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庭知安》橘子味儿的海

2、 垂髫初相识，双姝契同心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廊外便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伴着侍女恭谨的通传声——

　　“小姐，太傅府的苏姑娘来了。”

　　沈清辞眉眼间那层疏淡的凉意瞬间化开，弯成了浅浅的弧度。她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襟，声音里带了三分温软：“快请。”

　　帘栊轻挑，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来人着月白撒花绫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簪，通身清简，却自有一股凛然端方的气度。容貌清丽，眉宇间隐有书卷浸润出的威仪，不怒自威。可当她抬眸望向沈清辞时，那层威仪便化作了眼底的暖意。

　　正是太傅府嫡女，苏令婉。

　　她与沈清辞同岁，自垂髫之年便因两家长辈交好而相识。彼时两个小小的人儿，一个在荼蘼架下捡花瓣，一个捧着一卷《女诫》板着小脸背，被各自的乳娘牵着手引见——说是给姑娘们寻个伴儿。

　　一晃，便是十余年。

　　京中人常说，镇国公府的沈清辞温婉如玉，太傅府的苏令婉端方如竹，二人是京华闺阁中最出众的一双姝女。旁人只当她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暗自较着劲儿，唯有二人自己知晓——

　　她们是彼此唯一无话不谈、无嫌无隙的知心人。

　　“清辞。”

　　苏令婉走近，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动作行云流水，全无半分客套。她抬眸打量着屋内陈设，目光落在那半卷《南华经》上，微微挑眉：“又在读这些闲书？伯母瞧见了，又该念叨你。”

　　“祖母赏的，母亲不敢多言。”沈清辞笑着将书卷合上，递给青禾收好，“再说，你来我这，难不成是为了替母亲盯着我读书？”

　　苏令婉睨她一眼，眼底却带着笑意。

　　青禾端了新沏的君山银针上来，茶香袅袅，伴着窗外飘进的荼蘼花香，沁人心脾。

　　“我方才在府里闷得慌，听说你这沁芳园的荼蘼开得正好，特意过来瞧瞧。”苏令婉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语气淡淡，“顺便与你说说话。”

　　沈清辞看着她眉间那抹似有若无的倦色，心中了然。

　　“连日闷在府中，可是乏了？”

　　“乏倒罢了。”苏令婉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近来京中流言四起，各家闺阁都不太平。选秀的圣旨虽未正式颁下，风声却已传遍了。我娘这两日念叨得紧，连带着府里上下都人心浮动的。”

　　沈清辞指尖轻轻叩着榻沿，神色淡然：“浮世喧嚣，由他们去便是。守好自己的本心，旁的事，多想无益。”

　　苏令婉抬眸看她，眼底满是欣赏。

　　整个京华，能如沈清辞这般，面对那可能一飞冲天的机缘，依旧心静如水的，再无第二人。

　　“我今日来，还有一事。”苏令婉将茶盏搁下，声音愈发低了下去，神色却郑重起来，“近来我留意到，京中不少世家女，言行举止都颇为新奇。作诗不拘格律，女红别出心裁，连说话行事，都透着一股与咱们自幼习得的规矩不太一样的……锐气。”

　　她斟酌着用词，眉心微蹙。

　　“她们的才学是好的，行事也还算守礼，可总让人觉得，少了些咱们自幼浸润的沉稳，多了些急于展露的心思。我瞧着，总不太踏实。”

　　沈清辞眸光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面上依旧温婉如水。

　　来了。

　　她等的，便是苏令婉这句话。

　　苏令婉聪慧通透，虽不知“穿越”二字，却已敏锐地察觉出异样。那些人与她们不同——她们身上，少了一份真正世家闺秀该有的沉淀。

　　沈清辞端起茶盏，垂眸轻抿一口，将眼底那丝复杂掩去。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们愿崭露锋芒，便由她们去。你我既不喜，不效仿便是。”

　　一语点到即止，绝不透露半分多余的心思。

　　那些与她一样的异路人，心照不宣，各自为营。有人争，有人抢，有人妄图借异世优势攀龙附凤。而她，只想做个永远的旁观者。

　　苏令婉闻言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却真诚坦荡：“还是你看得通透。我与你不同——我苏家世代书香，身负清誉，若真到了选秀那一日，我推脱不得，便只能接下。只求日后能守规矩、正风气，不负家族，不负皇室。”

　　她胸怀格局，从不是困于深闺的小女儿姿态。所求的，不是一人荣宠，而是一份能够施展抱负的位置。

　　而沈清辞，所求不过安稳二字。

　　两人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彼此的志向。

　　沈清辞回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紧，眉眼间全是温柔：“无论你做何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你我自幼相识，这份情谊，永远不会变。”

　　窗外的荼蘼被风拂落，簌簌如雪。

　　苏令婉望着她，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

　　这京华之中，浮华万千，人心叵测，能有这样一个人，与自己心意相契，已是难得的福分。

　　她们尚不知—— 不久后的那道圣旨，那场盛极一时的选秀，会将她们推向截然不同的归途。

　　一入深宫，母仪天下；一入王府，岁岁平安。

　　而这京华之中，那些暗藏锋芒的异路人，终将在红墙之内，上演一场轰轰烈烈、又惨淡收场的闹剧。

　　而此刻，荼蘼正盛，风软香轻。

　　一双闺中密友，心意相契，静候着即将到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