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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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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元昭辉正在府中,便有宫中内侍前来宣读赐婚圣旨。旨意命她于下月初八行完婚之礼,细细掐算,距今日竟只剩二十日不到,想来这桩婚事,朝廷与贺拔氏都是急着敲定的。
宗正寺虽按祖制拨下了三百贯钱,可这钱里竟有三分之二都是轻薄劣质的私铸劣钱,连这点妆奁钱都要层层克扣、雁过拔毛,实在叫人寒心。
宫里的赏赐多是绸缎珠玉,可数量寥寥,成色也十分寻常。她妆奁里最体面、最实在的一笔,反倒全是贺拔骁送来的。
自那日她坦诚心意之后,贺拔骁便时常命人送来各式物件,珠宝绸缎无一不精。两边一对照,谁是真心上心,谁不过是循例敷衍,一目了然。他送来的珍珠颗颗圆润硕大、珠光莹润,与宫里赏下的寻常珠饰相比,高下立判。
元昭辉心头反倒安定了几分,这是她来到这个世间后,少有的这般踏实安心。至少她这位夫婿家境殷实,又肯为她花销,在这举目无亲的陌生世道里,总算能安稳立足了。
一下午,元昭辉都在细细清点自己的全部私产,大件的家具陈设、细碎的珠钗首饰,一一核点,唯恐遗漏。可这一盘算下来,她才惊觉自己实则囊中羞涩。名下的资产多是难以变卖的不动产与器物,不少还烙着御赐的印记,根本不能轻易动换。足量的铜钱近乎没有,可作通货的布帛也寥寥无几。也难怪偌大一座府邸,拢共只有寥寥数名仆役打理。
盘点完资产,已经日暮西山。本朝民俗实行两餐制,大约上午9点吃一餐,下午5点吃一餐,餐食以面食为主,发酵面饼、牛奶蜂蜜炸薄饼、面片汤,反正就是一个碳水爆炸餐。
正用着晚膳,阿素便捧着一份拜帖躬身进来:“县主,后日太后驾临永宁寺施粥,传谕召宗室亲贵与朝中大臣一同前往赴会。”
元昭辉放下箸,轻蹙了蹙眉:“我今日才算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乏,可否称病推辞?”
“那奴婢这便去回了那传旨的黄门官。” 阿素应下,又轻声补了一句,“只是按宫中规矩,即便不去赴会,也需随喜一份香火钱,不知县主打算奉多少?”
元昭辉心里登时一哽,不去竟还要掏香火钱?她抬眼问道:“宗室里的女眷,寻常都奉多少?”
阿素回道:“回县主,往日您这般身份的宗室,随五百文便已是妥当。只是如今太后崇佛,礼数渐重,上次安平县主赴永宁寺之会,便随了一贯钱的香火。”
元昭辉听得半晌无言,心头肉疼得紧,终是咬了咬牙:“去取一贯钱来,再回那黄门,后日我亲自前去。”
这一贯钱砸出去,说什么也得把这场斋饭吃够本。
三日后天朗气清,元昭辉便乘马车前往明光宫,先行入内朝拜太后。
太后年未及三十,正当盛年,肤若莹玉,气色红润,眉宇间藏着几分精明干练。今日一身素色宫装,反倒更显得风姿绰约。
永宁寺距皇宫不过一里多地,雏形乃先帝在位时敕建,众人便弃车步行前往。太后一路轻捻佛珠、口念佛号,神色极尽虔诚。
太后本就生于崇佛世家,其姑母更得先帝册封为比丘尼统,乃是天下比丘尼之首。她当初能在后宫站稳脚跟,全因诞下了先帝唯一的皇子。在元昭辉看来,这番际遇不过是机缘凑巧、运气使然。
可太后自己却从不这般认为。她笃信,今日的权位尊荣,皆是佛祖庇佑所赐。是以自大权在握后,便倾尽国力大修佛寺,这座永宁寺,便是她最倾力、也最看重的佛门道场。
一入寺门便被惊得怔在原地,到底是她见识尚浅,从未见过这般极尽奢盛的佛门道场。
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一座高达九十丈的浮图佛塔,塔内供奉着三十尊金佛,宝相庄严。塔顶悬着巨大宝瓶,瓶下承以纯金承露盘,金光熠熠。塔尖与每层飞檐翘角,皆挂着石瓮般大小的金风铃,足足一百二十只。更不必说塔身所有门窗之上,尽数嵌以金钉,竟有五千四百枚之多。满目鎏金璀璨,晃得人眼晕,真真是富贵迷人眼。
这得耗掉多少真金白银?元昭辉望着那满眼金光,心口登时一阵阵发紧,连方才随出去的那一贯香火钱,都跟着疼得钻心。
佛堂内香烟缭绕,钟声低回,元昭辉跪在蒲团上,额头轻抵青砖,看似虔诚叩首,心底却翻涌着千思万绪。
如此这般耗金如流水的奢靡,竟让她莫名想起了历史上的萧衍,同样是倾举国之力奉佛,最终落得个饿死台城的下场。大周如今这般光景,与彼时何其相似?
她闭着眼,在心底默默祈愿,语气里藏着几分卑微的恳求:愿佛祖庇佑,这大周江山,哪怕再撑十年,待她筹好退路、安置妥当,再乱也不迟。
叩首三遍,起身时,却见赵太后正立在不远处,由宫人搀扶着,含笑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县主方才叩首甚勤,这般虔诚,所求何事?”
元昭辉心头一凛,瞬间敛去眼底的忧思,敛衽躬身,语气温顺又得体:“臣所求不过是姻缘顺遂,与将军婚后和睦,不负太后所赐良缘。”
太后闻言,笑意更深,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笃定又温和:“你只管安心,哀家当初为你二人赐婚时,早已命永宁寺高僧占卜过,得上上大吉,乃是天定的好姻缘。”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漏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笑声微不可闻,落在这肃穆清净的佛堂之中,却字字刺耳。
旁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宗室贵女下嫁契胡酋长,本就是桩明晃晃的笑话。左右不过是看元昭辉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才捏着鼻子将她随意打发,这般光景,也好意思称作天定的上好姻缘?
太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温和尽敛,只余下一层冷意沉沉。她未动怒,亦未开口,只微微偏过头,淡淡扫过众人,一眼,便已将那人记在心底。
元昭辉垂眸静立,不等旁人多想,已从容上前一步,敛衽躬身,声音清亮沉稳:“贺拔氏世代忠勇,太后赐下这般良缘,是臣的福气,臣叩谢太后天恩。”
“你是个好孩子。”赵太后眸中的寒意渐散,看向元昭辉时已带了温软的赞许,“青黛,把哀家佛堂中供奉的青果取来,赐与县主,愿你此后平安顺遂,姻缘和美。”
元昭辉心中暗自哭笑不得。旁人得太后赏赐,皆是金玉珠翠一类贵重之物,偏到了她这里,只赐了几枚看似寻常的青果。她心里再怎么无语,面上也只得摆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恭恭敬敬谢恩,这番强装温顺,实在憋得难受。
本朝佛门规矩,过午便不再进食。用过清简斋饭,太后便领着众人在佛前跪经颂佛,一跪便是整整半日,直至日暮西山才得以散去。元昭辉只觉得浑身筋骨都像是散了架,双膝酸痛得几乎不听使唤,起身时只能扶着人慢慢挪动。
再看太后,依旧精神奕奕、面色如常,半点不见疲惫,礼毕之后还能风风火火摆驾回宫。元昭辉在心底暗暗叹服,果然无论哪个朝代,能走到最高位的人,都有这般异于常人的旺盛精力。
元昭辉走到马车旁的时候,贺拔骁已经候在一旁。他今日身着一袭绛色窄袖袴褶,交领利落,领口与袖口镶着玄色暗纹锦边,不张扬,却一眼便能看出是上等料子。
长发以黑漆小冠束起,额前碎发利落,少了几分披甲在身的凛冽,多了几分清俊沉稳。腰间系着鎏金兽首革带,悬一柄短刀,衬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暮色落在他眉眼间,英挺分明,越看越是让人心动。
“县主安。” 他微微欠身,礼数恭敬有度。
元昭辉亦轻轻颔首:“将军安,不知有何见教?”
贺拔骁语声沉稳温和:“今日臣蒙长乐王赏赐,得两匹南朝来的锦缎,质地殊佳,特送来与县主,以备裁衣之用。”
元昭辉微微一笑,轻声道:“多谢将军。”
说罢便要登车,可眼角瞥见他那副略显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头忽然一痒,玩心顿起。她顿住脚步,回眸看向他,笑意浅浅:“我还有一事,想与将军商议。将军不妨随我登车一叙。”
“这……”贺拔骁一时竟真有些手足无措。他是契胡出身,长于草原,自幼便骑在马背上,弓马娴熟,这十几年驰骋来去,向来是骏马相伴,何曾登过这般妇人乘坐的安车?
“快些,我有话与你说。”元昭辉笑得眼波流转,眉眼间尽是狡黠明媚,朝他轻轻招手。
贺拔骁心底一番剧烈挣扎,似是下了天大决心。他左右飞快扫过,确认四下并无熟人窥见,才纵身一跃,利落跳上车厢,随即急急放下车帘,将内外隔绝开来。
元昭辉的马车本就不算宽敞,两人同处一室,立时显得局促拥挤。狭小的车厢将气息尽数拢在一处,他身上淡淡的、带着铁甲与草木气息的味道,悄然漫了过来。
他们靠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清楚楚看见贺拔骁垂落的睫毛,一根根分明利落,在暮色里投下浅浅的阴影。
贺拔骁喉间微微发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声音略低哑:“县主…… 有何事吩咐?”
“其实也没什么事。”元昭辉抬眸,明目张胆地望着他的脸,心底暗暗惊叹。
他生得实在好看。肌肤白净,轮廓分明,一身武官的英挺骨相,又带着草原男儿独有的开阔粗旷,全然不同于洛阳城里那些文弱柔靡的世家子弟。
这般模样,若是搁在她从前的世间,当个网红错错有余。
饶是她两世为人,也忍不住心头一动。
车厢内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贺拔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沉默,眼前人影一晃,贺拔骁下意识的躲开,唇下落下来一片温热柔软。
贺拔骁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成了一块铁板。
元昭辉亲完便退,坐回原位,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红晕,心跳却也快得像要撞碎胸膛。她强作镇定地挑眉,故意逗他:“将军躲什么?”
贺拔骁很快这才回过神来。
他这辈子历经沙场,刀光剑影里闯过,羽林虎贲的哗变也见过,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手足冰凉,浑身滚烫。
元昭辉微微一笑,稍稍收敛了笑意,故意没话找话:“倒确实有一事。”
贺拔骁耳根犹自发烫,几乎不敢抬眼望她,声音低哑:“县主请讲。”
元昭辉忽然想起一事。昨日她翻看宗正寺送来的婚仪清单,又听阿素细细讲了时下的规矩,才知这宗室婚礼竟是汉胡杂糅的光景,汉家的三书六礼一项不落,鲜卑的青庐交拜、戏新婿也照做不误,繁文缛节叠了又叠。她本就是连二十一世纪的婚礼都嫌繁琐的人,如今面对这一套汉化了又没完全汉化”的复杂仪式,只觉得头大如斗。
元昭辉神色平静,语气干脆,半点虚礼客套都无:“将军,我今日叫你上车,真正想与你说的,是咱们的婚事。”
贺拔骁一怔,方才慌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凝神听她言语。
“我看过宗正寺送来的仪程,也听人说过近来规矩,汉礼与鲜卑旧俗混在一处,仪式繁复,铺张耗时。”她抬眸看他,目光坦荡,“我性子简单,不喜这些虚浮繁文缛节。将军常年在军中,想必也厌了排场应酬。依我之见,咱们的婚事,不妨一切从简。”
贺拔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声音都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黯然:“县主若是觉得这婚事不便张扬,臣都听县主的。”
元昭辉立刻明白他会错了意,自伤身世呢,她摇摇头:“将军误会了,我并非觉得将军哪里不好,只是礼数繁复,我实在不耐与人周旋罢了。”
她抬眸望他,眼神清亮:“听闻将军长于草原,婚俗本就简捷实在。我既嫁你,便不必强循汉家规矩,便依你部族旧俗来办。”
游牧民族的婚俗本就极简,不似汉家那般三书六礼、繁文缛节缠身。不过青庐一搭,对拜天地,再与亲朋围坐欢聚,饮酒相庆,一场婚事便算礼成,利落又实在。
贺拔骁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一贯沉稳冷硬的嗓音,竟难得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郑重得近乎虔诚:“县主…… 依我部族旧俗,无汉家那般排场,无礼乐仪仗,只青庐一座,天地为证。这般简单,实在委屈。”
“我实在不喜那些繁文缛节。”元昭辉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十分笃定,“将军若应允,我回府便上表告知太后。”
贺拔骁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动,有感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他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沉如立誓:“好。便依县主所言,依我契胡旧俗。青庐为帐,天地为证。此生臣必不负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