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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论后宫反派团队的养成(30) (完) ...

  •   87

      收网的时刻,就在八月的格物院年度成果展。

      活动前一周,尚服局送来驸马的礼服。杨澹宁试穿时发现腰封宽了两指,尚服局回去调查,说是换季调整面料时把数据誊错了,掌事太监来连声道歉,保证活动前改好送到。杨澹宁没有追究,点了点头。

      改好的腰封在活动前一天晚上才送到凤仪宫。

      活动当天,工业展览馆的穹顶把夏日的阳光滤成柔和的银灰色,主展区中央摆着一台新型内燃轮机。拾音器架了三组,一组对准主展台,一组覆盖嘉宾席,一组对着记者区。

      记者区里,十家主流报社的摄像师已经架好机器,广播电台的导播正对着拾音器试音,声音从展馆四角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又闷又响。

      杨澹宁到场时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一刻钟。他换上了改好的礼服,快步走进嘉宾区,在曦德左侧站定。曦德正在和一位格物院的老夫人交谈,见他来了,只是点了一下头。

      岑疏言站在杨澹宁侧后方三步的位置。他安静地站了片刻,等着。

      机会在开场前到来。曦德与老学士的交谈进入尾声,记者区的镁光灯刚闪过一轮,摄像师们正在换底片,导播低头看流程表。这几秒的空隙里,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正五品骁骑尉的细微移动。

      岑疏言往前迈了两步,停在杨澹宁身侧,微微侧头,把声音压在仅两人可闻的音量里:“殿下今日看起来有些疲惫,方才记者都在问您是不是身体不适。在下方才已经替您解释了,说您昨晚亲自照顾二皇子没休息好。”

      他说完故意退后一步,而杨澹宁如意料之中地猛地转过头:“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压低。周围几个面首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

      岑疏言没有慌,只是微微欠身:“在下只是担心殿下过于操劳,若有失言,还请殿下恕罪。”

      杨澹宁眯起眼,一把揪住了岑疏言的衣领。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岑疏言只觉得领口猛地收紧,整个人被往前拽了半步,视线里是杨澹宁骤然放大的眼睛——眼里是空的,又满得快要溢出来。

      “你替我解释?”杨澹宁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算什么东西——替我解释?”

      记者区炸了,镁光灯的咔嚓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棚顶上。广播导播下意识说了一句“现场出现突发状况”,扩音器里同时传出了她自己的声音,形成一道尖锐的回授啸叫。

      曦德转过身来:“澹宁——”

      她没有来得及说完,杨澹宁猛地将岑疏言往后一推。岑疏言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展台上,他低头看见自己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滚在拼花地板上。

      杨澹宁没有停。他跟上来,又揪住了岑疏言的领口——这一次是两只手。

      “你们一个两个的——”他的声音几乎可以用咬牙切齿来形容,“豌豆黄好吃吗?议程好看吗?我儿子病了,你们高兴了是吧?”

      这句话通过嘉宾席的拾音器,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周上空。导播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主拾音器的推子拉到了底。但副拾音器还在工作——碎裂声、惊呼声、快门声,实时传了出去。

      岑疏言真被吓到了——在计划之中,他们的目的确实是让杨澹宁当众崩溃,但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发疯,毕竟他可是驸马啊!

      岑疏言本能地抬手去挡,下意识用了点力气。杨澹宁被撞得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曦德身侧的花坛上。一盆花毛茛晃了两晃,连盆带土翻在地上,又被记者抓拍到了。

      曦德不得不吹了一声哨。

      两个禁卫冲上前排,一左一右扣住两人的手臂往两边拉开。

      杨澹宁在被拉开的同时挣脱了一只手,猛地一脚踹在岑疏言的膝盖上。岑疏言的腿弯了一下,膝盖撞在展台基座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禁卫赶紧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杨澹宁甩开了禁卫,然而他紧接着,冲着曦德龇了一下牙。

      那动作极短,在场的记者里只有离得最近的一个摄像师拍到了。

      然后他转身朝展馆侧门跑去,三秒之内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展馆里彻底安静了。

      曦德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杨澹宁离开的方向,然后转向身边的技术员:“广播切断了?”

      “半分钟前切断的。”

      “通知电台,技术故障,开幕式推迟。”曦德顿了顿,“刚才所有拍到画面的相机和录下声音的设备,全部暂扣,销毁音像记录。”

      “陛下——”一名记者试图上前。

      “贵社的设备在活动结束后会完璧归还。”曦德看了她一眼,“在此期间,任何人通过任何渠道发布,以泄露国家机密论处。”

      记者往后退了一步。

      曦德转向那位老学士:“抱歉,开幕式推迟一个时辰。展品不受影响,可以先开放参观区。”

      那老夫人就像没见过驸马发疯一样,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曦德这才看向岑疏言:“能走吗?”

      岑疏言点了点头。

      “去侧厅,让御医看看。”

      开幕式推迟了一个时辰,开展后一切如常,只是本该出席的驸马没在。不过这毕竟是格物院的成果展,大部分人并不在意。

      第二天,报纸登了成果展的报道,头版照片是曦德与格物院学士的合影,内页是展品介绍。没有任何一家报纸提到驸马的缺席,连花絮栏都没有。只有《大周报》在发了一行简讯:“驸马杨澹宁因身体原因缺席本次科技展开幕式,开幕流程由新京城格物院代为调整。”

      而与此同时,驸马没有收到任何处罚,甚至没有被曦德训斥,也没有任何后续措施——他回宫后诊出了喜脉,已经怀孕有两月余了。

      88

      岑疏言以为这事没完,他心里一直在等。

      等内侍省的传讯,等曦德的问责,等报纸上出现任何一行暗示驸马失态的文字。他反复想着,杨澹宁什么都知道了,那他一定会反击。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什么都能做出来。

      然而等了三天,什么也没等到。

      报纸上什么都没曝光出来,曦德的禁令执行得滴水不漏,所有拍到画面的相机和录下声音的设备都被暂扣,没有任何一张龇牙的照片流出去。驸马的外部形象完好无损。

      而宫里却在传另一件事。

      “听说了吗?驸马那天在展馆里揪着岑骁尉的领子,差点把人打趴下。”一个膳房的年轻内侍压着嗓子跟同伴说。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还踹了一脚——当着皇上的面?”

      “那可不,禁卫都上去了。”

      “他为啥打人啊?”

      “谁知道呢,可能最近太累了吧。有人说是孕期情绪不稳,也有人说……就是发疯了。”

      “好歹是正室,怎么说疯就疯了。”

      这话传了三五天,版本多了七八个。有人说杨澹宁在展馆里又哭又笑,有人说他把展台的展品砸了,还有人说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毕竟太上皇走了一年了,刚好在要祔庙之前发生的,谁知道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于是在早上请安的时候,再没有人敢交头接耳了,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回避主位。杨澹宁还没有到,那张空着的椅子就已经让整间屋子不自在。等他真的走进来坐下的时候,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花瓣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礼服熨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种温润的微笑。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敬畏,现在是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裂了缝的瓷器。

      他让大家坐下,大家就坐下。他让内侍倒茶,内侍就倒茶。他说今日没什么要紧事,大家就都点头。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质疑,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毕竟寻常宫斗主要是导致出丑,而惹到了疯子是真的会挨打。

      然而曦德对杨澹宁的态度,却并无一点变化——甚至在事发之后,曦德连续去了凤仪宫四天。值夜的内侍后来跟伙伴们传,有天驸马哭了一整晚,皇上一直在安慰他。

      “皇上护着他,”一个膳房的年长内侍说,“都那样了还护着。”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驸马怀了二胎,当然得护着。”

      说话的人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感慨:“所以说,皇上对驸马是真的好。”

      因此岑疏言觉得计划失败了。

      如果曦德对杨澹宁的失控感到厌恶或疏远,那魏华羽的计划就是完美的。但曦德没有疏远他,反而比以前更亲近,这意味着杨澹宁的政治权威虽然崩塌了,但他的私人位置反而更稳固了。皇帝用实际行动替他兜住了底,任何想要进一步打击驸马的人,都必须考虑皇帝的态度。

      在澄心殿的例行小会上,岑疏言把这个结论说了。

      然而魏华羽并没有做出这个评价,反而夸了他两句:“疏言做得不错,让你完成最后一环还真是明智的选择。”

      “不错在哪?”岑疏言蹙眉。

      “不错在……”魏华羽略显心虚地停顿了一下,“你还手还真敢使劲。”

      “总之,”他跳跃到最重要的话题,“这件事性质恶劣到足以被封存,因此,咱们五个人从此以后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

      岑疏言看着他:“什么意思?这难道还是好事不成?”

      魏华羽歪头:“意思是,现在可以跟你们四个交底了。”

      “那天开幕式的事,不管过去多久,不管以后各自走到哪一步,只要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澄心殿的人还有亦那萨,咱们五个人都会被毁灭。所以这件事是一份契约,咱们五个,从今以后,谁也不能背叛谁。”

      岑疏言沉默了。

      虞敏求、宋宜、沈照津……那些人都曾经是他的朋友,但那些关系都是可以解开的。在集云宫,今天还一起吃饭,明天就能各自搬家,没有人需要交投名状。

      然而,澄心殿需要。

      让驸马在今年最重要的公开活动上当众失仪,是计划的一部分。只要有一个人把这件事翻出来,所有人一起完蛋。

      “所以你从一开始,”岑疏言慢慢地说,“就没打算让驸马倒台。”

      魏华羽眨了眨眼,没有否认。

      “那是另一回事了。”他把一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说到这个,明天请安之后,你们每人间隔两刻钟出宫,到这个地址上找我——去真正认识一下,我的朋友。”

      89

      出宫去找魏华羽,岑疏言安排在第一个。

      次日,他出宫后按照魏华羽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茶室。他按魏华羽说的,上二楼,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包厢门口,刚要敲门,手停在了半空中。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说你是真不动脑子,就不能跟岑疏言说下手轻点?”声音清润,语速不快,但责备的意味清清楚楚。

      “我哪知道真能打起来?”这个是魏华羽的声音,“你打他干嘛,你不打他,他哪会还手嘛……”

      岑疏言的手悬在门板前面,整个人定住了。那个责备魏华羽的声音,他每天早上请安时都能听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厢不大,杨澹宁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月白色常服,长发只用一根银簪子绾着。他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手边搁着一碟切好的芒果,果肉金黄,香气甜得发腻。

      魏华羽坐在他旁边,眼睛还盯着那碟芒果。

      “来了。”杨澹宁抬起头,对岑疏言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坐。”

      岑疏言思绪打成了结,他在那把藤椅上坐下:“所以,从头到尾都是——”

      魏华羽朝杨澹宁努了努下巴:“都是他安排的。”

      杨澹宁放下茶盏,看着岑疏言,嘴角微微弯着,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杨澹宁放下茶盏,嘴角微弯,等他自己想明白。

      “你都知道。”岑疏言说,没有用任何敬语,“那为什么要继续演?”

      “因为我需要这场戏。”杨澹宁说,“后宫这么多人,未来还会更多,必然会分派系——既然如此,那作为正室必须要摸清楚派系,因此需要有专业的团队来制造压力。”

      岑疏言转头看魏华羽。魏华羽正趁杨澹宁说话偷偷伸手去拿芒果,杨澹宁连头都没转,直接把碟子端到另一侧。魏华羽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摸了摸下巴。

      “我也是……专业团队?”岑疏言问。

      “你通过了考验。”杨澹宁拿起茶壶,给他面前的空杯斟满,“而且也无法退出了。你参与了推翻驸马的全过程,现在全皇宫都知道,岑骁尉是魏护军的人。”

      岑疏言看着那杯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杨澹宁笑了笑:“接下来的几年,皇上还会选秀,后宫会迎来更多新人。以后的任务还很多——”他把芒果碟子推过来,“而现在,来吃芒果。”

      岑疏言叉起一块,确实很甜。

      魏华羽飞快伸手去拿,杨澹宁直接把碟子端走:“你过敏。”

      “我就吃一小块——”

      “再吃芒果,我打烂你的手——烂手总比烂嘴好。”

      90

      祔庙礼定在八月末。

      曦同太上皇的灵位正式迁入太庙。他的遗愿是不举行国丧,不禁止娱乐——但祔庙是宗法,温氏皇族必须给祖先一个交代。

      仪式仅从雪山脚下,延续至老京城的太庙。

      而杨澹宁带着魏华羽和岑疏言等人去了冰宫所在山腰处的村庄。

      十来户人家,石砌矮墙,木头窗框上挂着红辣椒。几个孩子追一只黑山羊,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晒得黝黑的男人坐在门槛上搓羊毛,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就回到屋里去了。

      “当地人不知道山上埋的人是谁。”杨澹宁看着那些追山羊的孩子,“也不知道什么‘天命’,什么太上皇。之前修建冰宫的人,是以科考的名义上去的。”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太上皇走之前,最放不下两件事。其一你们都知道,是他的宝贝儿子,初次生产肯定是危险的。”他顿了顿,“而其二,则是现在的后宫。他知道后宫迟早会分成派系,会有人在报纸上互相攻击,为了‘尚未传出喜讯’这种标题斗得你死我活。”

      魏华羽低头摸了摸鼻子。

      “所以他在临走之前,帮女儿做了最后一件大事。”

      啊?

      岑疏言、时泽和斯亚塔什有点发愣。

      “女儿?”斯亚塔什迟疑说,“这是说——”

      “皇上是过继的啊,”魏华羽也有点惊讶,“过继的就是太上皇的女儿,你们不知道吗?”

      杨澹宁和亦那萨显然早就知道了,岑疏言、时泽和斯亚塔什还是第一次听说。

      温思遥并非曦同的独生子,他之前生下过一个女儿,正好填补了“天命”没有女儿的空缺。此事并未被刻意隐瞒,但多数人都避免提及——这在宗法上有争议,何况所有人都需要维护曦德的正统。

      岑疏言不由得想起御花园里被值夜内侍看见的那个“白衣女鬼”。

      她半夜失眠,是因为回不来的是她的父亲,更是因为她的父亲为了他自己的父母,而选择离开她和她的弟弟。

      此时,之前那个村民从屋里抱出一个木匣子。旧木头打的,没上漆,搭扣生了锈,上面贴着一张纸。

      杨澹宁接过匣子,上面的纸写着曦同龙飞凤舞的字迹:“吾最喜欢的一套,留给皇宫派系斗争的胜者。”

      岑疏言以为这大约是一套纵横棋,或者别的棋。

      然而魏华羽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套弹珠,二十来颗琉璃珠子,红绿蓝黄都有,还有四颗是猫眼纹的。

      亦那萨拿起一颗红色的弹珠,对着太阳光看了看,琉璃在雪山的冷光里透出一团暖色的光斑。

      “他年轻的时候,”他问,“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或许,像咱们一样?”杨澹宁笑了一下,“走吧。”

      “只有胜者,才配书写历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论后宫反派团队的养成(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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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短篇集已完结,衔接本集最后一篇的同世界观长篇《封建皇后重生女尊后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