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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冰封的银翼与宫门的鬼门关 九月十五, ...

  •   九月十五,辰时。

      秋雨砸在东宫侧门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马车车厢里没有生炭盆。俞凤卿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轮碾过水坑的颠簸微微摇晃。她低着头,视线停留在云珠袖口上一根没剪干净的线头上,看了很久。

      “小姐,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冷?”云珠搓着手,想要去碰她的手背。

      “别碰我。”

      俞凤卿的声音很轻。她将手缩回袖子里。

      宽大的常服底下,她贴身的亵衣已经被冰水洇透了一小块。就在她心口的位置,贴肉塞着一枚双层镂空的银球。那银球本是裹在碎冰里的,此刻冰块已经化成了刺骨的冷水,顺着她的肋骨往下流。

      胸口的皮肤早已经冻得发紫,那种刺痛感经过半个时辰的消耗,现在只剩下一片木然的麻木。

      她微微低下头,解开两颗盘扣,看了一眼。

      温热的体温透过镂空的银壁传导进去,银球内部原本僵死的几只银色飞蛾,触角开始极其缓慢地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冻出来的苍白脸色,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畏惧入宫、畏惧天谴的柔弱女子。

      巳时初,马车停在宫门甬道外。

      雨还在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落叶的酸气。

      太后身边的桂嬷嬷撑着一把黑伞站在石阶上。她身后跟着四个面无表情的粗使宫女。

      “太子妃娘娘,按规矩,凡入慈宁宫赴宴,皆需除随身杂物,以防冲撞了太后的福气。”桂嬷嬷的声音像是在两块砂纸中间摩擦出来的。

      俞凤卿走下马车,没有打伞,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肩膀。

      桂嬷嬷上前一步,那双枯瘦的手直接探向俞凤卿的腰间。她的手指极重,在俞凤卿腰侧狠狠掐了一把,“咔嚓”一声,俞凤卿挂在腰带上的一块青玉佩被她借着巧劲捏成了两截,碎玉掉在水洼里。

      “哎哟,老奴手笨,娘娘见谅。不过这碎了的玉,是不吉利的,更不能带进去了。”桂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手掌顺势往上,摸向俞凤卿的胸口。

      再往上一寸,就能碰到那枚银球。

      “嬷嬷。”俞凤卿突然开口,声音发颤,语速很慢,“那个……我……”

      桂嬷嬷的手停顿了一下,“娘娘有何吩咐?”

      俞凤卿抬起眼,看向桂嬷嬷。

      视野中,一行红字浮现:【死因:内务府查账,贪污败露赐自尽】。

      “其实……没什么。只是……”俞凤卿盯着她的眼睛,语速突然加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城南柳树胡同,地窖里的两万三千两雪花银,嬷嬷还是早些转移的好。内务府的人,眼睛尖。”

      桂嬷嬷那双枯瘦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雨水顺着她脸上的褶皱流下来,流进嘴里。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指甲死死抠进了自己的掌心。

      俞凤卿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侧过身,“嬷嬷,搜完了吗?雨大,冷。”

      桂嬷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两声,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她猛地收回手,甚至连退了半步。她的右手控制不住地隔着衣料,摸了摸自己右边袖袋——那里装着她刚刚转移出来的一叠银票。

      “放……放行!”桂嬷嬷的声音变了调,有些破音。

      同一时间,宫门外两条街的泥泞巷子里。

      国子监的监生们被大雨浇得七零八落,只剩十几个人还在死死跪着。

      朱子清跪在最前面,头发贴在头皮上,泥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布包。

      罗三穿着一身破烂的蓑衣,蹲在旁边的屋檐下,嚼着一根草根,含混不清地说:“那位贵人让我带句话——‘朱大人,这世上没有鬼火,只有人心里的鬼’。”

      朱子清没有理他。他颤抖着手,拆开油纸。

      里面是几块灰白色的、带着一股刺鼻大蒜味的石头,还有一张画着简图的纸。

      光石。

      朱子清将一块石头按在地上那块粗糙的青砖上,双手用力,死死地摩擦。

      石头的碎屑扑簌簌地掉落。

      “嗤——”

      在这大雨如注的冷天里,就在那滩泥水旁边,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窜了起来。雨水打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声响,非但没有浇灭,反而让那绿光烧得更加惨烈。

      浓烈的大蒜味冲进了朱子清的鼻腔。

      这火是冷的。这火是凡物。

      朱子清呆呆地看着那团绿火。他跪直了身体,嘴唇发抖。突然,他仰起头,张开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笑声。笑声里夹杂着哭腔,难听得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鸦。

      他猛地弯下腰,脑袋重重地磕在泥水里。

      “砰。”

      “砰。”

      “砰。”

      三个响头。泥浆溅了他一脸,也溅在了那张图解上。这不是在拜苍天,这是在拜他刚刚碎裂一地的信仰。

      慈宁宫,偏殿更衣室。

      四周没有炭火,冷得像个冰窖。

      云珠守在门外。俞凤卿站在铜镜前,解开了湿透的外衣。

      她伸手探入怀中,将那枚已经温热的银球取了出来。透过缝隙,里面的银蛾已经完全苏醒,正焦躁地爬动着,翅膀摩擦着银壁。

      她将银球重新塞入干爽的礼服袖口深处。

      随后,她从发髻里拔出一根素银簪,将其拧开。簪管里藏着一只灰扑扑的虫子——那是蓝彩蝶给她的“死蛊”。她将这虫子捏在指尖,重新塞进重新梳好的发髻最深处。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拉长的嗓音。

      “吉时已到,宣太子妃入殿——”

      俞凤卿没有再看镜子里的自己。

      门帘被云珠掀开,外头雨停了,雨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刺入更衣室,亮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

      巳时三刻。

      慈宁宫大殿的门窗关得很严。殿内点了极粗的牛油红烛,焚着浓烈的檀香,试图压制住那股莫名其妙的湿闷气。

      几百号人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

      俞凤卿走进来的时候,大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呲。”

      旁边桌案的几个命妇不约而同地将椅子往反方向挪了挪,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人用袖子掩住了口鼻。

      许妙容坐在高阶上的贵妃位,头上的金步摇晃个不停。她看着俞凤卿,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毫不掩饰眼底的恶毒。

      太后坐在最中央的紫檀木雕花大椅上,眼皮耷拉着,大拇指一次次拨过手里的紫檀佛珠,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明诚宏坐在远处的角落里。他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杯,手腕微微晃动,酒液在杯子里打着旋儿。他的视线根本没有往俞凤卿这边落。

      殿前的高台上,钦天监监正司徒演穿着一身绣满星辰的法袍,手里拎着一把桃木剑,正在踏罡步斗。

      他猛地停住脚步,桃木剑直直指向俞凤卿的方向。

      “起风了。”他低喝一声。

      那是通风口的机括被拉动的声音。大殿四周角落里的几个铁栅栏里,突然灌进了一股强劲的穿堂风。

      尚宫局司乐上官铃就站在帷幕后,她手臂一挥,两旁的乐师立刻敲响了《破阵乐》。急促的鼓点如同密集的雨点,瞬间填满了整个大殿,完美地掩盖了从通风口吹出的“嘶嘶”声。

      一股极淡的、类似大蒜的气味混入了檀香中。

      俞凤卿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在生死眼的视野里,那不是什么无形的风。那是一股呈现出高亮黄绿色的粉末气流,正顺着风向,精准无比地朝着她的脸庞和衣角扑来。

      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瞪大眼睛,等待着那个“妖星自燃”的惨状发生。

      磷粉的气流速度极快。

      就在那股刺鼻的气味即将触碰到俞凤卿衣领的前一瞬,她的袖口发生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体温孵化的银蛾对磷粉的气味极其敏感。在那类似求偶素的刺激下,数十只通体覆盖着银粉的飞蛾从她宽大的袖管中疯涌而出。

      鼓点的震动和飞蛾翅膀扇动的细微嗡鸣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没有火。

      白磷微粒在接触到银粉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中和反应。原本应该燃起的惨绿色鬼火,在半空中直接化作了大片大片洁白粘稠的烟雾。

      那烟雾没有消散,而是顺着俞凤卿周身的气流下沉,将她的裙摆和半个身子完全笼罩。

      白烟翻滚,没有火光,没有惨叫。俞凤卿端坐在烟雾中央,毫发无伤。

      “国师,您的火,似乎不太听话。”她盯着台上的司徒演,在心里说了一句。但她脸上却刻意做出了一副受惊颤抖的模样,身体微微瑟缩。

      白烟慢慢变淡。

      大腿上传来久坐的酸麻感,俞凤卿轻轻换了个姿势。

      主位上,明诚辉握着龙纹酒杯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白。他看着烟雾中完好无损的俞凤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冷漠。

      他侧过头。站在阴影里的赵无名看着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高台上,司徒演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他握着桃木剑的手在发抖,几根胡须翘在半空。

      “这……这是……”司徒演张开嘴,刚要喊出“妖法”两个字。

      “嘣!”

      大殿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裂帛般的脆响。上官铃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猛地一弹,一根绷断的琴弦直接划开了她的食指,殷红的血滴落在了桐木琴面上。

      没等任何人斥责这声刺耳的杂音,大殿紧闭的厚重木门外,突然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

      “砰!”

      “砰!”

      不是敲门,是用人体撞击门板发出的闷响,伴随着嘶哑到破音的咆哮。

      第59章强词夺理与绝命迷香

      “砰!”

      那声撞击大门的闷响如同巨锤砸在众人的心口,连带着殿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然而,比这声音更快的,是司徒演的嘴。

      这位钦天监监正脸上的惊恐只停留了一瞬,眼珠子骨碌一转,便指着那团缭绕在俞凤卿周身、正缓缓消散的白烟,厉声高呼:“妖孽!好深厚的妖法!竟能化火为烟,拒天谴于身外!”

      他手中的桃木剑舞得呼呼作响,脚下的罡步踩得更急,仿佛真的在与无形的妖魔搏斗,“太后娘娘!此妖女命格极硬,连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都烧不得她!此乃大凶之兆啊!”

      大殿内原本因白烟而产生的困惑,瞬间被这番信誓旦旦的鬼话带偏了方向。

      坐在高位上的太后微微抬起眼皮,手里那串紫檀佛珠停止了转动。她看着台下毫发无伤的俞凤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哀家看也是。”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若非妖邪附体,怎能在国师的法坛前弄出这般动静?这烟气阴冷森寒,分明是鬼气。”

      一锤定音。

      这就叫指鹿为马。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白的就是黑的,烟就是火。

      许妙容立刻抓住了机会,她捏着帕子掩住口鼻,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一般,尖叫道:“来人!还不快把这妖女拿下!没听见国师说吗?她是比鬼火更可怕的妖孽!”

      几个禁卫应声而动,手按刀柄逼近俞凤卿。

      俞凤卿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

      二。

      三。

      “轰——!”

      慈宁宫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终于不堪重负,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撞开了。

      湿冷的风夹杂着雨后的土腥气,瞬间灌满了整个大殿,吹得那些牛油红烛明明灭灭。所有人都惊骇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浑身是泥、披头散发的人影站在门口。他身上的儒衫已经被雨水淋透,紧紧贴在瘦削的骨架上,脸上不知是泥水还是血水,糊得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是朱子清。

      那些原本阻拦他的禁卫此时横七竖八地倒在门廊外,显然是被这书生不要命的疯劲给吓住了,竟一时不敢上前。

      “一派胡言!”

      朱子清跨过门槛,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这就国师口中的天谴?这就是所谓的妖火?”

      他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水就在金砖上留下一个肮脏的脚印。

      “放肆!竟敢惊扰圣驾!”司徒演色厉内荏地喝道,手中的桃木剑指向朱子清,“你是何人?莫非是被这妖女招来的伥鬼?”

      “我是人!是大雍读圣贤书的人!”

      朱子清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那是他刚才在雨地里死死护着的“光石”。

      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用火折子,也没有念咒语,而是直接弯下腰,将那石头狠狠按在粗糙的金砖地面上,疯狂摩擦。

      “嗤——”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在朱子清的手中炸开。

      没有神迹,没有法力。

      那火光映照着朱子清狰狞的脸,他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看清楚了吗?诸位大人看清楚了吗?”他举着那团火,逼近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公卿权贵,“此乃凡物‘光石’!遇热即燃,根本不是什么天谴!只要有这石头,哪怕是条狗,也能招来鬼火!”

      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还一脸笃定的命妇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后退。有些官员的脸上露出了尴尬和震惊的神色,显然,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认知。

      朱子清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司徒演。

      “你这欺君罔上的神棍!”

      他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团燃烧的光石狠狠掷向法坛。

      “呼!”

      带火的石头划过半空,精准地砸在司徒演那身繁复的法袍下摆上。法袍本就为了飘逸效果涂了松脂,这一碰火,瞬间“轰”地一声燃了起来。

      “啊!火!火!”

      刚才还仙风道骨的国师,此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丢掉桃木剑,疯狂拍打着身上的火焰,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打滚。惨绿色的火焰在他身上跳动,与刚才他试图烧死俞凤卿的火一模一样。

      这是最讽刺的报应。

      明诚宏在角落里,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出了裂纹。他看着这一幕,嘴角极快地闪过一丝快意,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醉眼朦胧的模样。

      俞凤卿依旧端坐着。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绿色的火焰并没有让她感到痛快。相反,她的目光紧紧锁定了正在地上打滚的司徒演。

      生死眼中,司徒演的袖口里,有一股极为隐蔽的紫色烟雾正在生成。

      那是“失魂香”。

      “小心——”俞凤卿下意识地想要出声,但理智瞬间将这冲动压了回去。她不能说。她现在是唯一的嫌疑人,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新的把柄。

      “咳咳……咳!”

      司徒演一边扑火,一边借着袖子的遮挡,捏碎了一颗蜡丸。

      无色无味的毒烟顺着刚才朱子清撞开大门带进来的气流,精准地扑向了那个正准备继续慷慨陈词的书生。

      朱子清刚张开嘴:“陛下,臣要弹劾……”

      话音未落,他的瞳孔猛地涣散了。

      那股甜腻的香味钻进鼻腔的瞬间,他的世界变了。眼前的皇帝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周围的大臣变成了蠕动的蛆虫。

      “呃……啊……”

      朱子清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他原本挺直的脊梁突然佝偻下去,双手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嘶吼。

      “别过来……别过来!好多蛇……好多蛇啊!”

      他开始在原地转圈,手舞足蹈地拍打着空气,指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大喊:“那是鬼!那是妖女招来的鬼!救命……救命啊!”

      刚才那个义正辞严的谏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彻底疯癫的狂徒。

      司徒演此时已经扑灭了身上的火,虽然半边胡子被烧焦了,但他立刻反应过来,指着朱子清大喊:“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被妖星冲撞的下场!此人已被妖女摄魂,心智尽失!”

      “啊!”

      上官铃适时发出一声尖叫,躲到了柱子后面,“朱大人疯了!太可怕了,定是那妖女施法害了他!”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已经动摇的群臣,此刻看着状若疯癫的朱子清,眼神再次变成了恐惧和厌恶。真相在这一刻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疯了。

      太后缓缓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无奈。

      “拖下去吧。”她淡淡说道,“别惊了圣驾。看来这妖气确实深重,连国子监的学正都扛不住。”

      俞凤卿坐在位子上,手指死死扣住桌角。

      指甲断裂的声音被掩盖在周围的嘈杂声中。

      她看着被两个禁卫按在地上、满嘴胡话的朱子清。他头顶的那行字正在剧烈跳动,从【死因:中毒发狂】慢慢变成了鲜红刺眼的【死因:死谏】。

      还没完。

      这个书呆子,还没输。

      第60章蟠龙柱上的血谏与蝴蝶前奏

      “我是清醒的!我没疯!那是毒……那是毒啊!”

      朱子清被两个禁卫一左一右架着,双脚在地上拖行。他的视线模糊不清,眼前全是重影,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乱叫。

      但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今天这一出就会变成最大的笑话。

      俞凤卿不仅洗不清冤屈,反而会因为他的“发疯”而被坐实妖名。

      那股迷香还在侵蚀着他的神智。软弱、恐惧、混乱,种种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试图淹没他的理智。

      “噗。”

      朱子清猛地一合牙关。

      那一声闷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剧痛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半截舌尖被他生生咬破。

      腥甜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瞬间填满了口腔。

      这种钻心的剧痛像是一把利刃,强行劈开了迷香制造的幻觉。眼前的怪物消散了,那些蠕动的蛆虫变回了冷漠的大臣。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恢复了清明。

      那种清明,是一种回光返照的决绝。

      他看到了高坐在龙椅上的明诚辉,那位年轻的帝王正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出手干预的意思。他看到了太后那张慈悲面具下的冷漠,看到了许妙容幸灾乐祸的笑脸。

      他也看到了俞凤卿。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女子,正死死盯着他,眼中含泪,却微微摇了摇头。

      她在让他活下去。

      只要他不死,哪怕被关进大牢,哪怕身败名裂,至少命还在。

      朱子清惨然一笑,满嘴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襟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俞姑娘……”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你不懂。这世道,要想让人睁开眼,光有道理是不够的。得有血。”

      只有把这满殿的锦绣繁华染脏了,他们才会记得今天的痛。

      “放手!”

      一声爆喝,朱子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地挣脱了两名禁卫的束缚。

      他没有逃跑,没有求饶。

      他转过身,面向大殿中央那根两人合抱粗的蟠龙金柱。那金柱上雕刻着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龙目圆睁,仿佛在俯瞰着这群蝼蚁的闹剧。

      “大雍养士百年,臣今日为陛下辨忠奸!”

      朱子清嘶吼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喷涌而出的血沫,“这火是假的!但这血……是真的!”

      没有任何犹豫。

      他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头撞向了那根象征着皇权威严的金柱。

      “砰!”

      这一声巨响,比刚才撞门的声音还要沉闷,还要令人心悸。

      那是头骨碎裂的声音。

      红白之物飞溅而出,像是一场凄厉的雨。

      离得最近的司徒演根本来不及躲避,被溅了一脸温热的液体。他伸手一摸,全是血,还有几块碎裂的骨头渣子。

      “啊——!”

      司徒演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刚才的神棍风度荡然无存。

      朱子清的身体软软地滑落。

      他并没有立刻倒下,而是保持着跪姿,额头抵着金柱,仿佛还在进行最后一次死谏。鲜血顺着金柱上的龙纹流淌,恰好染红了那只龙眼。

      金龙泣血。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惊呆了。就连刚才还在叫嚣的许妙容,此刻也吓得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这不再是戏法,也不再是疯癫。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用生命换来的控诉。

      那团还在地上燃烧的绿色磷火,在这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映衬下,显得那么虚假,那么可笑。

      俞凤卿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她不想哭的,重生以来,她的心早就硬得像石头一样。可是在这一刻,那种久违的、属于“人”的悲伤,还是击穿了她的防线。

      对不起。

      是我把你拖进来的。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明诚辉手中的玉质酒杯被他捏碎了。碎片扎进他的手掌,鲜血渗了出来,但他像是毫无知觉。

      他缓缓站起身,眼神冰冷得像是万年寒冰。

      那种帝王的威压,第一次在这座大殿里压倒了太后的气场。

      “厚葬。”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朱子清,以死明志,刚正不阿,追封太常寺少卿。准其灵柩归乡,沿途州府路祭。”

      明诚辉没有看司徒演,也没有看太后,而是径直下达了旨意。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平衡。

      他没有追究朱子清“冲撞”的罪名,就是在变相承认朱子清的话是对的。但他也没有当场治司徒演的欺君之罪,因为那是打太后的脸。

      他在和稀泥。

      但这团稀泥里,藏着刀。

      司徒演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自己这回玩脱了,虽然命保住了,但在皇帝心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既然凡胎肉眼看不清,那便继续吧。”

      一个温和慈悲的声音突然响起。

      太后。

      她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满地的鲜血,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相反,她露出了一种近乎神性的微笑。

      就像是在看一只被碾死的蚂蚁。

      “朱大人是个烈性子,可惜了。”太后轻轻拨弄着佛珠,淡淡道,“不过,既已见了血,这煞气怕是更重了。看来光靠国师是不行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殿外那阴沉的天空。

      “来人,请西域灵蝶。”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殿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银铃声。

      “叮铃……叮铃……”

      那声音极轻,却极有穿透力,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脑髓里。

      一个穿着紫色舞衣的少女赤着双足,缓缓从帷幕后走了出来。她每走一步,脚踝上的铃铛就响一声。

      是蓝彩蝶。

      她无视了地上的尸体和鲜血,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那双紫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这满殿的血腥味对她来说,不过是某种开胃的前菜。

      俞凤卿猛地睁开眼。

      生死眼开启。

      在她的视野里,蓝彩蝶的周身缭绕着浓郁的紫色毒雾。而太后头顶的那行乱码,此刻竟然短暂地稳定了一瞬。

      【状态:布局完成】

      【下一步:蝴蝶择主(杀戮开始)】

      蓝彩蝶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经过俞凤卿身边时,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的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俞凤卿读懂了那个口型。

      “姐姐,虫子饿了。”

      朱子清的尸体被拖走时,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暗红拖痕,像是一条刚被剖开的蛇腹。

      雨后的湿气重,血腥味散不开,反而被殿内闷热的檀香一蒸,酿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几个太监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抱着几卷崭新的红毯跑进大殿。他们不敢擦那地上的血,怕越擦越脏,只得匆忙将红毯抖开,“哗啦”一声,厚重的羊毛毡子盖住了那摊刺眼的红,也盖住了大雍读书人的最后一点骨气。

      红毯铺得急,蟠龙柱下的那一块很快就洇出了深色。

      那不是水渍。

      血水透过红毯的纤维渗上来,形成了一块巴掌大的暗斑。那暗斑边缘还在缓慢扩散,在明晃晃的烛火下,像极了一只睁不开的、充血的死人眼。

      司徒演坐在地上,还未从刚才的惊魂中回过神来,盯着那块暗斑,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他的靴底沾了点血,踩在干净的红毯上,一步一个淡红色的脚印。

      “继续吧。”

      高位之上,太后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紫檀佛珠。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是在吩咐下人扫去桌角的一粒灰尘。

      这三个字一出,殿内的死寂被强行打破。

      乐师们面面相觑,僵硬的手指重新搭上琴弦。丝竹声再起,只是这一次,那欢快的调子在还未散尽的血腥气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极了乱葬岗上夜枭的求偶声。

      宾客们重新入座。没人敢动筷子,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杯泛着涟漪的酒水,仿佛那是某种毒药。偶尔有几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和虚伪的笑声,干巴巴地飘在半空,没人接茬,很快就断了。

      许妙容坐在贵妃椅上,借着广袖的遮挡,从袖袋里掏出一只精致的螺甸小盒。

      她刚才吐过,脸色有些苍白,这让她感到不安。在这后宫里,示弱就是给别人递刀子。她必须是最美的,必须是那天命所归的凤凰。

      她用小指甲挑起一抹胭脂,那是上官铃前几日献上来的“醉梦颜”。

      指尖刚触碰到那膏体,一股极其幽微的异香便钻入鼻腔。那味道不像寻常花香那么轻浮,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类似于熟透了的瓜果即将腐烂时的甜味。

      许妙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里的恐惧似乎被这香味抚平了一些。

      她对着藏在掌心的小铜镜,细细地将胭脂晕染在脸颊和脖颈处。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微微上挑,原本惊恐的神色被厚重的脂粉盖住,重新显露出一股凌厉的艳色。

      “看清楚了吗?”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等会儿那蝴蝶来了,本宫就是祥瑞。谁还记得那个撞死的疯子?”

      她并不知道,镜子里的那张脸,在一炷香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正如她不知道,那股让她沉醉的异香,在某种微小的生物嗅觉里,意味着什么。

      “叮铃……”

      清脆的银铃声再次响起,穿透了沉闷的丝竹管弦,像是一根冰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蓝彩蝶赤着双足,踩上了那块刚刚铺好的红毯。

      她的脚很白,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伐震颤,每响一声,空气似乎都跟着波动一下。她没有避开蟠龙柱下那块洇血的暗斑,反而像是故意似的,一脚踩了上去。

      湿润的触感透过红毯传到脚心。

      蓝彩蝶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她在大殿中央旋转,紫色的纱裙如花瓣般绽放。那舞姿并不柔美,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张力,像是在祭祀,又像是在狩猎。

      当她旋转到东宫席位附近时,动作极其自然地慢了半拍。

      俞凤卿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蓝彩蝶极快地舔了舔嘴角,左眼俏皮地眨了一下。那是一个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信号——

      网已张开,猎物入局。

      俞凤卿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一抹冷光。

      在她的视野里,世界早已褪去了色彩,变成了黑白两色的线条画。

      生死眼开启。

      大殿中央那个正在翩翩起舞的少女,在俞凤卿眼中根本不是什么绝色舞姬。

      那一团紫色的人形轮廓周围,缭绕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微小颗粒。那些颗粒不是灰尘,而是活着的、正在呼吸的虫卵气息。它们随着蓝彩蝶的每一个动作,从她的毛孔、发梢、袖口中散逸出来,贪婪地在空气中寻找着宿主。

      视线穿过这层毒雾,投向高台之上的许妙容。

      那个刚刚补完妆、正挺直腰杆等待祥瑞降临的女人,头顶原本闪烁着金光的【荣宠一生】字样,此刻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还在滴血的新字:

      【死因:万虫噬面,容颜尽毁】

      【倒计时:半刻钟】

      俞凤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粗糙的釉面。

      “这宫里的红毯,本就是用人血染出来的。”她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身后的云珠能听见,“贵妃难道还嫌脏?”

      云珠没听懂,只是紧张地盯着自家小姐,生怕她再被那“妖火”烧着。

      此时,大殿的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那股混合了血腥、檀香和“醉梦颜”的气味,在热力的蒸腾下,正缓慢地发酵。

      蓝彩蝶的舞步越来越快。

      她突然停在红毯中央,双臂高举,宽大的紫色广袖如云垂落。

      “起——!”

      少女清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这不仅是一声口令,更是一种召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太后口中的“西域奇观”。

      然而,最先出现的不是蝴蝶。

      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那声音起初很小,像是远处的闷雷,又像是无数把细小的挫刀在摩擦骨头。

      紧接着,第一只蝴蝶从蓝彩蝶的袖口飞了出来。

      那是一只足有巴掌大的凤尾蝶,翅膀上布满了诡异的眼状花纹,色彩斑斓得近乎妖艳。它没有飞向任何花卉装饰,也没有在大殿盘旋。

      它在空中停滞了一瞬,触角疯狂颤动。

      然后,它像是一颗出膛的子弹,直直地冲向了高台上正端着酒杯微笑的许妙容。

      那不是求偶的飞舞。

      那是捕食者的俯冲。

      第62章绝色枯骨与万蝶噬妆

      那只硕大的凤尾蝶撞在许妙容脸上时,并没有那种轻盈的触感。

      “啪。”

      一声轻响,像是湿泥甩在了墙上。

      许妙容下意识地抬手去挥,脸上还挂着那一抹僵硬的笑:“看来这蝴蝶也知本宫才是……”

      话音未落,她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那只蝴蝶并没有被赶走。它的六条满是倒刺的虫足死死钩住了许妙容娇嫩的脸颊肌肤,长长的口器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厚重的脂粉,扎进了肉里。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大殿的穹顶。

      这叫声太尖锐,太惨烈,根本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妃能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头被生剥了皮的野兽。

      “怎么回事?!”明诚辉霍然起身,手中的酒杯被打翻。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令人牙酸的“嗡嗡”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蓝彩蝶长袖疯狂挥舞,像是决堤的洪水,成千上万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从她的袖口、裙底、甚至是殿外的缝隙里涌了出来。它们汇聚成一条五彩斑斓的河流,但这河流里流淌的不是美,是令人窒息的恐惧。

      这些蝴蝶疯了。

      它们无视了大殿里的鲜花,无视了珍馐美味,甚至无视了近在咫尺的其他人。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散发着致命甜腥味的高台。

      “救命!救命啊!”

      许妙容从椅子上滚落下来,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

      但根本无济于事。

      数千只蝴蝶一拥而上,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人形虫茧,在地上痛苦地蠕动、翻滚。

      那些翅膀摩擦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沙”声,而是密集的“咔嚓咔嚓”声——那是咀嚼的声音。

      “醉梦颜”里的醉梦昙粉末激发了这些食肉蝶最原始的进食欲望,而胭脂里的鹤顶红微量毒素,更是让它们陷入了癫狂。它们不是在吸花蜜,它们是在啃食脂粉下的血肉。

      “护驾!护驾!”太监总管尖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叉。

      禁卫军冲上去,想要挥刀驱赶。可刀锋斩碎了几只蝴蝶,溅出来的却不是粉末,而是黑绿色的浆液。那些浆液落在许妙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瞬间冒起一阵白烟。

      “我的脸!我的脸好痛!好痒!”

      许妙容嘶吼着,声音已经变得含混不清。她的一只手从彩色的虫茧里伸出来,那只手上挂满了蝴蝶,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带下一条条血肉模糊的皮肉。

      这一幕太恐怖,太恶心。

      殿下的宾客们终于崩溃了。

      “妖孽!这是妖孽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炸了锅。夫人们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茶盏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俞凤卿在这个时候动了。

      她像是被这一幕“吓”傻了,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但她的声音却极其清晰,带着一种颤抖的、却能让所有人听见的穿透力:

      “蝴蝶有灵,最辨善恶!这哪里是祥瑞……这分明是天罚!”

      她指着台上那个蠕动的血色虫茧,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锐利如刀,“贵妃姐姐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惹得天怒人怨,才招来这万蝶噬身之祸?!”

      这句话像是一盆滚油,浇在了已经沸腾的人群里。

      是啊。

      如果真的是祥瑞,为什么这些蝴蝶不叮别人,偏偏只咬贵妃?

      “天谴……真的是天谴……”

      “刚才朱大人死谏,现在蝴蝶噬人……这许家,怕是……”

      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蔓延。原本属于许妙容的“凤格”光环,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变成了“妖孽”的铁证。

      许太师在台下急红了眼,刚想冲上去救女,却被几个惊恐的官员死死挡住去路。

      高位之上。

      太后依旧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几只迷路的蝴蝶落在她的凤袍上,她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将其拂去。

      她看着地上那个惨叫声渐渐微弱的“虫茧”,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评估货物损毁程度的冷漠。

      废了。

      这张脸毁了,这颗棋子也就废了。

      这种理性的冷酷,比那些吃人的蝴蝶更让人胆寒。

      终于,几个太医提着熏艾和火把冲了上去。浓烟滚滚,那些疯狂的蝴蝶终于受不了热浪,纷纷坠落或飞散。

      地上露出了一团蜷缩的人形。

      许妙容还没死。

      她颤巍巍地抬起头。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烂肉。左边的脸颊被啃出了一个洞,露出了白森森的牙床。原本精致的妆容混合着血水和蝴蝶的尸体,糊了一脸。

      “镜子……给我镜子……”她呢喃着,声音像是一个漏风的风箱。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那双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下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上官铃。

      “是你!是你害我!”

      许妙容发出一声厉鬼般的尖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上官铃嘶吼,“胭脂是你给我的!衣服是你送来的!是你这个贱婢要害本宫!”

      上官铃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听到这话,更是魂飞魄散。

      “不……不是奴婢……奴婢没有……”她拼命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是国师……国师吩咐……”

      “闭嘴!”

      一声暴喝打断了她的辩解。

      明诚辉站在龙椅前,面沉如水。他看了一眼地上人不人鬼不鬼的许妙容,又看了一眼那个试图攀咬的宫女。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他不需要真相。

      或者说,他比谁都清楚真相——这局是俞凤卿布的。但他不能让这件事再查下去了。若是查出蓝彩蝶的问题,就会牵扯到太后;若是查出胭脂的问题,就会牵扯到俞凤卿。

      只有死人,才能让这件事立刻翻篇。

      “秽乱宫闱,惊扰圣驾。”

      明诚辉淡淡地吐出八个字,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拖下去,杖毙。”

      上官铃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她视为天的男人。她张大了嘴,想要喊冤,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绝望声响。

      两个禁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人一边,像是拖死狗一样架起她就往外走。

      “陛下饶命!娘娘救我!啊——”

      惨叫声随着大门关闭而戛然而止。

      片刻后,殿外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

      “扑。”

      “扑。”

      那是木杖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打在殿内众人的心头。

      许妙容瘫坐在地上,听着那声音,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绝望。她输了。她的脸毁了,她的替死鬼死了,而那个真正的凶手,正坐在台下,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她。

      俞凤卿坐在乱糟糟的席位间,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

      她在看明诚辉。

      而明诚辉也正好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明诚辉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为隐晦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警告,甚至还有一丝……松了一口气?

      他是在庆幸她没事?还是在庆幸这把火没烧到他身上?

      俞凤卿看不透。

      生死眼中,明诚辉心脏位置的那团黑气正在剧烈翻涌,连接太后方向的那根黑线比任何时候都要粗壮。

      这场戏,落幕了。

      但也是下一场戏的开端。

      第63章替罪羊的哀鸣与帝王刀

      殿门外的杖击声并不像戏文里写的那样清脆,而是一种沉闷的、钝器击打在装满湿泥麻袋上的声响。

      “扑。”

      “扑。”

      每一下间隔极短,没给受刑者留出喘息的空隙。起初还有尖锐的惨叫穿透厚重的门板钻进来,那声音并不像人声,倒像是被踩断了脖子的野猫。打了约莫二十几下后,惨叫声断了,只剩下喉咙里挤出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最后连这声音也没了,只剩下单调的板子声。

      慈宁宫的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几百号皇亲国臣坐在原位,甚至没人敢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一口压惊。那茶水早就凉透了,浮着一层灰败的茶油。

      俞凤卿坐在角落里,垂着眼帘,盯着自己裙摆上一处不起眼的褶皱。

      她在数数。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停——”门外监刑太监尖细的嗓音终于响了起来,“行刑毕!犯人已绝气!”

      殿内紧绷的空气并没有松弛下来,反而更加凝固。

      高位之上,太后像是才从一场小憩中醒来。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桂嬷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这如意糕凉了,吃了伤脾胃,撤了吧。”

      桂嬷嬷弯着腰,手脚麻利地将那盘精致的糕点撤下,连同那个没人碰过的茶盏一起端走。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往殿门外看一眼。

      那种冷漠,比刚才那几百只吃人的蝴蝶更让俞凤卿觉得齿冷。

      这就是皇宫。死一个人,甚至不如冷了一盘糕点重要。

      “太医。”

      一直沉默的明诚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让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贵妃伤势如何?”

      几个太医正围在许妙容身边,一个个满头大汗。许妙容此刻已经不再尖叫了,她瘫软在软垫上,整张脸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孔。白色的纱布上还在不断渗出黑黄色的药汁和血水。

      “回……回陛下。”太医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娘娘凤体受损严重,那……那毒蝶的口器有倒钩,且唾液含毒,皮肉溃烂太深。微臣……微臣只能先用猛药止住腐势,至于容貌……”

      他不敢往下说了。

      许妙容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她虽然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作实质流淌出来。她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太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怪声,那是被毁了一切后的疯狂。

      明诚辉没有看她。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圈殿内的众人。他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司徒演,扫过面如死灰的许太师,最后极快地在俞凤卿身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开。

      “今日之事,乃尚宫局奴婢作乱,以此等邪术惊扰太后圣寿,罪无可恕,现已伏诛。”

      明诚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棺材板上的钉子,“至于妖星之说……那是奴婢为了掩盖罪行编造的谎言。谁若再敢妄议,与此奴同罪。”

      一锤定音。

      没有调查,没有审讯,甚至没有给许家一个辩解的机会。他就这么简单粗暴地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了一个死掉的宫女头上,强行给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许太师颤巍巍地站出来,张了张嘴:“陛下,那蝴蝶……”

      “太师是觉得朕断得不对?”明诚辉打断了他,眼神如刀,“还是说,太师觉得这宫里还有其他的同谋?”

      许太师看着皇帝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听懂了皇帝的潜台词——*这事到此为止,你女儿只是毁了容;再查下去,整个许家都得给这种‘巫蛊丑闻’陪葬。*

      “老臣……不敢。”许太师像是瞬间老了十岁,颓然跪下,“陛下圣明。”

      一场针对俞凤卿的必杀死局,就这样以一种荒诞而惨烈的方式收场了。

      “送贵妃回宫。”明诚辉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几个太监抬着软轿走了进来,七手八脚地将许妙容抬上去。

      路过俞凤卿身边时,软轿稍微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抬轿的小太监脚滑了一下。

      许妙容那张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脸正对着俞凤卿。

      透过纱布的缝隙,俞凤卿看到了一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高傲,只剩下一种要把人拖进地狱同归于尽的疯狂。她的嘴唇蠕动着,虽然没有声音,但俞凤卿读懂了那个口型。

      “没、完。”

      俞凤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甚至还有闲心替她理了理垂下来的轿帘。

      就在手指触碰轿帘的一瞬间,生死眼开启。

      原本悬浮在许妙容头顶那行闪烁的【死因:万虫噬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更加鲜红、更加具体的字样:

      【死因:巫蛊反噬,心脉寸断】

      【倒计时:20天】

      俞凤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收回。

      “姐姐好走。”她轻声说道,声音温婉得无懈可击,“这伤见不得风,还是盖严实些好。”

      许妙容被抬走了。

      殿内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太后似乎有些乏了,揉了揉眉心:“行了,都散了吧。这一天闹腾的,哀家头疼。”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跪安告退。

      俞凤卿混在人群中往外走。经过大殿门口时,她看到高高的门槛边上,掉落着一只绣花鞋。

      那是上官铃被拖走时挣掉的。鞋面上绣着的鸳鸯已经被踩得脏污不堪,鞋底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泥。

      太后身边的桂嬷嬷正好走过来关门。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只鞋,既没有叫人来捡,也没有嫌弃,只是抬起脚,像踢开一块石子一样,将那只鞋踢到了门后的阴影角落里。

      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大概在这座宫殿里,人命和这只鞋一样,都是随时可以被踢进角落里的垃圾。

      出了慈宁宫,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雨后的夕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橘红色,像是还没干透的血迹涂抹在天边。

      俞凤卿走在最后面,云珠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太子妃留步。”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俞凤卿脚步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微微僵直。

      明诚辉从她身边走过,步伐很快,带起一阵带着龙涎香的冷风。他目不斜视,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对说的。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吐出三个字:

      “跟朕来。”

      第64章回廊修罗场与木偶诅咒

      御花园的回廊曲折幽深,两侧的假山在残阳下拉出长长的、张牙舞爪的影子。

      俞凤卿走得很慢。她并没有带云珠,而是独自一人穿行在这片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园林里。四周很静,只有她鞋底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她知道明诚辉在等她。

      就在转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后,一股大力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狠狠掼在了回廊那根朱红色的立柱上。后背撞击木柱的闷痛感还没散去,明诚辉那张阴沉的脸就已经逼到了眼前。

      “你疯了吗?!”

      明诚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死死掐着俞凤卿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那是南疆的毒蝶!如果刚才有一只落在你脸上,你以为你能比许妙容好到哪里去?”

      俞凤卿被迫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柱子。

      她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帝王。这还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见到明诚辉如此失态。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胸膛剧烈起伏,那种帝王的威仪荡然无存,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头被触犯了领地的野兽,或者说……一个差点失去珍宝的疯子。

      “陛下是在心疼臣妾?”

      俞凤卿忽然笑了。她忽略了手腕上的剧痛,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迎视着他,“还是在心疼,差点少了一颗用来对付太师府的好棋子?”

      “俞、凤、卿!”明诚辉咬牙切齿地念着她的名字,手指却在颤抖。

      俞凤卿没有躲闪。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角度,她的生死眼看得清清楚楚。

      明诚辉的心脏位置,那团原本蛰伏的黑气此刻正像是沸腾的开水一样剧烈翻涌。一根粗壮的、呈现出墨汁般浓黑色的线条,从他的心口延伸而出,穿透他的胸膛,直直地连向慈宁宫的方向。

      那根黑线随着他的愤怒和……恐惧,正在疯狂地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抽取他的生命力。

      他在痛。

      那种痛不是装出来的。俞凤卿甚至能看到他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在她的衣领上。

      “绝情蛊……”俞凤卿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原来是真的。

      他对她的愤怒越真,对她的后怕越深,体内的蛊虫反噬就越狠。

      “太后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明诚辉猛地松开手,像是触电一般后退了一步。他转过身,背对着俞凤卿,单手撑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别以为赢了一次就万事大吉。”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但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这宫里,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别把自己玩死了,朕没那么多闲工夫给你收尸。”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警告,他猛地一拂袖,大步流星地走入了阴影中。

      俞凤卿站在原地,揉着被捏得青紫的手腕。

      她看着明诚辉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根连接在他背后的、如锁链般的黑线,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你刚才……是在救我吗?”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低语。

      但没人回答。只有晚风吹过枯黄的树叶,发出嘲弄般的声响。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云珠正守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小脸煞白。一见到俞凤卿回来,这丫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剪刀一扔就扑了上来。

      “小姐!您可回来了!吓死奴婢了!”

      “怎么了?”俞凤卿拍了拍她的后背,却发现云珠抖得厉害。

      “屋里……屋里有东西。”云珠抽噎着指着寝殿的方向,“奴婢刚才进去点灯,看见梳妆台那边……”

      俞凤卿眼神一凛,推开云珠,快步走进内殿。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光线摇曳,照在那个平日里用来梳妆的紫檀木台子上。

      原本光洁的镜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乎乎的物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人偶。

      俞凤卿走近几步,借着灯光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不是普通的布娃娃,而是用阴沉木雕刻而成的。阴沉木本就色泽漆黑,常年埋在地下,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阴湿气。那木头表面似乎还涂了一层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油腻腻的贼光。

      人偶雕刻得极其粗糙,却又诡异地传神。

      它的脸上被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钢针,尤其是左脸的位置,被刻刀挖出了一个深坑,涂上了暗红色的朱砂,像极了许妙容那张溃烂的脸。

      但在人偶的背上,贴着一张用鲜血写就的符纸。那字迹扭曲狰狞,透着透骨的恨意,只有三个字:

      【还没完】

      “小姐,这……这是厌胜之术啊!”云珠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吓得腿都软了,“咱们快告诉陛下吧!”

      “别动。”

      俞凤卿伸手拦住了云珠。

      她并没有惊慌,反而冷静地伸出手,将那个人偶拿了起来。入手冰凉滑腻,像是一块冻住的死肉。

      在生死眼的视野里,这个人偶并不是死物。

      它的腹部隐约透出一团灰黑色的雾气,那雾气正像触手一样,试图缠绕上俞凤卿的手指。这不仅仅是一个恐吓道具,这是某种仪式的“媒介”。

      许妙容疯了。

      她知道自己在明面上已经输得一败涂地,所以她要拖着所有人下地狱。这种阴沉木人偶,通常是用来做“子母咒”的——这里放的是子偶,而真正的母偶,一定藏在某处,正在源源不断地汇聚诅咒之力。

      “云珠,拿火盆来。”俞凤卿淡淡吩咐道。

      “啊?不……不交给内务府吗?”

      “交给内务府,这东西出现在东宫,就是我有嘴说不清的罪证。”俞凤卿冷笑一声,“许妙容想用这个吓死我,可惜,她找错人了。”

      她将人偶翻了过来。

      原本只是想检查有没有机关,视线却无意中扫过了人偶的脚底。

      那里刻着一行微不可查的小字。字迹很新,显然是刚刻上去不久的。

      俞凤卿凑近灯火,仔细辨认。

      只看了一眼,她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生辰八字。

      但这八字……不是她的。

      甲子年,丙寅月,壬戌日……

      这是明诚辉的八字!

      俞凤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阴沉木里。

      许妙容要诅咒的不仅仅是她?还是说……这个疯女人以为只要咒死了皇帝,就能拉着所有人陪葬?

      不。不对。

      俞凤卿盯着那个狰狞的人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许家虽然跋扈,但绝不敢诅咒帝王,那是诛九族的死罪。除非……

      除非许妙容根本不知道这是皇帝的八字。

      有人给了她这个八字,告诉她这是俞凤卿的“命门”。

      是太后。

      除了太后,没人能把皇帝的八字轻易泄露出来。

      借刀杀人。

      太后这是要借许妙容的手,通过巫蛊之术,去触发或者加深明诚辉体内的某种东西……比如,那个只要动情就会发作的绝情蛊?

      俞凤卿看着手里的人偶,只觉得这块木头比刚才更烫手了。

      这一局,远没有结束。

      第65章血字倒计时与枯梅树下的阴影

      十月初五的清晨,东宫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湿手捂住了口鼻。

      窗外积着一层厚重的铅云,秋雨将落未落,空气里那种潮湿的霉味甚至盖过了殿内燃着的昂贵安神香。这香是内务府新送来的“苏合郁金”,味道甜腻得有些发苦,像是在糖水里沤烂的花瓣。

      俞凤卿坐在铜镜前,闭着眼,任由云珠拿着那把犀角梳,一下又一下地通着头发。

      “小姐,昨夜那是怎么了?”云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还没散去的惊惶,“那木头娃娃……奴婢越想越怕,要不还是找个火盆烧了吧?”

      “烧了也没用。”俞凤卿闭目养神,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那是阴沉木,遇火不燃,反而会冒毒烟。若是被人闻见,更是坐实了我们在宫中行巫蛊之事。”

      云珠的手抖了一下,梳齿刮到了俞凤卿的头皮。

      “奴婢该死!”

      “没事,继续梳。”

      俞凤卿缓缓睁开眼。

      铜镜昏黄,映出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以及身后云珠那张圆乎乎、满是担忧的面孔。

      视线聚焦的瞬间,俞凤卿的心脏猛地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昨天夜里,云珠头顶那行原本还是淡金色的【寿终正寝】,此刻竟像是一块被扔进沸油里的生肉,剧烈地扭曲、变色。

      那行字在镜子里跳动着,最终定格为触目惊心的血红楷体:

      【死因:搜宫杖刑,皮开肉绽】

      【倒计时:3天】

      “啪。”

      一声脆响。

      俞凤卿手中的玉梳断成了两截。断口锐利如刀,瞬间刺破了她的掌心,一滴鲜血渗了出来,顺着断玉滴落在梳妆台上。

      “小姐!”云珠吓得脸都白了,慌忙丢下犀角梳就要来看她的手,“怎么了?是不是这梳子不吉利……”

      “别动!”

      俞凤卿厉声喝道。

      这声音太大,不仅吓住了云珠,连躲在殿外回廊下扫洒的几个粗使宫女都停下了动作。

      俞凤卿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那行血字,胸口剧烈起伏。

      三天。

      搜宫。

      这就意味着,许妙容或者太后那边,已经布好了局,只等着发难。那个阴沉木娃娃只是个引子,真正的杀招,是让“搜宫”这件事变得顺理成章,然后在这个过程中,让云珠替她去死。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但下一瞬,这恐惧就被强行压了下去,转化成了更为暴戾的怒火。

      想动我的人?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里染血的断梳拍在桌上,转过身,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盯着云珠。

      “云珠,你听着。”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从现在起,这三天,你哪里也不许去。哪怕是天塌了,哪怕是陛下传召,你也得给我死死守在这殿里!听懂了吗?”

      云珠被吓懵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点头:“听、听懂了……小姐,您别吓奴婢……”

      “我头疼。”

      俞凤卿突然扶住额角,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住眼底的杀意与慌乱,“老毛病犯了,去把窗户都关死,谁也不许放进来。我要睡一会儿。”

      “是,是,奴婢这就去煎药。”

      看着云珠慌乱跑出去的背影,俞凤卿脸上的痛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她重新坐回镜前,看着掌心的伤口。那点痛觉让她清醒。

      既然躲不掉,那就把桌子掀了。

      她闭上眼,调动起脑海深处那股令人畏惧的力量。

      生死眼,全域扫描。

      “嗡——”

      脑海中仿佛有一根钢针在疯狂搅拌,剧痛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视野中的色彩瞬间褪去,整个东宫变成了由黑白灰线条构成的死寂世界。

      这种强行扩大搜索范围的用法,是在透支她的命数。

      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滴在衣襟上。

      俞凤卿没有擦,她的意识像是一只盘旋的鹰,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扫过那些正在打扫的宫女、巡逻的侍卫,最后锁定在了东宫花园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是一片早已荒废的枯梅林。

      在那堆积如山的落叶和枯枝下,有一团灰败的死气正在缓缓升腾。

      而在那团死气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身影的动作很轻,正哆哆嗦嗦地用一把小铲子挖坑。

      视距拉近。

      那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大概只有十三四岁,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和鼻涕,一边挖一边抹眼泪。

      在他的头顶,悬浮着一行灰色的小字:

      【姓名:李小草】

      【死因:勒毙(灭口)】

      【倒计时:2时辰】

      找到了。

      俞凤卿猛地睁开眼,随手抹了一把鼻血,眼神冷得像冰。

      原来是在那里埋东西。

      这就是所谓的“人赃并获”的前奏。先让李小草把厌胜之物埋进东宫的地界,再安排人“无意中”发现,到时候搜宫令一下,她俞凤卿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好手段。”

      俞凤卿低声冷笑,随手抓起一件披风裹在身上。

      午后的枯梅林,静得有些诡异。

      这里的梅树早在三年前就死光了,只剩下张牙舞爪的黑色枝干,像是一群被烧焦的鬼魂。

      李小草跪在一棵老树下,手里的铲子碰到了一块石头,“叮”的一声轻响。

      他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尿了裤子。左右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后,才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黄纸包裹的物件,准备往坑里放。

      “那个坑太浅了。”

      一个冷淡的女声突然在他头顶响起,“若是下场大雨,土一冲就露出来了。到时候你不仅要死,还得被剥皮。”

      “啊——!”

      李小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手里的包裹掉在地上,整个人像只受惊的□□一样向后弹开。

      他惊恐地抬头,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俞凤卿。

      太子妃逆着光,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抹极其温柔、又极其残忍的笑意。

      “娘……娘娘……”李小草想跑,可是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别怕。”

      俞凤卿走上前,甚至弯下腰,替他捡起了那个黄纸包。

      指尖触碰的瞬间,生死眼给出了反馈。这里面包着的,是一截断指骨和写满咒文的符纸。

      “许妙容让你埋的?”

      李小草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血肉模糊:“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奴才……奴才也是被逼的!侧妃娘娘抓了奴才的娘……”

      俞凤卿看着他头顶那行“死于勒毙”的字样,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悯,但转瞬即逝。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可怜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不抓你。”

      俞凤卿把黄纸包重新塞回他手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你埋吧。埋深点,别让人看出来。”

      李小草愣住了,鼻涕挂在嘴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埋完了就回去复命。”俞凤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告诉许妙容,事情办妥了。至于能不能活过今晚,看你的造化。”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李小草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那个烫手的纸包,又看了看那个如同鬼魅般离去的背影,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半个冷硬的馒头,死命地往嘴里塞。仿佛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顿饱饭。

      俞凤卿走出枯梅林时,脚步顿了一下。

      在不远处的回廊柱子后,露出一角翠绿色的裙摆。

      那是苏锦瑟。

      俞凤卿没有回头,只是拢紧了披风。

      既然要把脏东西埋进来,那我就亲自去那最脏的地方,给你们换个回礼。

      她的目光投向了东宫角落那口废弃已久的枯井。

      那里,通往皇城的下水道,也通往这世道唯一的“公道”。

      第66章皇城的下水道与腐烂的真理

      入夜,秋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雨水顺着琉璃瓦汇聚成瀑,冲刷着东宫的每一寸砖石,却冲不掉那种渗入骨髓的压抑。

      寝殿内,俞凤卿当着几个二等丫鬟的面,故意打翻了一碗滚烫的药汁,然后捂着胸口大发雷霆,借口“梦魇发作、需静养”,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云珠。”

      她抓着云珠的手,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守住这扇门。谁来也不许开,就算是陛下亲临,你也给我顶着。”

      云珠看着自家小姐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虽然害怕,却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小姐放心,除非从奴婢尸体上踏过去,否则谁也别想进来。”

      俞凤卿看着她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心中一酸。

      “傻丫头。”她在心里默念,“我是为了让你活。”

      吹熄了内殿的灯火,俞凤卿迅速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这衣服是明诚宏早就给她备下的,原本是为了方便她在府里走动,没想到第一次穿,竟是为了去钻下水道。

      她推开后窗,像一只轻盈的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雨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那口废弃的枯井在夜雨中像是一张黑洞洞的嘴。井沿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散发着一股陈年腐土的味道。

      俞凤卿站在井边,从怀里摸出一枚裹着磷粉的石子。

      这是明诚宏教她的法子。磷粉遇水虽然不会燃,但在黑暗中划过空气会留下极淡的光痕,用来测井深和井底是否有毒气最合适不过。

      她松手。

      石子坠落。

      三息之后,井底并没有传来落水声,而是“嗒”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三声有节奏的回音。

      水位安全。

      俞凤卿深吸一口气,用黑布蒙住口鼻,双手撑住井沿,纵身一跃。

      失重感包裹了全身,风声在耳边呼啸。

      “扑通。”

      她落在了一层厚厚的烂泥上。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那种直冲天灵盖的恶臭还是差点让她当场吐出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死老鼠、腐烂的菜叶、排泄物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味。

      俞凤卿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从腰间解下特制的防水火折子,轻轻一吹。

      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这个从未有人涉足的地下世界。

      这是一条巨大的地下暗河,或者说,是整个皇城的排泄系统。污浊的黑水在脚边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偶尔还能看到几根白森森的骨头——分不清是猪骨还是人骨。

      “吱吱——”

      几只硕大的老鼠从她脚边窜过,眼睛泛着红光,根本不怕人。

      俞凤卿举着火折子,顺着水流的方向艰难前行。脚下的淤泥没过了脚踝,每一次拔脚都会发出令人作呕的吸吮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而在那溶洞的阴影里,亮起了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

      那是人。

      确切地说,是被皇城遗弃的“河鬼”。

      他们大多是犯了错被毁容的宫女太监,或者是从外面逃进来的亡命徒。常年不见天日,让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身上裹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烂衫,手里拿着磨尖的骨头或生锈的铁片。

      “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磨牙声响起。

      一个身材魁梧、半张脸都是烂疮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是这群河鬼的头目,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杀猪刀。

      “哟,上面下来的肥羊?”

      男人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这细皮嫩肉的,还没臭呢。”

      周围的河鬼们发出一阵贪婪的哄笑,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慢慢围了上来。

      俞凤卿站在污水中,没有后退,也没有尖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曾经也是“人”的怪物。

      “在这下面,没有人,只有吃人的鬼和被吃的肉。”

      明诚宏的话在耳边回响。

      俞凤卿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掌心摊开。

      一枚黑黝黝的铁牌,在微弱的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那牌子上雕刻着的一道道波浪纹,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像是一条流动的暗河。

      暗河令。

      原本还在狞笑的疤脸男人,在看清那块牌子的瞬间,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笑声戛然而止。

      “当啷。”

      他手里的杀猪刀掉在了污水里。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对于这些生活在地下的人来说,这块牌子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是生杀予夺的“天条”。

      “暗……暗河主……”

      疤脸男人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散发着恶臭的黑水里,额头死死抵着淤泥,浑身发抖,“小的该死!小的眼瞎!”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逼近的河鬼们,见状也纷纷跪下,像是一波黑色的浪潮瞬间平息。

      整个溶洞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暗河水流动的哗哗声。

      俞凤卿高举着令牌,看着脚下这群战栗的生物。她没有说话,因为在这里,语言是无力的,只有绝对的暴力才是通用的货币。

      她迈步向前。

      每走一步,跪在前方的河鬼就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铺满污泥的道路。

      路过那个疤脸男人时,俞凤卿的余光瞥见他在水里的倒影。那个男人虽然跪着,但鼻子却在贪婪地耸动,似乎在嗅着她裙角残留的一丝香气。

      那种眼神,既有畏惧,也有对“上面人”刻骨铭心的仇恨。

      俞凤卿没有停留。

      她继续向前走,直到在一处浅滩上,看到了一具被水冲刷上岸的尸体。

      那是一具女尸,穿着低等宫女的服饰,早已面目全非。但在她肿胀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鎏金的戒指——那是主子赏赐的东西。

      也许就在几天前,她还在为得到这枚戒指而沾沾自喜。

      俞凤卿停下脚步,看着那具尸体,就像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若是输了,我和云珠也就是这个下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一刻,原本还有些翻涌的胃部突然平静了下来。心中的最后一道洁癖防线,在这具腐烂的尸体面前彻底崩塌。

      在这里,尊严一文不值。只有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她跨过那具尸体,眼神变得比这地下的暗河水还要冰冷。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后隐约透出一丝暖黄色的灯光。

      听雪楼的地下入口,到了。

      俞凤卿收起暗河令,走到门前。

      门内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守门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他并没有因为俞凤卿是个女人而惊讶,只是冷冷地挡住了去路。

      “今夜楼主不见客。”

      守门人的声音毫无起伏,“除非你能拿出比命还值钱的消息。”

      俞凤卿抬起头,虽然满身污泥,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贵气却丝毫未减。

      “告诉姬瑶花,”她淡淡开口,“我知道许太师那笔盐银藏在哪。”

      守门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请。”

      铁栅栏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俞凤卿迈步走了进去,将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与恶臭甩在身后。

      但她知道,自己身上的那股味道,怕是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第67章盐账换图与血腥的盟约

      听雪楼的地下密室比上面的销金窟更像个坟墓。

      这里没有丝竹管弦,只有墙壁夹层里水银流动的细微声响,那是某种极其精密的防窃听机关。四壁镶嵌的夜明珠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却透着一股阴惨惨的冷意。

      姬瑶花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脂粉香,在密闭的空间里像是一种实质性的侵略,试图压过俞凤卿身上那股来自地下暗河的腐烂恶臭。

      “王妃这身行头,倒是别致。”

      姬瑶花眼皮都没抬,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媚眼,“听雪楼的规矩,消息分三等。不知王妃带来的筹码,能买几等?”

      俞凤卿没有坐。她身上的泥水正顺着衣角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污渍。

      “我要买前朝留下的《东宫夹墙图》。”

      这句话一出,姬瑶花手中的团扇停了。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那个原本慵懒的美艳妇人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那可是掉脑袋的东西。”姬瑶花的声音冷了下来,“王妃莫不是觉得,凭你那块暗河令,就能让我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俞凤卿没有说话。她走到紫檀木桌前,伸出满是污泥的手指,蘸了蘸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

      她在桌面上写下了一个地名:扬州瘦西湖,水牢。

      紧接着,是一串数字。

      那是前世抄没许家时,大理寺少卿裴惊蛰花了整整三个月才破解出来的密码。那里藏着许太师十年来私贩官盐、牟取暴利的全部账本。

      姬瑶花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大雍最大的情报贩子,她当然知道这串坐标意味着什么。那是许家的命门,也是足以让听雪楼在朝堂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的核武器。

      “你是怎么知道的?”姬瑶花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颤抖。

      “这不重要。”

      俞凤卿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重要的是,这笔买卖,楼主做不做?”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息。

      姬瑶花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了风尘气,多了一种赌徒孤注一掷的狠绝。她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多宝格前,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花瓶。

      “咔哒。”

      暗格弹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落入她手中。

      “大雍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姬瑶花将羊皮卷递给俞凤卿,眼神复杂,“拿着滚吧。出了这个门,我不认账,你也别回头。”

      俞凤卿接过图纸,塞进怀里贴身收好。羊皮纸粗糙的触感摩擦着皮肤,让她感到一种真实的刺痛。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姬瑶花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那个女人靠在门框上,团扇掩唇,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王妃,南疆有种说法。一个罐子里,只能活一只虫。你和宫里那位,命里相冲,不死不休。”

      俞凤卿脚步微顿。

      “多谢提醒。”

      她没有回头,推开沉重的石门,重新走进了那条充满恶臭的黑暗甬道。

      从地下回到地面时,已是丑时。

      鬼市的出口在一座破败的前朝神庙里。断了头的神像倒在荒草丛中,半张脸埋在泥里,像是在嘲笑这世道的荒唐。

      雨停了,风却更硬。

      俞凤卿刚从神像后的暗道钻出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那味道很新鲜,热腾腾的,混杂着一股烈酒的辛辣。

      “谁?”

      她本能地扣住了袖中的磷火弹。

      “王妃好雅兴,深更半夜来逛这种地方?”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漫不经心。

      月光破云而出,照亮了破庙的一角。

      明诚宏正坐在一块断碑上,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手里拎着一壶酒。而在他的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尸体。那些人穿着夜行衣,喉咙都被一刀割断,血流了一地,汇成了一条蜿蜒的小溪。

      此时此刻,这位名满京城的逍遥王正在做一件极不符合身份的事。

      他在擦手。

      并没有用手帕,而是直接用酒壶里的烈酒冲洗着满手的鲜血。酒液冲刷过伤口和血污,滴落在下方的尸体脸上。

      他抬起头,看向俞凤卿。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桃花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漆黑的深渊。嘴角勾起一抹邪气凛然的笑,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正在审视他的同类。

      “清理了几只尾巴。”

      明诚宏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踩死了几只蚂蚁,“许家的人,鼻子倒是灵。”

      俞凤卿看着他。

      生死眼开启。

      明诚宏头顶那行原本还是淡金色的【寿终正寝】,此刻正剧烈闪烁着,隐约透出一股不祥的血红。那是杀戮过重带来的反噬,也是他为了护她周全而沾染的因果。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

      她慢慢走上前,在那摊血泊前停下脚步。

      “王爷也不过是来‘赏月’罢了。”

      俞凤卿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了过去。

      那方手帕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白得刺眼。与这满地的鲜血、尸体、污泥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

      明诚宏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恶臭、裙摆全是污泥的女人。她明明狼狈到了极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哈……”

      明诚宏低笑一声,接过手帕。

      粗糙的指腹擦过俞凤卿的手心,留下一道温热的血痕。

      他慢条斯理地擦去指缝间残留的血迹,然后将那块染透了红色的手帕叠好,郑重地塞进自己的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这月色确实不错。”

      他站起身,身上的杀气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纨绔王爷。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走吧。再不走,那个更麻烦的家伙就要闻着味儿来了。”

      两人刚走出破庙没多远,一阵阴冷的寒风突然从后颈刮过。

      那不是自然风。

      那是一种被冷血动物盯上的战栗感。俞凤卿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下意识想要回头。

      “别动。”

      明诚宏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行制止了她的动作。他的声音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别回头。那是夜枭。”

      俞凤卿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夜枭。那个传说中太后养的、专门用来清理“废品”的影子杀手。

      “有东西跟上来了。”明诚宏低喝一声,一把揽住她的腰,“抓紧!”

      第68章夜枭的嗅觉与守夜人的沉默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稠的。

      东宫的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腻刺骨。

      明诚宏带着俞凤卿落在偏殿屋顶的阴影里。他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落地无声,显然是轻功卓绝。

      刚一站稳,他便解下腰间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

      “噗——”

      烈酒化作水雾,喷洒在俞凤卿的身上。

      浓烈的酒气瞬间炸开,掩盖了她身上那股来自地下暗河的腐臭味,也掩盖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咳咳……”俞凤卿被呛得咳嗽,却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捂住嘴。

      “嘘。”

      明诚宏按着她的肩膀,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瓦片上。

      就在这一瞬,下方的宫道上掠过一道黑影。

      那影子极其诡异,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软肉贴地滑行。他停在刚才两人落脚的地方,没有用眼睛看,而是像狗一样耸动着鼻翼。

      那是夜枭。

      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俞凤卿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视线正在这片空间里来回扫视。那种被捕食者锁定的恐惧感顺着脊椎往上爬,让她手脚冰凉。

      他在找味道。

      那股属于“暗河”的味道。

      突然,一阵夜风卷着浓重的酒气吹了下去。

      夜枭那裹满绷带的头颅微微一顿。他似乎很厌恶这股酒味,发出一声类似蛇吐信的“嘶嘶”声,最终没有发现异常,像是一缕烟雾般消失在回廊深处。

      “走了。”

      明诚宏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瘫坐在屋脊上。

      “好险。”他侧过头看着俞凤卿,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那怪物的鼻子比狗还灵。要是被他闻出来你刚从下面上来,明早你的脑袋就得挂在午门上。”

      俞凤卿低头看着自己被酒水淋湿的衣襟,苦笑一声:“多谢王爷赐酒。”

      两人并肩坐在高高的屋顶上。

      脚下是沉睡的皇宫,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这次要死几个人?”

      明诚宏突然开口。他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手里空了的酒壶,指腹摩挲着壶身上那个细小的缺口。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明天早膳吃什么。

      但他问的是命。

      俞凤卿沉默了片刻。她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看着那叶脉上早已干枯的纹路。

      “除了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坚定,“谁都可以死。”

      明诚宏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同类沉沦深渊时的疯狂快意。

      “好。”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将那把空酒壶随手抛向半空。

      酒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声地坠入远处的荷花池中。

      “本王就是你的刀。”

      他说。

      ……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俞凤卿从东宫最偏僻的角门溜了进去。这扇门平日里很少有人走,锁早就坏了,只需轻轻一推。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俞凤卿闪身而入,正准备关门,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一盏昏黄的灯笼突兀地亮起,照亮了门后的回廊。

      谢安站在那里。

      他穿着当值的禁卫甲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身姿挺拔如松。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清醒得让人害怕。

      他没睡。

      或者说,他一直在这里等。

      俞凤卿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毒针——那是明诚宏给她防身用的,上面淬了见血封喉的麻药。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安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裙摆上,最后定格在那双鞋子上。

      那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证据。

      鞋底沾满了黑色的淤泥,那是只有地下暗河才有的、经过百年腐败发酵的特殊污垢。而在鞋帮的边缘,还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鬼市特有的磷光粉末。

      只要他喊一声。

      只要这一声喊出去,今晚的一切都会变成刺向永宁伯府的利剑。

      俞凤卿的手指扣紧了毒针,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在赌,赌这个男人对她的那一点点情分,能不能压过他从小刻在骨子里的忠君爱国。

      三息。

      这三息漫长得像是一生。

      谢安动了。

      但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喊人。

      他默默地移开目光,侧过身,宽阔的肩膀恰好挡住了远处巡逻禁卫投来的视线。

      “沙沙。”

      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谢安用自己的官靴,在地上重重地蹭了几下,将俞凤卿刚才留下的那枚带泥的脚印彻底抹去。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对着俞凤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娘娘夜深露重,早些歇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情绪。但在那低垂的眉眼中,俞凤卿分明看到了一种东西正在破碎。

      那是他的原则,他的信仰。

      从这一刻起,这个正直的守夜人,为了她,弄脏了自己的手。

      俞凤卿扣着毒针的手无力地松开。一股巨大的酸涩感涌上鼻腔,让她几乎落下泪来。但她忍住了。

      现在的她,没有资格流泪。

      “谢副统领……辛苦了。”

      她低声回了一句,匆匆从他身边走过,没敢再看那双眼睛。

      回到寝殿,云珠正缩在门槛后面打瞌睡。一听到动静,小丫头猛地惊醒,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剪刀。

      “小姐!”

      见到俞凤卿回来,云珠眼圈一红,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扑上去就要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别哭。”

      俞凤卿推开她,迅速关好门窗。

      她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卷带着体温的羊皮纸——《东宫夹墙图》。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将图纸铺开。

      密密麻麻的线条如同迷宫般展现在眼前,标注着这座皇宫里所有的暗道与死角。她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代表许妙容寝宫的那个红点上。

      生死眼开启。

      那个红点仿佛变成了一个跳动的倒计时。

      “还有三天。”

      俞凤卿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的杀机再无遮掩,“许妙容想让我死,那我就先送她上路。”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了那张泛黄的图纸上。

      新的一天来了。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是末日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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