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求》 ​》林寒君

2、墨色里的路

　　回到公寓楼下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傅寻安把车停在单元门旁，解了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我送你上去。”他说。

　　苏妄轻摇了摇头，指尖还攥着那个没喝完的姜茶杯：“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傅寻安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你晚上眼睛不好，楼道里的声控灯又总坏，我不放心。”

　　苏妄轻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的眼疾，是童年时留下的。

　　那年他才八岁，跟着父亲去郊区的工厂视察。返程时已是深夜，父亲的车抛锚在盘山公路上，他蹲在路边等救援，却被一辆失控的货车远光灯直直照了十几秒。刺眼的白光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他的眼底。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就多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越是黑暗的地方，他越看不见。

　　不是全盲，是一种更折磨人的“墨色盲”。

　　关灯后的房间，对他来说不是安静的夜，而是浓稠到化不开的墨。他能听见钟表的滴答，能摸到沙发的轮廓，却看不见任何东西，像闭着眼在陌生的房间里行走。所以他从不关灯睡觉，也从不在天黑后独自走没有灯的路。

　　“我习惯了。”苏妄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傅总，你回去吧。”

　　他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傅寻安也跟着下了车，不由分说地扶住他的胳膊：“我送你到门口，就走。”

　　苏妄轻没再拒绝。

　　楼道里的声控灯果然坏了，每走一层，都要用力跺脚才能亮几秒，亮得也很暗，像随时会灭的烛火。苏妄轻走得很慢，指尖紧紧攥着傅寻安的衣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别怕。”傅寻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我在。”

　　苏妄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依赖过一个人了。父亲去世后，他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像一只蜗牛，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刻缩回去。他不敢示弱，不敢依赖，更不敢让人知道，在那些墨色的夜里，他是如何闭着眼，在自己的公寓里摸索着前行。

　　到了家门口，苏妄轻摸出钥匙，却半天对不准锁孔。傅寻安轻轻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指尖，精准地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去吧。”傅寻安松开手，“记得把客厅的小夜灯打开，别全关了。”

　　苏妄轻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傅寻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合上了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只是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墨色的墙面，墨色的空气，墨色的世界。

　　他闭着眼，像在行驶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

　　小时候，他怕黑，父亲会把他抱在怀里，用下巴蹭着他的发顶，说：“妄轻不怕，爸爸在。”可现在，父亲不在了，那个说要护他一辈子的人，也被他一次次推开。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点开通讯录，傅寻安的名字赫然在列，备注是“傅总”。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终究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傅寻安在佛前长跪的背影，想起他眼底的温柔，想起他说“我只求你平安，岁岁无虞”。

　　那份爱意太烫，太沉，他怕自己一旦伸手，就会被灼伤，也怕自己一旦沉溺，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摸黑走到客厅，打开了那盏小小的夜灯。暖黄的光洒下来，驱散了一部分墨色，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那盏小夜灯，忽然想起傅寻安的话：“妄轻，你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是啊，他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逼自己忘记父亲的死，逼自己扛起整个苏氏，逼自己在墨色的夜里闭着眼前行，逼自己拒绝所有温暖，所有爱意。

　　可他忘了，他也是个人，也会疼，也会怕，也会在某个雪夜，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

　　手机又震了震，是傅寻安发来的短信：【姜茶喝完了吗？胃还疼吗？小夜灯开了吗？】

　　苏妄轻看着短信，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他回了两个字：【开了。】

　　很快，傅寻安的短信又过来了：【那就好。早点睡，晚安。】

　　苏妄轻没有再回，只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那盏小夜灯，缓缓闭上了眼。

　　墨色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