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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08 成熟男人的 ...

  •   小馆开在路边,排队区就设在人行道上,顶上支了白色的雨棚,林繁芜坐在最角落,连光线都最昏暗的位置。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争不抢,从来也不是最拔尖的那一个。她不知道曾屿找到她之前是不是费了一番功夫,但她此刻突然有一种不起眼的自己被看见的感觉。

      她总是这轻易就觉得别人好。

      “14号,14号在吗?”叫号的服务员声音清亮。

      曾屿的目光动了下,移至林繁芜手里攥着的那张号码纸后又抬眸望向她,微微喘着气:“还吃吗?14号。”

      顺着曾屿的视线她突然反应到自己亮着的屏幕,索性被手中的纸条遮住大半,她慌张地按灭手机,腾地站起来:“吃!”

      她心脏狂跳,攥着号码纸一路穿过排队的人群,曾屿撑着伞跟她同向走在台阶之下,门口服务员收了纸条就领他们进入小馆里面落座。小馆地小热闹,桌子也小,桌与桌之间挨得近完全没有私密性。林繁芜脱掉外套坐下,她甚至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碰到了曾屿的膝盖,瞬间缩了回来。

      “老野...不来了吗?”
      “嗯。”
      “就我们?”

      曾屿抬头,将手里的消毒纸巾递给林繁芜,随后自己又拿出一张擦手,这一套动作完成之后他才缓缓开口,玩笑说:“这顿饭只能老野来吃?”

      他声音温和但平日以来冷脸惯了让他这话少了点自然而然的幽默。

      林繁芜怔了下,感觉像是自己不懂感恩,于是连忙摆手为自己澄清:“不是不是,就是没想到你会来,老野今天是有事吗?”
      “嗯。”曾屿讲话做事慢条斯理,又平平淡淡,“不用请他了。”
      “什么?”

      小馆吵闹,林繁芜一时间没听清,身体往前靠了靠。

      “该吃的饭他都吃了,不用请他。”他说。

      林繁芜不了解曾屿,他的言语、眼神让人觉得冷淡和傲慢,就像是这顿饭是别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才来的。她默默点头没说话了,直到服务员招呼完别人走来给他们这桌点菜,沉默一直包裹着他们。

      曾屿对吃饭没什么讲究,吃什么喝什么全由她决定,她第一次拿别人的主意,总怕做得不周到,所以就越点越多。

      “小姑娘,你们俩个人吃不了这么多菜的,删几个吧。”点菜的大婶好心提醒。

      林繁芜抿着唇,拿不定主意。

      曾屿干脆地去掉几个菜,而后向着林繁芜,“晚上吃点容易消化的。”
      “好嘞,稍坐啊。”大婶招呼道。
      “谢谢。”林繁芜说完抿唇笑了下。

      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浓油赤酱看上去就是热锅现炒的,虽然没有精致的摆盘但飘着香气。林繁芜觉得这是她和曾屿吃的第一顿饭,值得纪念,犹豫再三问出口:“我...能拍张照吗?”

      曾屿没说话,但身体默默往后靠给她发挥的空间。

      咔咔两张,没太找角度便好了。
      “好了。谢谢。”林繁芜心虚地暗灭屏幕。说是拍食物,但也不止拍食物,镜头中男人的手十分好看,白净、指节修长,但也仅仅带到了他的一只手而已,再多她就不敢了。

      两人吃饭时话很少,不像小馆里其他的客人,亲朋好友聚在一起欢声笑语地边吃边聊,他们俩倒像是来吃散伙饭的。林繁芜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往嘴里送食物,脑子里拼命想着怎么开启话题,可她那破脑子,宕机了!等她放下筷子,曾屿也跟着放下筷子,结束了这顿尴尬的晚餐。

      结账时发现被人捷足先登了,林繁芜站在小馆外面,亮着手机要将今晚的饭钱转给曾屿。

      这样的天气,雨水夹杂着冷风狂灌,路上行车被堵得不耐烦按喇叭催促着,实在是不解风情。他们站在小店门口那条窄窄的排队通路上,依旧有来往躲雨的人侧身从他们身旁穿过,步履匆匆。

      “钱我转你吧。”

      她不知道什么女人就该让男人为自己花钱,以此来试探对关系的投入的道理,她只知道受了帮助就应该感恩和回报。一顿饭钱而已,这报答太微不足道。

      “说好我来请客的,你帮了我的忙不能再让你花钱了,我...”

      话没说完林繁芜就感觉手臂上多了一股力,等反应过来她人已经站在曾屿旁边,原先站的位置走过几个嬉闹没看路的年轻人。莽撞的年轻人匆匆致歉,心不在此的林繁芜只是摇着头。

      手机仍被紧紧抓在手里,亮着的转账的页面。曾屿松开手,低头扫了一眼她的手机,抬起头眼睛就像浸润在雨水中一样,真是多情的一双眼,但他开口说话,只会让听的人觉得一切不过都是自作多情罢了:“你请的是老野,不是我,所以倒也不是说好的。”

      林繁芜对他这话无从辩解,内疚扣起手。她像个傻瓜,再修炼一百年也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哪是真的怪她狼心狗肺、不懂感恩,真就非要宰她一顿饭。

      曾屿从来不在乎一顿饭。他在乎什么,可能现在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你平时和男朋友吃饭也是抢着付钱吗?”

      雨水声似乎有意模糊了这句话,让本就迟钝的林繁芜更加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没吭声,曾屿便也就顺势揭过这个话题,提议送她回家。他语气冷淡得像毫无非分之想之人,正直,又像在完成工作。

      林繁芜有犹豫。她借着小馆门廊下的幽光,眼睛在男人的脸上“落脚”。怎么会有男人睫毛这么长?脸上什么斑点粉刺都没有?他的胡子好像是刚剃过,胡茬是柔软的还是坚硬的?

      今天的他穿得很有少年感,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青春男大,但也不完全那么稚嫩,比男大多了些让人无法抗拒的荷尔蒙,属于成熟男人的侵略性,并且冷淡的侵略性。

      这需要一点想象。

      “不方便?”曾屿说。
      “不是...只是怕...会不会麻烦你?”她从自己的想象中冲出来,不自然地咽了咽喉咙。
      “不麻烦。”

      就这样他们各自撑着自己的伞走在湿润的石砖路上,路有些窄他们一前一后错落地走着,林繁芜走在前面领路,忐忑地瞄着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的影子。这是多么奇妙的夜晚,在她喜欢的天气里和心上人走在街头,雨声成了伴奏为她高兴。她又多喜欢了申北一点,因为这座城市好像还有很多惊喜在等着她。

      而后她突然停了下来,便利店买的透明直柄伞面有水珠滑落,她的话也像水珠一样一句一句落下来。

      “那个...我没有男朋友......”她转过身,伞面甩出水线,“但是我觉得如果我有的话,吃饭什么的我也不会只让对方付钱,现在讲究男女平等嘛,对方花的多我花的少,但还是要花的。”

      话快说完时她才抬起头将目光迎上去,真诚如她,虚伪也如她。两把伞天然隔绝了距离,把她话里真实的意图上了锁。

      “我是回答你刚刚的那个问题。”她不仅要上锁还要加固一层密码,生怕对方觉得她只是想巧妙地传达自己单身这件事。

      原本以为要深入的话题被一通电话打断,林繁芜甚至都没等曾屿开口就已经率先想好了令他不必抱歉的说辞:“你有事吗?你有事的话就先忙去吧,我正好要去附近的超市逛逛呢!你不用特地送我回去,我逛完超市自己回去很近。”

      林繁芜真的去了趟超市,可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她应该要买点什么的,至少装得像一点,至少要把自己也骗过去。

      这一晚她辗转难眠。

      清晨的申北烟火气很足,软糯的申北话飘荡在弄堂上空,三四块钱就能吃到早餐饱腹。豆浆、油条、生煎……小而美的生活平凡但抚慰人心。林繁芜醒得早裹了件厚衣服在露台上坐了会儿,她想起昨晚给曾屿打的那通电话里的声音。女声,焦急的女声...曾屿的反馈也让她不得不去在意。

      这是她睡不好的原因之一。
      之二,她问自己有什么立场在意?

      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走入穷巷了,决定找点事做,于是学着房东奶奶给桌子铺上碎花桌布,她没圆桌于是找来一个矮凳,又拿自己那条浅蓝色的围巾铺上,最后把咖啡换成牛奶,啃起了打折面包。

      从前蔡老师总说,我们小芜以后不用找个大富大贵的人家,普通家庭只要对方真心对你好就行。林繁芜之前不明白这里面的意思,她觉得是自己太过平凡了,平凡的人不需要远大的理想。

      后来在大学与丁一裴的纠葛中让她一度以为人生有些高深的课题是向她透露答案的,可最终的结局告诉她人就要应该把自己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从那天她开始明白蔡老师的话是希望她永远不比别人低一头,被尊重被珍爱。

      曾屿相比丁一裴是更遥不可及的人。

      章楠的电话及时打进来,说自己人已经在申北了,林繁芜没时间沉浸在哀愁中,立马穿起衣服让章楠先找个咖啡馆等自己:“你等我去公司开完会找你。”
      “不急不急,我正好也有点事,等你结束了在你公司楼下碰头,你把地址发我。”
      “也行。”

      穿戴整齐出门,锁门之前林繁芜朝房子里看了眼,觉得这个出租房虽然小但还是太空了,等她赚了点钱一定要好好布置一番。

      她的家在太平巷时就不大,那时他们祖孙三代还住在一起,后来搬进楼房里,她的房间又小了点。但小有小的好处,打扫起来不费事。

      蔡思远喜欢恃花弄草,芦荟、吊兰多的得送人;林国博平时爱做饭和手工,家里好多家具都是他动手做的。林繁芜房间里也是,蔡老师的植物,老林的小手工,还有她自己画的全家福、河里的奇怪石头、秋天捡的落叶、还有一铁盒的小纸条……家里总拥拥挤挤但也格外温馨。

      章楠说她的房间就是个博物馆,林繁芜自己也觉得。博物馆多好呀,随随便便就能从哪个犄角旮旯掏出一件宝物,每个宝物都有一段故事,组成了她人生许多的回忆。

      致美可视位于中环内的一个艺术园区里,独栋的两层小楼倒是有点儿艺术氛围。今天吴锐热情得反常,不仅在公司门口迎接还给林繁芜点了咖啡。林繁芜喝不惯咖啡,道了谢之后就将咖啡放在一旁,没动过了。

      参会的另一个女生叫王丽,一进来就看见她板着张脸已经坐着了,眼神不善连吴锐的面子也不给。林繁芜心有察觉但还是在吴锐介绍之后和和气气地同王丽打了声招呼,王丽脸一撇玩起手机了。

      对面敌意很大,林繁芜也把脸撇过去只看吴锐。吴锐眼神来回打转了两趟开始介绍项目了。这次是一个医学插画项目,费用不高,但大老板很重视。林繁芜不明白这么重要的项目怎么会落到她一个兼职的小虾米头上,以吴锐的个性肯定抢着分给自己在公司的亲信狗腿子们。

      吴锐说:“公司抽五成,剩下的五成你们俩一人一半。”
      王丽立刻不同意:“这个项目不大,我完全可以一个人负责,上次李总公司的那个项目我不是也是一个人主导的吗?最后完成得很顺利啊,为什么这个项目非要硬塞进来一个其他人,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哎呦......”吴锐难得赔笑脸。

      林繁芜这个被“硬塞”进来的人实在不懂,在这个公司她有这么硬的关系吗?她就和吴锐熟些,难不成是吴锐有心要捧她转正?这简直比鱼能在陆地上走路还稀奇!

      吴锐拉她去外面说了些左右为难的话,一大堆车轱辘话来回倒,林繁芜听明白其中意思,无非就是让她少拿点。

      “如果最后王丽不同意的话,绩效四六分…你可以吗?”吴锐坦言,难得姿态低。
      “我都行。”

      林繁芜想挣钱但也不在乎那些蝇头小利,项目是优质的,机会难得能让她崭露头角,至于钱什么的...不给钱她都想干!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好说话。”

      吴锐松了口气,把林繁芜送到楼下,电梯里的功夫就把王丽是老板亲戚的事抖了出来。但有一点他自始至终都守口如瓶,就是这个项目被硬塞进来的人其实是王丽,但他怕林繁芜借此拿乔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到头来要么得罪王丽要么得罪“上帝”,但谁他都得罪不起,所以干脆就捡最软的拿捏。

      在他看来林繁芜就是最好拿捏的。

      “等合同好了我通知你来公司签哈!我知道这事你吃亏,所以等项目结束了我自掏腰包再给你1%的提成,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吴锐不是良心发现,他混迹职场多年深知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的道理,这事日后东窗事发他也能在林繁芜跟前道一句无辜,都是打工人谁也不比谁容易!今日掏着这1%,他日就是人情,在申北这片土地上天晓得哪一天谁能飞黄腾达。

      可他没料到林繁芜不领他这份情,说自己该拿多少就拿多少。吴锐面上不显,但打心里觉得林繁芜就是职场里那种扶不起的阿斗,瞬间那一点因为她的才华想拉拢的心都没了。

      林繁芜顺着章楠发来的位置照片在楼下找了她一圈,最后才看见她跟几个像是楼里摸鱼下来的年轻人蹲在一处吸烟,林繁芜走过去时几人正围在一起加微信。

      “等等啊,我认识几个新朋友。”章楠看见她,笑着朝她抬抬下巴,夹着烟的手抖了抖烟灰,随后偏头猛吸了一口后就扔进灭烟柱里。接着收回手机,走两步过来挥手赶走身上的烟味,“你这么快?”

      “我这种虾兵蟹将难不成还要留我吃晚饭不成嘛!就是一个简单的项目,找我商量下提成分配。”林繁芜说着挽上章楠的胳膊。
      “多少?”
      “公司拿走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和另一个女生分,我四她六。”
      “凭什么?”章楠停下来皱着眉看她,“你比人家差?”
      “哎呦不是...四六也没差多少,不是钱的问题,这次的项目我觉得很有意义,不拿钱我也想做。”
      章楠伸手点了她的脑门:“你就是傻!”

      林繁芜撇开章楠的手,揉了揉脑门:“吃亏是福吃亏是福嘛!楠儿姐,我们待会儿吃什么?”

      “吃亏还没吃饱呢?”章楠阴阳怪气地笑。
      “哪能这么容易吃饱啊,我这宰相肚里能撑船,火锅烧烤小啤酒一样来点儿都不够我吃的!饿死了!”
      “行了走吧!哦忘了说了,待会儿还有一个老同学跟我们一块吃。”

      章楠说的老同学是大嘴猴,林繁芜都快忘了他本名叫啥了,他到餐厅时,看到他胸前大喇喇挂着的工作牌才想起来。

      徐浩然。
      工牌上还有某某房产中介的title。

      章楠要在申北看房子让大嘴猴给她找一些地段好、租金便宜的,大嘴猴介绍到一半脸都白了:“姐!您是我姐!您让我去跟房东张这个嘴,8千的租金砍到6千?...不如现在先扇我几个嘴巴,我好去房东那卖卖惨,省得我带着屠龙刀去,人房东还想多抽我几巴掌!”

      章楠撸起袖子真愿意抽他,大嘴猴反倒躲远了求饶,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跟演小品似的,看得林繁芜在一旁捡乐。

      “给你在这高兴上了?”大嘴猴瞥到林繁芜,枪口对准了她,“来说说你到申北发展怎么不找我?看不起老同学呗?”

      “怎么可能,徐哥~”林繁芜跟着他们也学会卖乖了,捏着嗓子恭维,“我不是怕您太仗义了,把自己钱包亏了嘛!下次换房我一定找你~”

      大嘴猴被这一声“徐哥”喊舒坦了,扬着下巴嘚瑟劲拿捏十足。他嘴里是真兜不住话,一下就把自己刚赚了一个大单的事抖了出来:“我不赚你们女孩儿的钱,光丁老板那一单就够我半个月的工资了!”

      丁老板说的是丁一裴那畜生。
      章楠狠狠地翻了白眼,大嘴猴看到立马意识到这个名字在这张饭桌上多少有些不受待见。他偷瞄了眼林繁芜,看不出什么,但他怎么就觉得他这两位老同学之间没那么简单呢?

      “丁老板,丁一裴,”大嘴猴拉高音调,眼神来回在面前的两人脸上打转,最后落在林繁芜身上,“他要回国发展了。”

      话音落地好久了对面两个人都没反应,大嘴猴无奈涮了口毛肚进嘴里,嚼吧两下不甘心又说:“我们打算等年后他回来办个接风宴,也不光光是接风,主要还是这么多年大家都没怎么正经聚过,趁这次叙叙旧。到时候准备拉个群通知大家,我可是提前跟你俩说了啊!”

      “你俩都来的吧?”大嘴猴嘴里问的是她俩,眼睛却只看着林繁芜。

      大嘴猴今天一见到林繁芜脑子里就开始琢磨了,丁一裴以往电话里那些欲言又止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猜测老同学聚不聚的不重要,丁一裴回国最想见到的人是林繁芜,他想顺水推舟把这份人情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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