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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南星 ...

  •   沈南星负手立在栖梧宫窗前,眺望天边一弯冷月。

      一阵瑟瑟寒风卷过,将他方才好不容易糊好的纸窗,生生吹破一个大洞。

      院中杂草疯长,乱石横陈,枯井绳索被风扯得悠悠晃动,桶底撞在井壁上,时不时传来几声沉闷的声响。

      无人打理的枝干歪扭,影子映在残破窗纸上,恍若面目狰狞的厉鬼,张牙舞爪。

      他没有移开目光,反倒微微眯起眼。

      被关栖梧宫那夜,他确实吓得差点昏过去,如今见得多了,也倒习以为常。

      也正是那夜,他看着院中景象,猛然想起书里的一个关键细节:

      慕容强的死,根本不是因勾搭宠妃这么简单。

      早有人递了密信给老皇帝,说他不是龙种,而是嫔妃与侍卫私通所生的野种!

      私通宠妃是欺君,血脉不纯是辱祖。

      如今解了私通宠妃的局,却仍有把野种的刀悬在头顶。

      他在栖梧宫待了整整十日,每日琢磨,如今已将一切想得通透。

      老皇帝口谕让他面壁思过,实则是看中栖梧宫偏僻闭塞。

      他若死在这里,连半点风声都传不出去,既不会污了皇家颜面,又能悄无声息地除去他这个野种。

      想通这一层,沈南星非但没有慌乱,反倒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坐以待毙是死,惊慌失措,死得更快。

      原书中,老皇帝赐死慕容强,从不是私通宠妃这般简单,真正让他忌惮的,是慕容强野种的身份。

      此事关乎皇家颜面,老皇帝绝不会对外宣扬,其他皇子自然一无所知。

      况且将他幽禁栖梧宫时,对外只以举止轻浮、有失皇子本分论罪,那桩断袖丑闻始终未曾摆上台面。

      如此一来,只要有人出面求情,皇帝便没有理由将他终身圈禁。

      三日前,实玉悄悄送来膳食时,他便暗中托对方寻慕容澈。

      除夕那夜他神志模糊,未能辨清对方眼底深意,却也敢肯定,慕容澈是眼下唯一可接近、可信赖的人。

      书中写得明白,慕容澈性情纯善,与八皇子慕容熙自幼一同长大,情谊非同一般。

      原主身死过早,书中未曾提及与八皇子的交集,沈南星无从揣测,只能选择最为稳妥的迂回之策——

      先牢牢攀住慕容澈这一条线,再借他之谊,寻机会靠近八皇子。

      他熟知全书剧情走向,只需适时显露几分远见,便能在男主面前站稳脚跟,由男主去老皇帝面前求情救他出栖梧宫。

      月光清冷如水,井台边缘忽然晃过半截影子。

      沈南星心下一紧,立刻敛了气息。

      偏这时,屋内的灯火剧烈闪烁起来,一股寒风从门缝灌入,烛火噗地一声熄灭。

      四下重归死寂,唯有窗外枯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得狰狞。

      后颈忽然掠过一丝凉意。

      他回头,撞进一双微微弯着的黑眸里。

      “握草!”

      来人黑发高束,一身劲装,身形挺拔。

      月黑风高杀人夜,这分明是来杀他的!

      沈南星转身就往房门冲,一股力道攥住手腕,紧接着冰冷的手掌牢牢捂住他的嘴,连半声呼救都发不出。

      他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耳边却传来极轻的一声:“六哥?”

      他骤然僵住。

      那人又轻唤了一声:“六哥,是我。”

      月光从窗缝漏入,照亮那张侧脸。

      少年眉眼清浅,正是除夕夜里那个裹着狐裘、弱不禁风的慕容澈。

      此刻没了狐裘遮掩,五官轮廓更显利落。

      可,书里的慕容澈乖巧温顺,怎么可能深夜私闯,就连栖梧宫的守宫侍卫都未曾惊动?

      他压下惊涛骇浪:“阿澈,你是怎么进来的?”

      慕容澈抬眼,眼底一片纯净:“八哥挂念六哥安危,知晓栖梧宫守卫松散,暗中吩咐人打点了沿途侍卫,我才能借着夜色过来一趟。”

      也是,这深宫之中,只要有权力打点,一个无人在意的偏僻宫院,又哪里真的守得滴水不漏?

      沈南星下意识瞥了眼对方耳根。

      书里描写慕容澈天真纯善,但凡说谎就会耳红。而眼下,那处干干净净并无半分异色。

      心头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散去。

      他立刻攥住慕容澈的手,眼神发亮:“阿澈有心了,六哥可算等到你了!”

      慕容澈目光落在他唇上,忽然好奇:“对了,六哥能先告诉我,方才你说的握草,是什么意思吗?”

      沈南星一怔,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粗话竟被对方听了进去。

      他垂眸,瞥见墙角的茅草杆,灵机一动:“你真想知道?”

      慕容澈乖乖点头,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少年。

      沈南星弯腰拾起茅草杆递到他眼前,一本正经胡诌:“这就是握草。可惜这儿没有鲜花,只能握草送你,代表我对你的赞美和欣赏。阿澈这般重情重义,值得我握草相赠。”

      “原来如此。”慕容澈接过茅草,并未细看,抬手指向自己:“六哥,你看我这里。”

      沈南星凑近,才看清他嘴角一片淤青,惊道:“怎么伤了?”

      “被人打的。”

      “哪个混蛋敢打你?好大的胆子!”

      慕容澈抬眸看他,眼底澄澈淡去几分,唇角微弯:“或许,那个混蛋没认出我来。”

      那双含笑的眼眸,隐隐透着几分锐利。

      沈南星心里莫名一跳。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脚踩枯枝的声响。

      有人来了。

      屋内一览无余,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和一张矮桌,根本无处藏身。

      沈南星一把拉住慕容澈,将他塞进床底,自己则迅速往床沿一坐。

      很快,破窗前飘来一道白影,眼珠凌厉地扫过屋内,声音尖厉飘渺,“六殿下在与谁说话?”

      是张嬷嬷。

      她在栖梧宫待了几十年,浑身透着阴森气,寻常宫人见了都要绕着走。

      沈南星没理会,拔着手里的茅草杆,失神喃喃:“父皇要我,父皇不要我,父皇要我,父皇不要我……”

      在栖梧宫被关了十日早该疯癫自语,管事嬷嬷太监见了只会习以为常,反倒不会多管。

      张嬷嬷趴在窗洞上盯了半晌,见他神色呆滞,阴恻恻地摇了摇头:“傻了?也好,也好。”

      说罢飘然而去。

      沈南星松了口气,待人走远后,才将慕容澈从床底扶出来:“委屈你了。”

      慕容澈全程配合无半句怨言,起身时眼里带着明显的心疼:“不委屈,反倒是六哥在栖梧宫受委屈了。”

      这份善解人意直直撞进沈南星心里。

      “我一定会劝八哥寻机为你求情。”慕容澈将落在他肩头的灰尘拍去。

      沈南星一怔,本以为此事总要耗费些时日,不由开口::“你为何……这般待我?”

      慕容澈脸上笑意纯真:“因为六哥一直很照顾我。”

      慕容强在书中只活了开篇一页,书里没写与慕容澈的交集,而他又没有原主的记忆。他不敢深问,只轻声道:“那你会记着六哥吗?”

      “一世不忘。”慕容澈没再多说,瞥了眼窗外已泛白的天:“天快亮了,崇文阁卯时要点名,再晚就赶不上了。”

      沈南星下意识拉住他衣袖:“可是……”

      话没续上,慕容澈垂眸扫过沈南星的手,再抬眼时,眉眼一弯:“六哥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离开栖梧宫,慕容澈并未直奔崇文阁,而是拐进一条偏僻的宫道。

      一道黑影悄然现身,对着他单膝跪地:“公子,您进去后,栖梧宫李公公便去了八皇子处。皇上已信六皇子非龙种,如今他入栖梧宫,下一步该如何做?”

      慕容澈抬手抚过嘴角淤青,眸色微沉:“不按原计划,把他从栖梧宫接出来。”

      黑影一愣:“可八皇子那边……”

      “无妨。八皇子既已知我去过栖梧宫,若真想摆出兄弟情深的样子,便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冷宫,此刻多半已去御前求情。”慕容澈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他的命,还轮不到八皇子拿来当棋子。”

      五日后,沈南星被太监们簇拥着踏出栖梧宫的大门,扶着上了软轿。

      落地时才注意到竟是到了颉芳院。

      颉芳院是八皇子慕容熙和慕容澈的住所,只不过断了耳朵的石狮子歪在斑驳的朱漆门边,墙皮大片脱落,院中还有及膝的杂草。

      “六哥。”

      沈南星闻声回头,慕容澈快步迎上来,玄色锦袍衬得眉眼愈发清俊,“一路辛苦,我让内侍备了甜汤和羊角酥,六哥先垫垫肚子。”

      沈南星知道,他能出来定是慕容熙去御前求了情,也是该第一时间答谢。

      被慕容澈领到西苑,屋里炭火燃得旺,暖烘烘的,与栖梧宫的阴冷天差地别。

      他捧着甜汤喝了一口,正觉舒心,屋内忙碌的陌生内侍上前问:“六殿下,方中布置是否合您的心意。”

      他愣了愣。

      小内侍又道:“六殿下,皇上有旨,您往后就在颉芳院居住,原寝宫不必回去了。

      沈南星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抬眼看向慕容澈:“阿澈,你可知道为何父皇让我搬来这里?”

      慕容澈垂眸替他掰着羊角酥,动作乖巧,“昨夜元宵节,宫里放烟火,不小心引火到六哥的寝殿,暂时住不得人了。”

      “引火?”沈南星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嗯。”慕容澈眼也不抬。

      沈南星放下汤碗,皱了眉。

      可转念一想,他如今是老皇帝厌弃、旁人避之不及的皇子,谁又会费这心思针对他?

      大概真的只是意外。

      他压下心头那点怪异,不再多想。

      “那照顾我的小内侍实玉呢?”他又问。

      一旁候着的小内侍躬身回话:“回六殿下,总管太监把实玉调去御花园当差了。”

      昨日一早,实玉还曾悄悄来栖梧宫给他送了膳食,半点口风都没露。

      事发如此突然,沈南星难免疑惑:“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晚些时候,”小内侍机灵,忙补充道,“实玉特意嘱咐奴婢,他记念您的恩情,往后得了空,定会来看您。”

      “六哥,你最喜欢的羊角酥。”

      他侧目望向慕容澈。

      少年正将点心递到他手边,笑得温和无害。

      心里那点疑虑,终究被无力感压下。

      原主慕容强,本就是书里第一页就该殒命的炮灰,连名字都只被提过一次。

      后面的剧情里,别说他这个六皇子,就连实玉这样的小太监,也从未被作者再落笔提及。

      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己穿来这具身体,本就是逆了书的命数。

      可书里的轨迹,仍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原主既已“死”去,他的人自然会被调走,他的宫苑烧了便烧了,重建之日遥遥无期,再无人在意。

      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变数,根本撼动不了整本书的框架,更留不住本该离散的人。

      至于实玉,御花园清闲安全,总比跟着他这个炮灰皇子强。

      想通了这一点,他反而释然了,低头咬了一口羊角酥,“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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