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掉》胸手

1、YxY

　　“汤小远。”
　　大院里跑进来一个邻家的女孩，挥着手喊道。
　　汤小远扭头，答了一声：“啊？”
　　女孩蹲在她身旁，“你在干嘛？”
　　汤小远在看蚂蚁搬家。
　　“我奶奶跟我说，你明天就去县里面上学了。”女孩问道：“你紧张吗？”
　　汤小远摇摇头，“不知道。”
　　女孩看着地上的蚁群，静静地说：“明天我也要走了，跟我爸爸妈妈一起去另一个地方。”
　　汤小远似懂非懂的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女孩同样说着不知道。
　　两个一般矮小的人说完闲话，远处传来一阵催促的呼喊声，女孩立马喜笑颜开的站起身子，随后对汤小远摆摆手，“我要回家吃饭了，有机会再找你玩。”
　　汤小远转过头，短发打着肩膀，有种分明还不理解离别的平淡感，微笑回应道：“下次见。”
　　目视着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跑开背影，她慢慢站直身子，空净内心里莫名冒出陌生的感伤，以至于晃神中，女孩离去时冲她说的那句话只留下蠕动嘴唇的慢动作。
　　她突然有些难过，无法言说的难过，天底下只有她一个人的那种难过。
　　村子夜晚一如往常的黑，汤小远的家是楼房与平房二合一的那种，半边楼房半边平房，整个房子周围还有木栏珊包围着，给人十足安全感。
　　平房里亮着灯，一只别家的黑猫收着尾巴坐在门槛上，一个面部清瘦的女孩端着一盘刚炒出来的热菜，放置到木桌子上。
　　汤小远牙齿轻轻咬着筷子头，用鼻子贪婪的吸食着饭菜，脸上出现蜜笑。
　　饭菜好香。
　　“汤小远，别动筷子。”汤品跟她说，“奶奶还没来。”
　　“我知道。”
　　老人做完针线活，一只脚刚迈进厨房，就听到这里的吵闹，汤品忙上前搀扶了一把。
　　老人轻轻拍了拍汤品的手坐上饭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和蔼笑着，“吃饭吧。”
　　三个人围着一张正方形桌子进食，日子虽然简单但把汤小远养的很开心。
　　奶奶询问道：“小远，东西收拾好了吗？”
　　汤小远咽下口中的米粥，连忙回答：“都收拾好了。”
　　村子里只建有一所简陋、设备不全的小学，初中校园只有离这里七八公里的费县才有。
　　进了初中，就不能像在村子里一样了，路途遥远，她们能用的骑行工具只有费体力的自行车，时间也改为一个星期才会回来一次。
　　“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你要注意身体，走路小心别绊着自己。”汤品眼里有担心。
　　“我身体挺好，别替我担心，你们在学校要互相照顾。”奶奶眯着笑看向汤小远，暗自欣慰：“小远也长大了，变成初中生了。”
　　汤小远捧着碗，笑里夹带一丁点忐忑。
　　吃完饭，汤品洗碗，汤小远帮忙擦桌子，两个人忙活了十几分钟才去睡觉。
　　汤品与汤小远虽是一个母亲生的，样貌秉性却大有不同，汤品长得好，肤色又白眼部脂肪又少，即使是内双一双眼睛也生的极漂亮，清廉淡薄的长相给人一种成熟的印象，虽然只大汤小远一岁，14岁的年纪里，心智却远超了周边所有同龄人，已经非常懂事了。
　　而汤小远拥有一张较为圆态的脸蛋，被汤品呵护的无微不至，喜欢以笑示人。
　　母亲死得早，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不在家，所有操心的事汤品都担着一半，当家做主也有其中一份。

　　一串银铃铛高高的挂在二楼窗户上面，月亮也高高的挂在天空中，铃铛被风声吹得阵阵作响。
　　汤品站在窗前，闭着眼睛祷告，右耳上的十字架耳钉轻轻闪动，汤小远脸上洋溢着知足的笑，学着姐姐那样，握紧了双手。
　　做完这一切，汤品捏起一颗米粒放进布包里叠起来。
　　再过几个小时汤小远就将步入初中。
　　这是重要的时刻，全新的开始。
　　关上灯两人躺着一张床上的时候，汤小远睡不着，翻来覆去，她开口问，“姐姐，你去过县里，那里是什么样的呢？”
　　汤品也没睡着，平躺着仰视天花板，“很干净，有很多新奇的东西。”
　　汤小远趴在她身上，脸蛋和汤品紧挨，“姐姐，我有些害怕。”
　　汤品回过身拥她，“不怕，有我在。”
　　从小到大，她解决不了的事总有汤品护在她身前，她最喜欢粘着姐姐了。
　　她突发奇想的去问汤品，“姐姐，我是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啊？”
　　汤品露着笑模样，“自然啊。”
　　“你最喜欢的是不是我啊？”
　　“是。”在汤品心目中，这个妹妹永远排在第一位，无论再出现怎样的事怎样的人。
　　只要她平安无事，汤品感恩所有。
　　听完这话困意上头，汤小远心满意足的睡去。
　　一大早，随着汤品的催促与奶奶的嘱咐，她兴高采烈的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折成团的干净袜子，穿在脚上，提上鞋子。
　　没出村子的路总是崎岖不平的不好走，两人先推行了一段路，汤小远一个转头，有些寂寞的说：“小然真的走了。”
　　身侧此时的屋子一片荒寂，大门上了锁，土地上蔓延着两条歪歪扭扭的汽车轱辘印子。
　　长得望不到边，不知所踪。
　　“应该是今天一早走的吧，她没和你告别吗？”
　　此情此景汤小远才理解分别的可怕，出现的这种感觉好杀她，汤小远收回视线，只觉心里面好空，急于缺什么去填满它。

　　费县的天空很蓝，白云飘在上面，学校门口堵着很多家长与学生，各种嗓音与声线掺杂在一起，拼凑成未知的未来。
　　二人停好自行车，开始为汤小远找班级。
　　七年级只有三个班，很好找，汤小远在挂着自己班级号的门口朝里望去，里面人穿着她没怎么见过的衣裳，打扮的光鲜亮丽，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明朗的笑容，新世界里新世界的人。
　　她的见识浅薄，像只井底之蛙，从内心不由而然的冒出自卑与胆怯，不同于汤品那种习以为常。
　　几个男孩从外跑回来，边欢笑边从她身侧挤进班里，汤小远意识到，把身子从门口位置移出来。
　　“一个人行吗？”汤品拍了拍她肩上的书包。
　　她知道姐姐也需要去班级报道了，强撑道：“我可以！”
　　班里人继续打闹，汤小远背着书包转头左右的看，捕捉到一个空位置，坐下后将书包塞进抽屉，课桌上面被人刻了字，也有用铅笔圆珠笔涂的鸦，她试图用纸巾蘸水擦了擦，效果惨著。
　　她现在拥有了一个丑桌子。
　　这里的谁她都不认识，自己交到朋友要需要多久？班级的许多人都不像自己一样，明明都是第一天进校门，她们全都有认识的朋友，围在一团说说笑笑。
　　汤小远杵在座位上，溢出丢丢羡慕。
　　头一天老师基本不讲课，只叫大家在班级里面熟悉课本，正好给了汤小远放松的机会。
　　下课后，她就去找了汤品的班级，汤品正在讲台上和老师讲话，她也不敢大声喊，窗边的几个人用不懂的目光看她。
　　也不知多久，汤品才看到她。
　　她紧紧抱住汤品，“姐姐……”
　　“这里好陌生。”
　　汤品回想初次来到这里的空白心情，能稍稍理解汤小远的青涩胆小，时间长些就好了。

　　开学两天后，时间抚平了内心，虽然还没交到真正的朋友，汤小远也算适应了新环境。
　　自习阶段，老师没在班级，大家都乖乖的照着黑板抄字，一个男生抄写完毕，直着身子发呆，一股气体溜进鼻腔，面部突然皱的像吃了只苍蝇，捂着鼻子道：“好臭啊，谁放屁了？”
　　声音不算巨大，但粗鄙的话语足以引得周边座位的人都转头。
　　其实这不是什么事情，但不懂事的男孩总喜欢追查真相，他说出一个奇葩想法，“闻闻谁的板凳上面有味，就是谁？”
　　说着他就开始闻起来同桌的板凳。
　　“好啊！就是你。”同桌被他嚷的面颊爆红。
　　这一行为引起不少女生的厌恶，直到他后边座位一个女生出言，“滚出去，你恶不恶心？”
　　听到这声叫骂后，汤小远才注意到后座的状况，与众人一样转过头，看清这里第一个人的面孔，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孩子。
　　女孩容貌似一朵山茶花，她的眼珠和指甲，一黑一粉，就连头发丝都似乎有闪光点，汤小远看直了。
　　心里在想：如果我跟她是好朋友多好呀？
　　“听见没有？张角让你滚出去。”坐在张角旁边的巩也附和道，两个人说话都很厉害。
　　逐渐的，因为这件事，汤小远在这个学校有了注意的目标，她喜欢看张角，张角在座位上面绑头发，几步走动，任何行为举止，她都目不转睛的看。
　　她的偷窥一点也不猥琐，说明白点就是光明正大看，纯粹的欣赏目光是不会心虚的，只是张角好像从来没发现过。
　　些许时候，她们几个人会聚在汤小远附近讲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巩也替张角察觉到这一视线，不友好的看了汤小远一眼，汤小远也感知到自己的“不礼貌”，将脑袋调转回去。
　　汤小远不聪明，她没有想过可以主动说话。
　　开学的前几天课少总是没事做，下课也只能趴在桌子上面，努力去睡也睡不着，水杯空了她都非常高兴，终于有了件能办的事情。
　　下楼梯时，眼皮老是不抬起来也不去看人。
　　转过楼梯的拐角，迎面跑上来两个高年级，楼梯空本来就窄，他们还并行横拦着向上，汤小远正好夹在二人中间的那点缝隙。
　　三双不同的眼睛对视，停了几秒钟。
　　汤小远短时间内脑中慌乱，想退后一点，鞋后跟磕到了楼梯上，没有一点空能让她躲闪。通过观察他们两个的样子，就知道是不静置的性格。
　　眼前的男孩一个叫宗树，一个叫过平。
　　起的名字还蛮符合二人的淳朴性子，接满了乡风气，过平盯住她道，“咱三就这么卡着吧！”
　　另个道，“我看行。”
　　汤小远思绪平定，尽量把自己往栏杆那靠靠，给足很大空间让他们过去，两人脸上坏笑，大步跨上楼时中途还扭过头看她。
　　像看一个迷路的小动物。
　　在众多面生的人中认识了几个熟面孔，总是觉得时不时就能碰见。
　　第二次相遇时，她还是在打水回来的路上，她本来脸上挺欢悦的，手心里握着姐姐买给她的东西。
　　“喂，喂！”宗树拍着过平。
　　“干什么？”过平一抬头，就看见前方的汤小远。
　　二人坐在台阶上，不知道又在密谋什么，出于好玩的心理，他们想整一下汤小远。
　　汤小远真希望自己没有抬头看，发现这堵障碍她瞬间不自在起来，感觉身体怎么走动都不是那么对劲，她居然有点害怕那两个人。
　　“叫什么名字？”是过平的声音。
　　她本想赶快走过去，没成想会被叫停，汤小远低着头紧张的说不出话。
　　宗树两条长腿绕着她走半圈，由于她敏感内心，空气中凝出了透明的凌辱感，直到他诧异的发问，“哑巴？”
　　她嘴巴僵，只得用行动摇摇头。
　　宗树向她走来，汤小远唯恐后退，他就加快了脚步拉住她的胳膊，往她手里面塞了一罐糖。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手里的重量。
　　宗树露出爽朗的笑，眼睛弯弯的，“放学的时候拿着这罐糖，在学校门口等我们，办到的话，保你在学校没人敢欺负。”
　　汤小远没举动。
　　“听到没？”
　　她笨鸭子，只想应付过去的点头。
　　“很好，先再见了。”
　　两个人搭肩的走掉，剩她一个人。
　　歪着脑袋朝后瞥了一眼，确定他们走远，她才敢细细看向手中，一群包裹彩衣的糖果密封在玻璃罐中，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不过这是那个人的，她不能吃。
　　简洁的抽屉里放置着一个鲜亮且不属于她的东西，最后一节课即将下课，她那颗心抉择不停，思来想去还是不能毁约，即使是随便答应的事情。
　　她很守信用，真的在那里等着。
　　果不其然，那两人来了。
　　“真的等着啊？”过平似乎很意料之外，“不错。”
　　她头发上面别着颗黄色的发夹，相配她那清新的眼眸，即使不在笑两个眼睛也明亮有光。
　　宗树扶着她的肩膀，给她指了一个校园外的人，看背影是男孩模样，这股亲密举动差点没让她注意听他讲话，“把这罐糖给他，记住，他叫土块。”
　　土块，这名字真简单。
　　她被推向前，两个人脸上同步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期待即将会发生的一些事。
　　汤小远不知道怎么做，内心焦急的犹豫万分，还是向前跑去，她跑步的样子实在滑稽，那个背影在摇摇晃晃的眼眶中离她越来越近。
　　说还是不说，两个决定逼迫着她。
　　脸上快要冒汗，喉咙都要没有知觉了，舌头像是假的，“土块。”她居然脱口而出。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大声的喊陌生人，后来在心里连自己都惊讶住了。
　　那人停下，两手插兜的动作，脖子转动点，露出的那只眼睛冷得可怕。
　　从未受过震慑与伤害，一直被呵护着的她哪里见过这场面，汤小远被吓到了，身体和内心都轻轻颤抖，脸上出现害怕的神情，连把糖果给他这种话都说不出口。
　　他不屑于，继续往前走。
　　她定在原地，委屈伴随惊吓喷涌而出。
　　汤小远想哭想找姐姐，豆子大的眼泪止不住落下，掉落在地上，渐渐有了哭声，两只手根本擦不过来。
　　两人终于跑了过来，笑得弯了腰，汤小远这才明白他们是故意的。
　　戏看够了，该安慰小姑娘了。
　　一只手搭在汤小远的头发上，宗树弯着腰身，看着她哭泣的脸颊，“好了好了，别哭了，这罐糖果给你了。”
　　过平也帮衬着说：“我俩就是想逗你玩玩，下次不这样了。”
　　“受了这么大伤害，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们，什么事都给你摆平。”
　　突然，她感觉脸上有一只奇怪触感的手，一颗剥掉包装袋的糖果塞到了自己嘴里。
　　好甜，一颗荔枝味的糖果在她口腔里化开，她脸上的泪痕干了，没再落下来泪了。
　　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