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引尘风》砚不下

41、第 41 章 梦中故地

　　初雨在楼下等了许久不见白归尘的身影，先前侍候的侍女走上来，说楼主已经免了酒钱，还让她们今夜便在此地留宿。

　　看着一旁睡得人事不省的陆云起，初雨犹豫了片刻答应下来。

　　毕竟，还是要等等师妹的。

　　满月楼顶端，隐夔望着对面女子面上时而显露的挣扎神情，不由得好奇起来。

　　她在做什么样的梦？

　　原本她是要白归尘去休息的，可这女子不知道被触碰了哪根神经，硬是执着的要履行承诺，生生在她对面坐一夜。

　　或许是怕她食言罢……

　　既然今夜注定什么都做不了，隐夔也不想被她这样盯上一夜，于是趁着白归尘分神的功夫。悄然用仙力让她睡过去了。

　　而此时，这人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巍峨的雪峰，屹立在苍穹白云之间，半峰之下绿树成荫，一条宽阔的大江流淌而过，而半峰之上则是截然不同的风景，光秃秃的树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冷峭沉寂。

　　天穹深远幽蓝，沉沉地云雾缓缓从峰顶飘过。

　　在这样冰冷陡峭的山峰顶端，有一堆积雪格外奇特，宛如一个人静静盘坐在峰顶，俯瞰天地。

　　良久，积雪在风过云移的烈日下，开始折射出晶亮的光泽，水迹晕染，逐渐融化汇聚成浅浅的溪流，朝着山下蜿蜒流去。

　　一柄斜插在峰顶的绯色宝剑，被带着水迹的素手拔起，水珠抖落，泛出比阳光还要热烈的光芒。

　　携剑的女子望向远峰之外，那一片连绵不绝的巍峨建筑，秀致的眉微微蹙起。

　　下一刻，她从峰顶一步踏出，浑厚的龙啸声响彻天地，脚下赫然踩上了一只岿然威严的龙首。

　　庞然巨大的赤色龙身穿梭在云层之中，被气劲排开的云层向两边翻涌。

　　女子携剑站在龙首，望着天穹上愈来愈炙热的一轮红日，眸中闪过一抹忧虑。

　　脚下的山林中，受了惊扰的动物们四散奔逃。

　　大地颤动，连绵的建筑群突然摧枯拉朽般由最底部开始崩塌，不过须臾，便升腾出遮天蔽日的烟尘。

　　女子眼中的急色更盛，脚下赤龙宛如一道长虹，瞬地划破苍穹落在废墟中。

　　受阻的视线里，仙力的光不时亮起，她看着这一切，恍惚的宛如自己正在做一场噩梦。

　　那个一直被族中视若禁忌的天罚，还是降临了吗！

　　紧迫的一切不容她多想，手中绯剑颤动嗡鸣，仿佛在提醒她这把剑赋予她的使命。

　　于是她携剑起势，对着那轮不详的红日就要劈下。

　　旁边忽然有人将她气势压下，苍老急切的声音响起：“来不及了，你如今剑意未成还不足以与祂们抗衡，先走！”

　　温柔的仙力蓦地裹挟住她，飞快的向大地尽头飞去。

　　她望着破碎的家园，目光快速在其中搜寻，同时用力挣脱束缚她的仙力，眨眼间再度落在了废墟上。

　　“师姐！”

　　整片天地被浓重的红色覆盖，那轮红日仿佛在无声逼近，已经比最初显露痕迹时大出了数百倍，天地间压抑逼仄的像是被装进了密不透风的物什里。

　　“师——”

　　“我在此处！”

　　一道稍显凌乱的身影穿破烟尘来到她身边，急切道“师祖要你离开，你怎么还在此处！”

　　女子望着手中的剑，神色划过一抹不甘“我拿了此剑，不就是为了此刻么，为何要逃！”

　　“族中大阵被毁，撑不了几刻钟了。”

　　那道身影倏而握住女子的手，凝重道“天罚早来了数百年，你如今即便拿着此剑也撼动不了祂们半分，听师祖的话，快些离去。”

　　“我离去了，那族人呢？”

　　女子望着满目疮痍的废墟，倔强道“我不走！”

　　良久，她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师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你我便合力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撼动这天罚！”

　　“好！”

　　女子神色坚毅，握上师姐的手，仙力的光在交叠的指间愈来愈盛，一枚道印缓缓凝成，气吞山河，带着击碎万物的势头，猛地冲向天穹。

　　然而那枚道印被红色的光华覆盖，宛如落入大海的一滴水珠，眨眼间没了踪迹。

　　女子还要再试，却忽而察觉到周身气机被突然袭来的仙力锁住了，竟连半分仙力都使不出来，她惊诧侧首看去。

　　师姐深沉镇定的眼神中显露出一点深意，一掌拍过来。

　　“如今试过了，你该知晓以我们合力都无法撼动它，作为琉霞的主人，你须留着性命！”

　　风声呼啸中，是师姐飘飘渺渺的声音。

　　天地间即将剩下她一人的恐惧和孤独，犹如狂风一般在脑海中扫荡，往日平和安宁的生活就这样在眼前生生碎裂。

　　女子双眼泛红，望着正在远离她世界的一切，一股不甘由然升起。

　　下一刻，震天动地的龙吟响起，她踩着龙首，携剑向着那轮红日不顾一切地奔袭而去。

　　族人被这样的景象震撼，俱是仰头望去，疲惫的眼神里逐渐露出一点希望。

　　狂风中乱卷的废墟被推向两边，漫天的血红生生被剑峰撕开一道裂口，天地之间忽然寂静下来。

　　不等众人欢呼，那一道沉黑的裂缝忽然迅速弥合，像是复生后一声有力的心跳，忽而膨胀了一瞬，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

　　那一人一龙宛如风中卷起的枯叶，倏然自天上飘零。

　　底下观望的老者一跃而起，将那个坠落的身影接住，一把送入同样飞上来的另一人怀中。

　　“速速带你师妹离去，从今往后，不登仙门，不可成仙！”

　　最后两句，字字泣血，夹杂着悔与恨。

　　白归尘一瞬间惊醒过来，茫然唤了一声“师姐！”

　　隐夔掀开眼皮，懒懒道“她们就在楼中休息，你若是想去找她们，外面自有侍女为你引路！”

　　白归尘愣了片刻，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朝她拱了拱手。

　　“我已经应楼主的要求留在此处一夜了，如今楼主可否告知，我五师叔薛灵洗的消息？”

　　万山楼虽然在法外之地，可做生意也要讲究诚信。

　　隐夔什么也没捞着，还被她身上的魂契给打了一巴掌，此刻觉得亏大了，却也不能不讲信誉！

　　她唉声叹气了一阵，说道“此去向西两千里外，有一座海上云中城，有修者曾在那上面见过仁心剑留下的剑痕。”

　　剑修的剑痕中带有主人的剑意，后来修者也可借参悟剑痕来领悟剑意，也最能证明一个人的身份。

　　比起说有人见到过薛灵洗，这剑痕反而可信度更高一些。

　　白归尘起身道谢。

　　隐夔见她要离开了，好心提醒道“云中城附近惯来有海船失踪的现象，如今万山楼正好有一批正义之士要去那座城中探查，你们可以考虑与他们同行，万一有什么不妥，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白归尘微微怔了下，没料到事情并不简单，旋即返身回来询问了这些正义的修者都是从何处来的。

　　显然，她接受了隐夔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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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绵长的帝王江，在辽阔广袤的平原上蜿蜒出十三道奇特的曲线，向着远方滚滚而去，烈日下，江水波光粼粼，宛如盘卧的巨龙在此酣然沉睡。

　　从首道江湾处，便见一座座耸入云天的宏伟殿宇拔地而起，半腰处漂浮白云，云上熠熠生辉的琉璃瓦折射出千万道绚烂光芒，从云层中照彻下来，宛如天降祥瑞，一直绵延到第七道江湾。

　　白玉长阶层层往下，在最末端，大殿的入口不远处，一座布满风霜的古老石碑静静伫立在江畔。

　　圣音宫！

　　衣着华贵的女子静立在江畔，缓缓收回探出去的手，矜贵艳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愁色。

　　“你又去了哪里惹回来这样棘手的内伤。”

　　她身畔，沈听风面容沉静，平淡问道“不好治么？”

　　叶鸢微微蹙了下眉，神色中露出一抹无奈“你若肯留在圣音宫百年，自然能治好。”

　　“不行。”

　　沈听风眸中光泽淡淡地，拒绝了，却也没说缘由。

　　江风徐徐，她素色的衣衫在风中轻轻摆动，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极好相与，叶鸢却明白再多劝说，对这人来说亦是徒劳。

　　数十年前，她曾被上清宗匆匆请去为此人治伤，同时也了解到这位谪仙般的剑客，有着不宣之于口也能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

　　宛如仙洲大地，无人能改变她半分心意。

　　叶鸢长长叹了口气“先回宫中去罢，我练几味丹药给你。”

　　沈听风颔首，同她并肩往恢弘的宫殿走去。

　　等候在玉阶尽头的宁玖迎上来，躬身一拜“师尊，丹炉等一应物什已经准备好了。”

　　叶鸢轻轻点头，侧首对沈听风笑着说道“炼丹须得半月时间，百年你等不得，半月时间总归能给我罢！”

　　她衣着华美，气质矜贵，语气却隐隐带有几分恳求：“你体内伤势虽有修为压制，却也不是长久之计，这丹药能让你日后好受一些。”

　　沈听风抬眸，便看见她眼底浮出来的绵绵情愫。

　　微微一愣之后，她疏冷地拱手道谢“如此，便麻烦叶宫主了！”

　　叶鸢笑了笑，对她疏冷的态度不以为意，若是这人忽而热切起来，才是反常。

　　半月时光，也算不错了！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便凝固在唇边。

　　沈听风在即将踏入圣音宫殿门时，忽而仰头看向远方天穹，那双墨色的眸底蓦地暗光沉沉，冷峭的眉峰蹙起，整个人的气势在一瞬间阴沉下来，毫无预兆的凌空远去。

　　叶鸢站在殿门处，望着那一点消失在天际的流光，愕然到久久不能回神。

　　她究竟感受了到什么，能如此急切的离开，连半月时间都耽搁不得么！

　　沈听风御空而行，墨玉眸中一片阴霾深沉。

　　她落在白归尘身上的魂契被谁触动了！

　　指间光华闪动，她飞快向鹤青传了一道符信。

　　不多时，便见一道仙力传回，她看罢，神色愈发阴沉。

　　万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