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落经年》单蒂米

3、心碎

　　后来，他把我打包回家。
　　还发生了争执
　　这场争执爆发得毫无预兆，却又像是长久压抑之后，必然会裂开的口子。
　　公寓里依旧拉着厚重的窗帘，只留一盏昏黄的小灯，勉强照亮不大的客厅。光线昏暗，对我这种畏光又视物模糊的眼睛来说，是难得的安稳，可空气里的紧绷，却让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陆沉渊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身姿挺拔，气场沉冷。他一身深色衬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明明是在属于他的房子里，他却像是随时都处在一种紧绷的掌控欲里，连沉默，都带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压迫感。
　　我缩在沙发的另一头，尽可能地拉开距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在他面前，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放松过。
　　尤其是在他撕破温柔、露出偏执与强势的一面之后。
　　他问我最近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到处乱跑，是不是还在想着躲开他。
　　一连串的问题压下来，我被他逼得退无可退，胸口又闷又慌，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抗拒。
　　我不想告诉他我的生活，不想让他插手我的一切，更不想让他觉得，我这辈子都只能依附于他。
　　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孩了。
　　我可以自己生活，自己赚钱，自己照顾自己。
　　哪怕眼睛依旧不好，哪怕视物依旧模糊，哪怕走在路上依旧要小心翼翼，可我终究是靠着自己，撑过了没有他的七年。
　　被逼到无路可退的那一刻，我脑子一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证明自己的稻草，抖着嗓子，把自己藏了很久的生计，轻轻说了出来。
　　“我……我平时会接一些拍摄，淘宝模特，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声音很小，轻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掉，却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耳朵里。
　　我眼睛不好，长时间看屏幕会刺痛流泪，看细小的文字更是吃力，很多安稳的办公室工作，我都做不来。淘宝拍摄，是我摸索了很久，才找到的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不需要我看清太多人脸，不需要我辨认复杂的文字，只需要记住导演要求的动作、角度，配合灯光，慢慢调整姿势，就能一点点赚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费。
　　钱不多，工作也不稳定，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单子，有时候要从清晨拍到深夜，回来之后眼睛刺痛得整夜都睡不着。
　　可那是我自己挣来的，是我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再被说成是拖累的底气。
　　我以为，靠着自己努力赚钱，哪怕工作普通，哪怕不体面，至少能换来一点点尊重。
　　至少能让他知道，我不是一无是处，不是只能被人圈在身边养着。
　　可我忘了，眼前的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弯腰替我捡书、会为我挡住阳光的少年了。
　　他现在是陆沉渊，是高高在上、随手就能掌控别人人生的陆沉渊。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神淡淡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又强势的打量。可在听见“淘宝模特”这四个字的瞬间，他眉峰几不可查地沉了下去，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点从唇角褪去。
　　原本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微微收了回来，指节轻轻抵着掌心，连看我的眼神都淡了几分，像是被人泼上了一层无形的冷霜。
　　“淘宝模特？”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轻慢与不屑，尾音微微上扬，透着显而易见的轻视。
　　“就是那种对着镜头摆姿势，拍些廉价衣服，放在网上随便卖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小的冰碴，砸在我心上。
　　我脸上仅存的一点温度，一点点冷下去，一点点褪去，直到变得苍白发凉。
　　心，也跟着一点点沉底，像是坠入了没有底的深渊，连挣扎都觉得无力。
　　他没再像刚才那样微微倾身靠近我，反而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后背靠回沙发背，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我身上简单朴素的穿着。
　　那眼神挑剔、疏离、冷淡，带着上位者对底层谋生者的俯视，仿佛在看一件随手可得、却永远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廉价、普通、不值得一提。
　　“我还以为，你至少是正经走秀的模特，站在台上，穿高定，走专场。”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却半分都没抵达眼底，只剩下居高临下的轻视，“原来只是这种……随便拍拍、混口饭吃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把我从头到脚，贬低得一文不值。
　　“说白了，不就是靠一张脸，拍点没人当真的东西，赚点辛苦钱吗？”
　　我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硬的青色，连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一阵阵发疼。
　　我喉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原本眼底仅存的一点光，一点点暗下去，一点点熄灭，连呼吸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不是的，我只是……”
　　我只是想靠自己。
　　我只是不想再做你的拖累。
　　我只是想活得像一个正常人。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什么？”他步步紧逼，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进我最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靠摆姿势赚钱，很光荣？很值得你藏这么久？”
　　每一个字，都在把我仅存的一点自尊，往地上狠狠碾。
　　我眼眶猛地一红，鼻尖发酸，压抑了很久的委屈与难堪一瞬间涌了上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模糊了视线。我眼前本就模糊的世界，彻底花成一片，光影晃动，什么都看不清晰。
　　我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发疼，甚至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声音还是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破碎到极致的哀求：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发疼，一滴又一滴，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我通红的眼眶，也遮住我所有的狼狈与难堪。
　　他看着我瞬间红透的眼尾，看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看着我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那句破碎到极致的哀求，狠狠撞在他心上，钝得发疼。
　　刚才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刻薄，一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得干干净净。
　　空气静得可怕。
　　静得只能听见我压抑的哽咽，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喉结滚了滚，原本已经到嘴边的刻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我缩在沙发角落，肩膀微微耸动，连哭都不敢大声，只发出细碎又压抑的抽气声，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脆弱得一碰就碎。
　　这是他刚刚还在肆意贬低、轻贱、嘲讽的人。
　　也是他放在心上、念了七年、疯了一样想留住、想护在身边的人。
　　“我……”
　　他第一次慌了神，声音都哑了，伸手想去碰我，想去擦我脸上的眼泪，可指尖伸到一半，又像是怕吓到我，怕弄疼我，硬生生僵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对不起……
　　是我混账，是我说话太难听，是我不对。”
　　他放软了声音，近乎笨拙地哄着，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连呼吸都带着悔意：
　　“你做什么都好，真的……一点都不丢人，一点都不廉价。
　　不管你拍什么，不管你赚多少钱，在我这里，都不用觉得委屈。
　　别哭了，好不好？
　　我错了，再也不这么说了，再也不惹你哭了。”
　　他伸手，轻轻把我揽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轻得像是捧着一件失而复得、再也不敢打碎的珍宝。大掌一下一下，顺着我颤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对不起……妄妄，对不起……”
　　我埋在他肩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料，晕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整个人还在控制不住地轻颤，委屈到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发出细碎又无助的抽气声。
　　可他的道歉，来得太晚，也太轻。
　　晚到我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轻到根本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偏执。
　　那份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占有欲，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藏了起来。
　　在看不见的地方，它早已疯长成魔，枝枝蔓蔓，缠满心脏，再也收不回去。
　　他可以道歉，可以后悔，可以温柔，可以小心翼翼。
　　却绝不会，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