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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父慈子孝与断义发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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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伯府的正堂,今日被布置得花团锦簇。大红的绸缎从梁柱上垂下来,像是一条条被剥开的血管。
宾客满座,推杯换盏间全是恭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贵妇们,此刻都在夸赞永宁伯教女有方,竟能攀上东宫这门亲事。
俞凤卿跪在正中央的蒲团上,膝盖被坚硬的地面硌得生疼。她低垂着眉眼,看上去温顺恭谨,就像一只被驯服的白鹤。
主位上,永宁伯俞光宗一身崭新的暗红色团花员外郎袍,满面红光。他手里捻着胡须,正滔滔不绝地背诵着那一套冗长的《女诫》。
“……妇德者,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割着俞凤卿的耳膜。
她微微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父亲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生死眼无声开启。
【姓名:俞光宗】
【死因:死于家族内部清洗,尸骨无存】
【死期:永和十九年冬至】
三年。
还有三年,这个把她当成货物一样卖掉的家族,就会彻底灰飞烟灭。这行字像是一剂止痛药,瞬间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恶心。
“凤卿啊。”
永宁伯终于念完了那一长串废话,走下主位,来到她面前。他弯下腰,做出一副慈父扶女的姿态,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挡,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阴毒的光。
“你妹妹的脸毁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那个没用的娘正在后院哭丧。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既然你赢了,那就给老子把这个位置坐稳了。”
他的手用力捏住俞凤卿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
“若是再出什么岔子,牵连了家族,你那个死鬼亲娘的坟,就别想留了。”
俞凤卿心头一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连死人都不放过,这就是她的好父亲。
她顺势站起身,借着行礼的动作抽回了手,脸上绽开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声音清脆响亮,足以让周围的宾客都听见:
“父亲教诲,女儿铭记于心。女儿定当恪守妇道,为家族……尽忠。”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重。尽忠,自然是要尽的。送你们全家上路,也是一种忠诚。
“好!好!真是父慈子孝,感人至深啊!”
旁边的宾客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仿佛在看一出精彩的大戏。
“时辰差不多了,请兄长送嫁——”司仪高声唱喝。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俞长渊从侧门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绯色的锦袍,更衬得那张脸如冠玉般温润。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眼底那某种近乎病态的幽深。
他手里托着一个铺着黑丝绒的托盘,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白玉簪。
那是第二支白玉空心簪。
俞凤卿的瞳孔微微收缩。果然,这男人从来不做没有后手的局。上一支被她缝进了韩思云的凤袍里,他竟然又备了一支。
“妹妹今日大喜,做哥哥的,没什么好送的。”俞长渊走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支‘玲珑’,是哥哥特意找高僧开过光的,能保你……平安顺遂。”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起那支发簪。
俞凤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那是常年浸淫在权谋算计里腌入骨髓的味道。
“别动。”
俞长渊轻声说。他的一只手扶住俞凤卿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将发簪缓缓插入她的发髻。
这一次,他靠得更近了。呼吸几乎喷洒在俞凤卿的耳廓上,湿热,黏腻。
“簪子里加了引路香。”
他的声音极低,像是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无论你逃到哪里,藏在什么地方,哥哥养的那几只小蜂儿,都能找到你。哪怕你躲进东宫的密室,哪怕你……死了。”
俞凤卿感觉头皮一阵发麻。那支冰凉的玉簪像是从天灵盖直接钉进去了,把她像个标本一样钉死在原地。
“听话。”俞长渊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颈侧的大动脉,“别逼哥哥亲手毁了你。”
俞凤卿垂在大袖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折断。袖袋里那把藏着的匕首硬邦邦地硌着大腿,提醒着她现在的处境。
不能动手。至少现在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一刀捅死这个变态的冲动。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层水雾,看起来楚楚动人。
“谢谢哥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感动坏了,“哥哥给的,自然是最好的。哪怕是……毒药,凤卿也甘之如饴。”
俞长渊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眸子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了更深的痴迷。他笑了,笑得温文尔雅,却让人遍体生寒。
“乖。”
他拍了拍俞凤卿的头,像是安抚一只听话的宠物。
“起轿——”
随着一声高唱,早已等候多时的喜娘和婆子们拥了上来,半是搀扶半是挟持地将俞凤卿送入了那顶八抬大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世界被隔绝在外。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喧闹声也被这一层厚厚的锦缎挡在了外面,只剩下闷闷的回响。
俞凤卿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冰霜。
她迅速伸手,一把拔下头上的那支白玉空心簪。动作粗鲁得带下了几根头发,扯得头皮生疼。
生死眼在黑暗中幽幽亮起。
【物品:白玉空心簪(备用)】
【状态:已激活】
【警告:引路香正在挥发。】
俞凤卿冷笑一声。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浸过生石灰水的厚棉布,将那支簪子层层包裹起来。生石灰能极大地吸附气味,虽然不能完全隔绝,但足以干扰那些虫子的嗅觉。
她俯下身,摸索着轿厢底部的坐垫。
这顶花轿是永宁伯府特制的,下面有个暗格,原本是用来放压轿的银锭子。
她抠开暗格,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簪子塞了进去,然后又把那块沉重的压轿银狠狠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回软垫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指在袖中摸索,触碰到了一枚冰凉的铜哨。
她轻轻叩击轿厢的横梁。
“笃、笃、笃。”
三声轻响。
轿外,立刻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回应。那是手指弹击轿杆的声音,沉闷有力。
燕归鸿到了。
那个瞎子,果然信守承诺。
俞凤卿闭上眼,感觉轿身猛地一晃,被抬了起来。
颠簸感随之而来。这哪里是去成亲,分明是去奔赴刑场。
突然,轿外传来了一声尖锐得有些异常的马嘶声。紧接着,轿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俞凤卿猛地睁开眼。
她微微掀起轿帘的一角缝隙,向外看去。
刺眼的阳光射进来,照亮了飞扬的尘土。透过那一线缝隙,生死眼捕捉到了轿子前方拉车的马匹。
那匹枣红色的头马正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而在它的头顶,一行血红色的倒计时正在疯狂跳动:
【警告:生物狂暴化】
【倒计时:十息】
【死因:惊马践踏】
来了。
许妙容送的大礼,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