱相,只剩下一层青灰色的皮紧紧裹着头骨。她看着俞凤卿,眼球向外凸出,嘴角咧开:“姐姐,你也是来喂虫子的吗?”
俞凤卿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越过许妙容,落在那面画满血色虫子的墙壁上。
那些凌乱的线条,看似是疯癫时的涂鸦,但顺着那些虫子聚集的密集区域看去,几条主干道和建筑的轮廓隐约显现出来。那是慈宁宫的地形图。
俞凤卿向前迈了一步,刚想开口。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
这不是惊吓,而是物理层面的剧痛。就好像有一根带刺的铁丝突然在心室里猛地绞紧。
俞凤卿闷哼一声,双膝一软,单膝跪倒在潮湿的砖地上。她死死捂住胸口,张大嘴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小姐!”云珠惊呼着跪下去扶她。
这痛楚似乎引发了同频的震荡。角落里的许妙容也突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她整个人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在地上翻滚,身体因为剧烈的痉挛而反向弓起。
俞凤卿咬破舌尖,借着血腥气和刺痛,强行催动生死眼。
视野瞬间被黏稠的血色淹没。
透过这层视界,她清楚地看到,许妙容的心脏位置盘踞着一团浓黑如墨的雾气。那团黑气正在发出高频的搏动。而这股搏动的频率,完全接管了俞凤卿自己心脏跳动的节奏。
在两人之间,一条虚幻的、粗壮的红色血管凭空出现。它连接着许妙容的胸腔与俞凤卿的心口,正随着每一次心跳起伏,像是两条互相吞噬的毒蛇。
这是共鸣。
许妙容突然停止了翻滚。她猛地坐直身体,直勾勾地盯着俞凤卿。她原本涣散疯癫的瞳孔,在此刻竟然恢复了可怕的清醒。
“你闻到了吗?那个吃人的鬼来了。”许妙容大口喘息着,黑色的血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太后养了两只蛊……我是废的那只。现在我死了,你就是唯一的容器了。”
俞凤卿强忍着几乎要撕裂胸膛的绞痛,一把抓住许妙容只剩骨头的手腕:“证据在哪!”
许妙容的手臂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体温。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一墙之隔的那座废弃宫殿——那是她曾经做太子侧妃时的居所。
“床榻……暗格……”
许妙容看着俞凤卿,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怨毒,也有对同类的怜悯。
“你爹……把你卖了个好价钱啊。”
话音刚落,许妙容猛地向前倾倒,哇地呕出一大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她体内发出一声极度沉闷的爆裂声。
她的头软绵绵地歪向一侧。
在
不到一息的时间内,许妙容的尸体如同被抽干空气的皮囊,迅速瘪了下去。原本就枯瘦的皮肉瞬间紧贴在骨骼上,所有的□□仿佛在死亡的瞬间被什么东西吸食殆尽。
啪。
俞凤卿胸口那条虚幻的红色血管,随着这具身体的死亡彻底断裂,消散在混浊的空气中。
共鸣瞬间解除。心脏的绞痛骤然停止,俞凤卿大口大口地吸着带着霉味的冷空气。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的极度恶寒。那种感觉,就像是猎物暴露在顶级掠食者的视野正中心。
“走!”
俞凤卿一把拽起地上的云珠,根本不顾方向,头也不回地冲出囚室,朝着隔壁那座黑魆魆的废弃宫殿狂奔。
就在她们冲出木门十息之后。
冷宫那扇破败的门板被无声地向内推开。
一个浑身缠满灰黑色绑带的人影,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长蛇,整个身体贴着潮湿的青砖地面,蜿蜒着爬了进来。
夜枭停在许妙容那具干瘪的尸体旁。他把脸贴近地面的那摊黑水,扁平的鼻翼快速耸动,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找到了……”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摩擦声。
俞凤卿拉着云珠刚刚跨过废宫高高的门槛,身后长满齐腰高荒草的庭院里,就传来了一阵声响。
沙。沙。沙。
那是重物在落叶和枯草上快速拖行的声音。没有脚步声的起伏,只有持续不断、越来越近的摩擦。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正在黑暗中快速游向它的食物。
第79章满门皆商贾与云珠碎玉
废弃的侧妃寝殿里没有风,空气死寂得像凝固的尸蜡。
云珠举着火折子,手抖得厉害,光晕在满是蛛网的房梁上乱晃。她缩着脖子,尽量不去踩地上那些不知是老鼠屎还是干枯虫尸的黑点。
“小姐……这里好冷。”云珠小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带起了回音。
俞凤卿没理她。她跪在拔步床的踏板上,手指顺着床沿的雕花缝隙一寸寸摸索。指腹上传来粗糙的木刺触感,还有积年累月的灰尘腻感。
根据许妙容临死前的指引,就在这里。
咔哒。
指尖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俞凤卿用力一按,床帮下弹出一个两指宽的暗格。
暗格里并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俞凤卿抽出信纸,借着云珠手中的微光展开。那是一张洒金笺,永宁伯府专用的信纸,贵重,体面。
字迹很熟悉,是父亲永宁伯的亲笔。
“……若小女凤卿不识大体,阻碍太后圣意,臣愿将其弃之,另立族女俞婉代之入宫。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弃车保帅,理所应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锥,精准地凿进俞凤卿的眼球。
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俞凤卿只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比这废宫的阴气还要刺骨。前世她以为自己是斗输了才死的,原来不是。
从出生那一刻起,她就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筹码。父亲的慈爱,母亲的教诲,全都是为了把这枚筹码打磨得更亮一点,好卖个高价。
“小姐?”云珠凑过来,“是不是找到证据了?咱们快走吧,我总觉得……背后有人在吹气。”
俞凤卿没有动。她看着那行“弃车保帅”,嘴角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臭味毫无征兆地从头顶压了下来。
不是腐烂的味道,而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生物特有的潮湿霉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硫磺气。
俞凤卿猛地抬头。
房梁之上,一张缠满绷带的脸正倒挂着,距离她的鼻尖不到三寸。那双浑浊的黄褐色眼睛死死盯着她,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夜枭。
“找到了。”
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没有任何废话,夜枭的手臂像是一条黑色的鞭子,猛地抽向俞凤卿的咽喉。
快。太快了。
俞凤卿本能地向后一仰,同时从袖中甩出那颗蜡封的丸子。
“趴下!”
啪。
磷火弹砸在夜枭的面门上,瞬间炸裂。蓝绿色的火焰像是喷涌的鬼火,伴随着刺鼻的白烟瞬间吞没了夜枭的上半身。
“啊——!”
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是常年生活在地下的怪物,畏光,这磷火对他来说不亚于滚油泼眼。他松开双腿,整个人从房梁上跌落,在地上一阵翻滚。
“走!快走!”俞凤卿一把推开吓傻了的云珠,拽着她往门口冲。
然而,她低估了这个怪物的适应能力。
夜枭虽然看不见,但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野兽捕猎时的嗅探。
嗖。
一道黑影贴着地面窜了过来,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人类。
俞凤卿只觉得左肩一凉,紧接着是一阵骨骼碎裂的剧痛。夜枭一掌拍碎了她的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在哪……在这……”
夜枭闭着眼睛,那张被烧得焦黑的脸上,鼻子还在耸动。他准确地骑在俞凤卿身上,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一切。俞凤卿拼命用完好的右手去抠那只手,用明诚宏给的短刃去刺他的软甲,但那层软甲坚韧无比,刀尖划过只留下一串火星。
视线开始发黑。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要死了吗?
就像信里说的那样,作为一个弃子,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放开小姐!你个丑八怪!”
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
一直躲在桌底下的云珠突然冲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还没缝好的护膝,那是她给俞凤卿准备过冬用的。
她不管不顾地把那个厚实的棉护膝套在了夜枭的头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像个发疯的小牛犊一样撞向夜枭。
“滚开!滚开啊!”
夜枭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弄得一愣。视线被遮挡,他暴怒地松开俞凤卿,反手一挥。
“砰!”
云珠被甩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旁边的油灯架上。灯油泼洒,火苗瞬间窜上了帷幔。
“云珠!”俞凤卿嘶哑地喊道,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大火轰地一声燃起。
云珠满脸是血,她没有跑,反而死死抱住了夜枭的双腿。她的力气那么小,平时连提桶水都费劲,此刻却像是在骨头里打了钉子,任凭夜枭怎么踢踹都不松手。
“小姐……快跑……”
云珠回头,看向被气浪掀翻压在横梁下的俞凤卿。
她的嘴里全是血,却还在笑。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嘴唇无声地开合:
活下去。
怀里那个油纸包掉落出来。那是她藏了一晚上的桂花糕,半块都没舍得吃,那是给小姐留的夜宵。
“找死!”
夜枭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手中的短刃倒转,狠狠扎进云珠的后心。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中显得那么清晰。
云珠的身体猛地一抽,原本死死箍住夜枭双腿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像一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被夜枭一脚踢进了熊熊燃烧的火海。
“不——!!!”
俞凤卿眼睁睁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被橘红色的火焰吞噬。
眼泪流出来的瞬间就被高温蒸发。
夜枭踢开尸体,浑身冒着黑烟,一步步走向无法动弹的俞凤卿。他举起了那只还在滴血的利爪。
窗外,风雪大作。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是撕裂帛锦,骤然炸响。
第80章龙泣与慈宁宫上空的黑雾
“轰!”
破败的窗棂连同半面墙壁被一股巨力轰然撞碎。
一杆红缨长枪如游龙出海,裹挟着风雪与雷霆,精准地钉穿了夜枭的左肩。巨大的惯性带着夜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钉在燃烧的立柱上。
“赤羽营秦无双在此!谁敢伤她!”
秦无双一身戎装,战袍被火光映得赤红。她像一团烈火闯入这炼狱,单手握住枪尾,猛地一绞。
夜枭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他的左肩骨骼尽碎,但这怪物竟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狠劲。他没有试图拔枪,而是猛地一咬后槽牙。
那是影鬼毒牙。
“太后……万年……”
他含混不清地嘶吼着,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一股恶臭的黑烟从他口鼻中喷涌而出。就在秦无双震惊的目光中,夜枭的血肉像蜡烛一样融化,眨眼间化作一滩散发着刺鼻酸臭的黑水,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只有那身空荡荡的夜行衣和那把滴血的短刃,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火势已经失控,房梁发出断裂的呻吟。
“阿卿!”
秦无双顾不得那摊恶心的黑水,扔下长枪,冲过去搬开压在俞凤卿身上的横梁。
俞凤卿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她死死盯着火海深处那团已经辨不出人形的焦黑,手指抠进滚烫的地砖缝里,指甲掀翻了都不知道。
“带……带她走……”俞凤卿嗓子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云珠……还在里面……”
“来不及了!”
秦无双眼眶通红,一把捞起俞凤卿,用大氅将她裹住,强行冲出了火场。
……
废宫外,雪下得更大了。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雪花还没落地就被热浪融化成水。
明诚辉站在三十步开外。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脸色在明灭的火光中显得阴沉可怖。
他看着秦无双抱着浑身是血的俞凤卿冲出来。
那一瞬间,他心脏处的绝情蛊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疯狂啃噬他的心脉。那种痛,比千刀万剐还要剧烈,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那是他的妻。
是他用尽手段想要推开、想要保全,却依然被卷进这绞肉机里的女人。
赵无名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腰背佝偻得更深了。
“陛下,禁军已经围了这里。”赵无名低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太后那边……怕是瞒不住。”
明诚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度冰冷,像是覆盖了千年的冻土。
“瞒?”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片废墟,“朕为什么要瞒?”
他大步走到秦无双面前。
秦无双单膝跪地,怀里紧紧护着昏迷的俞凤卿:“陛下!有人行刺太子妃!那刺客……”
“住口。”
明诚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他看了一眼俞凤卿手中死死攥着的那封残信,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随即化为一片死寂。
“今夜,废妃许氏宫中走水,火势凶猛,无人生还。”
明诚辉盯着秦无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没有什么刺客,也没有什么太子妃。俞氏凤卿,因病在东宫静养,从未踏出半步。你听懂了吗?”
秦无双愣住了。她是个武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听懂了皇帝是在封口。
“可是云珠……”
“死了就是死了。”
明诚辉转过身,背对着她们,手指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传朕旨意,今夜之事,谁敢多嘴半个字,杀无赦。”
皇权如刀,斩断了所有的真相与冤屈。在这个风雪夜,连哭声都是被禁止的。
……
半个月后。
东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很旺。
俞凤卿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落枝头的声音。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关于那个晚上的事,一个字都没问。她只是在这个充满了药味和安神香的房间里,安静地喝药,安静地发呆。
温如松每天都来请脉。他看着这个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女子,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留下一句“好生休养”。
俞凤卿坐在妆台前,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黑漆木盒。
里面放着半块焦黑的残信,还有一个烧得只剩一半的棉布护膝。
护膝的针脚很粗糙,那是云珠笨手笨脚缝的。
俞凤卿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
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在那场大火里流干了。
从今以后,她没有家了。没有父亲,没有云珠。她是一只被剥离了所有软肉的蚌,只剩下坚硬得能硌碎牙齿的壳。
“小姐,该喝药了。”
新来的小宫女怯生生地端着药碗进来。她长得有点像云珠,都有两个酒窝。
“放着吧。”俞凤卿淡淡地说。
她站起身,推开了那扇紧闭了半个月的窗户。
十一月初一。初雪覆盖了整个皇宫,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干净。
寒风灌进来,吹乱了她散在肩头的长发。
俞凤卿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闪过一抹妖异的红光。
生死眼,开。
这一次,没有倒计时,没有具体的死因文字。
视线穿过层层宫阙,直直落在皇权的中心——慈宁宫。
那里没有雪。
在慈宁宫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顶端,盘踞着一团巨大的、浓黑如墨的雾气。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蠕动、翻涌,形状如同一只贪婪的巨虫。
而在那黑雾之下,那条代表着大雍国运的金色巨龙,正被这黑雾死死缠绕。黑雾探出无数触手,正在贪婪地吸食着金龙身上的金光。
那不是人。
那是吃人的世道,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怪物。
黑雾似乎感应到了窥探,猛地翻涌了一下,幻化出一张模糊的巨脸,隔着虚空冷冷地看了过来。
俞凤卿没有躲。
她站在窗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凄厉的弧度。
“原来是你。”
她轻声说道,声音被风吹散在漫天大雪里。
“父亲卖我,皇帝杀我,原来都是为了喂饱你。”
她关上窗,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黑雾。转身走向妆台,将那杯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既然这世道是怪物做主,那我就变成比怪物更可怕的恶鬼。
吃干抹净,不死不休。
第81章水鬼夜宴与帝王的毒酒
正月十五的保和殿,地龙烧得极旺。热气从金砖下面蒸腾上来,烘得殿内的脂粉味与酒香浓郁得几乎要凝固。丝竹管弦之声在几十根盘龙柱之间来回冲撞,震耳欲聋。
俞凤卿坐在末座的案几后。案几边缘有一处漆皮剥落,露出了里面白茬的木理。她伸出食指,用指甲一点点去抠那块木理,感受着木刺扎在指甲缝边缘的微弱阻力。抠下来一小块碎屑后,她低头看着那块碎木,什么也没想。
前方,红袍与紫袍的朝臣们举杯换盏。
俞凤卿抬起头,颅骨深处猛地蹿起一阵熟悉的尖锐刺痛。她没有闭眼,强行催动了生死眼。
视野在瞬间发生异变。
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没有任何过渡,大殿南侧那数十名江南籍的官员及其家眷,头顶原本漂浮的金色“寿终正寝”四个字,就像是被巨力砸碎的琉璃,瞬间崩塌成无数粉末。
紧接着,刺目的黑色边框包裹着血红的字体重组。
礼部侍郎的头顶变成了“死于洪峰冲撞”;通政使的头顶变成了“死于瘟疫分食”;左都御史家眷的头顶变成了“死于饥饿”。
密密麻麻的死因在大殿半空交织成一张血红的网。
随着这些文字的炸裂,听觉被幻象彻底接管。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声凭空灌入耳膜,直接碾碎了乐工的丝竹声。俞凤卿眼睁睁地看着浑浊的黄泥水从保和殿的金砖缝隙里喷涌而出,带着翻滚的白沫,眨眼间就漫过了那些江南官员的腰部。
案几上的金银酒盏、果盘糕点被泥水冲得七零八落,在水面上打转。那些原本正在饮酒大笑的脸,在她的视网膜上迅速扭曲、发白、肿胀,变成了被泡发了三天的巨人观尸体。死尸的衣服紧紧贴在发胀的皮肉上,大张着嘴,在浑浊的水波中无声地惨叫。
整个保和殿南侧,仿佛瞬间化作了一座寂静的海底墓场。
极度庞大的群体死亡信息引发了暴戾的反噬。俞凤卿只觉得鼻腔深处一热。
“吧嗒。”
一滴温热的鲜血落在面前的白玉盘中。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在白底上晕开。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指尖却带翻了案角的御赐琉璃盏。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短暂休止的乐曲间隙中被无限放大。
大殿内戛然死寂。数百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末座。俞凤卿半张脸沾着血,手指悬在半空,指尖还在滴着红色的液体。
群臣的目光中带着探究、讥讽。
前排,许太师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端起桌上的一只金玉酒盏,穿过群臣的目光,停在俞凤卿座前。
“太子妃娘娘这是怎么了?”许太师的目光落在白玉盘里的血迹上,“莫不是大殿内火盆太旺,逼出了虚火?”
俞凤卿没有出声。她的视线穿过许太师的肩膀,盯着他头顶那行刺眼的红字:权倾朝野。
“那个……啊,也罢。”许太师微微弓腰,将那杯酒往前递了递,语调温和得像个慈祥的长辈,“老臣备了一杯压惊酒,算是为娘娘祈福。娘娘福薄,可别压不住这大雍的龙气,伤了自己。”
酒液平静无波。但生死眼的余光里,这杯酒上方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气。
牵机药。
俞凤卿的手背泛起青筋。她缓缓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金玉杯壁。她准备直接将这杯酒砸在许太师的官服上。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发力的那一刻。
“砰!”
高台之上,一只镶金线的玄色厚底靴狠狠踹翻了那张紫檀木龙案。奏折、朱笔、果盘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明诚辉大步冲下玉阶。他的速度极快,带起的风刮得两旁的宫灯剧烈摇晃。
许太师还未反应过来,明诚辉已经到了跟前。
没有多余的话语。明诚辉扬起右手,手背青筋暴起,一记极其沉重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俞凤卿的脸上。
“啪!”
骨肉相撞的声音沉闷发涩。
俞凤卿被这股巨力直接掀飞,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金砖上。发簪掉落,长发散乱。手中的酒盏脱手飞出,砸在柱子上碎成几瓣。毒酒泼洒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滚。给朕滚!
明诚辉指着地上的人,胸膛剧烈起伏,“御前失仪,满身晦气!给朕滚回东宫,无诏不得踏出半步!”
俞凤卿的左耳完全失去了听觉,只剩下尖锐的蜂鸣。口腔里满是浓烈的铁锈味,鲜血顺着破裂的嘴角流在下巴上。她侧趴在地上,视线穿过散乱的发丝,落在那双玄黑色的靴尖上。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不远处,许妙容用手帕掩着嘴角,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但这笑声只持续了半息就戛然而止。她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的肌肉正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赵无名,把人拖走!”明诚辉拂袖转身。
赵无名快步走来,干枯的手像铁钳一样揪住俞凤卿的后衣领,半提半拽地往外走。
出了保和殿,正月十五的冷风夹着冰粒子扑在脸上。
俞凤卿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的双腿在粗糙的宫砖上拖行。膝盖擦过石板接缝,布料被磨破。她看着路边宫灯底座上的一团白霜。那层霜覆盖在死去的杂草上,白茫茫的。她盯着它滑过视线,什么情绪都没有。这就只是冰而已。
她借着低头咳嗽的动作,舌根用力,将那颗含了半晚上的解毒丹吐进了手心。
过度观测的后遗症开始显现。眼前的景象重影,赵无名的背影蒙上了一层灰气。
“砰。”
东宫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推上。外头传来铁链缠绕和铜锁落槽的清脆撞击声。
俞凤卿坐在院子冰冷的地砖上。她用袖口抹去脸上的血污,从怀里摸出了一枚玄色的金属牌。
暗河令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