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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夜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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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沈南星喝了半盏安神茶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另一边,慕容澈出了门,廊下的冷风瞬间裹住周身,白日里的温柔稚气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冷沉。
身着羽林军服饰的凌巡立在阴影里,见他出来,当即躬身行礼:“公子,如您所料,八皇子得知您去了冷宫,昨日已去皇上面前为六皇子求情。此外——”
凌巡从袖中取出一枚云纹令牌,双手奉上:“属下还意外查到了除夕夜宴上,在您梅檀糕里下药的是谁。”
慕容澈接过令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纹路,眸色沉如暗夜:“真是他?”
“属下反复核查,绝无差错,正是这枚令牌调动了一拨羽林军去搜寻您。”凌巡问,“是否让人将证据送去皇上那边?”
“暂时不必。”慕容澈垂眼,将令牌收入袖中。
“公子,好不容易查到六皇子本非龙子的证据,又散布出他断袖之癖,皇上也有除他之心,一切都在您的计划中。您却将他从栖梧宫救出,留着此人,日后恐生变数。”
慕容澈抬眼,望着西苑方向,回忆起今日那人吃羊角酥的模样。
六皇子慕容强生平最是厌恶甜食,他送去的甜汤和羊角酥,那人非但没有拒绝却说“好吃。”
加之除夕夜废院,那人第一眼竟没认出他来……
“八皇子不知他身份,反而去御前求情,”慕容澈笑了笑:“皇上不是在派人查是谁将六皇子是野种的证据传出的么?”
“您的意思是,将视线转移到八皇子那边?”
慕容澈轻轻点头:“皇上怎会希望这等丑事被人知晓?如今人被放出来了,便是皇上对八皇子起了疑心。皇上想利用这个慕容强查出更多,我便顺了他老人家的意,只是这个人,必须在我掌控之下。”
“属下明白了。”凌巡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入暗处。
慕容澈转身往西苑走,推门时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绕过屏风,掀起半垂的纱帘,目光落在沈南星熟睡的脸上。
沈南星睡得极沉,眉头微蹙,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可嘴角又噙着一点浅浅的笑,口中呢喃着:“八弟……”
“八弟?”
慕容澈的眉峰蹙起,眼底冷意翻涌,“真以为他会救你?”
沈南星还在喃喃,已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慕容澈摇摇头:过往我也和你一样,满心满眼都是他……现在想想,真是愚蠢至极。”
他抬手,指尖悬在沈南星的脸颊上方,几乎要触碰到那片温热的肌肤,却在最后一刻,淡淡收回。
“罢了。是我救的你,往后,别再想着依赖别人了。”
翌日清晨。
沈南星穿戴洗漱完毕,绕着颉芳院转了两圈,东院西院都瞧了个遍,始终没见慕容熙的人影,才悻悻转身回房。
小内侍正摆着早膳,青瓷碗碟衬着白瓷粥,倒有几分精致。
他挥手屏退内侍,看向坐下的慕容澈:“阿澈,要不请八弟来一同用膳?”
慕容澈抬眼望他:“六哥找八哥,是有要紧事?”
“也不算要紧,就是想着刚搬来,该多亲近亲近。”
“六哥怕是等不着他了。”慕容澈替他舀了碗粥。
“嗯?”
“三个月前,八哥在崇文阁课业出众,太傅夸他《论语》释义独到,恰好皇上巡查,龙颜大悦便下旨让他搬去庆光宫了。说那里离御书房近,方便请教功课。”
沈南星一口粥差点呛到,忙捂住嘴:“庆光宫?三个月前?”
“是。那日八哥领赏时,还特意谢了皇恩。”
沈南星脑子乱成浆糊。
他明明记得,小说里慕容熙搬去庆光宫是一年后的事。
更别提那作者为了水字数,大段抄《孟子》原文冒充慕容熙的应答,当时他还在评论区骂了半页。
怎么现在,时间提前了整整一年?
一丝不安悄悄爬上心头。
剧情提前,意味着所有阴谋、所有杀局,都会跟着提前。
他赖以保命的剧情参考,正在一点点失效。
好歹男主还是男主,这是铁定的事实。
只要慕容熙的主角身份没变,他就不算彻底无路可走。
“六哥在想什么?”慕容澈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
沈南星抬头,对上慕容澈探究的目光,忙端起粥碗掩饰慌乱:“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八弟太过出色。”
慕容澈弯了弯唇,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八哥向来勤勉。六哥若是想见他,改日我陪你去庆光宫便是。”
能见到男主就有机会抱大腿。
沈南星立刻点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你可别忘了。”
慕容澈舀粥的动作顿了顿:“看得出六哥很是期待。”
自那日后,慕容澈就像被课业缠住了手脚。
起初几日,沈南星还揣着满心期待,好几次想提去庆光宫的事。
可慕容澈从崇文阁回来,就一头扎进书房理书卷,烛火常常燃到半夜。
沈南星终究没好意思打扰。
毕竟慕容澈跟着皇子们一同学习,功课本就不轻松,总不能为了自己抱大腿,耽误了慕容澈。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南星也不想再等。
这日早膳后,待慕容澈去崇文阁上早课,他决定找人核对书里的情节。
首先找到的,是悄悄在袖中藏了几枝绿梅,专程跑来送给他的实玉。
“九公子打小就与八皇子在一起玩,关系比其他皇子更亲近。”
沈南星点头,这点与书中一致,又故意皱着眉:“可我怎么隐约记得,他俩长大后闹别扭,没这么和睦?”
“哪能啊,前阵子八皇子搬去庆光宫,还在皇上面前为求恩典,想让九公子也一起搬呢。毕竟这颉芳院又偏又冷,冬天炭火都比别处少,哪是人住的地儿……”
话说到一半,实玉突然住了嘴。他忘了,六皇子现在还住这儿。
沈南星却浑然不觉,只追问:“后来为何没成?”
实玉松了口气,忙揭过话头:“奴婢听御花园管事太监闲聊说,是太子殿下从中阻挠。”
“太子?”
“就是太子说皇子独居更能专心课业,皇上觉得有理,才改了主意。”
“哦!”
沈南星猛然站定,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按书中设定,太子因触怒龙颜,被罚往承天寺思过,需待满一年方能解禁归来。
可他穿来还不到一个月,怎么会改变几个月前的事,让整个时间线提前一年?
时间线乱了。
乱到他看不懂。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调整瓶中梅枝的角度。
实玉站在一旁,见他没追究方才的失言,便想着趁这会儿功夫,给殿下打扫打扫房间。
却惊奇地发现,六皇子的房中,竟有另一个男子存在过的痕迹。
六皇子果然是断袖!
实玉脸色一点点变了,看向沈南星的目光里,渐渐染上怜悯。
这么多年,六皇子从未沾过女色,又不能暴露自己的断袖身份,就连他这个贴身伺候的内侍,也从未被动过半点心思。
想来殿下这些年,定是忍得辛苦。
堂堂皇子,平日里只能靠那些春宫图排遣,看的时候还得费力把图中人物幻想成男男,想想都觉得心酸。
实玉攥着衣襟的手微微颤抖,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挣扎,他觉得该为殿下分忧。
只是这决定太过荒唐,他的脸涨得通红,犹豫了半晌,才硬着头皮,悄悄褪下外袍。
沈南星正专注地摆弄梅枝,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回头一看,顿时惊得手一抖,梅枝掉在桌上:“你、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实玉已经把外袍褪到了腰间,里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他闭着眼,声音发颤却带着决绝,转身面朝墙壁:“殿下,您别再瞒了,奴婢都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来了,先把衣服穿好。”
沈南星正要上手替他将衣服拉上,实玉抬手拦住,背脊挺得更直:“别……殿下,您忍了这么多年,实在太过委屈……奴婢、奴婢愿为殿下分忧。”
沈南星眉头一皱,看着他这视死如归的模样,再配上这干脆利落的姿势,瞬间反应过来。
都怪他穿来那时为了保命,自污名声,假装与男子在废院厮混。
他轻声强调了一句:“实玉,其实我不是断袖。”
实玉摇头,眼神里满是“我都懂”的了然:“殿下还在自欺欺人。”
沈南星一脸茫然。
实玉保持着靠墙的动作,指着床边:“这靴子的尺寸比殿下的脚大两寸,总不能是殿下夜里梦游穿了别人的鞋吧?”
沈南星:“……”
实玉又指向窗前桌案:“殿下您素来不学无术,最烦念书写字,那支狼毫笔怎会笔杆磨出包浆?”
沈南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笔杆:“哪里看出有包浆了?”
“还有那桌上的青瓷茶杯,杯沿上还留着半道茶渍,一看就不是殿下的。”
沈南星更觉莫名:“这又怎么看出来的?”
“殿下不必解释了。”实玉打断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来吧,奴婢……奴婢扛得住!”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慕容澈院里的小内侍端着个木盆走进来,撞见这一幕,吓得手一抖,木盆撞在门框上,差点翻倒。
他的目光在衣衫不整的实玉,一脸惊慌的沈南星,以及桌上散落的梅枝间快速一扫,脸唰地红了,忙低下头:“六殿下,奴婢是来取九公子此前留下的衣物。您先忙,奴婢晚点再来,这就给您把门关好。”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室内的两人齐齐僵在原地。
实玉先回过神,眼睛瞪得溜圆:“九、九公子的?”
沈南星压根没有听见,手边的绿梅香气钻进鼻腔,竟让他脑中闪过书中一段被他骂过凑字数的剧情。
那狗作者为了水字数,把御花园的雪景写了足足十页,可偏偏那段废话里,藏着一段关键的勾心斗角。
书中写道,六皇子慕容强死后一年,太子从承天寺归来。
一日,连下数日的大雪刚停,御花园里的绿梅初绽枝头。
慕容澈从崇文阁下学,路上撞见一名东宫内侍,内侍递过一个锦盒,说太子托他转交给八皇子慕容熙。
慕容澈虽觉突兀,可太子向来以沉稳宽厚闻名,便没多想,捧着盒子往御花园旁的凝晖堂去交给慕容熙。
慕容熙掀开盒盖,太子就带着几位内侍匆匆赶来,声称锦盒里装的是藩王进贡,刚从库房失窃的珍珠,一口咬定是慕容熙偷的。
满以为能栽赃成功,可慕容熙反应极快,指着盒底一道极细微的东宫刻痕,说这盒子本就是东宫旧物,前年还见太子用过。
恰在凝晖堂办公的几位大臣也认出那盒子确是东宫所有,再看慕容熙神色坦荡,反倒显得太子过于急切。
皇帝闻讯赶来,一番彻查没抓到慕容熙的实证,可慕容澈传递赃物是事实,太子又在一旁痛心疾首地请罪,自称管教弟弟不严。
最终龙颜大怒,没处置慕容熙,反倒斥责慕容澈失察鲁莽,罚他去皇陵守陵三个月。
狗作者没有心!
合着从头到尾,慕容澈就是个被人推出来顶锅的工具人。
而现在,雪停了,梅开了,时辰完全对上。
不是明年,不是几日后。
就是今日。
就是现在。
慕容澈还在崇文阁,再过片刻就会下学,会走上那条路,会遇见那名内侍,会接过那个能毁了他的锦盒。
“糟了!”
沈南星脸色骤变,手里的绿梅应声落地,抓起外袍就往外冲。
“殿下!您去哪儿啊?”实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慌态吓了一跳,慌忙追出去。
沈南星没有回头,一路狂奔。
绝不能让慕容澈接下那个锦盒。
绝不能让他再重蹈原著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