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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溯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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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微亮。
沈昭已然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便装,长发束成马尾,腰间挂着一个小巧的工具包。
虽说她的嫌疑还未洗清,佩剑等物也还被扣押在镇法司,但所幸不必再被拘于牢房之中。昨夜解除封灵铐后,一名差役把她带来了镇法廨舍,这里,便暂且成了她的落脚之地。
沈昭推开门,脚步一顿——凌云烬一行人已等在门口。
他今日未着全套官服,但一件墨蓝色云纹锦袍亦显威严。其上以暗金丝线绣有细密的狴犴兽爪纹,左胸以银线绣有巡察使徽记——交叉的双剑之上,一颗四角银星,简洁而森然。他就那么站着,什么也不做,便让人觉得空气冷冷的。
他旁边除了两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贴身差役外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着与凌云烬制式相仿、但纹饰更简素的衣服,左胸绣着巡督徽记。
此人正是镇法司巡督之一,谢舟。他和凌云烬是同时进入镇法司的,是其得力干将。
“凌大人早啊!”沈昭快走几步迎上去,语气轻松,“让大人久等了,罪过罪过——”
凌云烬没接话。
他目光掠过她,从她束起的马尾到她腰间的工具包,最后落回她脸上。像在确认一件工具是否带齐了零件。
“走吧。”他转身。
沈昭缩了缩脖子,乖乖跟上。谢舟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沉默地跟上凌云烬的步伐。一行人穿过街巷,片刻便抵达了。
李焕的家在天机城东区青石巷深处的一座独门小院。但此刻院门紧闭,贴着镇法司的封条,泛着惨白的光。
差役动作利落地撕下封条,凌云烬推门而入。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院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灵力溃散后的焦灼气息,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又被浇了水。
“死亡现场在书房。”凌云烬侧身看沈昭,手指正屋西侧,“尸体被发现时倒在书桌前,玉簪就在他手边。初步勘验,死因是灵力逆冲,从心脉开始爆发,瞬间摧毁全身经络。”
“能进去看看吗?”沈昭问。
凌云烬推开书房门,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陈旧纸张和墨汁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
沈昭迈过门槛,第一眼就看到一支毛笔滚落在地,其笔尖的墨迹早已干涸成硬块。而桌面上散落着纸张,正中央有一片焦黑的痕迹,边缘呈放射状龟裂——显然那就是灵力爆发最集中的点。
沈昭环顾着书房结构,绕着房间缓慢踱步,指尖在空中虚划,感受着灵力残留的分布。
“奇怪……”她忽然停住。
凌云烬靠在门框上,目光微微一凝。
“太干净了。”沈昭皱眉,“我是说,灵力残留得太干净。人死时灵力暴走,通常会向四周疯狂溢散,留下杂乱无章的痕迹。但这里的残留……太有规律了。”
她手指向地面几个不起眼的方位:“坎位、震位、离位……残留强度明显高于其他地方,而且彼此之间有微弱的灵力流关联。这不像自然爆发,反而更像——阵法引导。”
凌云烬挑眉看向沈昭:“继续。”
“显然有人在李焕引发玉簪灵力逆冲后,用阵法刻意引导了爆发方向,甚至可能……加剧了威力。”
“能加剧到什么程度?”凌云烬忽然问。
沈昭一愣:“什么?”
“威力。”他走过来,站在她身侧,“若没有这阵法,李焕会不会死?”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切进要害。
沈昭沉默片刻:“……不会。我觉得至少不会当场毙命。”
凌云烬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让沈昭脊背发寒。
“你方才说,”他缓缓开口,“有人在李焕引发玉簪灵力逆冲后,用阵法引导了爆发方向。”
沈昭点头。
“那人是何时布下的阵法?”
“应该是……提前。”
“提前多久?”
沈昭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凌云烬没有追问。他只是收回目光,淡淡道:“继续。”
沈昭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用手感受地面的灵力残留。片刻后,她抬头:“我能再看一眼那只簪子吗?”
凌云烬听到这话挥手示意差役拿出证物。
沈昭两手举着断簪,仔细端详。她又走到屋子以西方向、东北方向和以东方向,蹲在地上用手感受着灵力残留。良久,她忽然抬头——
“这阵法是由簪子中溢出的灵力启动的。”
凌云烬眸光微动。
“还记得我说过,簪子中有一种我不曾见过灵力吗?我在这三个方位都感知到了相同的气息。”沈昭站起身,“所以我合理推测,是玉簪断裂之后逸出的灵力进入阵法,导致阵法开始运转,攻击了李焕。”
“说明凶手很了解李焕。”谢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站在沈昭站过的方位探测灵力残留,“知道他执迷于净月宗旧事,一定会对一支突然出现的净月宗玉簪爱不释手,随身携带。”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簪子的来源查到了吗?”凌云烬问谢舟。
“启禀大人,簪子的来源还在查。”谢舟答,“但这断簪中残留的金属性灵力,来源已查清,来自寸芒轩轩主——金钟。”
“金钟!”沈昭的声音几乎与谢舟的尾音重合。
凌云烬眼眸微微眯起,探究的意味陡然加重,像要把她整个人剖开来看个清楚。
“怎么?”他问,声音不轻不重,“你认识?”
沈昭心头一凛。
她干笑两声:“哈哈,大人,这不巧了吗!我和老钟可是老朋友了。您想想,我一个修法器的,他一个造暗器的,我们老熟了!”
凌云烬不语,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让沈昭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不过——”她话锋一转,试图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注视,“今儿十五,寸芒轩雷打不动的休沐日。此时要找老钟,怕是要吃闭门羹了。
谢舟眉头一挑:“那依沈姑娘之见,下一步?”
“咳咳!”沈昭清了清嗓子,将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握拳抵住下巴,摆出一副老学究的架势,“大人们,在下认为,此事尚有疑点。这阵法是何人所布?又是如何布下?凶手若是要在此处公然布阵,很难不被李焕本人又或者是街坊察觉,但这阵法却又真真切切出现在了这里,所以——”
她故意拉长尾音,看向凌云烬。
凌云烬没有接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戏。
沈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收回目光:“所以……阵法应该是通过李焕生前所整理的净月宗卷宗带来的?”
“你是这么想的?”凌云烬终于开口。
沈昭一愣:“大人觉得不对?”
“你似乎很懂阵法。”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沈昭僵在原地。
片刻后,她干笑两声:“大人说笑了,小民只是……略懂,略懂。”
凌云烬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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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法司地下一层,档案库。
这里弥漫着陈年卷宗与防腐药草混杂的气味,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架遮挡光线,只有几盏壁火摇曳,将人影拉得长长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案丞带着凌云烬一行人到了李焕负责的档案架区域,又示意典吏将装着李焕生前所碰的最后一份档案的木匣呈了上来。
“这就是李焕生前负责的档案——悬月峰外围巡查记录。”案丞躬身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下官有罪……早知李焕痴迷净月宗旧事,经常查阅。但他又实属能力超群,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若是因为此事将他革职,他的才能未免浪费,所以才——”
“无妨,能者可用,无可厚非。他查阅这些卷宗,多久了?”凌云烬打断他。
案丞一愣:“这……大概有半年了。”
“半年。”凌云烬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下去吧。”
案丞如蒙大赦,带着典吏们退下。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
档案库这方角落,只剩下凌云烬和沈昭。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沈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火噼啪的爆裂声,能听见旁边凌云烬平稳的呼吸声。
她没有动。
凌云烬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脸看着她,等着她做点什么。
沈昭深吸一口气,走近木桌,将木匣轻轻打开。
里面是几卷泛黄的纸,有些边缘已经破损,墨迹也有些模糊。她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
《悬月峰外围巡查记录·卷171》
那是净月宗覆灭当年的巡查记录。
记录是标准的值守日志格式,记载着当天巡逻弟子的姓名、路线、所见异常等等。大部分内容都很平常——“东南林区无异样”“西侧山道有小型落石,已清理”“亥时三刻,见流星划过东北天际”……
她看得很慢。
慢得不像是查阅,更像是……辨认。
每一个名字,每一行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那些名字她都认识,那些人她都见过。她想得起来他们的相貌,想得起来他们说话的声音,想得起来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笑着说的“师姐,明天见”。
明天没有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顿住了。
覆灭当月的巡查记录,被撕去了。
只留下残缺的内角,像一道伤口。
沈昭盯着那残缺的边缘,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当年之事果真有蹊跷。难道……真的有内应?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档案递到凌云烬眼前。
凌云烬接过,扫了一眼。
“被人撕去了。”他说,声音很平淡。
但在那片空白中夹着一张纸,有人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
“此前记录已经查找搜寻修复完毕,只余覆灭当月,毫无线索。”
这行字的笔迹,和前面那些记录的笔迹不同。更工整,更冷静。
“这是李焕所写。”凌云烬道,“他身边的助手说,他有边修复边记录的习惯。”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行字。
毫无线索。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你且看这上面是否有阵法痕迹。”凌云烬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沈昭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检查灵力残留。
片刻后,她手指一顿。
“在这!”
果然,在被撕毁的其中一页内角处,有四分之一大小的阵法余辉。
凌云烬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距离很近。近到沈昭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能感觉到他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她。
“能看出来是什么阵法吗?”他问。
沈昭盯着那道残痕,眉头紧锁:“……暂时不能。这个阵法并不常见。我猜测,应该是某种独家秘法。”
“独家。”凌云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谁的独家?”
沈昭摇头:“不知道。”
凌云烬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盯着那阵法残痕,看着她眉宇间那抹极力掩饰的异样。
“若派你去查明,需要多久?”他忽然问。
沈昭一愣:“这……”
“三天?”凌云烬问,“五天?还是十天?”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步步紧逼。
沈昭咬了咬牙:“大人,若要查此阵法,我手上的资料着实甚少。不知……”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可否借阅镇法司典藏室的书籍?”
凌云烬看着她。
那双深红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难以辨别的光。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果然如此。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我会让人帮你安排。”
沈昭心头一松,立刻抱拳:“多谢大人!小的定不负大人所托!”
她顿了一下,继续问道:“不知大人今日后续还有何安排?是否需要我……”
“你且先回廨舍,仔细研究这份档案上的阵法残痕。”凌云烬打断她,“若有发现,随时禀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
“沈昭。”
沈昭一愣:“大人还有何吩咐?”
凌云烬没有回头。
“你和净月宗的关系,”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轻不重,“似乎不止耳濡目染。”
话音落下,他已经消失在甬道尽头。
只留沈昭站在原地,攥紧的掌心,渗出一片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