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求》 ​》林寒君

1、 雪落寒江

　　入冬的第一场雪，裹着湿冷的寒风，砸在了江城CBD最高那栋写字楼的落地玻璃上。

　　苏妄轻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份刚拿到的体检报告，“甲状腺良性结节，建议定期复查”的字样，被他反复看了不下十遍。报告边缘被捏得发皱，他却像没察觉一样，视线落在窗外，眼神空茫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桌上的手机震了震，是助理林晓发来的微信：【苏总，楼下停车场，傅先生在等您。他说下雪了，怕您胃寒，带了姜茶。】

　　苏妄轻的指尖猛地一顿，指腹蹭过屏幕上“傅先生”三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把体检报告塞进最下层的抽屉，锁好，然后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大衣，起身时动作顿了一下——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是老毛病了，一到阴雨天就犯。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动着，镜面里映出他的脸。下颌线锋利，眉眼清隽，只是肤色偏白，衬得眼下那片青黑格外明显。最近项目赶进度，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连轴转的工作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裹得喘不过气。而傅寻安的出现，就像网外伸进来的一只手，想把他拉出去，却让他更觉得窒息。

　　停车场里，黑色宾利的车灯亮着，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暖黄的光。傅寻安靠在车边，手里攥着一个米白色的保温杯，看到他出来，立刻直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妄轻。”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雪落在肩头的触感，“刚煮的姜茶，加了红枣和桂圆，暖身子。”

　　苏妄轻没接，只是淡淡抬眼，视线扫过他沾了雪粒的发梢，语气疏离：“傅总，我们不熟，不必如此。”

　　傅寻安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却还是固执地把保温杯往他怀里塞：“下雪了，你胃不好，喝一口。”

　　保温杯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烫得苏妄轻下意识想松手。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看着傅寻安，一字一句：“傅寻安，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三年前那场商业并购，傅氏集团以绝对优势吞下苏氏，苏妄轻的父亲突发心梗去世，他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变成众人口中的“落魄少爷”。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恨傅寻安，可傅寻安却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递了一张支票，说：“妄轻，我帮你。”

　　他当时把支票撕得粉碎，甩在傅寻安脸上，说：“我苏妄轻，就算饿死，也不会要你傅寻安的东西。”

　　可现在，傅寻安却像没事人一样，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送他回家，替他挡酒，甚至在他低血糖晕倒在公司时，第一时间冲过来把他抱去医院。

　　“我不想干什么。”傅寻安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逼近苏妄轻，视线与他平齐，“我只是想护着你。”

　　“我不需要。”苏妄轻笑了，笑意里带着自嘲，“傅总，你看我现在这样，像需要人护着的样子吗？我能把苏氏从破产边缘拉回来，能一个人扛下所有项目，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

　　“我不是同情你。”傅寻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我是心疼你。妄轻，你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苏妄轻猛地偏头躲开，语气冷了下来：“傅寻安，你别越界。”

　　他转身就要走，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攥住。傅寻安的掌心温热，力道却很稳，没有丝毫要放的意思。“上周你晕倒在会议室，若不是林晓给我打电话，你打算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傅寻安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的时候，我有多怕？”

　　苏妄轻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忘了，那天他低血糖晕倒，林晓慌乱之下，竟打给了傅寻安。他醒来时，傅寻安就坐在病床边，眼底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青黑，比他还要严重。

　　“我……”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傅寻安松开他的手腕，将保温杯重新塞进他怀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上车，我送你回家。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再开车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苏妄轻看着怀里的保温杯，又看着傅寻安转身开车门的背影，那背影在漫天风雪里，竟显得格外可靠。他沉默了几秒，终究是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开着空调，暖意融融。傅寻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开车，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有没有喝姜茶。苏妄轻拧开杯盖，姜茶的热气扑面而来，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他冰凉的指尖，也悄悄暖了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忽然轻声问：“傅寻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傅寻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光直视前方，声音温柔得像雪落的声音：“因为，你值得。”

　　“值得什么？”苏妄轻自嘲地笑了笑，“值得你放下身段，一次次来讨好我？值得你在佛前跪到膝盖青紫，只为求我平安？傅寻安，你别傻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傅寻安猛地踩下刹车，车稳稳停在路边。他侧过头，看着苏妄轻，眼神认真得让人心慌：“妄轻，你看着我。”

　　苏妄轻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坚定。

　　“在我眼里，你永远值得。”傅寻安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我不求你爱我，不求你回头看我一眼，我只求你平安，岁岁无虞。”

　　雪还在下，敲打着车窗，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妄轻看着傅寻安，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烫。他别过脸，不敢再看，只是低声说：“开车吧，我想回家。”

　　傅寻安没再说话，重新发动了车子。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姜茶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苏妄轻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那道坚冰，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知道，傅寻安的心意，就像这漫天飞雪一样，干净，纯粹，却也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逃多久，才能敢直面这份滚烫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