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遇见你》故里十三春

4、飞来横祸

　　七月的第一个周五，阳光比往常更烈一些。

　　初一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手机显示下午三点二十分。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刺眼。手里的两杯柠檬茶已经开始冒水珠，冰块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肉肉下午没来图书馆。她有个远房表妹来南城玩，被拉去当导游了。临走前肉肉一脸悲壮：“等我回来，今晚通宵补进度！”

　　初一笑着让她快去，自己一个人坐在老位置看书。

　　看了两个小时，眼睛有点酸，她决定出来走走，顺便买杯喝的。两杯——给肉肉带一杯，虽然她不在，但等她回来肯定想喝。

　　她绕过图书馆前的花坛，走上那条通往咖啡店的小径。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图书馆出来，穿过篮球场旁边的小路，经过一片小树林，再走五分钟就能到咖啡店。路不长，但树荫很多，夏天走起来很舒服。

　　她低着头看路，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看的那篇论文。关于善意取得的适用条件，作者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她打算回去再仔细读一遍。

　　篮球场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地响着。她没有抬头，这条路离篮球场很近，每天都有人在那打球，她已经习惯了。

　　继续往前走，手里的柠檬茶冰块融化了一点，杯壁上挂满水珠。她换了个手拿，冰得指尖发麻。

　　篮球场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有人在起哄，又有人在欢呼。她没在意，脚步不停。

　　然后——

　　“砰！”

　　一声闷响。

　　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初一整个人往前一倾，手里的柠檬茶脱手，砸在地上。她下意识想稳住身体，但那一瞬间天旋地转，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自己在往下倒。

　　手掌擦过地面，火辣辣的疼。

　　她趴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她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同学！同学！”

　　有人在喊，声音很急，越来越近。

　　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掌传来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的皮蹭破了，血珠渗出来，沾着灰尘，红的刺眼。

　　闷热的午后，后脑勺的钝痛，手掌传来的刺痛。

　　还有血。

　　红的。

　　刺眼的红。

　　初一盯着自己的手掌，感觉那些血珠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染红了整个掌心，染红了视线，染红了这个世界。

　　耳边嗡嗡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光越来越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又是血。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同学！同学！”

　　秦时午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眼睛一闭，整个人软了下去。

　　他慌了。

　　“喂！醒醒！你醒醒！”

　　他拍了拍她的脸，没有一点反应。周围有人围过来，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在喊“叫救护车”。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眼前这个女孩，被他用篮球砸倒的女孩，晕过去了。

　　“让一下！”

　　他一咬牙，把女孩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让他害怕。她垂着头，扎着的马尾散开来，头发垂下来挡住脸。他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只看到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往校医院跑。

　　他抱着她跑得很快，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出人命了？

　　明明自己也在这所学校生活了很多年，但现在秦时午却觉得去校医院的路那么难找。
　　路上遇到几个学生，有人指路：“校医院往那边走！左拐！”秦时午本能的按照他们指的方向走。

　　他道了一声谢，声音都在抖。

　　穿过小径，穿过人群，穿过午后刺眼的阳光。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安静得让他心慌。他不敢低头看，只敢盯着前面的路，拼命跑。

　　后脑勺被篮球砸中，看到手上的血晕倒——

　　他想起刚才她低头看自己手掌的那一瞬间，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然后就倒了下去。

　　是晕血吗？

　　还是脑震荡？

　　他不知道，只知道要快，要更快。

　　校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出现在视野里。他冲进去，撞开门，对着里面喊：“医生！医生！”

　　急诊室的护士跑过来，看到他怀里抱着的人，立刻转身推了一张床过来：“放上来！怎么回事？”

　　“篮球砸到她后脑勺，然后她看了一眼手上的血就晕了！”时午把人放到床上，语无伦次，“她刚才还醒着，看了一眼血就晕了，然后就怎么叫都不醒——”

　　护士一边检查一边问：“砸到后脑勺？什么时候？”

　　“就刚才，五分钟前，不，可能更短——”

　　“意识清醒过吗？”

　　“清醒过！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手，然后就晕了！”

　　护士翻开初一的眼睛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对旁边的医生说：“生命体征平稳，瞳孔反射正常，可能是晕血加轻微脑震荡。”

　　医生点点头：“先做检查，排除颅内损伤。”

　　床被推走了，时午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沾了一点血，是抱她的时候蹭到的。红的，刺眼。

　　他想起她刚才倒下去的样子，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毫无反应的身体。

　　他深呼吸，手在发抖。

　　“你是她什么人？”护士过来问。

　　“我……”他张了张嘴，“是我砸到她的。”

　　护士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张单子：“先去挂号缴费。”

　　他接过单子，转身往外走。挂号窗口前排着几个人，他站在后面，手指攥着那张单子，攥得发皱。

　　前面的人慢吞吞地交钱、拿药，他急得想冲上去。

　　终于轮到他，他把单子递进去：“急诊，刚才送来的那个女孩。”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三百二。”

　　他掏手机扫码，手抖得扫了两次才成功。

　　交完费，他回到急诊室门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也可能更久，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她没有大碍。”医生说，“后脑勺有点肿，轻微脑震荡，加上晕血。一会醒了观察一下，没事就可以走了。”

　　时午松了一大口气，腿差点软了。

　　“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等会儿，护士还在给她做检查。”

　　他又开始等。

　　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见护士在给她量血压，她躺在床上，看起来很虚弱，脸色还是白的。

　　他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工作室打来的。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秦时午？你在哪？下午的项目会议提前了，四点开始，你赶紧过来！”

　　他愣了一下：“现在？”

　　“对，甲方临时改时间，就今天下午四点，你必须到场。”

　　他看了看急诊室的门，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三点四十。

　　“我……我在校医院，这边有点事——”

　　“什么事？能不能先过来？这是你入职后第一个项目，甲方很看重，你不出场不合适。”

　　他咬了咬牙：“我尽快。”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门开了，护士走出来：“她没事了，需要休息。你是她朋友？去陪着她吧。”

　　“我……”时午张了张嘴，“她叫什么名字？”

　　护士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不认识她，刚才不小心砸到她的。”

　　护士看了他一眼：“那你先进去看着她吧，等她醒了你叫我。”

　　秦时午没有说话，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我是刚才用篮球砸到你的人，对不起。这是我的电话：138xxxxxxx。有事联系我。”

　　他问护士借了一张纸，把这句话和电话号码抄下来，折好。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先走，不过我已经联系了我家里人来处理后续的事情，能麻烦你帮我放她枕边吗？”他问护士。

　　护士接过纸条，点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急诊室的门，然后转身往外跑。

　　跑出校医院，他一边跑一边打电话：“姐！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秦时月正在开会，压低声音说：“上班啊，怎么了？”

　　“我在校医院，我砸到一个人！一个女孩！你赶紧过来一趟！”

　　“什么？！”秦时月声音提高，“你砸到人？严重吗？”

　　“她晕过去了，医生说没事，但我得去开会，甲方临时改时间！你过来帮我看看她行不行？就现在！”

　　秦时月沉默了两秒：“哪个校医院？”

　　“南城大学的！姐你快来，她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行，我马上请假过去。”

　　挂了电话，时午已经跑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校医院的方向。

　　那个女孩，一个人躺在里面。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那张纸条，会不会联系他。

　　但现在他必须走。

　　出租车驶离，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

　　校医院里，初一醒来，一睁眼还是觉得眼前发白天旋地转，轻轻闭上眼睛缓了缓，再次睁眼时才发现头顶白色的天花板和鼻尖萦绕的消毒水的味道：“看来进医院了啊……”

　　护士恰好推门：“哎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还晕吗？”说着顺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枕边，给她检查。
　　就像医生说的，醒了就没事了。护士检查完转身准备出去时，看到了枕边的纸条。
　　“对了，送你来的那个小伙子说有急事先走了，给你留了联系方式，我帮你放在枕头边上了。”
　　初一头晕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稍稍侧转头对护士眨眼她点点说谢谢。

　　护士出去后她依然闭着眼睛休息，没有去拿那张纸条。

　　后脑勺还有点疼，虽然比刚才好多了，但还是晕啊。手掌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包着一小块纱布。她想起自己晕倒前的画面，有点不好意思。

　　又是晕血。

　　这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快步走进来，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神色焦急。

　　“初一！”女人冲到她床边，“怎么回事？谁干的？”

　　初一睁大眼睛：“小姨？你怎么来了？”

　　林薇喘着气：“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你被送急诊了！我能不来吗？”

　　初一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她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小姨。

　　“我没事，”她撑着想坐起来，“就是被篮球砸了一下，有点晕血，医生说不碍事。”

　　林薇按住她：“别动，躺着。”然后上上下下打量她，“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林薇松了口气，在旁边坐下：“谁砸的你？”

　　“不认识，一个打球的。”

　　“人呢？”

　　“好像……走了？不过他好像留了联系方式让我联系他。”初一看了看四周，枕边确实有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留了电话。”

　　林薇接过去看了看，哼了一声：“算他识相。”

　　初一笑了笑，刚想劝小姨回去。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圆脸女生冲进来，气喘吁吁：“初一！初一！”

　　是肉肉。

　　她跑到床边，一脸惊恐：“我听学弟说你在篮球场那边被砸晕了！怎么回事啊？！”

　　初一无奈：“你怎么也来了？”

　　“我能不来吗！”肉肉抓着她的手，“你吓死我了！砸你的人呢？”

　　“走了，留了电话。”林薇指了指床头柜。

　　肉肉顺着看过去，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手里捏着：“初一，你要不要现在联系他？”

　　初一摇摇头：“等会儿吧，我现在不想动。”

　　肉肉点点头，把纸条攥在手里，坐在床边陪她。

　　林薇出去找医生问注意事项，急诊室里只剩下初一和肉肉。

　　“你真没事？”肉肉还是不放心。

　　“真没事，”初一看着她，“你表妹呢？”

　　“我让她自己逛去了，”肉肉撇嘴，“你都快被砸晕了，我还陪她？”

　　初一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薇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走吧，可以回家了。去我那儿住几天，我照顾你。”

　　初一坐起来：“不用吧，我回宿舍就行……”

　　“回什么宿舍，”林薇瞪她一眼，“你妈知道不得急死？去我那，我照顾你。”

　　初一不敢反驳，乖乖下床。

　　肉肉把她扶起来，三个人往外走。

　　三人走出急诊室，走进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而那张写着秦时午联系方式的纸条却被落在了病床上，静静地躺在那里，被枕头完全盖住了。

　　上面写着：

　　“我是刚才用篮球砸到你的人，对不起。这是我的电话：138xxxxxxx。有事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