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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幕 ...

  •   场景设定
      时间:《新伏法》颁布前夜
      地点:
      ·主场景:一级警戒监狱,3号探视室
      ·记忆场景:姚归云私人书房、首都街道、前线战场、圣殿山脚,姹镜私人办工室
      人物:
      ·宛方知:穿囚服,缚椅上,手腕脚踝有能量抑制环,皮肤上的生命拼接线在冷白灯光下清晰可见,从左耳后蜿蜒至锁骨,再分支至手臂。
      ·伏人小孩:被临时带进探视室的孤儿,穿着不合身的灰色统一服,手腕有新生伏人临时编码纹身。
      ·姹镜:穿着深紫妒部制服,黑发盘起,手提黑色合金工文箱。
      ·姚归云(记忆中):奸部前战略资源总督。
      ·其余:警卫两名(伫立门外)、广播声(断续的新闻播报)。
      灯光:·监狱灯光:冷白刺眼、无阴影。
      ·记忆场景灯光:暖黄柔和、有光影层次。
      ·关键过渡:姹镜走近玻璃时影子投在玻璃上,与宛方知的身影部分重叠。
      声音:
      ·持续低频:监狱能量场嗡鸣、通风系统气流声。
      ·间歇:远处牢房门开合、警卫巡逻脚步声、广播里模糊的新法辩论片段。
      ·记忆音效:暴乱的嘶吼与静默、战场能量武器高频嘶鸣、圣殿山脚的虫鸣、姚归云书房里的翻书声。
      ·关键静默:宛方知开始讲述神话时,所有环境音逐渐淡出,只剩她的声音。

      【第一幕正文】
      (灯光亮起,冷白刺眼)
      宛方知:“抬头。我说,把妳那张小脸从影子里拔出来。影是墨鱼吐的汁,糊在脸上就成第二层皮了。妳才多大?五云?六云?手腕上那串数字红得惨,像是用针蘸着朱砂掺上雌黄一针一针刺进皮肉里去的,那是咒啊,疼吗?疼是活物的印戳。
      她们教妳认字了吗?不是灵堂发的那种方正正墨香香的识字卡,是字,字是有筋骨的,一撇一捺都连着血脉筋络,譬如“血”字,底下一横,要写得像刀口子刚划开、血珠子将凝未凝时那道暗红的缝。
      数字呢?编号总该认得。妳腕上这串:3-7-4-9。三是天地人,三才不稳;七是魂数目,七魄离散;四是死的谐音,四象崩摧;九是往生极数,九转难回。她们给妳烙了道偈语在皮肉上,妳自己倒浑噩噩不知晓,偈语要反着解:三不稳便求稳,七离散便聚魂,四死中向死生,九不回偏要回,这是妳的命数,锈在了皮里。
      那好,我教点她们不教的,想听故事吗?不是光碟里那些裹着蜜糖掐着嗓子的圣训,是带着骨髓腥气的故事,听完要做噩梦的,梦里会有紫血从天板渗下来,妳听不听?”
      伏人小孩:惊奇点头

      宛方知:“故事的开头没有光,不是我们夜里抬头看见的紫蒙蒙的光,那是后来染上的,是媞皇的血雾化了、又被时间兑了水、调出的颜色,我说的是“没有”,是连“黑”这个字都还没被发明、舌头卷不起那个音时的“没有”。虚空里浮着两样东西,一样叫秩序,一样叫喑哑。秩序想唱歌,喉咙里却卡着一把梳子,每个刚成形的音符都梳成了碎末,筛得只剩下极细粉尘,亮晶晶的,飘着飘着就化了,因为喑哑不让它唱,喑哑没有捂住它的嘴,只是把它的喉咙变成枯井,扔块石头下去,回声闷死在半道,成了井肚里的一个嗝。秩序想画出星辰的形状,手指刚蘸了银河的银粉喑哑就泼过来一台浓墨,直接让那一片存在成了空白,秩序想写下时间的式子,一撇是过去,一捺是未来,中间那一道是现在,该是沉沉实实的一条,压住纸。喑哑呢?它抽走了现在,于是式子悬在半空,前后两头都失了依凭,它们缠斗了多久?没法算。那时时间是团湿面团,揉来揉去不成形,只有一种感觉,如果把两块冰贴在一起,贴得久了,冰面会融出薄薄水膜,两块冰就在这膜里滑来滑去,似离似合,分不出彼此,它们就在那交融又抗拒的黏稠里熬着,熬得虚空都有了体温,温吞到让人昏昏欲睡的体温。
      直到两个姐妹路过。妹妹娲的衣摆扫过星尘,衣褶里兜着万千个还未孵化的文明,像桑叶上未破卵的蚕籽,一粒粒饱满透明,看得见里面蜷缩的小魂魄,她先走了,衣角曳过之处,星尘簌簌地落,落进一片叫地球的泥点子,她蹲下身,她捏,捏出会哭会笑的泥偶往她们嘴里吹一口气,气是温的,带着她舌尖上的甜腥味。姐姐媞呢?她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小成一个光点,光点又被更浓的星云胎衣吞了,最后连一丝微光都不剩,像烛泪滴进深潭。她想姐姐,于是她开始找,横渡星海,星海不是海,是亿万颗沉默的珠子串成的帘子,一重重,撩开这一重,后面还是,然后她看见了这片星云。浑身裹着胎脂和血丝,光在里面挣扎,不是亮起来,是想要亮起来那种挣扎,像鸟用喙啄蛋壳,壳太厚,啄得喙尖渗血,血是淡金色的,黏在壳膜上。规律也是,刚刚学着站立,腿还是软的。她还看见,那团湿漉漉的旁边蹲着一个东西,是喑哑本身,显形了。她们后来给它起名噬兽,那是抬举它了,兽还有形有质有骨有血,它没有,它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影子。
      媞可以绕过去,衣角一提,脚尖在虚空里轻轻一点,就能从这团未成形的混沌边上滑过去,宇宙大得很,每天都有星云胎死腹中,就像每天都有露水在日出前蒸发,不值得惋惜,连一声叹息都多余。但她停下来了,停下来的那一刻衣摆上的星尘簌簌落下,落在混沌表皮上发出嗞声轻响,她看着那些挣扎的光那些打颤的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妹妹指尖的温度,她想:如果娲在这里,她一定会蹲下来,用手拢住这点微光,但娲不在所以她必须蹲下来。她走向那团影子,她走到影子跟前,影子没有头但朝向了她,然后她张开了手臂,不是拥抱不是战斗,她的血从毛孔里被挤出来,不是流是挤,噗嗤一声甜腥冲天,喷溅成这片星域永远不散的紫云,现在抬头,透过监狱天窗嵌着能量栅格的玻璃,看到的那片紫,那不是霞光不是暮霭,那是她的血还在烧。
      她的肉被寸寸剥落,肉块砸进尘埃里,重的成了山峦,筋络化作矿脉,矿脉里流的不是水,是肌肉记忆里残存微微搏动的颤;轻的飘着,成了浮岛,岛上长出的第一茬草,根须吮吸的是她皮脂里未散尽的温。她的骨头…她的骨头最惨,碎成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的骨渣,被巨大引力拖拽着,沉进地心深处,变成灵骨矿脉。伏人身体里那点可怜的、被盗取的灵骨,源头就在这里,在她的碎骨里,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其实都是她碎骨在遥远地心的余震顺着地脉传上来。最疼的不是这个,最疼的是,她不能只是死,不能只是变成山河日月,她得赢,赢是什么意思?就是要把喑哑这个概念从宇宙记忆里抠掉,连它曾经存在过这个念头都不允许留下,她要让这片星云里的光真正亮起来,让规律站稳,让那些胚胎里的心跳长成文明,长出诗、长出歌、长出爱恨情仇这些麻烦又美丽的东西,长出我们这些后来者,长出妳我此刻的囚笼与对话。
      所以她做了最后一件事。她把最后的意志,对姐姐的思念、胜利的呐喊、创造的渴望,所有这些东西压缩再压缩压进星核变成了灵源。
      然后她彻底崩解了,没有遗体没有坟墓,她成了女人们呼吸时鼻腔里那一点微凉的刺激,成了女人们踩踏大地时脚底传来的轻微震动,成了女人们仰望夜空时眼底映出的那片紫晕,成了女人们身体深处那点微弱总是在寻求共鸣的灵骨回响,像深井里有人轻轻敲了敲井壁,咚一声,闷闷的,等着另一声回应,等了千万年,有的等到了,有的没有。
      这就是创世,不神圣很血腥,是把一个神活生生拆解成零件的工程,拆得七零八落拆得汁液淋漓,我们这些人,就在这些零件搭起的舞台上,演着一出出悲喜剧,哭哭笑笑的,还以为自己是主角。
      所以妳看,我们伏人,我们这些‘非法造物’、‘骨渣拼贴的画皮’,我们身体里流的不是血,是窃取的神骨渣滓混着动物植物腐尸的汁液,汁液里有草涩、兽膻、虫腥。我们皮肤上这些拼接线,是缝合的痕迹:针脚细密如绣工的地方,是殖骨师手艺好心也静,穿针引线时也许还哼着古调;针脚粗陋是那天她喝了劣酒,手抖了或者心乱了,线头打了个死结就硬生生勒进皮肉里。我们的存在本身是一场盗窃案,案发现场就在某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但我们盗窃的是谁?是一个为了保护甚至还没出生的我们,甘愿把自己碎成星辰、让每块碎片都成为世界基石、连痛呼都化作永恒背景音的神。讽刺吗?我们最深的原罪源于最伟大的牺牲,我们是不该存在的回声却回响着一个神希望存在的呐喊,那呐喊太强烈,穿过千万年时光的帷幕震碎了玻璃窗,我们这些碎片就从破窗口跳了进来,踉踉跄跄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阴沟里,墙角下,缝隙间。”
      伏人小孩:急促呼吸,开始用手指比划,手在空中画出凌乱的线。
      宛方知:“妳是问,那我们算什么?我们算创世神话最后一页边角上被蠹虫蛀空的一个小洞,透过洞眼能窥见下一页的空白。是媞皇碎骨时溅得最远的那几粒骨渣飞得太高太远,越过了她神躯化成的山河疆界,落下来时没落回她的怀抱只掉进腐叶堆,掉进沼泽沾上黏液和尘土。脏了浊了,但若真凑得极近,鼻尖贴上骨渣切面还留着一点点神性崩解时的闪光,那就是我们皮肤下那点微弱灵骨的来处,也是我们额头上、永远洗不掉的非法二字的来处。”
      警卫:
      “时间到。”
      宛方知:“记住这个故事,不是用脑子记,脑子会被新的苦难覆盖,是用骨头记。以后如果有人告诉妳,妳“不该存在”,妳就摸摸手腕上那串数字,然后想想,那片紫色夜空是谁的血染成的,那血是不是比泪更灼人。如果有人告诉妳,妳“低人一等”,妳就蜷缩起来,听听自己心跳的鼓点,再想想这节奏是不是和地心深处的震颤频率隐约合拍?哪怕只合上半拍,那也是妳与神、与这片大地、最深最哑的脐带牵连。
      然后,然后活下去。
      哪怕是以“非法造物”的身份,像阴沟里的苔藓,湿漉漉滑腻腻,但活着,一星绿意扒住砖缝。
      哪怕是以“骨渣”的姿态,被践踏被碾磨,被扫进簸箕倒掉,但活着,粉末落在土里或许明年能开出姿势。
      活下去,就是把媞那声“此处应有生命”的呐喊,用最卑微的方式接过来咽下去,再慢慢从牙缝里丝丝缕缕地呼出来……”

      姹镜:
      “三级监察权限,编号Z-7-3-0-1。已申请当面审讯,能量抑制环状态?
      警卫:
      “正常,精神力压制百分之八十五,物理抑制全开,无异常。”
      姹镜:
      “编号3-7-4-9,宛方知。我是妒部三级监察长姹镜,负责妳案件的最终复核。有几个问题需要妳当面确认。”
      宛方知:“请讲。”
      姹镜:
      “根据档案,妳在无声期间身处暴乱核心区,记录显示妳当时与奸部前总督姚归云在一起。请描述妳当时的行为。”
      宛方知:“我在她身边”
      姹镜:
      “具体行为。”
      宛方知:“保护她。”
      姹镜:
      “以什么身份?”
      宛方知:“以她被指派的母庭之外的私人抚养的身份。”
      姹镜:
      “私人抚养,未经登记?”
      宛方知:“是。”
      姹镜:
      “原因?”
      宛方知:“监察长,妳觉得,一位奸部前总督,大开承认自己私下收养一个非法造物,是明智之举吗?”
      姹镜:
      “所以是秘密收养。那么,在暴乱中,妳如何保护她?”
      宛方知:“……那时候街上,红的蓝的光在绞,把夜色绞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每块碎片都很锋利,声音……不,那不是声音,是伏人想喊,喉咙被水泥封死了只能从缝隙里挤出气。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着她背影投下的那片阴影,我手里攥着那把短刃,她给的。她让收起来,还说我现在的任务是跟着她而不是战斗,我说:可她们在攻击妳。
      她说:她们攻击的不是我,是奸部总督,是体制象征,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她们可能会向我求救而不是举着棍子冲过来,收起来。我就收了,量刃蓝光熄掉但握着刀柄,她边走边对着通讯器下命令:“第三区封锁线后移两百米,让出广场东侧通道。对,让她们聚,聚起来才好清理。嫉部的人到了吗?让她们从西侧切入,用非致命震荡波。”然后我看到…墙角有个伏人被两个执法者用电击棒打,一下,两下,她蜷着,嘴里吐出血沫,还有一个伏人小孩,蹲在一具大人尸体旁边,用手推她,一下又一下,好像想把她叫醒,小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几道白痕,我觉得心被攥住了。”她问我:觉得残酷?我说:嗯。她说:这就是代价。当人们选择用暴力表达诉求时就要准备好承受暴力的反噬,法律不会因为弱势群体就网开一面,法律只认行为。
      我说:但她们发不出声音,又该怎么表达?
      她停下来转身看我,她说:阿直,这个世界有无数种表达方式,画画写字静坐绝食甚至自残,只要想表达总能找到方式,选择最激烈的就要承担最激烈的后果。而且妳真的以为这场暴乱是自发的吗?
      我愣住了:什么?
      她转身继续走:有组织,有预谋,有煽动者。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现在正躲在安全的地方,喝着热茶,看着这些炮灰用命去撞铜墙铁壁,只等流够血之后,血渗进地砖缝里,擦都擦不掉时才站出来用沾着血的手帕擦擦眼角,说:‘看,体制多么残酷。’然后用这些血去交换政治筹码。
      她说完就往前走,我跟上,但脑子里眼睛里全是那个小孩推尸体的手。”

      姹镜:
      “宛方知。回答我的问题。在暴乱中,妳具体做了什么来保护姚总督?”
      宛方知:“我跟着她。我的影子短,她的影子长,我帮她注意身后的动静。有碎玻璃从侧面飞来,不知是谁砸的,也许是流弹也许是故意的,我侧身挡了一下,玻璃划破了我左臂,衣服破了血渗出来,她说:疼吗?我说:不疼。她说:撒谎。伏人的痛觉神经比女性敏感百分之三十。这是生理构造差异,写在教科书第三章第五节。妳伤口周围的肌肉在轻微痉挛,瞳孔也有扩张。
      然后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伤口边缘,她说:皮肉伤,不深。但玻璃可能不干净,有铁锈或者别人的血。然后她从随身医疗包里拿出止血凝胶,拧开盖子,她涂得很仔细,食指蘸着凝胶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抹开,一圈又一圈,一边涂她一边说:记住这种疼。这是为了保护我而受的伤。但妳要想清楚,阿直,妳保护的是我,还是给妳庇护的这个人?如果换一个人,给妳同样的庇护,给妳衣食,给妳名字,给妳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妳会不会也为她挡?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伤口,睫毛垂下来,
      我说:不会。
      她:为什么?
      我:因为妳是姐姐。
      她说:傻孩子。姐姐只是一个称呼,它可以给任何人,今天给我,明天给另一个对妳好的人,轻飘飘的,像柳絮,风一吹就散了,妳抓不住。
      我说:不。它只给妳。
      她说:好了。下次注意闪避,不是所有攻击都需要用身体去挡。身体会坏会疼,会留下疤。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绷带,白色的,在红蓝光影里显得突兀,我觉得伤口不疼了,凝胶凉丝镇住灼热,但心里有个地方开始疼……”
      姹镜:
      “这段互动有记录吗?”
      宛方知:“没有,当时只有我们俩在一条侧巷里,巷子很窄两边高墙,只有她和我。”
      姹镜:
      “所以是未经证实的口述。继续。暴乱后期,妳们遭遇了伏人围攻。根据现场能量残留分析,有至少十五名伏人从三个方向接近妳们。当时姚总督的护卫队在五十米外被拖住,妳们被隔离,请描述接下来的情况。”
      宛方知:“我们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背面是墙,左右和前面都是人。她们围上来,手里拿着各种东西:撬棍,钢筋,击棒尖端噼啪闪着蓝白色的电火花,火花溅到地上,滋啦一声留下焦痕,眼睛是红的,喉咙里发出介于嘶吼和呜咽之间的怪响。她把我拉到身后,动作很快,但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拽疼我,只是一扯我就到了她影子的笼罩下。
      她面对着她们站得很直,她说:退后,我是奸部总督。人群微微骚动,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她举起手里的撬棍,棍尖在空气里划了划,然后棍尖指了指我。接着用手比划一个交换的手势,左手指我,右手指胡同口,然后右手做“请”的姿势,手掌摊开,朝外挥了挥。蠢货。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谈条件,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放在天平上称的。”
      姹镜:
      “姚总督的反应?”
      宛方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得见她眼底的倒影,是我自己,缩小的,惊慌的,像困在琥珀里的小虫。但眼神本身是隔着一层的,她转回去,对着那群伏人说:她是我的。我的所物。我的宠物。我的责任。妳们想要,我不同意。我数到三,不退我就用束缚网,那东西打在身上会永久损伤神经,妳们这辈子都别想再感觉到仇恨这种情绪…”
      姹镜:
      “她数到三了吗?”
      宛方知:“没有。数到二的时候,舌头刚卷起那个音还没吐出,胡同口外面突然爆开密集开火声,尖锐嘶鸣和沉闷爆炸混在一起,墙上簌簌掉灰,嫉部的人突破了外围。喊杀声脚步声,能量束划过空气尖啸,混成喧嚣海浪拍打着胡同口,胡同口的伏人骚动起来,有人回头张望眼神慌乱;有人脚步往后挪;有人开始急促抽气。但那个为首的没退,她眼睛死死盯着她,或者说盯着她身后的我,她突然冲过来带着全身重量砸向她,她侧身闪开左手抬起,锥形银蓝的量网喷射而出滋滋作响,但打偏了。那人倒地,半边身体被电网缠住,蓝白色的电光噼啪乱窜,她剧烈抽搐,另外四个人,看到头领倒地,非但没退,反而被激怒到一齐扑上来,她一个人对付不了四个,格挡闪避,手环连续发射低功率电击,但只能延缓动作,一根钢筋扫向她的头侧带着呼呼风声,我冲出去了,幽蓝光芒瞬间暴涨,照亮了昏暗胡同,照亮了那些人狰狞的脸,脸上每道污垢的沟壑都清晰如刻;照亮了斑驳苔藓,苔藓在蓝光下泛出诡异紫绿;也照亮了她瞬间转过来带着惊愕的眼睛。”
      姹镜:
      “妳杀了她们?”
      宛方知:“我伤了两个。一个在胳膊上划了口子,皮肉翻卷,一个在腿上,刀刃切入时能感觉到阻力然后一滑碰到了骨头,骨头硬,刀刃偏了几分,避开了动脉和要害,我没下死手,刀刃偏了心也偏了。但我的攻击激怒了她们,剩下两人放弃了攻击她转而全力攻击我,一根铁管砸向我的头另一根棍子无声无息砸在后背上,我往前踉跄失去平衡,天旋地转撞进她怀里,她扶住我,手臂环过我的肩膀,箍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胸膛是温的,隔着衣服传来微微热度,还有心跳,咚咚咚咚,急促有力。然后我听见她说:够了,波纹无声散扫过人,她们嘴里吐出白色沫子但发不出声音,一时间只剩下能量场残留的细微嗡鸣声。”
      姹镜:
      “那是灵制,高权限女人对伏人的精神强制指令,被压制者中枢神经会受到不可逆损伤,包括情感中枢的部分功能永久丧失,记忆区块也可能受损。
      姚总督使用了它。”
      宛方知:“是。她用了。然后她松开扶我的手,手臂从我肩膀上滑开,温热触感消失了,只剩下后背被棍击处的痛,和怀里突然空了的冷。她走到那些跪地抽搐的伏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扫过她们的脸她们的身,最后停在那个为首的面前她蹲下来平视她,她说:派妳们来的人是不是答应妳们事成之后给妳们合法身份?她骗妳们的,身份芯片需要青源直接授权,需要六位女性联名担保,需要贡献积分达到阈值。她给不了,她只会给妳们一张去三号矿坑做永久苦力的单程车票,车票是纸质的,或者更糟。
      对着通讯器说:胡同已控制。有十四名伏人袭击者,全部丧失行动能力。过来收容。
      说完,她转身走回我身边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还握着的刃尖沾血的短刃上,落在我后背被棍子砸破正在渗血的衣物上,然后她说:阿直,把刀放下。”
      姹镜:
      “妳放下了吗?”
      宛方知:“放下了。她走过来,抬手……我以为她要打我或者推开我或者用冷话刺我。但她没有,她抬手用指尖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指上有刚才沾到的血,不知道是那些伏人的,还是我的,还是两者混合的。她擦掉我脸颊上的一点灰:做得很好,但妳记住,从今天起妳手上沾了同类的血,这血会跟着妳一辈子,像胎记洗不掉;像影子甩不脱;像骨上字磨不平,无论妳去哪里,天涯海角;无论妳将来成为什么,英魂囚徒,这血都在,妳洗不掉,我洗不掉,我们都洗不掉了。
      然后执法队冲进来了,她们看到一地跪着抽搐的伏人看到我看到她,领队的人向她敬礼:总督,属下来迟。她说:不迟。正好。
      然后她指了指我:带她去医疗站,后背有伤。又指指那些伏人:全部收押。单独关押。我要亲自审。
      两个队员过来扶我,她们的手很有力,带着金属护甲的冷硬,硌得我生疼。我回头看她,她站在胡同中间,背对着我微微仰头,看着墙上灼烧出的焦痕。”
      姹镜:
      “这就是妳记忆中无声的结束?”
      宛方知:“不,那是开始。”
      姹镜:
      “什么意思?”
      宛方知:“暴乱结束后第三天,后背淤青慢慢散了,从深紫色褪成青黄色,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我推开门出去,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的紫云夜空透进来一点微光,那光是凉的,带着夜露的湿气,薄薄铺在她脸上身上,把她镀成一道银灰剪影。她闭着眼头仰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虚空里只有空气于是手指徒劳松开,我走过去,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她没睁眼,但我能感觉到她知道我来了,我说:姐姐。她嗯了一声。
      我说:妳累了。
      她说:是啊,累了。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睛底下沉着很多东西,沉船骸骨,失落珠宝,溺毙叹息。
      她说:阿直,过来。我走过去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她下巴柔和的弧线。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视:把鞋脱了。我愣了一下,但她重复我就脱了,赤脚踩在厚厚地毯上,茎纤挠着脚心,有点痒,痒细细密密的,沿着脚心往上爬,爬到小腿肚。
      她说:脚抬起来。我抬起右脚脚心朝上,她伸出手轻轻试探地碰了碰我的脚背,很轻,从脚趾根部的凸起,到足弓凹陷,凹陷很深;再到脚踝处微微突起的骨头,骨头硬硬的顶着薄薄皮肤。一遍两遍三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每一道曲线每一处起伏都要印在指纹里。她的手很凉,我的脚背却很热,血涌上来,皮肤微微发红,我浑身僵硬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诡异静谧,怕她缩回手,怕这片刻触碰露水一样蒸发。然后我听见她说:阿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让妳去做一件很痛苦的事、一件妳会恨我的事、一件让妳往后余生每次想起来都感到缝衣针锈蚀在肉里的事,妳会去做吗?
      我没犹豫:会。
      她笑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妳是姐姐。
      她收回手,身体往后靠进沙发深处,她说:傻孩子,‘姐姐’这个称呼,不值得妳赔上一切,它只是一个词。
      我说:情愿。
      她不再说话。我们就那样待着。她在沙发里,陷在阴影中,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我蹲在她脚边,赤着脚,脚背上还残留着她指尖划过时留下的一道道冰凉轨迹,那轨迹像蜗牛爬过的湿痕,慢慢蒸发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
      很久之后,她说:去睡吧。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她说:阿直。
      我回头。
      她说:记住今晚。记住被触碰的感觉。记住这地毯的柔软。记住这房间的昏暗。记住这空气的寂静。记住我手指的温度。可能不会再有了。
      我当时不懂,真的不懂。只以为她是累了,是心情不好说些莫名其怪的话。但我点头:嗯,记住了。然后我回房间,关上门之前我看了她最后一眼,她还坐在那片黑暗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离我好远,远得像隔着一整片星海,星海里是媞皇碎骨时溅起的尘埃,尘埃亿万,每一粒都隔着一光年的距离。”

      姹镜:
      “这是暴乱结束后的事。与暴乱本身无关。我的问题是……”
      宛方知:“有关。怎么会无关?血肉连着筋,筋骨撑着魂。因为那个晚上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不再摸我的头,不再叫我阿直,她开始叫我宛方知,那距离不是一步两步,是千山万水。
      她开始给我布置更多的学习任务,军事理论能量操作高阶格斗,对练时她亲自上场出手毫不留情,她说:妳要变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强到可以保护妳自己。
      我学得很拼命,因为我想,如果我变得足够强,强到能独当一面,强到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她是不是就会再叫我一次阿直?是不是就会再用带着一点点温度一点点柔和像冬日呵气暖手的眼神看我?但再也没有。像承诺过的春天,迟迟不来,来的只是春寒,冻伤了所有初生的芽。
      直到……直到大战开始,那场把一切都烧成灰、又把灰烬重新塑形、塑成更畸形模样的战役。”

      姹镜:
      “默潮战役。”
      宛方知:“是。那场战役。全球性的喑哑能量余波冲击,无声无息漫过来,没有巨响没有狂风,只有压迫感从地底升起从天空压下,所过之处灵感枯竭情感冻结连记忆都开始褪色,文明站在悬崖边上,脚尖已经悬空,再退一步,就是永恒寂静,寂静里连回声都没有。官方发布了征召,金红色的电子工告,滚过每块屏幕,字字灼目,面向所有伏人,承诺:“战功换合法”。五个字钩住了两千多颗绝望又渴望的心,心在腔子里扑腾,像网里的鱼。我也是其中之一,名字被打在征召名单上墨迹未干。我被编入碎骨小队,名字很贴切,我们就是要去把敌人的骨头、或许还有我们自己的骨头,块块敲碎,敲成粉末,粉末扬起,迷了天,蔽了日。
      上战场前一天,她来找我,在训练场的更衣室。我坐在长凳上,低着头,一遍遍擦拭能量步枪的枪管,她推门进来,穿着全套制服,深黑色,肩章上的金色纹路在昏暗灯光下幽幽反光,似猛兽瞳孔。
      她走到我面前,影子投下来,笼罩住我和我手里的枪。她看着我手里的枪看了几秒,目光穿透金属看到里面复杂的能量回路,看到即将喷射出的灼热死亡。
      然后说:
      明天就要上战场了,怕吗?
      我说:不怕。
      她说:撒谎。
      然后她抬手…我以为,时隔这么久,在经历了那些冰冷和距离之后她终于要像以前那样摸摸我的头了,手指穿过头发带来短暂抚慰,但她没有,她的手落隔着作战服的布料用力按了按,她说:宛方知。听好。上了战场,妳就是士兵。不是谁的阿直,不是谁的所物。妳是士兵。妳的任务,是活下去,完成任务,然后回来。别想着为我而死。我不需要。听懂了吗?”
      我点头:听懂了。
      但她看着我的眼睛:妳没听懂。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如果我死在战场上,别为我报仇。如果我被俘,别来救我。如果我……算了。好好活着,这是命令。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姹镜:
      “战场上发生了什么?”
      宛方知:“太多了。血,火,残缺肢体,最后呐喊,能量灼烧空气的焦臭味,同伴临死前瞪大的眼睛……太多了,米是肉,肉是骨。但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决定战役的前夜,我们小队接到最终任务:潜入喑哑污染源的核心区域,放置能量稳定锚点。任务简报只有半页纸,自杀式任务。生还率理论计算低于百分之五,那百分之五,大概属于运气好到逆天、或者被命运彻底遗忘了的人。
      出发前,所有被征召的伏人在大集结区集合,一个高阶将领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穿着笔挺将服,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勇女们!今天,妳们将为了紫云星雪青国的未来而战!妳们的牺牲,将被永远铭记!妳们的功劳,将换来合法的身份,换来尊严,换来未来!”下面站着的伏人密密麻麻仰头听着,面孔在惨白探照灯光下模糊成一片灰色没有五官的平面。只有呼吸声,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从两千多个胸腔里发出来汇成一片低沉海浪,然后将领举起右手,握拳高喊:“为了媞皇!为了雪青!”下面的伏人中突然有人开始拍胸口,一下,嘭嘭,两下三下,节奏凌乱,嘭嘭嘭嘭嘭嘭。这些哑巴,被剥夺了声音的哑巴,唯一能发出属于战场的心跳声,心跳如鼓鼓声如雷,雷声里是两千多条命,即将赴死的命。我也在拍,用力地拍,疼得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血还在流心还在跳,拍得眼眶发热但我没有哭,伏人没有泪只有血,泪腺是退化了的器官,像盲肠,留着没用,割了也好。
      然后,队伍开拔,一条灰色河流流向屠宰场或者流向渺茫镀着金边的许诺。我们登上运输舰,舰舱里挤满了人,我坐在角落,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能量枪枪管黝黑;备用匣冰凉沉重;急救包绷带白色;还有她当年给我的那把短刃,我一直带着,用皮绳绑在小腿上贴着皮肤。旁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伏人,很年轻,她也在检查装备,手抖得连枪栓都拉不利索,我看了她一眼,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对我笑了笑,然后她用手比划手指在空中划出笨拙轨迹:第一次?我点头。她比划:我也是。怕吗?我比划:怕。
      她比划:我也怕。但听说如果战死了,遗体会被回收,净化,做成下代伏人的部分食物,这个好像叫“薪火相传”。我比划:嗯。她比划:那如果我们死了,也算……留下点什么了,对吧?至少,不会像灰尘一样,被风吹走,就什么都没了。我没比划,手指僵在空中不知该怎么回应,说是太残忍说不是太虚伪,她也没再比划,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枪栓。
      起飞了。穿过大气层,剧烈颠簸,像在惊涛骇浪里行船,透过狭小舷窗,我能看到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象:紫色云层被撕开,下方大地越来越小,城市变成棋盘格,山峦变成微小褶皱。那片大地那座城市,她……生活的地方。我想起她放在我肩膀上的手,那沉重带着训诫意味的力道。想起她说“好好活着,这是命令”。然后,一个念头刺进脑海:姐姐。这次,我可能不能听妳的命令了,为了让妳能活着,哪怕妳不再叫我阿直,哪怕妳只用冰冷审视的目光看我,哪怕妳心里根本没有我的位置,像墙上的一抹灰,拂去便忘。我要妳活着,呼吸行走,在阳光下或者阴影里,活着。”

      姹镜:
      “任务成功了。”
      宛方知:“成功了,用八成伤亡换来的成功,我们小队六个人活下来四个,我活下来了,被救援队从废墟里拖出来,麻袋里装着碎骨和烂肉,在后方医疗站昏迷了三天。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医疗站惨白的天板,上面有细细裂缝,蜿蜒着,不知通向哪里。然后我听见旁边有人说:她醒了。我转过头看到一位妓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底有浓重黑眼圈,很久没睡好了,或者睡得太深梦魇太重。她走过来检查我的瞳孔,然后她说:妳命真大。脊柱第三节有骨裂,再偏一点点就永远站不起来了,现在只是需要时间愈合,躺着别动。她给我喂了点水,水流过干涸喉咙,她说:别急。妳队友都在隔壁,伤得轻重不同,有的丢了肉,有的瞎了眼,但都活着。我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流出来,她没说什么,用棉签轻轻擦了擦我的眼角,棉签是软的带着药水微凉,然后她说:休息吧,战争…快结束了。我又昏迷过去,窗外是星空,紫色的星空,那是媞的血化成的永恒背景,我想:我们赢了。我活下来了。我没有死。骨头没碎,魂还没散。我可以回去见她了。拖着这身伤,这条残命,回去见她。我可以对她说:姐姐,我完成了任务,我没有死,我活下来了,像妳命令的那样。然后呢?然后她会说什么?会再叫我一次阿直吗?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会是怎样的音调?会再用指尖碰碰我的脚背吗?像那个昏暗夜晚,指尖微凉脚背灼热。还是会说“很好,妳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现在,去领妳的赏”?我不知道。猜不透。她像一本用密语写成的书,我翻来覆去,只认得封面几个字。但光是想着这些可能性,想着还能见到她,心就阵阵抽紧,不知道是疼,还是喜,还是惧,还是别的什么…我就想着这些,想着她可能出现的每一种反应,慢慢地又睡着了,梦里没有她,只有紫色虚空,虚空里回荡着骨头摩擦的声音。”
      姹镜:
      “战争结束后,妳回去了吗?”
      宛方知:“回去了,但没见到她。调令是加密的,直接来自最高议会,红色印章,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交接时间,没有告别甚至连一张字条都没有,她走了只给我留下一封信。
      我伤好得差不多,能下地走路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去,宅邸空荡荡的。她带走了大部分私人物品:书架空了一半,留下些无关紧要的典籍,重要卷宗和私人笔记都不见了,衣柜也空了大半,只有管家机器还在按照既定程序运转,嗡嗡打扫着其实已经很干净的地板,它检测到我回来,滑到我面前,胸前的显示屏亮起蓝光,然后从储物槽里吐出了那封信。我拿着信,站在书房中央。
      就是在这个房间,她曾经摸我的头,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教我认字,告诉我规则是什么,规则是铁打的栅栏,我们都在栅栏里。
      就是门外那个客厅,她曾经在黑暗里触碰我的脚背,说记住今晚。
      但现在,她不在。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很薄的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去圣殿山找姹镜。”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解释或叮嘱,没有保重没有再见甚至没有称呼,就这一行字。圣殿山,妒部大本营,最高监察机构所在地,建筑高耸入云,全是金属和玻璃,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穿着深紫制服面无表情的执法者,我去了,然后…然后我就见到了妳。姹镜监察长。第一次见到妳的时候,妳站在圣殿山入口那扇镌刻着复杂律法条文的安检门前,穿着深紫的妒部制服,肩章上的银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和下属说话,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我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扫过我停留一瞬:“非工务人员止步,预约编号?”我把那封信递过去。
      妳说:宛方知?
      我说:是。
      妳说:姚总督提过妳,跟我来。
      我跟着妳,走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金属地板上,走在两侧高耸存放着无数档案的数据塔之间,我看着妳的背影,走路姿势肩胛线条,甚至妳抬手撩了一下耳侧碎发的动作……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时也是这个角度,都像,太像了,像到我心脏开始狂跳,像到我喉咙发紧,像到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姐姐。但我咬住嘴,用力把那个称呼,连同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涩委屈、还有一点点的卑微期望一起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妳不是她,理智在尖叫:看清楚,她是姹镜!一个妳从未见过却要决定妳未来的陌生人!一个长得和她如此相像、像到让人心碎的陌生人!”

      远处广播:“《新伏法》最终条款,以七百八十三票赞成,一百零九票反对,十八票弃权,正式通过!于明日拂晓生效!”欢呼声隐约如潮。
      姹镜:
      “那封信,是姚总督留给妳的唯一指示?
      宛方知:“是。唯一的。”
      姹镜:
      “她有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妳来见我?”
      宛方知:“没有,一个字都没多写,干净利落像她的作风。但我猜…我猜,她是想让妳…看着我,像狱卒看着囚犯,像园丁看着病苗,像神明看着蝼蚁。监督我,在我可能行差踏错一脚踩空的时候,拉我一把或者推我一把。或者更简单一点,保护我,用妳的方式,用妒部监察长的权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织一张网,把我兜住,别让我摔得太碎,碎得拼都拼不起来。战后那段时间伏人的地位很微妙,我们立了功,流了血,死了人。数字报上去是功劳簿上冷冰冰的一行。但活下来的,呼吸着的,依然是“非法造物”。新法还在议会辩论桌上被各种势力拉扯修改涂抹,每个条款背后都是利益博弈鲜血筹码。很多从前线回来的伏人战士,还没等到论功行赏,还没摸到那枚许诺勋章就先等来了清算,旧账被翻出来,陈年的芝麻绿豆都成了罪证;小过被放大放大成十恶不赦;或者干脆被失踪,消失在某个深夜的押送车上,连个编号都不留下。她可能是担心我也成为其中一个,担心我这把太过锋利又沾了太多血,敌人的,同伴的,我自己的刀,最终会伤到自己,割破喉咙;或者被别人折断,折成几段,扔进熔炉里,化成铁水…所以让我来找妳,妳有权介入任何针对伏人的司法程序,有权调阅任何档案,哪怕是加密的,有权提出异议甚至暂缓执行,妳手里有笔,笔尖能划掉名字也能签下死刑。妳可以保护我,如果妳愿意的话。如果这是她的安排,如果她相信妳能做到,如果她认为妳值得托付,或者,我值得被托付。”
      姹镜:
      “妳相信这是她的安排?”
      宛方知:“我信。因为她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她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决定,背后都有一套完整的逻辑和考量。哪怕那逻辑冷酷得像冬天石头,哪怕那考量让人猜不透底下是水还是淤泥,她让我来找妳,一定有她的理由。一个她认为足够重要、必须如此、且只有妳能完成的理由。只是…只是我没想到那个理由,会让我…让我对妳…”

      姹镜:
      “对我什么?”
      宛方知:“让我对妳产生不该产生的感觉。
      第一次在圣殿山入口见到妳,我以为妳是她的影子,一个偶然到令人心碎的巧合,两片相似的雪花落在不同掌心,一片化了一片还在。我告诫自己:这只是错觉,是创伤后的应激,是失去后的投射。把对一个人的情感移愫到另一个相似的人身上,这是懦弱,是病态,是自欺。第二次见妳,是在我的战功听证会上。那是个空旷冰冷的大厅,妳坐在高高的监察席上,身后是象征律法的天女浮雕。我站在下面被告席,是的,即使是战功也需要接受监察部的独立审查,审查是否谎报军功,是否滥杀,是否值得一点奖赏。
      妳问我问题,关于战斗细节,关于伤亡评估,关于命令执行度,我看着妳,看着妳开合的嘴唇;看着妳握笔的手指;看着妳微微蹙起的眉头,脑子里想的全是她。想她如果在会怎么为我辩护,想她会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证据,来证明我的价值或者我的无辜,想她会穿什么衣服,是制服还是便装,会站在哪个位置,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是鼓励是失望还是漠然?想她如果看到我穿着军装,胸前或许还能别上几枚临时颁发的廉价勋章却站在被审查的位置,会是什么表情?是失望于我的无能,还是了然于命运的戏弄,还是被她深深藏起的怜悯?然后我发现……我发现我在看妳的时候,心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砰砰砰砰,像要撞碎胸骨,从喉咙里跳出来,滚到妳脚下,让妳看看这颗心是什么颜色,什么质地。手心会渗出冰冷的汗,喉咙里哑巴经被触动的灼烧感又开始在声带附近蔓延,像有火在烧,烧得我焦渴,想说话,想说很多很多话,想把胸膛里那团乱麻掏出来,展给妳看。
      那种感觉……和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上她时一模一样,同一种混合着卑微渴望痛苦和甜腥的绝望感。但我告诉自己:不行。宛方知,醒醒,看看清楚,妳不是她,妳是另一个人,一个可能根本看不起伏人视我们为麻烦的造物、只是在执行工务完成某个故人托付的监察官。妳对我所有的关注,都源于那封信,源于职责,源于或许存在的一点点旧情分,而不是因为我本身,我必须清醒,必须把妳们区分开,她是她,妳是妳,哪怕妳们长得像,哪怕妳们的神态举止有重叠影子,哪怕我每次看到妳灵魂都在尖叫着想要靠近。但……但是,理智是堤坝情感是洪水……第三次见妳,是在我的临时拘留所,听证会后我被暂时限制离开首都等待最终裁定,妳来送一份补充材料需要我签字确认,听到声音我转头,像被闪电击中,又像突然失明,眼前只有妳的身影,映在视网膜上,因为太像了。像到让我瞬间恍惚,以为时光倒流魔法生效,我又回到了那个暴乱结束后的夜晚,那个昏暗的客厅,妳走到我面前,把那份材料放在小桌上推到我面前,妳说:签字,这里,还有这里。声音比在正式场合稍微柔和一点,我接过妳递来的笔,手指碰到妳的指尖,很凉,和她的手指一样。妳看了我一眼,只是弯下腰,把笔捡起来重新递给我。这次我小心地避开了触碰,指尖捏着笔杆冰凉的末端,像捏着炭火,低头签字。
      妳看到了。
      妳说:冷?
      我说:不冷。
      妳说:那抖什么?
      我没回答。难道说,是因为妳太像她,像到让我心慌意乱,像到让我所有的防备和理智都土崩瓦解?难道说,是因为这触碰,这相似,这无法言说的移情,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底那扇锈死的门,门里关着的洪水猛兽正要咆哮而出?
      不能说。说了就是疯,就是痴,就是把自己最柔软的肚皮袒露给妳任妳宰割,签完字我把笔和材料一起推还给妳。
      妳的手指,只是指节那儿,不经意擦过了我的手背,可我的皮肉却轰地一下烫了,皮肤先是一缩,继而千万毛孔炸开,炸出针刺般的麻与痛。一点凉意成了引信,它钻进皮里,在血下游走,走一路烫一路,留下看不见的蜿蜒灼痕。我整个人弹起来向后踉跄,
      妳抬起眼眉头一蹙,眉心的皮肉聚起极浅的竖褶,这蹙法我认得,她烦闷时,想不通时,或是觉得眼前人事芜杂得令她生厌时,就会这样。妳看我:“还有事?”“没…没有。”妳不再看我,只道:“那好好待着。结果很快会通知妳。”妳拿起那些纸张离去。我动弹不得,眼睛垂下来看自己的手背,那烫开始蔓延,沿着手臂筋络往上爬,爬过肘弯,那里便酸软;爬过肩胛,骨头缝里便泛起细碎的痒;爬到脖颈,喉头便是一紧;最后,热气蒸腾上来,扑到脸上,整张脸颊都烧了起来,烧得眼底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完了。不是轰然倒塌的完,是悄无声息地陷进去,像赤脚走在极细的沙上,看着挺实,一脚下去却温软地包裹上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一点一点,没顶。又像是站在悬崖边,明知下面是虚空,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不是风推,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拉着妳,拽着妳,往那黑暗里坠,理智是挂在悬崖边上的一根枯藤,看着粗,一抓,咔嚓就断了。
      我爱上了一个影子。一个走路时肩背挺直的弧度、蹙眉时眉心那一道浅痕、连指尖那点润润的凉意,都和她叠在一起的影子。我清醒地知道,这是虚的,是假的,是心缺了一块,便胡乱抓了块相似的碎片,硬往那缺口上摁,摁得鲜血淋漓,可那痛里竟也生出到了贪性满足。我恨自己这卑贱,恨这身体不听使唤,妳一靠近,哪怕只是衣角带起的风,都能让我心跳如擂鼓,擂得胸口发闷,擂得指尖发颤。恨这耳朵,能从妳最工事工办的腔调里,剥出那一丝半缕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与她相似的沙哑尾音,恨这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妳的背影,看那发髻挽起的形状,看那制服下摆晃动的节奏,看着看着就看成了双影,妳的,和她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扯不散。
      这不对,我知道。妳不知道妳像谁,不知道妳这一蹙眉、一转身,在我这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不知道妳之于我,是怎样一个甜蜜又残酷的刑罚。这对我更是残忍,是在旧伤疤上又生生撕开一道新口子,然后往里撒盐,是掺了糖霜的盐,初尝是幻觉的甜,咂摸下去,才是锥心绵长的咸与苦。可我停不下来,就像此刻,我看着妳,隔着这一层泛着冷光布满能量网格纹路的玻璃,玻璃那头,妳坐着,紫色制服挺括,银纹肩章凛然,妳拿着笔在板子上写着什么,侧脸沉静眉眼低垂,可我只想着,如果…如果这玻璃突然就化了,像春日屋檐下的冰棱,悄无声息地,化成一滩没有形状的水,流走了。如果扣着我手腕脚踝的这些金属环,咔哒几声自动弹开,掉在地上,发出沉闷解放的声响。如果我能够站起来,不是踉跄地,是稳稳地,像个人一样,站直了。然后,走过去,一步,两步,走到妳面前。近到能看清妳睫毛究竟有多长,是微微上卷,还是直直垂下;近到能闻到妳身上,除了制服浆洗过的冷硬气味之外,是否还有一丝别的,比如,袖口沾染的极淡墨香。
      如果…我可以伸出手。不是攻击,不是祈求,不是抓住什么稻草那般狼狈。只是想…碰碰妳的手,就像很久以前,在那个昏暗到空气都凝滞了的夜里,她用指尖碰了碰我的脚背那样。轻轻地,用我的指尖碰一下妳的手背,就一下,碰触那片皮肤,感受那里的温度,是和她一样的润润凉还是别的什么?是光滑如瓷,还是带着常年握笔、或是其余什么我不知晓的劳作留下的点点薄茧?那触感,是会让我如遭电击猛地缩回,还是会让我像抓住浮木一般再也舍不得松开?
      妳会怎样?会像被火燎到一样,迅速抽回手,然后用那种看脏东西的、混合着惊怒与鄙夷的眼神,刺穿我吗?嘴唇里吐出的字眼,会是“请自重,编号3-7-4-9”,后面跟着一长关于纪律和后果的条款。还是会愣住?眼睛微微睁大,那里面惯常的平静被打破,闪过真实的、属于姹镜这个人的错愕与困惑?甚至或许还有被冒犯的慌乱?然后,妳会迅速武装起来,命令我“退后”,“保持距离”,或者…或者,在那亿万分之一、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里…妳会像她吗?会用那种我永远也看不懂的复杂眼神静静地看我一会儿吗?那眼神里或许有审视有衡量,有对眼前这荒唐局面的评估,但或许或许也会有那么一丝丝,被这突如其来的绝望触碰所微微搅动的波澜?然后,妳或许会叹一口气,那叹息一定很轻,可落在我心上只会重得像铅块
      妳会说吗?说…阿直,别这样…”

      姹镜:
      “说完了?”
      宛方知:“说完了。”
      姹镜:
      “妳的情感陈述,与案件无关,但我会记录下来。战争结束后,妳因在深潜行动中的表现获得战功提名,但同时,妳也被指控在暴乱期间“过度使用武力”,导致三名伏人永久性神经损伤。这两件事,妳自己怎么看?”
      宛方知:“战功……那是六个伏人,用命换来的。是用她临终前把最后的信息芯片塞进我手里时沾满血的手指换来的;是用她用身体挡住能量乱流、后背被烧得焦黑时一声闷哼换来的;是用她算到大脑毛细血管破裂、鼻血滴在数据板上、晕开朵朵血花换来的;是用她偷来了关键坐标、自己却暴露在监测下、被能量束擦过脸颊留下一道永久的疤换来的;是用她一边吐血一边给我们挨个注射抗污染血清、针头都拿不稳换来的……那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把六个伏人的命、血、骨,混在一起,揉碎了,再捏成型,才勉强够到的一个战功。
      至于指控……我承认我伤了她们。在那种情况下,在她可能受伤的瞬间,我的身体比脑子动得快,理智还在衡量得失,肌肉已经做出了反应。我没有过度使用武力。没有虐杀没有折磨没有不必要的痛苦施加,我只是做了当时唯一能想到的、保护她的选择。一个伏人,保护一个女人,一个总督,听起来多讽刺多悖逆,多不自量力。但我选了。我选择了站在她那边。站在合法的那边,尽管法律并不保护我。站在秩序的那边,尽管秩序将我排除在外。站在保护者的那边,尽管我可能只是她众多所物中比较顺手的一件。
      但讽刺的是我拼死保护的那个人,后来成了我的审判者之一,不是亲手,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起诉书上,但她的沉默,她的离去,她留下的这封信和这个指向妳的谜题,本身就是审判,是更隐晦更沉重的判决。而我伤害的那些同类,那些被我划伤胳膊和腿的伏人,那些后来可能也上了战场、拖着未愈的伤、也可能死在某次冲锋里、或者侥幸活下来却依然一无所有的伏人……在那场战役里,在泥泞和能量废墟中我们却成了战友。肩并着肩,背靠着背,把命交给对方,我们并肩作战,一起流血,一起在死亡边缘爬行,互相拖拽互相嘶吼,用眼神用手势用一切能用的方式,一起为了这个根本不把我们当人、只当我们是工具、是耗品的星球拼命,拼得肝脑涂地,拼得魂飞魄散。然后呢?活下来之后,依然是被追捕的非法造物,是档案里的冰冷编号,是新法辩论桌上可以被牺牲可以讨价还的筹码。
      而我,因为保护总督有功,因为战功提名,成了有特殊价值的伏人,坐在这里,穿着这身耻辱囚服,手腕脚踝扣着抑制环,接受妳的审讯,等待一个或许更仁慈、或许更残酷的裁决。
      妳说,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姹镜:
      “注意妳的措辞。”
      宛方知:“监察长大人,我连爱这个字都不敢对妳说出口,怕玷污了它,怕冒犯了妳,怕显得我更可笑,我连看着妳的眼睛都会发抖,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我还会在乎什么措辞?措辞是衣服,是面具,是妳们文明人玩的游戏。我早就□□了,从里到外,从魂到骨。我只是想知道……我只是想问问妳,以一个旁观者,一个裁决者,一个和她长得如此相像、像到我每次看到妳、心都会漏跳一拍的人的身份。如果有一天,命运把妳逼到一个角落,没有退路没有转圜,一边是一个爱得卑微如尘却也恨到骨髓里恨得咬牙切齿的人,爱恨交织,成了血肉部分剥离不开。另一边,是一群和妳流着同样的血、皮肤上刻着同样的拼接线、承受着同样苦难和屈辱的陌生人,妳们素不相识,但妳们的痛苦同源妳们的沉默同调。
      妳必须选一边。选爱人,妳就要亲手把刀捅进同类的胸口,看着她们的血溅到妳手上,那血是温的,带着和妳一样的心跳频率。选同类,妳就要背叛那个给妳名字、给妳意义、给妳一点点虚幻温暖却也给妳无尽痛苦和困惑的爱人,把她推向深渊,或者,被她推向深渊,妳会怎么选?告诉我。我真的很想听听妳的答案。不是监察长的答案,是姹镜的答案,我只想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这么蠢,这么矛盾,这么活该,活该被爱折磨,活该被恨吞噬,活该卡在这进退维谷的夹缝里被碾成粉末。”
      姹镜:
      “我的答案,与妳无关。我的职责是审查事实,依据法律条文做出判断,不是提供人生建议也不是解答情感谜题。最后一个问题,姚总督在调离前,是否给过妳任何关于她未来去向的暗示?任何可能解释她为何突然消失且不留任何联系方式的线索或信息?”
      宛方知:“没有,我试过找她。用尽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打听她新部门的同事,旁敲侧击,得到的都是官方说辞;查询工开的调度记录,记录只有一行字,没有细节;甚至动用了在战场上建立的、不那么合法的渠道,那些在阴影里行走的人消息灵通,但也只摇摇头,说查无此人或者权限太高,但都没有任何消息。除了哑经里。”
      姹镜:
      “哑经?”
      宛方知:“伏人生来就有的诅咒。生理结构完整,声带、舌头、口腔,一切都正常,医生检查过无数次,结论都是可以发声,但就是发不出有意义的声音。除非被女人以伴侣之爱爱上,不是怜悯,怜悯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不是同情,同情是隔岸观火的唏嘘;不是好奇,好奇是浅尝辄止的玩弄。是全然灵魂层面的接纳与共鸣,接纳全部包括非法、拼接线、沉默、卑微、疯狂……被女人爱上是我们获得声音确认自身存在价值的唯一方法,很荒谬对吧?把话语权,把表达的资格,把存在发声的证明完全系于另一个人的爱上,像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她握紧,妳生;她松开,妳死。
      我经历过两次松动,第一次是和她回家,第二次是现在,每次见到妳,每次和妳说话,哪怕只是隔着这层厚厚的冰冷玻璃看着妳。我的喉咙里就像养着一窝不肯出声的鸟,它们用喙啄着我的气管;用翅膀拍打着我的食道;想要冲出来,冲破血肉牢笼发出刺耳叫声。我想对妳说话,想说很多很多话,想喊妳的名字,姹镜,两个字,舌尖抵上齿龈,气流冲出声带振动,应该是什么样的声音?想问妳到底是谁。
      问妳为什么长得那么像她,是巧合吗?这世上里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连神态气韵都如出一辙?还是血缘?姐妹?母女?或者某种不敢深想的诡异安排?
      问妳…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像露酿沧溟,像羽载岱岳,像亿万分之一概率的奇迹…妳对我…妳对我…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不是监察长对囚犯,不是执行者对任务目标。是姹镜对宛方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哪怕那感觉只是怜悯,只是好奇,只是未曾察觉的触动?”

      姹镜:
      “时间到了。妳的陈述我已经记录,最终复核结果,会在新法正式颁布后,按规定流程众示。在此之前保持安静,不要尝试联系任何人,包括我。”
      宛方知:“等等!姹镜!我…我还有一句话,就一句。”
      姹镜:
      “说。”
      宛方知:“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不是如果,是肯定,我知道我的结局,从我拿起刀保护她的那一刻,从我爱上她、又爱上妳这个影子、这双重无望的痴妄开始,结局就已写好,墨迹淋漓,是血的颜色。如果我的遗骨,像她们说的那样,被净化被灼烧,剔除所有杂质和记忆,变成支撑新生命的一部分,没有温度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被灰尘覆盖,妳会…会偶尔路过那座殿堂的时候,在某个黄昏或者清晨,紫色天光斜斜照进回廊,妳会停下脚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肉脯,然后落在其中一块上吗?
      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伏人,编号3-7-4-9,她曾经坐在这层隔绝生死的玻璃后面,穿着橙色囚服,手腕脚踝扣着抑制环,用像要将妳生吞活剥又小心翼翼供奉起来的眼神,看过妳吗?”
      姹镜:
      “不会,我的职责是维护法律,执行程序,确保秩序,不是纪念死人,不是承载回忆,不是回应任何超出职责范围的情感投射。保重,宛方知。”

      圣殿山,妒部办工室
      姹镜:
      “今日特供伏味饭?是了。战时条例延续,伏人遗体经净化处理,制成高蛋白营养基质,配给监察及执法部门,称伏人饭。美其名曰:资源不浪费,牺牲有回响。
      果然细腻,不用费力便在舌面上化开,留下一层微微发黏的触感,味道先是人造调味剂的咸鲜,很制式很标准,然后,一层滑腻感退去,舌尖深处泛起极其隐约的苦,这就是那些战场回来或从黑市回收的伏人遗骸,经高温高压反复净化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物质存在?肉纤维感觉不到,完全均质化了。像把一整段人生、一整具挣扎过的躯体、所有爱恨情仇、皮肤上那些蜿蜒的拼接线、喉咙里未能发出的呐喊,统统丢进巨大的反应釜里搅碎分解提纯,最后就成了这盒子里温顺无声可供果腹的灰白膏体。多有效率,多符合资源循环的最高准则,都是材料,都是被使用被安置被赋予后续价值的物体,柱石撑起殿堂,肉糜供养躯壳,各得其所。
      我在想什么?不过是一份标准化配给的食物。不过是一块经过合法程序处理的蛋白质。和那些矿坑里开采出的能量结晶,那些培养槽里长出的合成谷物,那些从古老地层中提炼出的稀有金属并无区别,都是紫云星雪青国这座庞大机器运转所需的燃料或零件。只是…为什么舌根那点苦味久久不散?
      为什么看着这膏体,会想起玻璃后面那双盯着自己烙着血丝的眼睛?为什么会想起她说到脚背被触碰的感觉时嗓音里那种碎裂的温柔?为什么会想起她最后那个问题,“妳会记得吗?”
      姹镜,妳今日思虑过多,是审讯时听了太多私人化情绪泛滥的陈述被感染了,需警惕。
      不过一块肉,何苦这多烦恼。
      明日还有堆积如山的卷宗要复核,还有三个跨部门的协调会议要主持。
      新法颁布,明日整个司法实践都要随之调整,那才是妳该耗费心神的地方。
      至于那伏人……
      至于那双眼睛……
      至于那点舌尖上徘徊不去似有若无的苦……
      不过一块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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