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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我是,一个小说家。 真理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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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圣主沉默了片刻,突然笑出了声。
“……你以为,会有人相信你?”
他没有回头。红袍下那双棕色的瞳孔微微眯起,注视着前方空荡荡的石椅。方才还坐着一个人形的地方,如今只剩几根脱落的束带搭在扶手和椅面上。封印还在,禁锢的纹路也还在,地砖里的那些千年前就刻下的结界没有一道被破坏。可飞羽真就是在这样的重重封锁中消失不见,然后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Saber执掌的权柄“界限”吗?没想到活用起来居然是这样的效果,还真是不可小觑呢。
真理圣主冷冷一笑,开口道:“正如你所说的,我作为‘真理圣主’,全知全能之书残篇的守护者,我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赢得真理之剑内所有人的忠心和敬重。而你,不过是个外人。”
“就算你把你‘看到’的那些景象告诉他们,他们也只会觉得,那是你仍被米吉多附身的证明。不过是个不幸被米吉多附身、遭受了巨大冲击、精神崩溃到疯言疯语的可怜人罢了。”
真理圣主无声地咧嘴笑了起来,这也是当年他面对富加宫隼人的质问时,选择用话术稳住他,而不是杀人灭口的原因。因为,就算富加宫隼人把他看到的未来透露给别人,也不会有人相信他。
哪怕是和他关系很好的Saber。
只要是真理之剑的剑士,都不会相信他的蠢话。
真理圣主,百年如一日地守护着全知全能之书的残篇,谁会相信这样的一位圣者,居然想要毁灭世界?
“您说得对。”
飞羽真的声音从肩后传来,没有一丝动摇,甚至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淡然。
“所以,我也没有把这件事透露给任何人……刚才,真的是杀我灭口的好机会。”
真理圣主的嘴角微微凝滞。
“请您放宽心,我并没有要拿这件事威胁您的意思,我也知道这是没有用的。我只是想知道原因。您作为这个世界的守护者,为何要借助书之魔人的手,将混乱散播出去?”
飞羽真上前一步,嘴唇几乎贴着真理圣主的兜帽边缘。他压低了声音,像是一位弄臣在君王耳边说悄悄话。
“我真的很好奇。所以,您能满足我一个普通的奇幻小说家的好奇心吗?”
真理圣主的嘴角再次浮出微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你问我到底还有什么不满?”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不,我只是觉得……无趣。”
他转过身,看着飞羽真,兜帽下的阴影里那双棕色的瞳孔不再锐利,反而透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
“‘真理之剑’的运转不需要我,这个世界的存续也不需要我。我被供奉在这里,像放在展示柜里的装饰品——被人敬重,却从未被需要。”
“而这样的体验,要持续很长,很长的时间。”
“你大概会觉得,能活得更久,拥有远超普通人类的、更长的寿命……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可对我而言,对我一个……已经活了1000年、并且还要继续活很久的人来说,每一天都不再是新奇,而是重复。”
“天天扮演一个和善的,睿智的,完美的守护者,不能犯错、不能软弱、不能抱怨。无数的剑士,圣剑剑士,在我面前来了又走,看着他们年轻的样貌渐渐衰老……我很羡慕。”
“他们是鲜活的,而我,不过是一台被固定在圣座上的机器罢了。”
“你以为我得到了全真理之剑的敬重?”
真理圣主呵呵笑道:“他们敬重的是我?还是‘真理圣主’这个职位?还是一个能活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怪物?”
话音落下,封印间内重归宁静,刚才那些激烈的话语逐渐融进了空气中,像石子投入深井后水面渐渐收拢的涟漪,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真理圣主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和善的,睿智的,完美的守护者的模样。
飞羽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还真是……短生种才会有的有趣想法呢。”
他感叹道。
真理圣主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意思?”
他能感觉到那句话里藏着什么东西——一种从高处往下看的、淡淡的俯视感。让人感到不适和恶心。
飞羽真没有回避他的注视,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副认真解释的模样。
“您想啊,普通的野生兔子,寿命也就一年左右。能活过一年的,都算是运气好的。但有些兔子被专门培育出来做科研用途,因为生存条件极好,能活过十年的也不少见。”
他的语调平稳,礼仪周全到近乎刻意,像是在强调,他没有任何要冒犯的意思。
“站在我们人类的视角,如果一只兔子就因为能比同类活得更久,久到居然能活过十年,就开始感叹自己寿命太长、就觉得没有意义、感到无聊……”
飞羽真的话仅止于此,但真理圣主的面色终于变了。飞羽真后面的未尽之言,怕不是就是“您不觉得这有点好笑吗?”之类的话吧。
真理圣主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被压了回去。手指在红袍的袖口里蜷起,又缓缓松开。飞羽真这个混蛋——把他比作兔子,那些话被包裹在客气的、甚至带着几分虚心请教的口吻里,可内容辛辣得几乎灼人。
他怎么敢!
……他当然敢。
真理圣主完全看不透这个Saber,他的实力,还有他的能力。真理圣主因为自身的特殊性,有着远超普通人类的灵感,但就是这份灵感,此刻正在竭力阻止他看透Saber,在拼命给他传递一个信息——看透了,就会发生不好的事。
甚至,真理圣主能感觉到,Saber如果想要对自己不利,那么他早就可以动手了,即便自己有全知全能之书的残篇护身,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但Saber他没有,甚至,他一直在拐外抹角地回答自己一开始的那个问题,问这个小说家到底是什么底细。
在愤怒的情绪褪去后,真理圣主那残留着疯狂的眼眸里猛然有了一丝明悟。
飞羽真将他比作兔子,却把自己放在了观察兔子的人类的视角上,那,难道意味着……
真理圣主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嘴角的抽搐被抚平,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开,连那双棕色的瞳孔里翻涌的暗潮都被一层温和的、得体的光覆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神山……飞羽真?”
而飞羽真只是微笑着,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我是,一个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