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他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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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哪一句开始，我们之间的闲聊，像溪流转入了更深的河床。原本只是围绕着工作、学校、发型的对话，不知怎的，就滑向了彼此更久远的过往。
我顺着他的话题，说了一些学校里无关痛痒的趣事，社团的忙碌，赶作业的狼狈。我以为这只是打发时间的闲谈，直到他听完我的讲述，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很轻的、仿佛在谈论窗外天气的语气，开启了他的故事。
他说，他很早就出来“做事”了。
“读书那会儿坐不住，”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点自嘲的痕迹，“总觉得外面天地大。”
他最先去的地方是山西，去投奔亲戚，在亲戚开的桌球馆里帮忙看场子。
“那时候年纪小，觉得不用上课，晚上灯火通明，挺新鲜。”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仔细地将我软化好的头发分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经历，“但后来发现，日夜颠倒，熬人。而且……看到的杂事也多，没什么意思。”
于是后来来了武汉，想学一门手艺。
理发，听起来比看场子“正经”多了，至少是门技术。从洗头开始，给师傅递工具，学认各种药水，背不同的手法，一点点熬……
“现在想想，”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落在镜中某个遥远的地方，声音低了下去，“当初要是能再坐得住一点，多读点书，可能路会不一样。不过，我大概真不是那块料，最后也只上了个专科。”
透过镜子，我清晰地看到他眼里那瞬间黯淡下去的光泽，像烛火被风吹得猛地一晃。那不仅仅是对“如果”的假设，更像是一种对既定轨迹的、平静的接受里，藏着的一丝很淡的、几乎被磨平了的遗憾。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共鸣？！
“没关系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柔和、更坚定，“学历并不是判断一个人好坏、是否优秀的唯一标准。它可能是一块敲门砖，但门后能走多远，靠的不是这块砖，而是走路的这个人。”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通过镜子更直接地捕捉他的表情，“你很踏实，做事认真，性格又好——这些比一张文凭重要多了。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吧。好好生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相信你未来一定可以走得特别亮堂。”
他抬起眼，从镜子里看了我一下。那双眼睛里有短暂的怔忪，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随即，那点怔忪化开，变成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但又真切的笑。
“你还真是会开导人，”他笑了声，摇摇头，“哈哈哈哈哈。”
“哪有，”我也跟着笑了，心底松了口气，“我这是实话实说。”能看到他眼里的光重新亮起来，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其实也还好，”他继续手上的工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更松弛了一些，“我也不是总纠结这些。就是有时候，一些小事会突然蹦出来，让你觉得……嗯，有点说不清的感觉。比如……”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像是需要一点力气来提起那个早已沉淀的回忆，“……比如那迟来的KFC。”
“迟来的KFC？”我下意识地重复，眉毛困惑地拧起，“是什么新的网络梗吗？难道我又跟不上潮流了？”镜子里的我，皱了皱眉头，那表情大概真的蠢得能夹死蚊子。
他轻轻地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开怀的笑，而是一种带着遥远怀念的、很淡的笑意。
“不是梗，是我自己的事。”他开始了讲述，声音平稳，像在叙述一部看过很久的老电影的片段。
他说，他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母不在身边，是奶奶一手把他带大的。那时，他有个发小，就住他隔壁，发小的父亲是当官的，家里比较富裕。
“我那个发小的家里人，经常带他去吃肯德基，吃那种鸡腿饭。他每次回来跟我形容，说炸鸡腿多么香脆，米饭多么软，还有甜津津的酱汁……”他的语速很平，但描绘的画面却异常清晰，“我那时候，做梦都想吃一次。真的，梦里都是那个味道。”
“我奶奶不知道什么是肯德基，也买不起。但她知道我想吃鸡腿饭。”他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于是她就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鸡腿，回来用家里的酱油和糖，还有她舍不得用的好油，在灶台前忙活半天，烧得红亮亮的，油汪汪的，端到我面前。”
他停顿了很久。理发店里背景音乐和人声的嘈杂，在那一刻仿佛都退得很远。
“我端着碗，一边吃，眼泪就一边往碗里掉。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比肯德基的鸡腿饭好吃一万倍。”
后来，他长大了，能自己赚钱了。拿到第一笔像样的工资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当时工作的城市里，最大的一家肯德基。
“我点了小时候一直想吃的鸡腿饭，一个人坐在灯火通明的店里，把饭吃完了。说实在话，那个饭，味道……不难吃，但也……就那样。和奶奶做的，不一样；和我想了那么多年的味道，也不一样。”
吹风机的声音在此时恰好停下，一段短暂的安静降临。他的声音在这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平静：“后来我就明白了，很多东西……是有‘赏味期限’的。不是东西变了，是那个想吃它的‘我’，被留在了过去。所以啊……”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镜中的我，目光清澈而通透，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了然，“如果有什么想做的事，有什么想珍惜的人，别总想着‘等以后’，‘以后’到了，味道可能就不对了。”
我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明白”，想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或者仅仅是想回应那个眼神，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而酸涩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他看了看时间，轻声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把药水洗掉吧。”
我跟着他再次来到洗头区，躺下，闭上眼睛，温热的水流冲过头皮，带走残留的药水和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等我再次坐回理发椅，新一轮的嘈杂包裹了我们——吹风机被打开了，巨大的轰鸣声瞬间吞噬了一切细微的声响，包括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任何话。
只能看见镜子里的他，垂着眼，专注地整理着我的头发，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倾注了漫长时光的故事，只是被吹散在风里的一缕轻烟。
头发吹好后，他请来了8号姐姐。这时我才确切地知道，29号目前还只是一位学徒，最后的修剪定型，需要由更资深的理发师来完成。
8号姐姐手法娴熟，为我修剪出一个利落而有层次的发型。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一种清爽的、发自内心的愉悦涌了上来。这是我第一次，笑着走出理发店。
离开时，我下意识地在忙碌的店员中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他正在另一位客人身后忙碌，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和我下午刚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我想跟他说句“再见”，可那句“再见”在我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和着店里喧闹的背景音，无声地咽了回去。
也许是时机不对吧……
但或许，有些告别，注定就是这样悄无声息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他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