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遇见你》故里十三春

3、盛夏的日常

　　晚上九点，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准时响起。

　　初一合上书，揉了揉眼睛。对面的肉肉还在奋笔疾书，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人在收拾东西。

　　“肉肉，走了。”初一敲了敲桌子。

　　“等一下等一下，我把这道题写完——”肉肉头也不抬，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过，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长出一口气，“好了！走吧！”

　　两人把书塞进包里，跟着人流往外走。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图书馆里积攒了一天的闷热。肉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差点打到旁边的人。

　　“饿死了饿死了，”她摸着肚子，“初一，陪我去买宵夜吧？”

　　初一看了眼手机：“都快九点半了，你不怕胖？”

　　“怕什么，复习这么累，不吃点好的怎么对得起自己？”肉肉理直气壮，“而且我今天是动脑的一天，消耗大，必须补充能量。”

　　初一被她逗笑：“行行行，陪你去。想吃什么？”

　　“烧烤！就校门口那家，他们家的烤茄子绝了！”

　　两人说说笑笑往校门口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里面还有人在打球，借着路灯的光，能看到几个人影在场上奔跑。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砰、砰、砰”，一下一下的。

　　肉肉停下来看了一眼，撇嘴道：“这些男生是不是有病？大热天的，白天打不够，晚上还打？”

　　初一也看了一眼。灯光下的篮球场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和，那些奔跑的身影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汗水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可能就是因为热吧，”她说，“白天太晒，晚上凉快点。”

　　“反正我不懂，”肉肉摇头，“我宁愿躺着吹空调，也不想跑得一身汗。对了，你不是说你小时候学过篮球吗？怎么后来不打了？”

　　初一脚步顿了一下。

　　“也没什么，”她继续往前走，“就是有一次打球摔了，膝盖磕破流了好多血，当场晕了。后来一看到血就头晕，医生说可能是晕血症，也没严重到需要治疗的程度，就是尽量避免呗。”

　　“晕血症？”肉肉瞪大眼睛，“那你学法？万一以后当律师，遇到刑事案件怎么办？”

　　初一失笑：“谁说我要当律师了？”

　　“那你学法干嘛？”

　　“学法又不一定非要当律师，”初一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可以做研究，可以做顾问，可以做很多事。再说了，刑事案件又不是天天见血，法条又不流血。”

　　肉肉被她逗笑了：“行行行，你说得都对。”

　　两人走出校门，街道两旁灯火通明。烧烤摊的烟袅袅升起，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夜风里飘散。肉肉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就是这个味道！我闻着就能多吃两串！”

　　摊位后面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学生，也有人穿着拖鞋短裤，一看就是住在附近的居民。肉肉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空桌前坐下，拿起菜单就开始勾画。

　　“烤茄子，金针菇，牛肉串五串，羊肉串五串，鸡翅两个，土豆片……”她一边念叨一边勾，初一听不下去了。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

　　“吃不完你帮我吃啊，”肉肉理直气壮，“反正你最近也瘦了，多吃点。”

　　初一无奈地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等烧烤的时候，肉肉又开始念叨她的民法：“善意取得，善意取得，善意取得……不行，我得再背一遍，你考考我。”

　　“现在？”

　　“对，就现在，趁热打铁。”

　　初一放下杯子：“行，那你听好了——甲把乙的电脑卖给丙，丙是善意第三人，支付了合理价格，已经拿到电脑。问：电脑归谁？”

　　“归丙！”肉肉脱口而出，“善意取得！”

　　“乙怎么办？”

　　“乙找甲索赔啊，还能怎么办？”

　　初一笑了：“这不是记住了吗？”

　　肉肉愣了一下，然后拍桌子：“对哦！我怎么记住了？我刚才都没反应过来就答出来了！”

　　“说明你背进去了，”初一说，“不是死记硬背，是真的理解了。”

　　肉肉美滋滋地端起杯子喝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初一，你保研的事定下来之后，暑假打算干嘛？”

　　“还没想好，”初一托着腮，“可能回家待一段时间，也可能留在学校看点书。”

　　“你不出去玩啊？”

　　“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

　　“那等我考完，咱俩一起出去玩！”肉肉眼睛亮晶晶的，“去海边！我好久没看海了！”

　　初一正要说话，老板娘端着烧烤过来了，滋滋冒油的肉串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肉肉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拿起一串牛肉就咬。

　　“好吃好吃！你快尝尝！”

　　初一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确实不错。

　　两人边吃边聊，从考研聊到毕业，从毕业聊到未来。肉肉说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不想那么早回老家，不想那么早过上朝九晚五的生活。

　　“我妈说我要求太高，”她啃着鸡翅，“说什么女孩子嘛，稳定最重要，找个差不多的工作，嫁个差不多的人，过差不多的日子就行了。我才不要。”

　　初一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你呢？”肉肉问她，“你爸妈不是也一直想让你考公检法吗？你真不考啊？”

　　“不考。”初一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初一放下手里的签子，看着街边的灯光：“我爸是法官，我妈是老师，他们从小就告诉我，要做一个有用的人。但有用是什么意思？是当官？是赚钱？还是别的什么？”

　　肉肉眨眨眼，没接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初一继续说，“但我知道不想做什么。不想为了稳定稳定，不想为了别人的期待活着。”

　　夜风吹过，烧烤摊的烟飘向远处。肉肉看着她，突然笑了：“初一，你真好。”

　　“好什么？”

　　“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就已经很好了。”肉肉拿起一串土豆片，“我就不知道，我就知道我不想回老家，但想去哪儿、想干嘛，完全没概念。”

　　初一看着她：“你才二十二，慢慢想呗。”

　　“那你呢？你想好了吗？”

　　初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没有，但我不急。”

　　肉肉笑着碰了碰她的肩膀：“行，那咱俩一起想，想好了告诉对方。”

　　“好。”

　　两人吃完烧烤，已经快十一点了。街道上的人少了，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肉肉摸着肚子，一脸满足：“爽！明天继续复习！后天继续！大后天继续！”

　　“你每天都这么说。”

　　“每天都这么说，每天都这么做，这就是我赵柔柔的人生态度！”

　　初一笑着摇头，挽着她的胳膊往学校走。

　　再次路过篮球场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空荡荡的场地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寂寞，只有篮筐静静地立在那里。

　　初一放慢脚步，看了那边一眼。

　　“怎么？”肉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还真对篮球场有执念啊？”

　　“没有，”初一收回目光，“就是觉得挺安静的。”

　　“废话，大半夜的，谁还在打球。”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进校门，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最后停在宿舍楼下。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有人在熬夜复习，有人在刷手机。

　　“上去吧，”肉肉打了个哈欠，“困了困了，明天还要早起。”

　　两人爬上四楼，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已经睡了，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初一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上床。

　　躺下来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不知道是虫鸣还是别的什么。夏天的夜晚总是这样，明明很安静，却又好像到处都有声音。

　　她想起刚才肉肉问她的那些问题。

　　想做什么？想去哪儿？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闭上眼睛，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慢慢沉下去。

　　不知道。

　　但真的不急。

　　反正还有时间，反正还年轻，反正路还长。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薄被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光。篮球场的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

　　晚安。

　　她在心里默默说。

　　同一片月光下，秦时午正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

　　车窗外的夜景不断后退，霓虹灯、路灯、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他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光从眼前掠过，脑子里却空空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明天几点到？”

　　他回复：“下午三点。”

　　“行，到时候去接你。”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

　　出租车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几个年轻人从烧烤摊站起来，有说有笑地往远处走。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绚丽的夜景也慢慢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