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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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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镇法廨舍,沈昭静静坐在桌前。
她凝神静气,以灵力在手札上理清思绪。
此次案件,疑点有四。
其一,是谁将玉簪给了李焕?它的来源或许金钟能给出答案。
其二,这人是否知晓李焕会因此丧命?若知晓,动机是什么?
其三,档案中的阵法是何人所设?这档案在镇法司存放如此之久,如有人潜入设阵,必会被察觉。那么这个阵法是镇法司的人所设?还是说收录之前就已存在?
最后一点——
是沈昭准备暗中调查的。其实她一眼便看出那簪子的云纹走向在几个关键转折处发生变化,形成了一个极其隐晦的小型单向传讯阵。其中......可藏着谁留下的话?又要用什么手法才能打开?
此事,镇法司的人知道多少?
还有,凌云烬今天那话什么意思......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沈昭猛地从桌前坐直,手边的茶盏差点被衣袖带倒。她盯着那扇门,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时候,谁会来?
“谁?”
“我。”
一个字。隔着门板,那声音像浸过夜色,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沈昭喉间发紧。
她起身,拉开门。
凌云烬站在门外。
沈昭一愣:“大人,何事?”
凌云烬跨过门槛。
他缓步走到桌前,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对面,坐了下来。
沈昭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站着还是该坐下。
凌云烬抬眼看了她一下。
“坐。”
沈昭深吸一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隔着三尺距离,一灯如豆。凌云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让人觉着自己正一点一点往下陷。
沈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良久。
“本官在想一件事,不知你可否帮我解答。”凌云烬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一个修复的匠人,需阵法辅助稳固灵力,懂点阵法,倒也说得过去。”
他顿了顿。
“但你在李焕家,只看了一遍,便断定那是阵法引导。”
沈昭心头一紧。
“懂阵法的人不少。”凌云烬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但能在灵力溃散后,残留如此微弱痕迹的情况下,一眼认出阵法走向,甚至精准指出问题所在——”
他向前倾了倾身。
“这便不是略懂了。”
略懂。她白日里亲口说的。
沈昭垂下眼睫,片刻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无可奈何。
“大人,”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您这是在审我,还是在夸我?”
凌云烬眉峰微动。
“我若真是个蠢的没用的,什么也看不出来,您怕是早就把我扔回大牢里了。”沈昭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委屈,却又恰到好处,“我看出来些门道,您又来问我为何能看出来——大人,您到底要我怎样?”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我这身本事,都是被师父逼出来的。师父他老人家性子急,我若是学得慢了,那是要挨骂的。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多看几眼、多想几分的习惯。那日在李焕家,我也不过是多看了几眼罢了。”
她摊开手,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大人若觉得我可疑,大可再将我关回去。反正那牢房我也住过了,不差这一回。”
凌云烬看着她。
那双深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信任,不是释疑,而是一种……兴味。
片刻后,他向后靠了靠。
“你倒是会说话。”
沈昭立刻接道:“我只会说真话。”
凌云烬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比方才松了几分,却仍带着一丝探究的余温。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确认它还有几分用处。
沈昭任由他看着,心底却飞快地盘算——他信了几分?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没有打算动她。
这就够了。
果然,片刻后,凌云烬站起身。
“寸芒轩那边,明日本官会亲自去。你,跟着。”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顿住,“对了——”
“你说你不蠢,说自己有用。”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听不出情绪,“这一点——”
他侧过脸,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要证明给我看。”
话音落下,他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沈昭盯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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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城西,旧坊区。
青板石阶上是两扇乌木厚门,左右檐柱分别题着“方寸之间”、“锋芒毕现”。门楣悬黑底鎏金匾,赫然是“寸芒轩”三个大字。
小二本在店里坐着小憩,余光瞥见有人来了,一个挺身就从里面出来,笑着引手邀客:
“客官客官,里面请~本店可做飞镖飞针飞蝗石,毒刃毒箭毒骨刺,只有客官您想不到,没有本店做不到!还可以来图定制哦~包您满......”
小二的笑容还没展开,就被谢舟举出的令牌堵了回去。
“镇法司查案,”谢舟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们要见你们老板——金钟。”
小二脸色一变:“不好意思客官,今日金老板不......”
“铿——”
身后差役整齐划一,刀身出鞘半寸便骤然一顿。手腕翻转间,刀光如两道匹练,一左一右交叉封死了小二所有可能的退路。寒光乍现,映着小二瞬间惨白的脸。
小二立刻举手大叫:“在在在!大人大人!刀剑无眼啊!千万小心!楼上请!”
一行人来到寸芒轩三楼雅间,阁门紧闭。
小二轻叩门扉:“老大,镇法司的人来了。”
雅间内跟着传来一阵哀嚎,伴随着器物碰撞的叮当声:“不见不见!跟他们说我不在!”
小二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些许音量:“老大......他们现在已经在了。”
里面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门开了。
从屋内走出来一个圆脸蛋,微胖身量,肩宽腰圆的男子。
“......大人们里面请吧。”他侧身让开,脸上挤出笑容,却有点生无可恋的滋味。
凌云烬和谢舟先进去了。沈昭跟在后面,经过金钟身边时,金钟眼睛猛地瞪圆了,失声低呼:“你怎么也在?!”
沈昭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一字一顿道:“我来、协、助、办、案。”
金钟翻了个白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骂人,但余光瞥见凌云烬已经回头,那目光淡淡扫过来,他顿时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跟进去,反手带上门。
雅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桌四椅。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茶香和金属粉末的味道。
金钟手脚麻利地挪开桌上散乱的图纸,从角落小炉上提下咕嘟冒泡的铜壶,开始冲洗杯盏。他动作熟练,胖胖的手指异常稳定,热水注入陶壶,蒸汽氤氲。
“你和金老板怎么认识的?”谢舟忽然开口,目光在沈昭和金钟之间来回。
沈昭摸了摸后脖颈,不好意思道:“哎呀,我初次来到天机城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这西城旧坊,做修复生意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行规暗价,水深着呢。我当时不懂,随便定了个价,结果手艺还凑合,引得好些人只来找我,差点犯了众怒。是老钟私下找人摸了我的底,又帮我牵线搭桥,这才让我在这片地界站稳脚跟,没被那些红了眼的同行给挤出去。”她说着,朝金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凌云烬静静听着,目光在她和金钟之间来回,最后落在金钟身上。
“你摸过她的底?”他问,声音不轻不重。
金钟奉茶的动作一顿:“呃……大人,那是刚认识的时候……”
“查到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金钟连忙摆手,“就是一个外地来的小匠人,没什么背景,手艺倒是不错。”
凌云烬没再说话,只是端起刚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那动作极慢。
慢到整个雅间都安静下来。
金钟脸上的笑容,在他放下茶杯时,已经僵了几分。
这时凌云烬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根断簪。
“这支玉簪,你可识得?”
金钟凑近了些,小眼睛眯起,仔细打量了片刻,点点头:“认得的大人,认得的。”
“关于它,你知道多少?”
“这簪子送来的时候,还是完好无损的。”金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匠人见到好材料被毁时特有的痛心,“我对这簪子印象挺深刻的,这等羊脂白玉的品质在我寸芒轩也不常见到。匀净无杂,莹润胜雪,触手温软,乃玉中上品。如今断成这样……实在是暴殄天物。”
“何时送来?何人送来?送来的目的是什么?”凌云烬的问题简洁直接。
听到这话,金钟脸上的恭顺瞬间淡去,背脊微微挺直,声音也冷硬了几分:“大人,你若要打听这玉簪本身,我定当知无不言。但客人是谁,何时来去,这恕难奉告。我寸芒轩能做这刀头舔血的生意,靠的就是只做工,不问事的规矩。货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与我无关。”
谢舟啪地合上手中的记录本,声音严厉:“金老板!你要弄清楚,死的不是平头百姓,是镇法司的内部官员!”
金钟嗤笑一声:“当官的死了我就怕了不成?这些年天机城死的人少了?哪个来头小了?规矩就是规矩。”
气氛骤然僵硬。
凌云烬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他没有放杯,只是握着,目光落在金钟脸上。
“规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你守着规矩,本官也守着规矩。镇法司的规矩是——命案必破,知情不报者,以同谋论处。”
他顿了顿。
“你是想守你的规矩,还是想进镇法司的大牢里,慢慢守?”
金钟也挺直背直视凌云烬,空气紧绷,剑拔弩张。
沈昭轻轻叹了口气,看向金钟,语气平静却认真:“老钟,我现在是协助办案,可身上还背着嫌疑。这案子破得越快,我才能越早脱身。看在我的份上,能说的,就说一说吧。”
金钟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硬气彻底垮下来,最后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这死丫头……我上辈子欠你的?”
他转向凌云烬,语气依然不太好,但已经开始交代:“约莫两个月以前。来人是个男子,黑色兜帽下还戴着面罩,我没看清脸。他来是想让我将这把簪子改装成暗器。”
“怎么个改法?”
“按他最初的要求,是在簪身内部镂空,藏入毒针。”金钟指着断簪,“但我看了料子就劝他,这等品质的羊脂白玉,质地虽坚,却偏脆,强行镂空改制,极易损坏。可惜了这玉,匀净无杂,莹润胜雪,触手温软,乃玉中上品啊……”
“说重点。”谢舟敲了敲桌面。
金钟撇撇嘴:“可客人坚持,给得又多。我只能换了个法子——不动簪身,而是将我们金家独门的灵力,以特殊手法注入簪体。”
“有何用?”凌云烬问。
“爆发攻击时,会产生一种极特殊的灵震。可以短暂通过震感麻痹对方,让他至少三息之内动弹不得。若对方修为不高,五六息也是有可能的。”
凌云烬与谢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果然如此,怪不得李焕在阵法彻底启动之前未能逃脱。
“那人可曾提过要将此簪交给谁?”凌云烬放下茶杯,声音不轻不重。
金钟摇头:“不曾。他只说改装好后会来取。从头到尾,没说半个字的用途。”
“你可知这簪子最初从何而来?”
金钟沉吟片刻:“具体不知道,但是此等羊脂白玉绝非寻常铺子所有,很像拍卖行的手笔。”
“哪个拍卖行?”
“最有可能的……当属古今斋。”金钟顿了顿,看向窗外,“巧了,今日正好有拍卖会。你们若是现在去,兴许还能撞上什么线索。”
凌云烬站起身,收起锦盒:“好。多谢金老板配合。”
听到凌云烬这话,金钟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想可算把镇法司的瘟神送走了。他也跟着站起来,连连拱手:“不敢不敢,配合官府办案,是小民本分。几位大人慢走。”
一行人转身走向门口,沈昭落在最后。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时,金钟忽然伸手,极快地拉了一下她的袖角。
沈昭回头,看见他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一暖,小声道:“我有分寸。”
金钟没有出声,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腕,然后松开。
门外,凌云烬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还不跟上?”
“来了!”沈昭应了一句,又飞快回头,拍拍金钟的手臂,然后转身,快步跟上镇法司的队伍。
脚步声渐行渐远。金钟站在门口,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垮下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楼下那队人马渐行渐远。沈昭的身影走在最后,马尾一晃一晃的,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古今斋……”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那地方,吞下去的人可比吐出来的多。傻丫头,你可别成了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