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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龙神的新郎(1) 男生子+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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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默默仰慕的女子,是一个国度的守护神……
(比较多男主视角,雷者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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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炽国人治三百年,四海太平,近日唯独一件事令朝臣忧心——太子渐长,该择师了。
不能是寻常的老师。炽国以龙为图腾,开国传说里,白龙自雪山降世,开辟沃土引先祖在此定居,又统领百姓抵御妖邪外敌,才使炽国享数百年之和平。然祂却在三百年前传位于太祖,此后便隐入千靖山巅,再不问人间事。
自炽国权柄交还凡人,历代太子年满十二,朝廷便要备三牲醴酒,焚香祷告,求那云端上的神明垂怜一眼,收储君为徒。
永熙十二年的冬天,千靖山下雪了。
楚霜记得那日风很大,他跪在山道尽头的雪地里,膝盖早已没了知觉,身旁的太子哥哥楚钲却跪得笔直,十二岁的少年已有了几分储君的端凝。
说是伴读,楚霜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来凑数的。
他是皇帝的私生子,据说母亲是只赤狐妖,在他还没满月时便悄默声扔到皇宫门口不管了。宫里人说起这事,总要压低了声音,眼神却要往他这边飘一下,让他知道他们说的就是他。他们说,半妖不祥。皇帝有八个儿子,死了一个还剩七个,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这次若不是要给太子凑个伴读,大约没人想起他。
正想着,大约是到了时辰,山道尽头忽然亮了。
楚霜下意识抬头,看见一道白影正踏雪而来。
那是位女子。
白衣白发,金色的眼眸映射出烈阳,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却觉得冷——刚刚还冷得发抖,此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虽然冷,却连发抖都忘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神。
“炽国太子楚钲,请龙神收为弟子。”礼官的声音在山风里发颤。
那金色的眼眸从楚钲脸上扫过,又落在楚霜脸上,只一瞬,便移开了。楚霜觉得那一瞬长得像一辈子。
“起来。”她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拜师仪式在山顶的祀堂举行。白璃——后来他知道她的名字——端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两只玉盏。
楚钲跪得近些,楚霜跪得远些。
白璃先走到楚钲面前,垂眸打量了他许久,而后指尖在他额上一点。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溢出,在他眉心凝成一枚小小的龙纹,隐隐发光。礼官们相视而喜——这是龙神亲传的印记。
轮到楚霜,白璃只看了一眼。她的手指落在他额上,凉的。
不像楚钲那样金光大作,只有一点极淡的粉色,从他眉心浮起来,米粒大的一小颗,毫不起眼,不仔细看怕会以为只是颗眉心痣。
毫不掩饰的区别对待——神也并非无差别地怜爱所有人。
楚霜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的青石板,石板上有裂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2
祀堂后面有几间屋子,白璃住一间,楚钲与楚霜也各住一间。
说是屋子,其实只是把石壁凿深了些,勉强能挡风。大约神确实是不需要这些俗物的,褥子只是薄薄一层的,窗纸从不知哪年开始便破了,夜里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第一年的冬天,楚霜屋里的炭盆裂了,他不敢说,只把所有的衣裳都压在被子上,还是冷得睡不着。后来他发现厨房的灶暖和,就在灶膛边蜷着睡,把冻僵的手脚贴在还温热的砖上,像一只无处可去的野猫。
第二年的深秋,白璃偶发兴致除了一只侵犯千靖山的狼妖,剥掉的皮做成两件斗篷,给楚钲和楚霜一人一件。楚霜抱着那斗篷愣了很久,想去找她说声谢,走到她屋前又不敢敲门。他怕她说:“谁给你送的?送错了。”
后来楚霜学会了自己找些事做。
千靖山的藏书阁里什么书都有,楚钲喜欢在那夜读历代经典,将不懂的地方记下来第二天请教老师。而楚霜又没人教,自是看不懂那些深奥古籍,便寻几本能看懂的,尤其是教人做点心的通俗读物,偷偷带到暖和的厨房里去,照着书上学怎么和面、怎么调馅。
楚霜把点心带到藏书阁给楚钲,得了哥哥的称赞。他便在下次做得更多,手艺也进步颇快。
有一天楚霜端着新做的牛舌饼往回走,迎面撞上了白璃,吓得差点把盘子扔了。
白璃低头看他手里的饼,又看他的脸。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不,也不能算正眼,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比上次在山道上长不了多少。
“你做的?”白璃问。
“是、是。”楚霜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从那盘子里拿了一块,没说什么便走了。
从那天起,楚霜每天都做。做牛舌饼、做枣泥酥、做冰酥酪……点心做好后,他就直接放在书桌上,有时在转眼的工夫,点心就悄默声地消失了。
他开始忍不住去看白璃。
不敢让她发现,只敢偷偷地,从门缝里、从窗缝里、从树后头看她。他看见她怕冷——冬天的时候她总是缩在屋里不出来,太阳好的时候才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还要抱着手炉。
他看见她喜欢晒太阳,也偶尔晒月亮。有月光充沛的晚上,她会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还看见她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楚钲有次下山玩,带回来只兔子,灰色的,小小的一团。白璃看见那只兔子,金色的眼眸都亮起来。她把兔子抓在手上,摸了又摸,摸了又摸,摸了整整一个下午。楚钲怕兔子被老师摸死了,第二天只好依依不舍地下山还给农户。
虽然兔子并没养成,但楚霜看见,白璃那天真的很高兴。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一只小小的老鼠,把偷来的粮食一点点藏进洞里。没人知道他的洞里藏了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去想——想清楚了,就更难过了。
第三年冬天,楚霜学会了织毛衣。
大约是终于意识到两个孩子是人类,白璃给他们各发了些零钱。楚霜就用这买了毛线和针,照着书上画的偷偷织。第一件织得歪歪扭扭的,洞多得漏风,第二件好些,但还是不够好。第三件终于像样了,象牙白的,很暖和。
他把那件毛衣叠好,想送给白璃。
可是怎么送呢?他不敢敲门,不敢说话,不敢让她看见自己。他在白璃屋外转了三圈,最后还是把毛衣塞回了自己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楚霜做了个梦,梦见她把毛衣穿在身上,冲他笑了笑。他在梦里哭了,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3
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楚霜已经十七岁,学会了藏书阁里所有点心的做法,编了二十三件毛衣,攒了满满一匣子关于她的事。
五年里,白璃对他说过的话,在去除重复的之后,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放下。”“出去。”“退下。”“不用。”
每一句他楚霜都记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把这些话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想,想她说这些字时的表情、语气、眼神。想得多了,竟也能从里头咂摸出一点甜味来——至少她愿意跟他说话,对不对?至少没赶他走……
那天下午,白璃在院子里看楚钲的答卷。
十七岁的楚钲,眉目舒展,气度沉稳,已有了几分储君的模样。
他的答卷写得好,楚霜看不太懂,但能看出白璃脸上满意的神色。她对这答卷大加赞赏,而后语气温和地指出几条有待商榷之处,楚钲恭敬地应了。
而楚霜的“答卷”,只有手上一碟新做的桂花糕。五年了,他每天都做,每天都放在书桌上,然后被拿走。他不知道白璃喜不喜欢,只知道她从来没说过“好吃”。
今天他也想得到夸奖——五年了,他就想得到一句话。
楚霜把碟子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退后一步,低着头。
白璃的目光从答卷上移开,落在那碟糕上。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山间吹过的声音。
白璃开口了,只有两个字:“甜了。”
她摇摇头,把那块糕放回碟子里,目光又落回了答卷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4
楚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厨房的。
他坐在灶膛边,看着灶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想起五年来每个在这里蜷缩着睡去的夜晚。灶膛的余烬暖过他,灶台上做的点心被她拿走过,他以为自己至少——至少有一点点,是能合她心意的。
“甜了。”
他做的点心,她吃了五年,结果是“甜了”。
天黑了,楚霜没有吃饭,也没回屋睡觉。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推开厨房的门,走进了山里。
山道很黑,他没有火折子,只能借着月光摸索。脚下的沙子掺着雪,很滑,路边的酸枣枝勾破了衣裳,他不管,只是走——走到死为止。
反正没人会在乎。
楚霜以为自己真的会死,但他才走了不到两里,忽然一阵狂风刮过,他被从后背拎了起来。
铁钩般的巨爪揪着他的后领,把楚霜从地上拎起,悬在半空。他挣扎了一下,挣不动,扭头一看,对上一双发出金光的竖瞳眼眸。
银色的巨龙浮在空中,虽然早已从画册上看过神的真身,但亲眼见到仍然极度震撼。
“跑什么?”白璃问。
楚霜没说出话来。
她没等他回答,拎着他往回飞。两里的山路,用飞的一眨眼就到了。她把他在院子里放下,重新化为人形,穿着睡袍,在夜风里有些单薄。
“回去睡。”白璃说。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
楚霜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来抓他了,她没让他死。可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不能让他死在这里,脏了祀堂的地?是因为怕教死了皇帝之子,伤了炽国百姓的心?还是因为——
楚霜不敢想那个“还是因为”。想了,就更难过了。
她果然厌弃他。连死,都不让他自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