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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礼 ...

  •   元昭辉一回府便即刻修表,上奏宗正寺。谁知表文递进去不过半日,竟轻轻松松就得了应允。

      只因如今执掌宗正寺的,正是宗室之首、高祖皇帝之弟渔阳王。这位王爷早已超脱俗务,除了闭门诵经拜佛,对世间诸事一概无心过问。底下人见他素来如此,哪敢多生事端,但凡送来的文书,大多看也不看,便直接准了。

      奏折呈到太后宫中时,她竟难得沉下了脸。

      当初这桩婚事,本是碍于妹夫情面随口应允,可事后越想越觉不妥。安王满门伏诛虽是她的旨意,可县主终究是高祖血脉,如今却要将他的女儿下嫁一个马邑来的羯胡武将,传扬出去,外人少不得要指摘她苛待宗室。

      可如今奏疏一上,非但要将婚事从简,竟还要求依着羯胡旧俗办理,宗正寺那边也稀里糊涂地准了,这样她非常不悦。

      太后并未即刻批复,只将奏疏淡淡搁在一旁。这事说到底,本就是宗正寺失职,真要论罪罢黜,原也不算什么难事。

      她冷冷轻哼一声。这位渔阳王,她早已看不顺眼许久。当初她临朝秉政,将一众反对的宗室清洗殆尽,唯独这位王爷,素来洁身避事,半分错处也抓不到,再加辈分尊崇,她也只得将他高高供起,借着近宗的身份,制衡那些远支宗室。

      偏生渔阳王也清楚,太后动不了他。隔三差五便上几道含沙射影的奏疏,暗讽她牝鸡司晨、女主干政,句句戳在太后痛处,早让她恨得牙根发痒,却又一时无可奈何。

      元昭辉在府中安安稳稳吃着古法双皮奶时,京中早已流言沸沸扬扬。都说宗正寺以劣钱苛待光城县主,害得她连一场体面婚礼都置办不起,不得已才上疏请求依羯胡旧俗简办,而那位整日礼佛的老王爷,竟是半点不耽搁,光速应下了。

      又有流言说,那老王爷府中佛园占地数亩,殿宇连绵,玉座金佛罗列,常年供养僧侣数人,终日香烟袅袅,一日耗费何止万钱,排场竟比太后礼佛还要体面。

      午后时分,贺拔骁策马而来,立在府前时衣上还带着风尘。阿素见状,连忙上前将人迎了进去。

      元昭辉刚放下手中的奶盏,见他这般匆忙,微微一怔,面露诧异:“何事这般急?”

      贺拔骁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直截问道:“县主是因为缺钱,才要依胡礼下嫁的?”

      “啊?”元昭辉一时愣住,招手命人搬来一张胡凳,“坐下说吧。”

      “外面流言蜚语,说是宗正寺克扣了县主的嫁妆,以至于县主不得体面。”

      这话一出,元昭辉当场怔住。她本是发自心底想一切从简,更何况以贺拔骁这般卖相,她又怎会嫌弃。万万没料到,不过一封请求简办的奏疏,竟闹得满城风雨。

      到了这般地步,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一眼瞧出这背后分明是有人在刻意推波助澜。

      元昭辉垂眸轻轻嗤笑一声,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流言来得这么快、这么齐,指向又这么准,不是有人在后面推,难道是风自己吹出来的?”

      她抬眼看向贺拔骁,目光清亮坦荡:“我主张依胡礼简办,从头到尾,只是我自小躲懒惯了,嫌礼制繁琐、浪费精力,从不是因为缺钱,更未曾因将军出身有过蔑视。别人想借着婚事做文章吧。”

      顿了顿,她语气微沉,只一句便定了调子:“你信我,这事就简单。你若不信,那我再说什么,也没用。”

      贺拔骁闻言,眉峰一紧,上前半步,声音沉而坚定,他望着她,眼底没有半分犹疑:“我自然信你。别人如何编排,我从不在意。我只信你亲口说的话。”

      “不过你说宗正寺克扣钱财,倒也不算冤枉他们。拨下来的三百贯嫁妆,十之七八都是不堪用的劣钱。”元昭辉忽然笑了,“这事若是闹大了,太后总要给我一个交代,终归是我得了好处。”

      流言发酵两日后,宫中骤然降下圣旨。太后以皇帝名义申斥渔阳王久旷政事、玩忽职守,致使宗正寺出现重大疏漏,当即免去其宗正寺卿之职,革去一切差遣,仅保留王爵;另赐下一批礼佛器物,明为恩赏,实则是勒令他闭门礼佛,从此不得再过问朝政。

      元昭辉也在当日领到了补偿,宗正寺将嫁妆尽数补足为实钱,宫中又另赐了数匹锦缎。她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自己在洛阳城里本就是无足轻重的一枚棋子。可心底对明光宫中那位太后的恨意,却又添了几分。那人杀了她全家,随意摆弄她的婚事,如今还要将她当作扳倒宗室的由头,肆意利用。

      婚礼如期而至,元昭辉对这一场婚事,竟是说不出的满意。

      典礼便设在县主府内。此地本是前朝旧王府,三进大院落,在寸土寸金的洛阳城堪称有价无市的佳处,又毗邻皇城,远比梁郡公府更合她心意。嫁衣没有繁复累赘的拖摆,也无后世那般红盖头,仪式更是删繁就简,没有早生贵子一类虚浮俗礼,一切都利落合她心意。

      初夜含娇入洞房,理残妆,柳眉长。翡翠屏中,亲爇玉炉香。整顿金钿呼小玉,排红烛,待潘郎。

      室内烛火融融,贺拔骁身上红袍的金线在微光里熠熠生辉。气氛一到,眼底所见的一切,便都温柔顺眼起来。

      尤其是身侧的贺拔骁。他本就生得极俊,肤若凝玉,剑眉星目,在融融烛光之下,更显神采烨然,宛若神人。

      合卺酒一饮而尽,元昭辉微微眯起眼,不自觉轻舔了下唇角。身后那些山盟海誓的吉语,她已无心去听,满心满眼只记得一件事,这个男人,如今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了。

      她心头微动,不再多想,抬手轻轻环住贺拔骁的脖颈,仰头吻住了他还在低声说着誓词的唇。

      洞房花烛照新妆,此夕相逢乐未央。

      次日清晨,元昭辉神清气爽。贺拔骁这般人物,比她以前那五个前男友中用多了。谁说天上不会掉馅饼的。

      回程路上,元昭辉安坐车中,心头还在暗暗回味昨夜温存。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她心下微异,抬手掀开帘帷,却见贺拔骁已立在帘前,低声禀道:“县主,前方有人拦路喊冤,可要改道绕行?”

      元昭辉瞬间心头一紧,警铃大作。这朱雀大街两侧,住的尽是皇亲国戚、高官显爵,寻常百姓连靠近都难,怎可能闯到这里拦轿喊冤?想来必是权力斗争里落败的棋子。

      念头一转,她当即压低声音:“改道。”

      刚一入府,元昭辉便轻声开口:“如今太后手段凌厉,朝野风波不断,我实在不愿卷入这些纷争,只想与将军安稳度日。”

      贺拔骁微微颔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笃定:“臣亦是此意。”

      “方才拦路喊冤的,是三朝元老张彝府上的老仆。上月,他儿子张仲瑀上书朝廷,请旨别格选士,要将我等武官彻底摒于清流清途之外。”

      元昭辉闻言反倒笑了:“这等硬生生断人前程的事也敢做,是见不得旁人好吗?”

      “何止是见不得。” 贺拔骁语气微沉,几分自嘲漫上眉梢,“他出身清河张氏,自是瞧不上我等武人。我等世代奉天子诏诏宿卫禁中,他却要断了我等的青云之路,实在可恨。”

      元昭辉端起桌上的红豆奶,浅抿了一口,听贺拔骁继续沉声道:“二月二十那日,上千羽林、虎贲禁军聚众起义,直闯张府。张彝重伤垂危,两日后便不治身亡,其长子被乱兵扔进火中烧死,次子也受了重伤,侥幸捡回一条命。”

      元昭辉放下玉杯,抬眼看向他,语气半是认真半是戏谑:“你参与其中了?我可不想刚拜完堂就守寡。”

      贺拔骁被她问得扑哧一笑,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语气笃定又温柔:“臣当日并未动手伤人,更未沾半点人命。”

      “这么说,你还是去了?” 元昭辉眉梢微挑,追问一句。

      贺拔骁眼底笑意更甚,挑了挑眉安抚道:“县主莫怕。太后最终只诛杀了八名首恶,其余参与之人,尽数赦免,就连首恶的家人,也未曾牵连追究半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非但如此,朝廷还下了诏,武官依旧能凭资历入选清品,也算给了我等一个交代。”

      元昭辉轻轻点头。她虽不算饱读诗书,可前世电视剧看得不少,搞宫廷政变最要紧的便是禁军在手。如今皇帝年仅九岁,太后要稳住朝政、压制宗室诸王,便非得仰仗禁军制衡不可。也正因如此,她才万万不敢下狠手,更不敢真的得罪这群武人。

      只是这般和稀泥似的处置,这表面的太平,又能撑得几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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