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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龙神的新郎(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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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从那天起,楚霜更安静了。
他还是做点心,只是不再偷偷看那些点心什么时候消失,不再期待什么。他故意躲着白璃,到厨房里、柴房里,她绝对不会去的地方,尽量不让她看见。
楚钲还是来劝他:“别往心里去,老师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而且下个月就能回宫了,再忍忍。”
楚霜点点头,没说话。
回宫。回去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针一根又一根地扎在他心上。
楚霜默默地想,他疯了。她对他不好,不管他,不理他,吃了他五年的点心说一句“甜了”……
最终他还是拿被子蒙住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6
下山的日子很快就来了,出人意料地,白璃也准备同行。
千靖山到皇宫,坐马车要一旬,然而白璃在山脚下召来一片云,到达时没过半个时辰。
当时楚霜站在云上往下看,看见城池像棋盘一样铺在大地上,街道纵横,屋舍俨然,有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袅袅地飘向天际。他活到十七岁,头一次从这样的高度看人间。
而到了宫门口,皇帝已率百官跪迎。
楚霜看见那个穿着明黄袍子的男人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非常少见的喜悦:“学生楚曜,恭迎老师。”
白璃没有明显的动作,只是召一阵风带他起身:“起来。”
楚霜跟在后头,眼角瞥见那个血缘上是他父亲的中年男人直起身,目光落在白璃的背影上,眼眶竟微微泛着红。
二十余年前,他也在龙神的膝下听过课——如今他已是不惑之年的人间帝王,而那位神君投下目光时,仍是记忆中淡然和蔼的老师模样。
宴席设在承明殿,白璃坐在上首。
殿中燃着暖炉,她却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菜也吃了,酒也喝了,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太子楚钲坐在她身侧,言谈举止处处妥帖。五年不见,当年那个有些腼腆的少年已能从容应对群臣的敬酒与恭维,对白璃却仍不□□露出一丝学生对恩师的依恋。
楚霜看着这一切,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想,这才是对的。只有哥哥才是她真正的学生,至于自己……这五年里,他什么都没学会。
正想着,席间忽然又有人单独向楚钲敬酒。
是坐在皇帝右侧的一位少年男子,眉目与楚钲有几分相似,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多亏太子殿下深得神主厚爱,我等才有幸见得神主真容。”
那是四皇子楚铭,皇帝的第四子。在太子离宫求学的五年里,这位在京城风头频出,传说是受到了朝中反神独立派的支持。
楚钲面色不变,只是回敬。
楚铭喝了一口酒,又慢悠悠道:“不过愚弟最近读书,读到一处不解之处,想请教太子殿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朗声念道:“‘人君之责,在牧民。民者,国之本也。’敢问太子殿下,若神与民不能两全,当如何取舍?”
殿中忽然静了。
这话问得刁钻,明着是请教典籍,暗里却是把“神”与“民”对立起来,不是冲着楚钲去的,倒像是……
楚霜在角落里攥紧了衣袖。
然而白璃连眼神都没有扫过去,回应的仍是楚钲:“四弟读书,只读了一半。这问题的答案就出在原文里,若往前翻三页,还有一段:‘神者,所以立民也。无神则民无所恃,无民则神无所依。神民一体,非可二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若想考校为兄,下回记得把书读完。”
殿中响起稀稀落落的笑声,而后笑得人更多了些。四皇子的脸色变得极难堪:“太子殿下教训得是。”
楚霜松了口气。
但他看见白璃坐在上首,在楚钲答完那句话后,状似心有灵犀地同他对视,点了一下头。
那是满意的意思。
楚霜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几碟还温热的点心,忽然没了胃口。
他想,自己这辈子,大概永远也换不来那样一个点头。
7
宴席过半,氛围转向轻松,许多人离席闲谈,自由敬酒。
楚霜老老实实地坐着,以他尴尬的半妖皇子身份,自然是不好与任何宾客往来。
然而这一回,却有麻烦找上了他。
楚霜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瑞郡王世子,四皇子的表兄,方才在席上坐在四皇子身侧,说了不少阴阳怪气的话。
那人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半妖表弟,伴读当得如何?我看龙神对太子极满意,对你就……呵呵。”
楚霜垂着眼:“与你无关。”
“别这么见外。”世子摆摆手,笑得愈发和善,“来来来,为兄敬你一杯。”
他从身后侍从手里接过一只酒盏,递到楚霜面前。
楚霜看着那盏酒,没有接。
“怎么,不领情?”世子的笑容收了收,眼神里透出一点冷意,“半妖果然是不识抬举……”
他伸出手,往楚霜肩上推去。
那手还没碰到楚霜的衣料,忽然顿住了。
楚霜只看到眼前的世子一瞬间惊得双眼圆瞪,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令人恐惧之事,脸色顿时惨白,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楚霜连忙转头,看到的是白璃望向这边。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后涌出,凝成一道巨大的虚影,蜿蜒盘曲,鳞爪分明——那是龙的法相,金色的竖瞳盯着面前的世子。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铺天盖地的威压,像一座山,当头砸下。
世子整个人瘫在地上,抖得像个筛子,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一瞬。
然后那龙形收回,金光散去,大殿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不约而同恢复的呼吸。
白璃蹙眉瞥了一眼那在地上抖成一团的世子,重新将目光收回到盘子里的刺参蒸饺上。
皇帝是第一个反应的,当场削了瑞郡王世子的头衔,命人拖下去杖责二十。瑞郡王跪在地上请罪,额头磕得鲜血直流,皇帝也给他加了十杖。
四周的人跪了一地,虽然跪着,但知道龙神淡泊,素来不在意此等小事,实乃万幸了。
楚霜也跪着,却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
五年前,千靖山的山道上,他也是这样跪着,看她从风雪里走来。那时候他觉得她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而现在她坐在宴席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显露法相,却是为了……
那,真的是为了他吗?
楚霜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白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
“起来。”她说。
楚霜愣愣地看着她,忘了动弹。
那金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白璃没再说什么,只是用银筷夹起蒸饺,咬了一口:“咸了。”
8
宴席散后去,楚霜离席后复而折返,以他掉了什么东西为借口,也分不清自己是想对白璃问什么,亦或者只是想再多单独看看她。
但此时他却恰好听见了皇帝与白璃的对话。
“……学生想着,老师在千靖山那几间屋子已逾百年,也到了该修缮的时候。不如学生在京城修一座府邸,也请老师下山暂住些时日。”
白璃的语气少见地温和,但回话却是拒绝:“不必了。我此行并不多留。”
“老师……”皇帝似乎还想说什么。
而白璃直言道:“这次来,我只为送回一个人。”
楚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送回一个人——送谁?
他心里其实知道答案。楚钲是太子,是她的爱徒,而至于自己,则不过是凑数的伴读——孰重孰轻,再分明不过。
她不在京城久留,马上就要再回千靖山继续教学,而他,就这样被“送回”了。
像一件用不上的东西,退还给原主。
后来白璃说了什么,皇帝答了什么,楚霜一概没听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那晚回到偏殿,楚霜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朦胧的白。他看着那片月光,想起千靖山的夜里,白璃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而他透过被风吹烂了的窗纸,偷偷地看她。
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楚霜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是眼泪。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忍不住发出一点极轻的呜咽。他死死咬住袖子,想把声音闷回去,但眼泪却反而越流越多,袖子湿透了,还是止不住。
明天她就要走了,带着楚钲,飞回那座他待了五年的山。而他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所谓的“家”里,继续做那个没人要的半妖皇子。
楚霜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后来他哭累了,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的天竟已经有些蒙蒙亮了,他想到白璃马上就要走了,不禁又开始哭,这回连声音都哑了,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直到天完全亮了,楚霜从床上坐起来。
眼睛肿得发疼,头也昏沉沉的,可他心里反而清楚了一件事——他不要当面告别。
他没办法站在她面前,听她说“你留下”,然后看着她带着楚钲飞走。他也不想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他要自己消失,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楚霜站起身,走到后窗边上,让自己变回狐形——皮毛是纯白的,没有一点杂色,像千靖山的雪。
白狐从窗口一跃而出,一瞬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