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当夜》梦游星河

11、杨秀姗的养父 村口小卖铺

　　人民医院的病房里，从李下村解救出来的女人正躺在病床上，她非常虚弱。在医生帮她做完检查，输入营养液后，渐渐昏睡过去。

　　医生走出病房将女人的状况告知外面等候的周锡和倪栋，她身上有很多伤痕，看伤口形状像是用皮带和藤条之类的东西抽打所致。大腿和背部还有几处烟头造成的烫伤，手腕和脚腕因长时间捆绑已经磨出血痕。

　　新伤叠着旧伤，在加上严重的饮养不良，她的状态很不好。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医生建议先不要打扰她，让她好好休息两天。

　　倪栋闻言咬牙切齿的把李矮脚从头到尾骂了一遍，周锡见他骂得太激动，引得路过的病人和护士纷纷侧目，赶紧拉着他出了医院。

　　俩人走出医院大门，心情沉重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于是默契地选择闭嘴，漫无目的往前走。

　　两人埋头走了两条街，最后决定去百货市场给女人买点营养品。步行到市场对面，倪栋撞了撞周锡的胳膊，眼睛望向对面来来往往的行人，说道：“那不是张副厂长吗？”

　　周锡顺着他的视线往对面看去，一个高瘦的身影从市场里走出来。他左手提着一个装满菜的篮子，右手拎着一桶油，走出市场大门径直往右拐，大步往纺织厂干部宿舍方向走去。

　　“真是居家好男人，”倪栋向他行了个注目礼，称赞道：“我要是女人，都想嫁给他了。”

　　周锡默默地打量着张培文。挺直的体态、轻快的步伐和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发型。如果他不是处理这起凶杀案的刑警，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对面这个男人前不久才经历亲兄弟被人杀害的遭遇，他表现得实在太淡定了，仿佛死的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周锡隔着马路盯着张培文，目光落到他的黑框眼镜上。他应该有高度近视，鼻梁上这副眼镜的镜片非常厚。

　　周锡不禁暗暗思量，这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会有怎样的情绪？面对唯一的兄弟惨死，他真如表现的这般无动于衷吗？这位年轻有为，礼貌客气的副厂长，真的就像杨秀姗转达张泽文所说，是个自私冷漠，不顾亲情的人吗？

　　周锡深吸了口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脑海中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仿佛暗流涌动的大海里，正有东西从底下浮出来，他马上就能看清是什么，却又突然沉了下去。这种感觉令人抓心挠肝，莫名有些烦躁。

　　俩人买了一些乳粉、麦片、罐头和水果之类的营养品送去医院，然后驱车前往乡下。寻找金手镯是个大工程，周锡俩人打算先从张家村下手，看看能不能寻找到线索。

　　路过村口小卖铺时，周锡将车停下，打发倪栋去买水。却见小卖铺门口几个中年男人推推搡搡，口中兀自骂个不休。小卖铺的老板是个身材粗胖的妇女，见几人吵嚷得厉害，赶紧出来劝架。骑车路过的村民也饶有兴致的停在一边看热闹。

　　周锡见此情形，赶紧开门下车，领着倪栋上前了解情况。

　　两个中年男人互相扯着领口，其中一位正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他们口中说的是当地方言。因为情绪激动，都说得极快，周锡两人压根听不明白。

　　小卖铺门口的长凳上同样坐着两个男人，他们抽着烟，时而哂笑时而起哄。偶尔插嘴说两句‘公道话’。
　　他们就像戏台下的观众，时不时喝声彩，台上表演的人会更加卖力。两位互扯领口相持不下的男人果然更激动了。

　　其中一个男人见女老板出来劝架，也赶紧起身上前，企图分开俩人。被扯住领口的男人，年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腿脚似乎不太利索。他语气不善地冲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把眼一瞪，猛地推了他一把。瘸腿男人招架不住，踉跄着差点摔倒，顿时气的面红耳赤。

　　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叼着烟坐回长凳上。女老板见劝不动，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退回到柜台后面嗑瓜子。

　　周锡和倪栋见两人越吵越凶，大有即将上演全武行的架势，于是赶紧上前将两人拉开。其中更为强势、带着一顶皮帽的中年男人对两位拉架的年轻人还算客气，正了正帽檐，拉着周锡俩人开始吐槽瘸腿男。

　　相比之下，刚才明显处于弱势的瘸腿男人脾气就古怪多了。前一秒还被皮帽男骂的双腿打摆，眼下被人拉开，气焰反而嚣张起来，他不但不领情，还指责周锡多管闲事。

　　周锡和倪栋在皮帽男和旁边看客七嘴八舌地吐槽中，渐渐知晓他们之间的矛盾。

　　瘸腿男人名叫杨民财，是杨家村人。他出现在张家村的小卖铺，来专程来买烟的。可是杨家村内也有小卖铺，他为什么舍近求远跑到这里买烟呢？

　　原因是这人喜欢抽烟喝酒却又好逸恶劳，经常囊中羞涩，烟瘾犯了只能厚着脸皮赊账。店家本着有生意就做的原则，同时也知道他有个养女会替他结账，所以一开始都愿意让他赊。但是随着他赊账的次数越来越多，累计金额越来越大，养女杨秀姗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在杨民财又一次赊账时，她冲进店里，警告店家再赊给他，就做好打水漂的打算。杨民财臊红了脸，扬手扇了她一巴掌。她捂着脸在店里大闹了一场，把店家给吓住了。这件事传出去后，杨家村所有小卖铺都不敢再让杨民财赊账。

　　本村的小卖铺将他列入黑名单，一旦烟瘾酒瘾犯了，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一瘸一拐去其他村碰碰运气。这家店的女老板认识他老婆，碍于面子让他赊过两次账。

　　今天杨民财又拖着两条走不利索的腿，从杨家村溜达过来，可惜还没踏进店门，就被以前的牌友逮个正着。

　　皮帽男就是这位牌友，他向周锡控诉，两年前杨民财曾向他借了两百块钱，一直拖着不还。每回去他家里要，他不是装病卖惨，就是躲在外面不回家。时间久了，他原本打算放弃，可巧今天和朋友来张家村办事，在小卖铺门口与他撞见。这回他要是不还钱，自己说什么都不放他走。

　　坐在长凳上抽烟的男人，缓缓从鼻腔喷出烟雾，看着杨民财语带轻蔑道：“这个老东西喝酒、抽烟、打牌一样不落，要他还钱就推说身体不舒服，我看他压根没病，就是想耍无赖。”

　　杨民财被他们说的脸上挂不住，羞臊之下果真耍起了无赖。他往小卖铺门槛上一坐，一副老子就不还，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皮帽男拽住他的领口往上提却没拎动，气的满面赤红。杨民财梗着脖子，任凭他骂，嘴里时不时嘀咕两句，倒也没闲着。

　　旁边看戏的人不停拱火，皮帽男的怒气越拱越大，非要杨民财立马还钱。见他一脸不服，气恼之下伸脚就要往他身上踹。周锡和倪栋赶紧拉住他，杨民财就势一倒，伏在地上开始表演。

　　周锡赶紧隔开俩人，皮帽男刚才被及时拉住，根本没有踹到杨民财，顶多脚尖碰到一点衣服，周锡看的清清楚楚。所以对于杨民财这种撒泼打滚的行为，他非常反感。

　　他高声喝道：“再闹都他妈跟我回局里去！”
　　这个震慑相当有效果，众人闻声全部怔住，皮帽男收回腿，板凳男坐回板凳，嗑瓜子的老板也住了嘴，杨民财乖乖扶着门框坐起，不敢吭声。

　　村里但凡发生点什么事，不出两天就传遍了。世人都怕背后遭人议论，老辈的男人更是把脸面看的比天大。

　　皮帽男是传统老辈男人，他们宁愿上刀山也不愿进局子。在他们的认知里，只要进了局子，甭管是因为什么事进的，人生就算有了污点。脊梁骨就像泡了醋似的，再也直不起来，因为进了局子，浑身都别人软上几分。

　　虽然他们混了大半辈子也没混出什么名堂，但在村里，凭着年纪大、岁数老、有了辈分加持，多少也能获得一些指使小辈的资格。他们可不希望这点威望因为进趟警局而荡然无存。周锡太明白这些自认为‘德高望重’的年长男性的心思。

　　至于如杨民财这种不要脸面的无赖，他们对警局又有另一种畏惧。虽然名声于他来说就像擦腚的草纸，一文不值。但是这类人通常听风就是雨，没有自己的判断力。对于警察无顾殴打犯人、只要进了局子就得扒层皮的流言他们深以为然。

　　杨民财见皮帽男仍旧对自己吹胡子瞪眼，心里有些发怵，于是双眼一闭，背靠着门框，捂着心脏一脸痛苦地唉声叹气。

　　周锡知道他在装，也懒得拆穿。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杨秀姗的电话，把眼前状况简明扼要说给她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回复，知道了，我马上过来，简短回复后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