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幕 ...

  •   时间:雪青历487旋霜月第二十三日
      ·新法颁布前七十二小时
      ·歌虎杖死亡后第六十九日
      ·姞玄转入嫖部研究室的第四十一日
      地点:主场景:嫖部古生物比较学第三研究室,地下深层恒温区
      ·记忆场景:奸部情报分析科办工室、政务厅顶楼露台、酒馆卡座、歌虎杖工寓卧室、刺杀现场露台
      ·意识场景:姞玄的梦境碎片、情感地质学数据可视化空间
      人物:·姞玄:穿着深灰研究制服,袖口沾着矿物粉尘,左手无名指根部有长期摩挲形成的细微茧痕。
      ·歌虎杖(遗骨标本GHZ-04):置于双重真空恒温箱中,胸椎切片悬浮在缓冲液里,情绪化石层在特定光谱照射下泛起虹彩。
      ·姞凌霄(数据投影):四千三百二十七页档案以三维星图形式悬浮在东墙。
      ·其余:实验室掘骨者(低沉的合成女声)、自动采样机械臂(移动时发出精确的齿轮咬合声)、通风系统气流监测器(每五分钟报告一次微粒浓度)。
      空间结构:研究室呈六边形,边长7.3米,模仿蜂巢结构以优化声学共鸣。
      ·北侧:遗骨分析区,三台原子干涉仪呈等边三角形排列,中央是恒温箱。
      ·东侧:档案投影墙,表面覆盖可触控液晶薄膜。
      ·西侧:生物化学工作站,离心机、质谱仪、基因测序台。
      ·南侧:姞玄的个人工作区,操作台上散落着二十三本手写笔记、七个空咖啡胶囊、一个装着干枯雪松枝条的玻璃瓶。
      ·天板:镶嵌着可调节光谱的全息星图,当前显示紫云星域与周边十二个流浪星体的实时位置。
      ·地板:深灰色吸音材料,每隔0.5米嵌有微弱的导向光带,通向不同功能区。
      灯光系统:·主照明:冷白色无影灯,色温6500K,覆盖遗骨分析区,确保零阴影观察。灯罩边缘有细微的紫外线泄露,在空气中形成淡紫光晕。
      ·辅助光:记忆场景触发时,对应区域的灯光自动切换为暖黄色并产生柔和光影层次,模仿政务厅午后的日光、酒馆壁灯、卧室夜灯。
      ·情感光谱投射仪:安装在恒温箱上方,可发射32种特定波长的光,用于激发情绪化石的矿物显色反应,当前设定:波长589纳米、波长434纳米。
      ·应急照明:沿墙脚分布的暗红色LED,平时不可见,仅在电力中断时激活将整个房间染成血痂颜色。
      关键过渡效果:当姞玄的讲述触及深度记忆时,实验室发生以下同步变化:1. 主照明渐暗至30%,暖黄光在特定区域亮起。2. 通风系统切换至“静默模式”,气流声从35分贝降至18分贝。3. 星图天花板上,与记忆相关的那颗星体亮度提升300%。4. 姞玄工作台上的雪松玻璃瓶,内部枝条因微振动发出类似叹息的摩擦声。
      声音景观:持续低频层:·恒温箱压缩机·地下岩层应力释放·灵能粒子过滤网
      间歇中频层:·自动采样机械臂运动声·质谱仪分析完成提示音·档案投影墙翻页声·姞玄的心跳监测
      环境音效层:·通风管道深处:偶尔传来其余研究室废弃样本处理器的碾压声·地下水渗透:南墙角落有极细微的滴水声,每滴间隔不规律·姞玄的生理音
      记忆音效层:·奸部办工室:加密通讯的电流噪音、数据板按键的哒哒声、深夜独处时椅子轻微的呻吟。
      ·政务厅露台:远处城市的低频轰鸣、风吹过制服下摆的布料摩擦声、虎杖手中未点燃的烟被捏扁的细微碎裂声。
      ·酒馆:老式唱片机针头划过黑胶的底噪、冰块坠入烈酒杯的清脆、木质桌面被指甲无意识刮擦的涩响。
      ·刺杀现场:雨前空气电离的臭氧味、刀锋切割织物与皮肤的混合声、虎杖最后呼吸时气管内液体晃动的汩汩声。

      姞玄:
      “今天,不,日期是地质学最虚弱的幻觉,岩层不标记元年,化石不承认纪年,暂且就叫它第三次解剖日吧。
      我面前有三具标本。第一具躺在恒温冷光里,编号GHZ-04,那不是名字,是档案系统吞吃一条生命后排泄出的金属粪便,但我习惯叫她歌虎杖,她的胸椎在偏振光显微镜下会呈现出虹彩,妳知道,那种美诞生于几百万年的压力与巧合,只是为了被某一刻的某一双眼睛看见,然后继续沉默。第二具没有实体,是一叠纸,是墨迹组成的语法,是语法构建的迷宫,是迷宫深处永远背对参观者的背影,我叫她姞凌霄。第三具…第三具坐在这里,这具标本的名字还在变化:姞玄、二级参事、古生物研究员、刺杀者、模仿者、情感残疾、以及地质学家,对,就这个吧,地质学家,一个试图在生命的碎屑里挖掘时间,却连自己属于哪一层岩系都说不清的可笑勘探者。
      她们,那些穿着白衣信仰数据的人,会说情感地质学是巫术复兴术,说情绪怎么可能固化成矿物,说爱恨不过是神经元之间短暂的化学焰火,死后就该彻底氧化,连灰烬都不该留下。可她们没有用原子力显微镜的探针抚摸过虎杖腰椎侧面的波纹状沉积,那不是什么矿物,那是一首诗,一首用钙、磷、微量金属元素、以及某种尚未命名的、只能在绝对绝望中结晶的物质写成的诗,它的晶体结构违反了一切教科书上的对称法则,它呈螺旋状上升却在每个转角处突然塌陷,形成微小的黑洞凹陷。
      她们也没在档案馆的防磁库里,对着凌霄批注工文时留在页边的细如蛛丝的墨迹发过呆,她的句号总是画得很圆,她的问号最后一笔会轻微颤抖,她的删除线是微微向右上方倾斜的弧,那是手腕在极度疲惫时肌肉记忆给出的诚实背叛。
      她们更没有像我此刻这样,坐在全紫云星离喑兽化石最近的地方,嫖部第七深掘实验室,墙壁里嵌着从地心带上来的、还残留着创世余温的灵骨矿脉样本,对着麦克风试图用声波雕刻一个故事,故事很简单:两座高冈一个死人,一个活在夹缝里的活人。高冈不是山,是两具无法跨越的躯体:一具已经冷却一具还在燃烧。死人不是尸体,是某种比死亡更顽固的增殖菌落,活人…就是我,一个还能呼吸进食、撰写述文、但灵魂的一部分已经变成化石陈列柜的地质学家。
      所以,让我们开始这次解剖。皮肤会撒谎会结痂会伪装愈合,肌肉只是力的虏隶,被神经鞭打着重复收缩与舒张的单调劳动,甚至不从骨骼开始,骨骼太诚实了,诚实记录每一次断裂与愈合,诚实地把秘密以增生与钙化的方式告之于众反而让人不敢直视,让我们从结痂处开始。

      好。
      按下录音键。
      让声音探针刺入第一层沉积岩。”

      姞玄:
      “雪青历486旋风月第七日,这个日期我背诵过无数次,不是纪念只是坐标。那天是我的人生断裂带,断裂带不是悬崖,是地壳深处两块板块缓慢挤压摩擦、积蓄应力,直到某一刻,应力超过岩石强度,于是大地出现一道肉眼看不见但所有仪器都会尖叫的缝隙,从那道缝隙开始,之前的地层错位,之后的沉积改道,所有生命都要重新学习如何在不稳定的斜坡上行走。
      那天之前,我叫“姞玄”,一个符合所有官僚系统审美标准的合格零件:
      ·材质达标:帝国大学工共管理系最优等毕业,论文题目《情绪资源量化分配在跨部门协作中的边际效应分析》,被收录进当年《奸部优秀学术成果摘要集》第47页。
      ·表面处理光洁:无不良政治记录,家族三代无伏人接触史,三个伴侣分别来自妖部、妓部、妨部,构成完美的情感能力三角支撑。
      ·运转噪音低:准时上班,精准完成KPI,会议发言控制在3分半钟内,从不越级汇报,但也绝不替直属上司背不必要的黑锅。
      我的生活像一台保养得当的精密仪器:工寓恒温22度,湿度45%,空气净化器每隔两小时自动运行15分钟。书架上的书按出版年份与主题双重分类并用便签标出重点段落页码。冰箱里的食物用透明收纳盒分装,标签注明购买日期与最佳食用期限。每周二、四、六分别与三位伴侣共进晚餐,话题轮流围绕她们的专业领域展开,确保每个人都感受到关注温暖,但又不至于产生独占错觉。
      这就是女人的情感范式:多焦点可调度、资源优化配置,我们被教导,情感不是深渊,是可管理的能量流,爱一个人就像爱一片风景、爱一首诗歌、爱一种思想,可以同时爱很多片风景只要心灵容量足够大;可以今天沉浸在这首诗的韵律里,明天被那首诗的思想照亮,这叫丰盈。
      我们不被允许沉溺,沉溺是伏人才会得的病,是那些生理结构残缺、情感回路扭曲、存在根基摇晃的生命才会陷入的黏稠沼泽。我们怜悯她们,研究她们,有时也会被她们绝望的专注所短暂吸引,就像观察一只扑火的飞蛾,会感慨那份壮烈但绝不会想成为那只飞蛾。
      我以为我懂这套逻辑,我以为我熟练掌握了如何在情感浅滩嬉戏,既不弄湿鞋袜又能欣赏浪花。直到那通加密通讯伸进我井然有序的生活,夹住了某个我从未意识到其存在的东西,也许可以叫它灵魂?然后,狠狠一拽。”
      妙姑:
      “小玄,有座桥需要妳造。”
      姞玄:
      “桥。这个意象后来反复出现在我的梦境,每次都变形:
      ·有时是朽木搭的独木桥,下面是沸腾的岩浆,我必须走过去,手里还捧着一碗不能洒的水。
      ·有时是栈道,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玻璃即将碎裂的呻吟,但不能停。
      ·有时只是一根绷在两道悬崖间的钢丝,我走在上面,风吹得我摇晃,而钢丝两端一边是虎杖燃烧的眼睛,一边是凌霄冰冷的墓碑。
      ·更多时候,桥本身是透明的,我走在上面,却看见下面不是深渊,是无数双眼睛,同僚的、上司的、伴侣的、还有我自己的,它们在看着我,计算我的平衡,预测我的坠落,评估我摔下去时的姿势是否符合失败的标准。”
      妙姑:
      “歌虎杖。那个卡在体制喉咙里、不肯化掉的刺伏。”
      姞玄:
      “她的资料在我脑中自动调出:
      ·歌虎杖。第四代伏人。创造者未知。三母:婕锋(嫉部,战死)、妤霆(妓部,事故死)、妨砾(妨部,失踪)。童年流浪史。十五云被姞凌霄从街头捡回,经六年社会化改造,进入政务厅下属的伏人事务协调处。战功显著但政治倾向危险,与凌霄关系密切,被怀疑掌握后者大量未众开政治遗产及私人信息。
      ·外部评价两极:在支持者口中,她是伏人权益的象征性突破;在反对者口中,她是凌霄总督个人实验里最危险的副产品。
      ·私人观察:她站在凌霄身后半步,总是侧身,目光落在凌霄的肩线与耳廓之间那片狭窄区域。”
      妙姑:
      “走过去。把她怀里那些东西,账本密录、凌霄临死前塞给她的那些疯话,一样一样取出来,若她不允就拆桥,连地基一起拆。”
      姞玄:
      “地基是什么?是虎杖对凌霄的信仰?是她那套从街头带来的、粗糙有效的生存逻辑?还是她作为一个人的全部存在根基?我没有问。在系统里,问题本身常常就是答案——被分配到某个任务意味着系统已经评估过:第一,妳能完成;第二,完成后的妳,无论变成什么形状都还在系统的可回收范围内。
      通讯切断据板亮起,一张照片弹出:歌虎杖站在政务厅顶楼露台,紫云正经历日落后最剧烈的色相变化:从暗红过渡到绛紫最后沉淀为靛蓝,云层是翻滚的,她背对镜头面朝云海,左手搭在栏杆上,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枚东西,放大后能辨认是凌霄那枚珍珠耳钉的真品。她的颧骨像岩壁,嶙峋锋利,眼角细纹是长期眯眼留下的痕迹,伏人的视力在弱光下优于女人,她习惯了在昏暗处辨认形状所以养成了眯眼的习惯。而最让我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耳垂上那枚珍珠耳钉旁的旧疤,像是月牙瓷片嵌在皮肤里。那是穿耳洞时感染留下的?还是某次街头斗殴的纪念?或者是凌霄第一次给她戴上这枚耳钉时因为紧张或笨拙钩子划破皮肉留下的?
      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盯着那道小小的白色月牙,一个任务指令之外的念头猝不及防喷涌而出:她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皮肤上留着缝合线、呼吸里带着街头尘埃与消毒水混合气味、连合法身份都要靠战功去赌的非法造物能独占凌霄最后的目光?凭什么她能拥有那些疯话,那些凌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告诉她、而不是告诉任何一个合法的与她有联结的伴侣私语?而我!我背诵凌霄的每一篇众开演讲,不是背诵内容,是背诵节奏:她在哪个词之后会停顿几秒以制造悬念,在哪个数据引用时会微微提高音调以强调权威,在哪个段落收尾时会让声音下沉。
      我临摹她的笔迹,临摹压力变化:写责任时笔尖会下压;写可能时笔画会轻盈,尾钩上挑;写伏人时,这是我观察最久的,她会先写人字,再在前面添上伏字。我幻想有朝一日,我能穿上同样尺寸的制服,站在她曾站立的位置,用她的视角俯瞰这片被紫云笼罩的疆域。我想象那种重量,不是布料的重量,是目光的重量,所有曾注视过她的人,会不会也把那些目光余温投射到我身上?可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在她浩如烟海的改革蓝图里,在她密密麻麻的干部培养名单里,在她那套精密如表的社会系统设计里,我,姞玄,只是一个模糊到名为年轻群体的统计数字,是柱状图里的一根,是饼状图里的一角,是趋势线里一个可以被平均值平滑掉的波动。
      忮忌。是的,就是这个词。不甘愤懑、委屈以及对毁灭的渴望,我渴望什么?渴望被看见,被那个我模仿的对象看见,被那个我忮忌的对象看见,渴望证明:我比那个街头爬出来的、满身是刺的作品,更配得上凌霄的注视,哪怕那注视只是学术性的欣赏,只是对合格零件的确认。而任务给了我这渴望一个合法通道,我要接近她,不只是为了取东西更是为了验证,验证凌霄的眼光,验证她选择虎杖,是出于某种深刻的我无法理解的正确,还是仅仅只是一次感性失误、一次对残缺美的短暂迷恋?
      然后,亲手毁掉这份验证结果,如果它让我太痛的话。如果虎杖真的拥有某种我永远无法企及的、被凌霄珍视的特质,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这特质消失。拆解掉她,一层层剥离她的信念、她的记忆、她对凌霄的忠诚,直到她变成一堆可以被分类归档的信息残骸,然后我就可以冷静分析:看,不过如此,凌霄看错了,她只是被拯救者情结蒙蔽了判断,这逻辑允许我同时扮演三个角色:忠诚的执行者,严谨的研究者,隐秘的复仇者。
      我径直走进书房打开档案库,是我用七年时间建立的名为凌霄地质学的非法数据库。
      里面有:
      · 她某次演讲后随手丢进废纸篓的草稿纸。纸上用红笔划掉了一段话:“……我们必须承认,对伏人的恐惧,本质上是对自身创造力枯竭的恐惧。我们创造她们,是因为我们害怕自己已经无法创造新的东西。”
      · 她常用的一款墨水空瓶。颜色是介于蓝与黑之间的深靛,干燥后会泛出细微银闪,我收集了十二个空瓶,按时间排列,发现随着年份推移她用的墨水量在增加,是文书工作变多了,还是她想写下的无法众开的话变多了?
      · 她批阅过的文件复印件。我用色谱分析仪扫描页边批注的墨迹浓度变化,发现她在批阅关于伏人战后安置的文件时墨迹会比批阅常规政务文件深三个色度。
      现在,我要在这个数据库之上,构建一个儿集:《歌虎杖的情感地质模型》
      数据来源:
      1. 童年地层(10云前):
      · 街头流浪记录片段。
      · 第一次被捕记录。
      · 身体伤痕分布图。
      2. 改造期地层(15-21云):
      · 凌霄亲自撰写的《个体社会化进度报告》,每月一份共72份。早期报告充满挫败感:“拒绝学习标准语法”、“对时间概念漠视”、“将规则理解为可测试其坚固程度的墙壁”。后期报告语气渐变:“开始主动查阅法律条文”、“在模拟危机处理中表现出超越预期的战略直觉”、“仍无法理解情感分享与资源交换的区别”。
      · 政务厅同事匿名评价。
      · 她自己写过的唯一一份正式文书“……战功换合法,是契约。契约履行后,甲方应提供后续支持系统,否则契约本质是欺诈。现有安置方案等于将士兵一次性买断,无视其作为人的持续发展需求……”提案被驳回,批注是:“情绪化表述,缺乏可操作性。”
      3. 关系核心地层:
      · 监控录像分析
      · 空间距离
      · 肢体朝向
      · 眼神轨迹
      · 言语交互:从有限的录音片段分析,她与凌霄对话时,句子简短,多用实词,少用修饰。凌霄对她说话时,语速会放慢,关键词会重复,像在教认字。
      4. 心理构造推测:
      · 安全感黑洞:童年多次被遗弃,导致她对被抛弃有创伤级的敏感。表现为过度忠诚、对承诺的字面主义执念、以及潜在的测试行为。
      · 身份认同撕裂:她接受凌霄的改造,学习女人的思维与礼仪,但生理上仍是伏人。这造成内在的分裂:她是凌霄作品也是伏人异类。她既不属于女人世界,也不属于原始伏人世界,她是悬停在两个物种之间的蝙蝠,既非鸟,也非兽。
      · 情感投射惯性:凌霄是她生命中第一个主动选择她、并对她持续投入资源的高位者。她对凌霄的情感,很可能是依赖崇拜感激、被驯化的顺从、以及未被满足的独占欲的复杂化合物。
      模型初建完成时窗外天已微亮。我看着光屏上那个由数据点构成的歌虎杖,写下任务策略核心:将自己锻造成能完美填补她心理缺口的定制补丁,成为她渴求的第二个凌霄,一个更年轻、更易操控、并且最终会背叛她的版本。这是情感工程学,我将成为注入她系统的特洛伊木马。
      她会接纳我,因为我是她唯一能理解的情感语言的新载体。她会依赖我,因为我提供了她最渴求的东西:被一个像凌霄的人,用凌霄的方式看见和理解。然后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个她再次把我错认为凌霄、对我倾诉疯话的夜晚我将启动程序,提取所有数据,然后执行最后的指令:拆桥。拆掉她对凌霄的信仰之桥。拆掉她作为凌霄遗产继承人的合法性之桥。拆掉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精神支柱之桥。做完这一切,我将回到我的生活,而歌虎杖,她会变成什么?一堆被拆解后的零件?一具情感废墟?一个因为过度精神压力导致行为失常而被送进疗养院的前伏人英雌?不重要。在系统评估里,她只是被成功拆除的骨刺,病历上会多一行诊断,档案里会多一份后续处理报告,统计表格里潜在不稳定因素一栏的数字会下降一个百分点。
      完美。
      我把模型加密存档,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光带,我看着那些光带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自然馆看到的一具化石,那是一种史前海洋生物,它有一对巨大复眼,视力极好,是当时的顶级掠食者,但化石显示,它的消化系统非常简单,几乎只能处理最原始的营养物质。解说员说:“它看得见整个海洋的繁华却消化不了其中任何一片微小的浪花。”那一刻,我莫名哭了,现在我理解了那种哭泣,我即将成为情感世界里的它:用精密模型分析每一道情感纹路却注定无法消化她生命里最真实最滚烫的痛苦与渴望,因为消化需要共情,而共情,是这场任务里第一个被预先拆除的器官。”

      姞玄:
      “第一次接触后的第七天我意识到一个残酷事实:皮毛模仿是赝品的自供状。虎杖那双眼睛早已看穿了我涂抹在表面的凌霄釉彩,她容忍我,不是因为我模仿精湛而是因为废墟也需要守夜人,我必须进入更深层的东西:凌霄的思维宫殿。
      我向档案馆提交了《已故高阶官员工作方法论比较研究:以奸部三任总督为例》的立项申请,一个冠冕堂皇到令人打哈欠的学术幌子,批文下达附带小字:“权限等级:准三级。不得复制原始手稿。阅览时需有档案员在场。”她带我穿过三道气密门,进入恒温恒湿的记忆地窖,空气里混合着旧纸防虫剂和衰老智慧的气味:“凌霄总督的资料在第七区,第三排,第四到第十二柜。每天最多调阅五份原件,每次不超过三小时,不准带笔,只能用手写板记录,手写板离开时会自动清空。”
      那是思维的废墟场:
      ·草案草稿:一份关于《伏人战后职业技能培训体系重构》的提案,前后修改了十七版。第一版字迹狂放,边缘写满了愤怒问号:“她们不是机器!为什么非要培训成有用的形状?!”最后一版字迹工整,所有情绪化的词都被替换成中性术语:“……基于资源优化配置原则,建议建立差异化技能模块,以适配伏人群体的特殊生理构造与认知偏好。”
      ·纪要边角:在关于灵骨矿脉开采配额的激烈争吵记录旁,她用细笔尖写下一行小字:“媞皇碎骨成矿,我们碎矿成利。进步?”
      ·批阅报告时的页边情绪泄漏:一份例行财政报告,她在某个数据旁画了个圆圈。
      ·私人笔记本的碎片:1. 系统稳定性 ≠正义
      2. 但系统崩溃 = 所有人的灾难
      3. 如何在稳定中镶嵌正义?,需要一种新的社会镶嵌工艺学。
      页角被反复折叠,纸纤维断裂,这一页被无数次打开又合上。
      第七天,我发现了她的核心算法,是她自己发明的、用来解构任何社会问题的三步解构法:第一步剥离情感皮肉,将任何议题的情绪外壳,民众愤怒同僚同情自身恐惧,都剥下来摊在一边。第二步测绘力量地图,皮肉之下是社会骨骼与利益结构,她的笔记里画满了各种关系图:节点代表个人或团体,连线代表资源流、信息流、忠诚度或威胁值。连线有粗细、有颜色、有箭头。她擅长找出结构性疼痛点,某个节点承担了过大的压力流,某条连线因为资源枯竭而变得脆弱,某个三角关系形成了僵化的疼痛三角。第三步设计增量路径,她迷恋微小可逆能带来即时反馈的调整,比如改善伏人矿工的待遇,先在矿坑入口安装质量更好的空气过滤器,成本可控效果可见。比如要推动改革法案,先在三个试点区域推行简化版,收集数据,培养受益者群体,让反对派看到没那么可怕再逐步扩大范围。
      我决定,将这套方法论作为下一次接近虎杖的投名状,我要让她看到:我不仅模仿凌霄的外壳,我理解她的内核,我是她思维血脉的合格继任者,至少在表面上。
      机会到来。

      会议室似是透明鱼缸,长方桌两侧坐着来自八个部门的代表,争论很快陷入僵局,不是激烈争吵,只是彬彬有礼的平行独白。
      支持方妖部代表:“我们必须考虑人道主义的温度。燃料不是数字,是老人膝盖不再酸痛的可能性,是孩子手指不被冻疮侵蚀的保障。艺术告诉我们,美在温暖中枯萎,在寒冷中绽放。”
      反对方奸部司长:“数据告诉我们,东南区上季度情绪波动指数在燃料充足的情况下,仍高于平均值7.3个百分点。这说明情绪问题不单纯源于物质匮乏,增加配额是治标不治本,且会挤占北区新启蒙中心的教育预算,那才是治本。”
      我坐在后排,手写板上已经画满了关系图:燃料配额→取暖时长→身体健康度→情绪稳定性→工作效率→税收贡献→财政可分配额度→教育/医疗/燃料的再分配……一个闭合的却处处泄漏的循环。虎杖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她侧着脸望着窗外缓慢移动的紫云。
      当第三轮平行独白开始时我举起了手,“诸位,我们是否可以暂时搁置该不该的立场辩论,回到一个更基础的技术性问题?”
      我打开手写板将屏幕投影到中央光幕:
      变量X = 燃料配额增量(吨)
      变量Y1 = 预估身体健康度提升指数(基于历史医疗数据回归分析)
      变量Y2 = 情绪波动下降预期值(基于温度-情绪相关性研究)
      变量Z = 财政成本(含运输、分配、损耗)
      约束条件 = 北区教育预算不得低于阈值L,总财政支出增长率不得高于R
      “如果我们把人道主义暂时量化为健康度与情绪稳定度的加权和,那么问题可以简化为:在约束条件下,求目标函数 Max(αY1 + βY2 - γZ) 的最优解。其中α、β、γ是权重系数,需要伦理委员会核定。目前争论的焦点,本质是权重系数的分歧:反对方认为γ(成本权重)应该更大,因为资源有限;支持方认为α和β(健康与情绪权重)应该更大,因为人的价值无法用货币完全折算。但如果我们引入时间变量T,考虑东南区矿脉的周期性枯竭对运输成本的影响以及伏人群体的预期满足效应,那么我们真正要讨论的,不是给不给,而是何时给、给多少、以及如何设计退出机制以避免依赖陷阱。”我缓缓坐下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虎杖,她不再看云在看我,惊讶审视认同…不,不是对我这个人的认同,是对这套思维语法的认同,对她熟悉的、凌霄式的、将世界拆解成变量与方程的认知方式的认同。那一刻,我的心在狂跳,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成功,而是因为荒诞至极的被看见,被这个世界上最懂凌霄的人,在我模仿凌霄的思维中看见了某种像的东西,哪怕这像是表演出来的,哪怕我只是一个背诵了剧本的演员,但舞台上的灯光有一束真实照在了我身上,这就够了,足够让血液从冰点上升到伪装温暖……”
      歌虎杖:“姞玄,妳的模型,推导过程有详细草稿吗?我想看看假设条件。”
      姞玄:
      “有草稿。但比较乱,是手写的。”
      歌虎杖:“明天下午我办工室,凌霄…她习惯在初始推演阶段用纸笔,她说屏幕的光会吞噬思维的手感。”
      姞玄:
      “手感…她在向我展示缝隙,一道通往非总督的凌霄缝隙,同时也是一道测试题:我会如何回应这种私密分享?是受宠若惊?是故作镇定?还是只关注手感这个方法论本身?她转身离开,空气里有她留下的味道:混合着草药金属和类似书库尘埃的气息,还有一丝属于凌霄的尾调,是浸染,像一个人长期待在特定气味的环境里,织物皮肤甚至呼吸都会慢慢被那气味渗透,她的办工室,她的制服,她的存在本身,都还顽固保留着凌霄的嗅觉印记。
      而明天下午,我将走进那道划痕深处。”

      姞玄:
      “她的办工室在政务厅西翼七楼,一个靠角落的房间,门上没有名牌,只有一串数字编码:0709。推开门第一印象是极致秩序,那是思维容器的实体化:
      · 空间划分:功能分区。左侧是数据区,三面墙数据屏,实时滚动着东南区的情绪热力图、资源流动图、舆情关键词云。屏幕亮度调得很低,右侧是思考区,实木书桌桌面空旷,只有一台老式台灯、一个笔筒一盆绿。
      · 色彩系统:主色调灰白蓝。没有装饰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个人化的痕迹,唯一带颜色的是书桌一角,放着一个手掌大小的陶土杯,那是虎杖很多年前在政务厅手工艺兴趣课上做的。
      · 气味层次:第一层是清洁剂和臭氧的味道,第二层是旧书和油墨,第三层是雪松香薰,从角落香薰机里丝缕渗出,第四层是虎杖本身的气息。”
      歌虎杖:“坐,雪松茶,她喜欢的。这里,妳假设情绪波动与温度呈线性相关,但伏人的生理构造导致耐受阈值比女性低6到10摄氏度,在冷但不至于冻伤的区间,她们的情绪反应可能不是线性的而是阶梯式的,一旦低于某个临界点指数会跳升。”
      姞玄:
      “有数据支持吗?”
      歌虎杖:“三年前的冬季,东南区第七安置点发生过一次小型骚乱。事后分析发现,当室内温度低于14摄氏度时,伏人的攻击性行为发生率突然上升了300%,而女性在同样温度下只是抱怨增多,报告认为这可能与伏人皮肤下的灵骨微循环对低温更敏感有关。”
      姞玄:
      “那么,我们需要重新定义舒适温度区间,并且在配额分配时考虑不同安置点建筑的保温性能差异,保温差的需要额外补偿。”
      歌虎杖:“继续。”
      姞玄:
      “我们就这样,一个点一个点地推进。她像一台逻辑检验机,能瞬间找出我模型中最薄弱的接缝,但她连质疑方式都是凌霄式的…”
      歌虎杖:“这个衰减系数设得很有意思。但如果考虑到北区矿脉的周期性枯竭对运输成本的影响,我们是不是需要引入一个时间变量T做动态调整?这里的抽样范围覆盖了情绪显性表达,但伏人群体的隐性压抑,那些无法通过标准传感器捕捉的、向内吞噬的绝望,有没有可能成为巨大误差源?比如,更高的自杀倾向预警?”
      姞玄:
      “更让我心惊的是她的思维节奏。当我用凌霄的方式提出一个观点,她会用凌霄的方式回应,当我模仿凌霄的论证结构,她会自然而然地接上那个结构的下一个环节,就像两个演奏者,虽然乐器不同但奏的是同一份乐谱。
      窗外天光从正午刺白变成午后淡金再沉入傍晚紫灰,但我们浑然不觉,偶尔简短提问与回答构成了一个密闭自洽只属于思维的结界。在这个结界里时间不再是线性流动的秒针而是思维碰撞产生的火花数量,在这个结界里,空气不再是呼吸介质而是承载逻辑推演的透明载体,渐渐地,我产生了一种幻觉:我和虎杖之间,那张宽大书桌上,坐着第三个人。一个由我们两人的思维碎片、记忆残影、对同一种方法论的执念,拼凑出来的、姞凌霄的幽灵。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但它存在,它存在于我们交替使用的术语里,存在于我们心照不宣的论证习惯里,存在于每当一个复杂问题被拆解清晰时我们同时露出的满足愉悦里,那是属于建造者的愉悦,当妳用逻辑砖石成功地在混沌现实上垒起坚固墙壁时的愉悦,凌霄毕生追求的正是这种愉悦。而现在,我和虎杖,两个本该站在不同阵营、怀着不同目的的人,却在同个昏暗办工室里共同喂养着同个幽灵…”
      歌虎杖:“今天就到这里吧。妳研究她,多久了?”
      姞玄:
      “……谁?”
      歌虎杖:“姞凌霄。妳论证时的起承转合,先破题再列举二到三个核心变量,然后展示变量间的相互作用最后回到初始问题,给出一个谨慎带有诸多限制条件的结论,甚至妳倒茶放茶叶时的摇晃三下……”
      姞玄:
      “我被当场抓获,不仅偷了东西,还把赃物大剌剌地挂在脖子上还在失主面前得意炫耀,脸颊开始发烫,耳朵嗡嗡作响…”
      歌虎杖:“别紧张,我不讨厌影子。她走后,很少有人还能用她的方式想问题了,人们只记得她是个改革者是个符号,忘了她首先是个笨拙到想把整个世界理顺的偏执女人。”
      姞玄:
      “笨拙。这个词攻击了我。我见过凌霄在众开场合的游刃有余在危机处理时的冷酷果决,从未想过有人会用笨拙来形容她,但虎杖看到了…“妳很想她。”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歌虎杖:“这与妳无关。”
      姞玄:
      “她侧身示意我离开,我走出去,背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隔断了刚才三个小时里建立起的思维通道。她看穿了我,看穿了我的模仿,我的算计,我试图用凌霄的思维模式作为诱饵的卑劣企图,她看穿了却允许这一切继续。为什么?因为寂寞?因为对逝者的思念无处安放,以至于一个粗糙到动机可疑的赝品也能暂时充当灵堂里那具蜡像的陪聊者?还是说这是更残酷的惩罚?让我清醒地扮演,清醒地知道自己永远只是影子,清醒地沉溺于这虚假的亲近,并在这亲近中一步步交出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感投资?脑海里反复回响她那句话:“我不讨厌影子。”影子,我是影子,她是守着墓碑的活人,我们之间隔着那具冰冷又无处不在的尸体,横亘在我与她之间,那道名为“姞凌霄”的、绵延不绝温暖死去的永恒墓碑。我在这边,用尽解数模仿墓碑上的铭文,希望自己的笔迹能像一点再像一点,她在那边用尽余生拥抱墓碑,试图从石刻的纹理里榨取出最后一点残留体温,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不过是这三个小时里在虚空中的短暂交汇,是那个由我们共同召唤的幽灵,而真实的我们,一个是不敢承认自己渴望被看见的模仿者,一个是拒绝任何人靠近悲伤圣地的守墓人,这桥,真能造吗?还是说,从收下命令的那一刻起,我要造的就不是桥,而是一座用来囚禁她和我自己的牢笼?不知过了多久腿部麻木将我拉回现实,我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慢慢走向电梯,我走进书房打开日志,光标在空白处闪烁。我该写什么?写信任建立取得突破?写目标对凌霄思维模式有情感依赖?写建议深化此特质,向情感层面渗透?那些术语此刻像一堆干枯虫壳让我作呕。最终,我敲下的是私人日记,只有一行字:她办工室的绿萝,长得真好。”

      姞玄:
      “突破办工室结界后,虎杖开始带我进入一些更危险的领域,那些地方,是凌霄留下的、未被系统归档的私人遗迹。是总督身份之外,那个作为姐姐、作为某个短暂爱过的人的凌霄曾经呼吸过的空间。
      第一家,是轻轻拥抱,酒馆藏在改造区边缘一条被遗忘的巷子深处,酒馆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辣椒和一只生锈铜铃。里面很暗,只有吧台后方点着一盏油灯,灯焰稳定燃烧,投下摇晃的巨大人影,老板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她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五指张开然后缓慢收拢。”
      歌虎杖:“她在打招呼、意思是欢迎,自己找地方坐。”
      姞玄:
      “虎杖熟门熟路走向里间,我们坐下,几分钟后老板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盘子上放着两杯透明液体,杯壁很厚,边缘有细微缺口,还有一小碟腌渍到看不出原貌的黑色根茎,她把东西放下伸出食指,在自己心脏的位置轻轻点了三下。”
      歌虎杖:“她在说保重。这是姐姐最爱的酒,她说好酒让人忘记烦恼坏酒让人记住烦恼,她不想忘记。看这里。”
      姞玄:
      “我凑近。在桌面年轮纹理的深处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是凌霄的,我认得,但和我熟悉的批阅工文时工整有力的字体不同,这行字潦草又颤抖:“给阿刺,如果她还愿意要。485旋”阿刺是虎杖的早期名字。虎杖的手指开始抚摸那行字,是朝圣般的触摸,指尖极其缓慢地划过每个笔画,感受刻痕深度边缘木刺,一遍两遍三遍,她的呼吸变得很轻。”
      歌虎杖:“她第一次带我来这儿,是我背完《临时安置条例》全文的那天。一共七章八十四条外加三个附录,我背了一个月,背错一个字她就让我重头再来,背完最后一条,她合上书看了我很久,然后说:‘走,带妳喝一杯。’我以为她会带我去政务厅的高级餐厅,或者至少是个像样的酒吧,但她带我来了这里。我当时想,这是什么鬼地方,桌子油腻椅子硌人酒像毒药,但她很高兴,她喝了三杯,我喝了一杯,她酒量其实很差,偏要逞强,醉了她就唱歌,唱她北境老家的歌谣,荒腔走板,难听得要命。我笑她,她就用筷子敲我的头,说:‘笑什么?这是艺术!祖姥姥传下来的艺术!’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不是一座神像,她是一个有温度有弱点会丢脸的人,会在我背不出条例时皱眉,会在我受伤时给我塞更好的药膏,会在我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份报告后,揉乱我的头发,说还不赖。可那样的她只活了那一晚,酒醒之后她又变回了姞总督,而我,又变回了她的作品,她再也没那样笑过再也没喝醉过再也没叫过我阿刺,只有歌虎杖,只有该怎么做,只有记住身份。”
      姞玄:
      “她……很信任妳”
      歌虎杖:“信任?也许吧。但更多是责任。她总说,既然把妳从泥里拽出来了,就得负责把妳洗刷干净,教妳认字,教妳在这个世界怎么体面地活下去。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只是她的作品,名叫论非法造物的社会化改造可行性。她在我身上倾注心血,测量数据,调整参数,只是为了验证她的理论。我达标了,她就能安心毕业。我失败了,就是她履历上的污点。”
      姞玄:
      “‘妳不觉得她是爱妳的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太逾越了太窥探了。”
      歌虎杖:“爱,妳们女人的爱,是什么样的?是流动的,对吗?像水,今天可以浇灌我这棵歪脖子树,明天就能去滋养另一片花园。她有过别人,我知道,一个妖部的雕塑家,一个嫖部的观星者,还有我不认识但存在过的人。她给过我的是责任是教导是‘希望妳能成器’,她给过别人的可能是拥抱是亲吻是深夜不必谈论政务的耳语,妳说,哪种算爱?”
      姞玄:
      “我无法回答。我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未来可能的、我自己的倒影:一个同样渴望着独一无二却注定只能得到其中之一或之一部分的可悲影子。我们都在仰望同一轮月亮,她以为月亮曾为她停留却发现月光洒在很多人肩上,而我,连被月光照耀的资格都要靠假借别人的形状去偷取。”
      歌虎杖:“所以,别问我她爱不爱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只知道,她把最后一点私心刻在这里了,这就够了,够我撑下去了。”
      姞玄:
      “那晚我们喝光了整瓶酒,我扶她起来,她的额头抵着我的脖颈,皮肤滚烫含糊呢喃:‘姐姐…冷…’我僵住了。不是我,她在叫凌霄,我只是一具恰好在她需要时出现带有相似气味的躯壳,一具能暂时承载她对那个逝者渴望的容器。可下一秒迷蒙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她伸出手‘妳哭了?’我的心在哭,为我,为她,为凌霄,为这荒唐错位的、所有人都爱着幻影或影子的夜晚。
      我没有回答,只是架着她踉踉跄跄地走出酒馆,老板在吧台后抬起手又做了个手势:五指并拢从胸口向前平推,虎杖勉强抬头对她点了点头,‘她在说一路平安。’虎杖解释,然后彻底醉倒在我肩上。”

      姞玄:
      “送她回到工寓的过程像一场梦游,她靠在我肩上沉睡呼吸平稳眉头紧皱,就好像在梦里还在和什么搏斗。我扶她进门打开灯,我愣住了,这不是一个家这是一座活人居住的纪念馆。
      · 空间:家具摆放、物品陈设,几乎完全复刻了凌霄生前办工室的格局。同样的书桌朝向,同样的椅子角度,同样的数屏位置。甚至窗台上那盆绿萝都长得和办工室那盆一模一样,她可能偷偷扦插了分枝。
      · 气味:香薰机在角落里无声工作,空气净化器嗡嗡低鸣,努力维持着熟悉的混合了旧书墨水的气息。
      · 物品:书架上,凌霄的著作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着几个相框,不是照片,是数据芯片的实体封装壳,标签上写着凌霄某次重要演讲的日期。衣柜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明显属于凌霄的旧衫,熨烫平整,像等待主人再次穿上。这里没有歌虎杖的痕迹只有凌霄妹妹凌霄作品的痕迹。
      我把她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她睡得很沉,手指偶尔会抽搐,嘴唇无声开合,像在梦里和谁对话。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我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她看起来很年轻,比实际年龄更年轻。
      我想起妙姑的话:‘一样一样取出来。’她怀里有什么?除了那些账本密录政治遗产还有别的吗?有没有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真正属于阿刺的恐惧与渴望?有没有那些在凌霄死后,再也无处安放的要把她自己烧穿的孤独?
      任务指令在我脑中回响:取得信任,获取情报,必要时拆桥。但此刻,坐在这间充满另一个女人气息的房间里,看着这个把我错认为那个女人的醉鬼,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我是在执行任务吗?还是在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深处,我也在渴望着什么?渴望着被这样一个人,用这样全然绝望的专注记住和思念?哪怕思念的对象不是我,哪怕我只是一个替身,但替身也是被需要的,我那三位伴侣,她们需要我吗?还是只需要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情感配置方案?如果我明天消失,她们会难过,但很快会有新的姞玄填补那个位置,在系统里人人都是可替换的零件,而在这里,在这间疯狂的纪念馆里,在这张床上,这个女人,她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把自己变成了不可替换的废墟,哪种更可悲?是作为零件被完美使用然后丢弃?还是作为废墟固执纪念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幻影?
      我不知道,头开始疼。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时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拉住了我的衣角,‘别走。就一会儿…假装妳是她…假装今晚我们只是两个人…没有政务没有伏人,没有那些该死的数据…’我该怎么做?甩开她的手回到安全有序的世界?还是留下来继续扮演这个荒唐角色?她又开始呢喃,身体无意识蜷缩起来向热源靠近,她的额头抵在了我的大腿外侧,我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滚烫和她呼吸的潮湿。
      我允许了,这个认知刺穿了我所有自我辩护的绝缘层。我允许她把我当成凌霄,允许她的指尖带着酒精和街尘混合的温度触碰我眼角那片从未湿润过的皮肤,允许她滚烫的额头烙在我的大腿外侧,允许她将碎未碎的呼吸,喷在我制服第二颗纽扣下方,那块最接近心脏也最容易被心跳出卖的区域。我甚至最不可饶恕的允许了自己,允许自己在那一刻脊椎深处窜起微弱清晰的电流,那不是愉悦不是厌恶只是被错认的僭越感,我通过这具模仿来的躯壳暂时窃取了属于凌霄的位置,一个我从未获得却在暗处觊觎许久的、能被她如此毫无防备地依赖的位置,那电流是卑劣的,带着窃贼得手瞬间的眩晕,也带着观看圣像被亵渎时信徒心中翻涌的惊惧与兴奋。
      我背叛了,三重背叛。对职业操守的背叛,执行任务需要弹性,与目标建立非常规连接可以是策略,不,这借口现在连我自己都糊弄不了,策略不会让我的指尖在离开她工寓三个小时后还在神经质地重温她皮肤过高的温度,策略不会让我的鼻腔黏膜至今储存着那间屋子里雪松旧墨与伏人腺体分泌的混合气味,策略是清醒的算计,而我那时…我几乎忘形。对我自己的背叛,我精心构建了姞玄这个角色:冷静的分析员,高效的执行者,情感多频道但永不陷落,可昨晚那个角色裂开了缝,缝隙里探出头的,是一个会为被需而脊椎发麻的饥饿东西,一个我以为是遗骸的瘢痕组织。最重的一重背叛是对凌霄,我成了卑鄙的情感盗贼,我没有偷她的功绩,没有偷她的思想,我偷的是她死后依然被某人用全部生命热度供养着的最后幻影。我让她的幽灵在我的躯壳上短暂附体,接受了那份本应只属于她的滚烫依赖,这是对逝者存在痕迹的污染,比毁坏档案更下作,因为档案是死的,而记忆是活的,我玷污了记忆的活体。
      走廊的地板很凉,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为了压制颤抖,那是系统过载后的震颤。我的内部,那套用来处理情感信号的精密仪器,情感光谱仪、同理心调节阀、道德风险评估模块,此刻屏幕全花跳动乱码,我试图启动逻辑自检程序:分析情境,归因动机,评估后果,但代码运行到一半就崩溃了,因为输入变量里混入了无法被量化的杂质:指尖触感、呼吸湿度、以及那句“冷”里包含的超越字面意义的存在性寒颤。
      怜悯。是的,怜悯像一滩温吞的脏水,漫过我的理性堤坝,但那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吗?不,当她用那种全然动物般的信任蜷缩过来时我感到的是近乎同谋的怜悯,我们都是困兽,她困在对逝者的爱里,我困在对生者的模仿与渴望里,我们的笼子材质不同,她的是记忆青铜我的是野心合金,但锁链摩擦的声音听起来一样刺耳。
      忮忌。对凌霄的忮忌,我忮忌她能被如此记住,不是被历史记住,是被一个人用全部感官、用每寸重新布置的居住空间、用醉后失智的体温,如此具体疼痛不容置疑地记住。我的伴侣,她们会如何记住我?大概是一组习惯偏好数据:喜欢22度室温,咖啡加半份奶,周二晚上讨论众共政策时思维最活跃。那些数据温暖体面、可供存档和替代。而虎杖记住凌霄的方式,是献祭的。她把活生生的自己做成了安放那段记忆的棺椁,这种被记忆的烈度,让我忮忌到牙龈发酸。
      最危险的是好奇。它缠绕上我的脊椎,向我的大脑皮层嘶嘶吐信:我想知道更多。想知道那行刻字“给阿刺”之前之后的所有上下文,那些被木头纹理吞没的、没有变成物理刻痕的对话与眼神。想知道她口中“冷”的具体坐标,是皮肤表层的温度缺失?是骨髓深处对温暖源头的渴求?还是灵魂在意识到所爱已化为星尘,而自己仍需留在这重力浑浊的人世时所感到的那种宇宙尺度的寒意?更致命的是:如果剥掉“姞玄”这层模仿者的画皮,如果我不是带着任务、不是揣着对凌霄的畸形崇拜接近她,如果我仅仅是…一个对她故事感兴趣的无关的陌生人,她会向我展露多少?那具充满防卫的躯体里是否还藏着未被凌霄目光完全塑形的、属于歌虎杖本身的原始地貌?这好奇是职业性的吗?是间谍对情报源的深度挖掘欲?我想绘制歌虎杖的情感地质图,而这份工作已经与任务指令产生了危险偏离,指令要求我获取情报然后拆桥,但地质学家不想拆桥,地质学家想研究桥的构造,研究它为何能跨越不可逾越的裂谷,研究筑桥材料里混合了多少砂浆和钢筋。
      我就这样坐着,让这些互相冲突的思绪在颅腔内翻滚对冲,冷却成新的怪异的地质构造,直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紫云星典型非自然的天亮。我挣扎起身回到那间温控精准的工寓,面对那三位伴侣,我像一个故障的仿生人,播放着预设的疲惫笑容,说着没事,有点累的标准应答。
      浴室的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但我知道有些污渍是水洗不掉的,那是灵魂的染料,昨夜的一切,酒馆陈腐的空气、木头刻痕的触感、她额头的滚烫、还有我心口那道正渗出陌生情绪的缝,已经像高渗透性的染料渗入了我意识的织物纤维。我可以继续穿着姞玄这件制服但内衬已经变了颜色,一种危险的柔软的不属于合格零件的颜色,正在我体内缓慢晕染苏醒。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试图用目光进行最后的系统诊断。眼睛里的血丝,是情感过载的毛细血管破裂,眼下的青黑,是潜意识在夜间激烈运算留下的废墟,嘴角的僵硬,是维持正常表情所需肌肉的过度代偿。我还是姞玄,多偶制里的一个节点,谋棋盘上的一枚过卒,但镜子里影像深处有东西的密度改变了,标准的人体模型内部生长出了一小团不可预测且具有微弱放射性的增生组织。职业操守告诉我应该立刻手术切除,理性警告我那团组织会干扰我的所有决策。而崭新且陌生的声音在颅骨内轻轻回荡:“留着它,观察它,也许这才是妳第一次触碰到一点真实的边界。”

      姞玄:
      “现在,切入核心,歌虎杖,遗骨第九层,纯黑结晶。实验室的教科书会说:黑色,情感终点意识坟场,要么是极致宁静要么是彻底燃尽,但她的黑色在原子干涉仪的视域下活着,以0.017赫兹的频率,做着纳米级的周期性起伏,那不是尸体余温,是情感余波,是一场发生在灵魂内核的终极能量释放后在物质载体上留下的仍在衰减的震颤。
      放大,再放大!电子隧道扫描显微镜带我们穿过纳米级的峡谷!看这些螺旋状通道,解脱脉管,解脱?还是溃逃?当意识决定放弃这具沉重的布满拼接线和耻辱编码的皮囊时它为自己炸开最后通道。通道壁的碳硅化合物是极端压力下的畸变产物,那不是建筑材料,是毁灭过程中的副产物,是能量宣泄时在边界上冲刷出的畸形疤痕,那些纳米级的凹凸,像无数张呼喊到失声的嘴,被瞬间永恒固化。
      我来重建时间线。基于骨骼沉积层的化学时钟和情感色谱学。
      死前60-30秒:第七层。深灰与暗红疯狂绞缠,她在进行最后的认知校准:我是姞玄,是间谍,是赝品,是带着刀走近的背叛者。她的身体知道,肾上腺在飙升,皮质醇在泼洒,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威胁!但比生理警报更深的,是暗红色区域里检测到的、微量尖锐的□□衍生物,那是与爱和恋相关的神经化学物质残留。她在确认我背叛的同时,是否也在那最后一刻,从我模仿的轮廓里最后一次捕捉那个她真正渴望的影子?
      死前30-10秒:第八层。灰色褪去红色变淡金色出现,金色理解之光释然之辉,她理解了,理解了什么?是凌霄遗志中那部分她曾抗拒的冷酷真相?是她自己作为作品与工具的最终宿命?还是看穿了我,可悲的模仿者,也不过是另一套系统制造出的、渴望被另一个凌霄认可的高级残次品?我们都在生产线的不同环节,我们都渴望着被质检员盖上完美的印章。
      最后10秒:第九层。纯黑但螺旋通道开始野蛮生长,不是被动接受是主动转向,像一艘即将坠毁的飞船,在最后时刻掉转船头主动冲向那颗能将它彻底湮灭的星球,她握住了我持刀的手,那不是阻挡是引导,是帮助我完成这个动作,也是帮助她自己,完成最后一次对命运轨迹的主动修正。
      为什么?因为爱,只能是因为爱,但那是什么样的爱?她将自己作为最后的祭品,献给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凌霄,用这极端方式为那份不被世俗理解不被情感范式所容的绝对的爱进行终极赋形与证明,她在用死亡呐喊:‘看,这就是我的爱。它无法被分割,无法被稀释,无法转向她人。它要么全部要么虚无,现在,我选择带着全部走向虚无。’
      刀锋进入的触感,我永世不忘,那不是切入脂肪和肌肉的阻滞,是沉入,像手沉入一潭密度极高的液体,她在接纳甚至是在吞咽这致命金属,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然后她看向我,眼中只余怜悯:‘妳也要继续活在这个游戏里,对吗?穿着别人的衣服,说着别人的话,爱着别人的影子。妳比我更可怜,因为我至少,还能选择结束。’接着她谈论星星,紫云背后那些被血雾过滤但依然存在的冰冷光点,她说那是自由,一个在街头冻饿濒死时仰望星空的伏人孩子,对自由最初的定义:绝对的遥远,绝对的寒冷,绝对的不被任何系统所捕获。‘替我看看她们。’是同类对同类的托付,她看穿了我灵魂深处同样被禁锢的部分,她把最后一点渺茫的对外部和远方的想象寄托在我这个刽子手身上,这托付比任何诅咒都沉重,它意味着她承认在某种层面上我们是共谋也是共犯,共享着同一种灵魂残疾。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任务完成后的庆功宴我的呕吐物是黑色的。私下化验,没有异常成分,那黑色是心理性的,是我的身体在强制排出那晚被我吸收的她的黑色结晶,极致的、解脱的、拥抱的姿态。我的系统在排斥它,因为我还要活下去,活在这个需要伪装计算流动情感的世界里,我不能带着那种黑色活下去,那会让我显得过于沉重,过于不正常。
      转去嫖部研究古兽,在对比空间腐蚀痕迹与虎杖情感化石的分形结构时我产生了那个疯狂假设:伏人对唯一与绝对的情感诉求,是否在物质本源上携带了微量喑哑碎片?她们是被创造出来的,但其情感内核中却存在着对创造本身的否定,她们是秩序的造物,却天生怀揣着小块反秩序的情感内核,这才是最深的悲剧源头,不是人迹压迫,是存在论层面的先天冲突。
      我与凌霄的档案独处时,也不再是单纯的模仿学习。我在进行一种情感考古学挖掘。我想找到,在她那些完美的逻辑建构之下,是否也曾为这种“先天冲突”而感到过一刹那的困惑或恐惧?她改造虎杖,是否不仅仅是社会实验,也是试图用理性的手术刀,切除或驯服那块危险的“情感喑哑碎片”?
      虎杖石,那个过渡带的未命名矿物,它介于有机与无机之间,脉动着与她生命余震同频的冷光,那是她最后的情感的物质孤儿。它不属于生也不属于死,它是过程本身被突然冻结的横截面,研究它,也许是在研究爱如何试图将自己铭刻进宇宙的矿物学记录这一课题。
      我会继续看星星,虽然在地下三百米。地质学告诉我,我们脚下的岩石,本身就是凝固的古老星光,是恒星死亡后的尘埃聚合。看星星不一定需要抬头,有时候,需要向下挖,挖到足够深,直到触碰到那些在时间中冷却但依然保留着诞生时剧烈灼热的遗骸。
      虎杖,我和妳,或许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遗骸,燃烧过痛苦过现在冷却成不同的标本,等待着某个疯狂的地质学家,用她的余生来解读我们内部那些沉默痛苦却依然美丽的结晶结构。
      歌虎杖,晚安,愿妳的原野平坦星光长域。

      收件人:
      未知的发现者,或时间本身。
      撰写者:
      姞玄,前嫖部古生物比较学第三研究室首席分析师(任期487旋霜月至488旋花月),编号D-7342-09。
      撰写时间:
      紫云历488旋花月第十七日凌晨。
      撰写地点:
      第三研究室,恒温区,坐标X-88,Y-734,Z-22。我坐在工作台前,台面左侧是已经封存的样本GHZ-04的恒温箱,右侧是写完的《虎杖石初步性质报告》打印稿,共137页。
      撰写状态:
      连续工作72小时后,大脑处于奇异清醒,不是精力充沛的清醒,而是像被冰水反复浇透后的、剔除了所有情感杂质的绝对清醒,我知道这是崩溃的前兆但也是忏悔的最佳状态。

      补充说明:
      如果妳正在阅读这些文字,说明我已经无法亲自执行下述方案。可能我已调离,可能我已病倒,更可能我已做出了某个让自己无法继续留在这里的决定。无论哪种,都请妳,无论妳是谁,耐心读完。这不仅关乎一块石头的归宿,更关乎三个灵魂如何在一个不相信灵魂的体制里找到了各自笨拙的安放方式。
      主题:关于标本GHZ-04最终处理方案的补充建议(及一些私人备注)
      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这段文字。
      请把它交给嫖部深掘实验室的现任主管。
      告诉她,关于编号GHZ-04的遗骨样本,我建议进行如下处理:
      1. 黑色结晶层(第九层):建议切割出3克样本,研磨至纳米级粉末,注入投射仪。下次深空探测器发射时,将其射向天鹅座X-1方向,那里有一个已知黑洞,将她的解脱余震放在时空曲率无限大的地方。
      2. 过渡带未命名矿物:建议命名为“虎杖石”。分类:情感地质学/有机-无机过渡态/压力释放结晶。论文我已经写了初稿,在数据板【/论文/虎杖石_发现报告】路径下。
      3. 其余部分:按常规程序处理。如果新法通过,伏人遗骨可用于医疗或下一代食物,那就用吧。
      至于我,不要用我的名字命名任何街道奖项或实验室,如果非要记住什么就记住这个故事吧:从前有两块石头。一块是高山之巅的花岗岩,坚硬,永恒,被所有人仰望。一块是河床里的鹅卵石,光滑,沉默,被流水不断打磨。有一天,山崩了,花岗岩滚落河床,摔得粉碎。它的碎片和鹅卵石混在一起被同样水流冲刷,亿万年后人们挖出这些石头,她们再也分不清,哪些碎片来自高山,哪些来自河床,它们都变成了同样圆润且带着水痕的石头,崇高与卑微,秩序与混沌,永恒与流变,都同时存在,并因为彼此的存在而获得了更深沉的美感。请去捡一块最普通的石头,握在手心感受它的温度,那是阳光水流地热时间共同赋予的,中和了的暖,然后,想象它经历过的一切:亿万年的地壳运动,一千年的山崩,五百年的河水冲刷,与无数其她石头的碰撞摩擦以及静默陪伴,它不诉说但承载着整部地质史诗,它不辩解但本身就是和解证明。人们都是这样的石头,曾被命运置于截然不同的位置,承受截然不同的磨难,怀抱截然不同的幻想,最终,在时间这条伟大而平等的河流里,被磨去棱角,染上颜色,交换伤痕,直到终于可以躺在一起,不再需要区分谁是高山谁是河床,人们只是石头,终于回家的石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