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妻》千千几许

4、第 4 章 第四章魑魅

　　凌云寺藏书阁中的志怪百录将天下妖邪分为四种——魑魅魍魉。

　　开了灵智未修成人形的魑妖大多生活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并不会主动出现在人类生活的地方。修成人形的魅妖则更喜欢做人，更喜欢与人待在一处，他们大多伪装得很好，以人的七情六欲为食，但因和人接触的太多身上的妖气渐渐被掩盖，就算是他的妖铃也无法及时察觉到。

　　魍妖则是生活在深海中的妖类，它们一生都无法上岸，除了偶有生活在沿海地区的人外出捕捞会意外碰上，其他地方绝无可能遇见。

　　除了以上三种，还有最后一种魉妖，魉妖是修为最高深的妖邪，它们通常道行在五百年以上，这种妖数量极其稀少。天下所有妖怪的修行皆不易，若能不走戕害人类的捷径苦修五百年，并渡过五百年大劫便可成为魉妖，寿命可再增加一千年，而若是没能渡过劫数，只能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若选择吃人便是走了捷径，渡过五百年劫数的保障又多了一分，只是一旦吃人就会引起他们这些修行之人的注意，不说别的，只要被他们凌云寺盯上不管是什么妖就没有能逃掉的妖可能。

　　由此可见，妖邪确实不常见，那么他的妖铃在此人身上感应到了妖气便说明此事更不寻常。

　　他的葫芦是收妖法器，原本并不是碧青色的而是金色的，作用就和师父手里的金钵一样。三个月前他正在外追踪一只喜食人五脏的魅妖，那魅妖极聪明又善伪装，不知从哪搞来的魉妖血，那血绿油油的浇在他的金葫芦上，一下子就让葫芦失去了光泽，也失去了收妖能力。

　　他后来找遍了各种方法，想要去掉上面的妖气，可都无法彻底修好金葫芦，直到师父替他寻来了玉清水，玉清水可洗涤妖气，寻常妖邪闻之色变。

　　将水注入葫芦中可以压制上面的妖气，原本绿油油的颜色就变成了如今的碧青色。

　　但玉清水治标不治本，他的葫芦还是无法恢复成金色有光泽的模样。

　　江灵风细细地观察着眼前的少年，见她并未露出异样表情，料想她并不是魅妖，但她身侧定潜伏着妖邪。

　　陆时岐心中充满防备，快步离开了江府。

　　此时，江流雨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你干嘛让郑伯拦着我？”

　　“陆十七人呢？”

　　郑伯焦急地上前，“大郎君...”

　　江灵风摆摆手，接着看向江流雨，“你想将他留在身边，可知他家中几人？品性能力如何？”

　　江流雨察言观色，觉得阿兄的态度似乎软和了不少，斟酌着开口，“他家住铁石巷北面第一家，家中只有一神志不清的母亲，和其他人都交情不深，每日也只是鸣銮楼和家中往返，和他关系近点的也就是他隔壁的邻居吧。”

　　江灵风点点头，“家世倒是清白，继续说你为什么要收他做长随。”

　　江流雨犹豫一阵还是将她半月前遇险一事讲了出来，“半月前，我心血来潮要去山上找野蚕，可谁知半路上一只鸟妖突然出现，那只鸟妖好像在追逐什么，半路看到我就向我抓来，是陆郎君突然出现救了我。”

　　江灵风闻言呼吸一紧，“你遇到妖了？可有伤到，此事为何瞒着家中？”

　　“我要是说了，阿爹阿娘肯定担心坏了，不是让我回去就是让你来保护和监管我。”江流雨低着头小声说。

　　江灵风眼风凌厉，“胡闹！你若是出事，让阿爹阿娘如何自处，你明知他们最担心的就是你的安危！”

　　江流雨垂下眼睫，眼眶微微发热，她哽咽着说：“我知道错了...阿兄别生气，也千万别告诉爹娘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阿兄比她大六岁，十岁之前的阿兄是家里的喜娃娃，长得可爱又爱笑，性格也大方有趣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

　　但命运无常，阿兄十岁那年被妖抓走，一个月后才被路过的弘觉方丈救下带回寺中收做弟子。

　　弘觉方丈将人带回的时候从阿兄的外表看也只是瘦了点，当时爹娘庆幸极了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中毒遭受虐待，只是以为一个月没吃饱饭。

　　但阿兄变了，他变得不再爱笑，整个人眼神空洞，任凭爹娘在他面前哭得肝肠寸断也没有任何反应。

　　弘觉方丈说阿兄遭受了非人的对待，他需要时间恢复，于是阿兄便留在了寺中。

　　一个月后，阿兄终于开口说话了，第一句话就是他要出家为僧，爹娘无论如何也不肯同意，最后便是阿兄以俗家弟子的身份住在凌云寺中。

　　阿爹阿娘每月都会带着她在凌云寺小住几日，那时小小的她不懂阿兄为何像变了一个人，也不懂爹娘为何不将阿兄接回家，不懂他们只要住在寺中就夜夜跪在佛像前祈求，祈求阿兄能恢复从前爱笑的模样。

　　也或许是祈求感动了上苍，也或许是阿兄跟着弘觉方丈除妖经历了很多，竟然真得渐渐走出了创伤，开始变回以前那个开朗爱笑的阿兄，爹娘开心坏了，以至于都肯答应她来到江洲跟着霍伯学经商了。

　　自从阿兄好了，无论他再生气都不会如此喜形于色，哪怕面对恶妖命悬一线时也依旧笑眯眯的，在千钧一发之际反败为胜将妖收服。

　　所以今日他朝她发火，她才会失控掉泪。

　　江灵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缓语气，“别哭了...回头阿娘该说我又欺负你了。”

　　江流雨也觉得自己哭得很没面子，很快擦干眼泪，“我很坚强，我才不会告诉爹娘。”

　　江灵风失笑，“你还记得那日他救你的细节吗？我瞧他并无功夫傍身，也不像是会玄术的样子，怎么就那么巧地出现，在鸟妖爪下救了你？”

　　“陆郎君将我护在身下，那鸟妖在他背上爪了一下，然后就嘶叫一声飞走了。”江流雨仔细回想，“事后他说是来山上采野果的，我瞧他篮子里是有不少的桑葚。”

　　“我相信陆郎君，阿兄你不要妄加揣测。”

　　世上真会有这么巧的事吗？她出现的时机正正好，晚来一刻阿雨都会被鸟妖抓至半空，早来一刻也就无法在最关键的时刻出场给阿雨留下极深的印象。

　　她事后又竭力躲着阿雨，阿雨给钱不要，入江府不要，却又拿着阿雨的贴身衣裙上门，行为矛盾由不得他不多想。

　　除此之外，鸟妖又为何抓了她一下就嘶叫一声走了，既然已经开始主动攻击人了，那么鸟妖就不会那么轻易放弃，会不会这一切都是她和鸟妖商量好的，要不怎么解释她身上的妖气和奇怪的举动。

　　想到此，江灵风让人先送江流雨回去，又对郑伯低声道：“郑伯，去查一下陆时岐，看看他可有什么异常之处，此事不要让阿雨知道。”

　　“是。”

　　*

　　鸣銮楼。

　　刘掌柜见陆时岐过来，关切道：“江娘子可有为难你？”

　　“没有，我已经和江府说清了。”

　　刘掌柜闻言顿时笑眯眯，“那便好，快去干活吧。”

　　陆时岐忙忙碌碌便到了晚上，这一整日都过得很平静，想来有了江郎君管束，江娘子也不会那般无所顾忌，总之她想说的的话都说了，也表达了她的坚决态度。

　　换衣间，陆时岐刚穿上自己的外衫就见后厨的厨娘吴大娘走了进来。

　　吴大娘四十出头，皮肤白皙，身材丰腴，看上去好像厨房蒸笼里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十七，你怎么这么瘦啊！我真想分你二十斤肉。”吴大娘性格爽朗心直口快，和他们这些后辈相处起来完全没有距离感。

　　“像我这样又黑又瘦的哪有白白胖胖的好看。”陆时岐笑着看过去，这一看却让她心中一凛。

　　吴大娘的外衫上有妖气！

　　“吴大娘，你这外衫是从哪里买的？”陆时岐不动声色地打听道。

　　吴大娘一听有人问立马来了兴趣，她兴致勃勃道：“这件衣服可神奇了，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两日瘦了些？”

　　陆时岐仔细一打量，发现吴大娘果真瘦了些，她讶异，“这衣服莫非能使人瘦下来？”

　　吴大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这衣服在那些贵妇人中可时兴了，只要穿上它一个月就能瘦掉三十斤！”

　　“你这么瘦可不需要，你可不能穿。”吴大娘想起什么，立马认真道。

　　“我不穿，我只是好奇，这么神奇的衣服是哪家成衣店卖的？”

　　“锦绣坊。”吴娘子道：“现在这衣服可谓是炙手可热，若不是我侄子在那里做工，又颇得东家欢心，否则我有钱也买不到。”

　　陆时岐默默将此事记在心中，而吴大娘很快穿上外衫，同她告别之后匆匆离开了。

　　那件衣衫上有妖气，她看得分明，若穿上衣衫真得可以瘦身的话，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人肉被衣衫上的妖气吸收了，意味着被妖邪吸收了，意味着这是一个喜食人肉的恶妖！

　　那江府知不知道这件事，身怀玄术，师从凌云寺弘觉方丈的江郎君是否察觉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