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妻》千千几许

1、第 1 章 第一章侍生

　　鸣銮楼是江州最大的酒楼，楼外飞檐斗拱，楼内富丽堂皇，雕梁画栋，当地富贵人家和品格高雅的才子佳人皆是这里的常客。

　　此时，二楼的雅间春雨阁传来女子娇俏婉转的声音，“刘掌柜，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名叫陆十七的侍生？”

　　刘掌柜体态丰腴，年约四十，虽长着一副憨厚的圆脸，但眼形狭长，一看便知是个聪明人，见面前女子长相稚嫩艳丽，看着年岁不大，但通体做派，言行举止无一不显露出此人一定非富即贵。

　　再看她提起十七时的神情，显然不是来找茬的，当即便笑着答道：“是有的，十七这孩子虽说才来半年，但做事比我们楼中的老伙计还要麻利，他聪明又踏实肯干，现在已经是我们鸣銮楼中的掌事了。”

　　“这个时辰他应该在后厨，不知您找他何事？”

　　江流雨微微一抬眼，立在她身旁的侍从立刻会意，将一锭金子放在桌案上，沉吟片刻道：“我家娘子前段时间被妖邪所迫，机缘巧合之下被这位陆小郎君所救，娘子看重他的本事，本着惜才的想法，一番打听才来到此处。”

　　刘掌柜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原来是来和她抢人的，陆十七颇得她心，人又长得机灵精神，若是一般人来此和她抢人，她肯定一把将人轰出去，可面前这小娘子尚不知她底细...

　　江流雨淡淡道：“开个价罢。”

　　刘掌柜沉思片刻，她并不缺钱，比起金钱她更想要一个得心应手的人，但也不好得罪贵客，只道：“十七并非卖身为奴，这件事最好还要问过他本人的意见，贵客稍等，我这就将人唤过来。”

　　陆时岐从忙碌的后厨中逃出来，她本就不算白的面庞被里面的烟熏得更黑了，也不知是哪桌的客人点的烤羊，这烟味大得她想吐。

　　为了压制这腥膻的味道，她快步走向一楼大堂的休息处，拿起一杯凉茶仰头就往下灌。

　　刚放下茶杯，就听见刘掌柜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十七，原来你在这儿啊。”

　　陆时岐扬起唇角力争露出八颗牙齿，“掌柜找我？”

　　刘掌柜细细打量眼前少年，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形很瘦，一身铜色肌肤，唯有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她看着看着似乎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叹了一口气，“十七，我待你如何？”

　　“掌柜待我极好，我因长得瘦小，外出找活总被嫌弃，只有掌柜心善不仅不嫌弃我瘦小，还给了我养家糊口的活计，让我得以供养家中母亲。”

　　这番话简直说到刘掌柜心坎上了，那双黑亮的眸子异常真诚，当初她也是因为这双眸子才动了恻隐之心。

　　“好孩子，实不相瞒，今日有位贵客说你曾在妖邪手中救过她，今日特来寻你，我瞧着是想将你收入麾下为之办事。”刘掌柜道：“你且去瞧瞧罢。”

　　她知道刘掌柜的言下之意，郑重道：“掌柜放心，我并非那背信弃义之人。”陆时岐脑海之中蹦出一张面容来，倒是没想到她会找过来。

　　说完之后，她刚想走，就见刘掌柜忽然出声，“那位贵客小娘子娇俏似芙蓉，你不去换一身衣裳就这么去见她吗？”

　　“不过进去说几句而已，楼中还有许多事需要我忙，再说鸣銮楼的衣裳简洁大方，十分适合我。”

　　此话一出，刘掌柜终于露出一抹笑来，她不怕别的，就怕十七正直春心萌动血气方刚的年纪，就算金钱不能买断他的情义，但爱慕之心难免会令他动摇。

　　陆时岐轻轻叩响春雨阁的房门。

　　“进来。”

　　陆时岐依言进去，只见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面突兀的屏风，仔细一瞧，屏风中隐约显露出一坐一站两抹身影来。

　　陆时岐垂首行礼，“不知贵客有何吩咐？”

　　“你的月俸是多少？”屏风后站着的那人问。

　　“抱歉，鸣銮楼有规定不能随意对外人透露工钱。”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声，紧接着那站着的身影继续道：“听说你是酒楼掌事，在这江州地界你的月俸最高不过三两银。”

　　“只要你愿意离开这鸣銮楼到我们府上做我家娘子的长随，你的月俸可给到六两银。”

　　“多谢贵客好意，我并无此意，外面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处理，就不在此多留了。”

　　许是没想到她会拒绝，那声音突然变高，“你不要不识好歹！”

　　陆时岐转身便要走，忽听有脚步走动的声音。

　　“站住。”那声音清丽婉转，让人听了便有无限遐想。

　　江流雨从屏风后走出来，陆时岐只好转过身来，入目的是一抹鹅黄色身影，面前少女穿金戴玉，那些惹眼的饰品随着她的走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此时的她姿容艳丽，与半月前灰头土脸衣裳破烂的模样大相径庭，他一时认不出来也不怪他。

　　“半月前你曾在鸟妖爪下救过我，你可还记得？”

　　陆时岐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我不会玄术，也不会武功，并没有这个本事救人，想来贵客是认错人了。”

　　江流雨今日特地打扮，故意穿的庄重，就是想从他眼中看到震惊，以及艳羡爱慕的眼神，但很失望她什么都没看到。

　　“你再仔细瞧瞧，你当真不记得我？”江流雨皱着眉头，“那时我摔了一跤，和现在珠光宝气的我确是不大一样...”

　　“抱歉。”陆时岐只想赶紧离开。

　　少女本就心高气傲一再被他佛了面子，脸色有些不虞，“我知道你叫陆十七，就算当时日光灰暗，我也是清楚地瞧见了你的模样。”

　　还没等他狡辩，江流雨就接着道：“这些你也可以说我记错了，但你为了救我被鸟妖抓伤的肩膀现在应该还没好吧，只需一验便知。”

　　陆时岐默了几息，终于抬眸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贵客实在不必如此。”

　　“你终于承认了！”江流雨拍手叫好，“承认了就好，爹娘时常教育我，凡事要知恩图报。”

　　“就算你不愿接受我的好意，我也是要报恩的，明日我会再来找你。”

　　“阿汀，我们走。”

　　*

　　亥时一刻，陆时岐换上自己的棉布衣服，从鸣銮楼后门走出来，忙碌了一天，终于可以回家好好歇息了。

　　鸣銮楼巳时开门，亥时关门，虽然江州富硕，没有宵禁，但此时大街上也已不再如白日那么热闹，只偶尔有几个小商贩仍坚持卖完篓中所有东西才肯回去。

　　如今正值六月，晚间清风徐徐，比闷热的白日更令人舒适，陆时岐走在街头上吹着凉风，好似将一身的疲惫都吹散了。

　　她家住在铁石巷北面第一家，距离位于市井中心繁华街道的鸣銮楼有一定的距离，若是步行回去则需要走半个时辰才能到，为了节省时间，她特地去西市买了一头小毛驴，但小毛驴吃坏了肚子一连好几日都没法载着她出去。

　　路程虽长，但陆时岐别的功夫不会，唯有腿脚麻利，这段时间又苦练轻功，所以到家也不算太晚，她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很快传来动静。

　　住在隔壁的柳姐姐闻声从堂屋走了出来，柳姐姐名唤柳莺儿，今年双十年华仅仅比她大三岁。

　　陆时岐立马扬起笑脸迎上去，“柳姐姐，阿娘她今日没惹事吧？”

　　柳莺儿长着一张秀气的鹅蛋脸，听她这么一说，眉梢一挑，“云姨今天很乖，我刚照顾她睡下，你进去脚步轻一些。”

　　陆时岐还想道谢，柳莺儿手一挥就绕过她进了对面。

　　陆时岐不由抿唇，她打心眼里很感激柳姐姐，阿娘神志不清，她又要外出挣钱，若不是柳姐姐照顾，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她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便不顾柳姐姐的阻拦硬是给她一半，就当做照顾阿娘的工钱。

　　柳莺儿当然不肯收，但陆时岐却很坚持，她只是为了生计女扮男装，并不是真得男儿身，所以她也会来癸水，去年她十六岁时偶然有几天肚子绞痛，若不是柳姐姐发现，恐怕她都不知这是来癸水，她的月事带就是柳姐姐送她的，也就是那一次，她女扮男装的身份第一次被人知晓。

　　陆时岐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堂屋隔间，看到阿娘已经熟睡便放下心来拿着水桶去了院中的小棚。

　　这一路走来到底是出了不少汗，她舒服地躺在木桶中，温热清澈的清水很快就变了色，但这并不是什么污泥而是她故意涂抹在脸上，脖颈和手臂上的灰粉。

　　失去了灰粉的遮掩，陆时岐在月光下的肌肤白里透红，五官也异常清晰，仿佛月下仙子，勾魂夺目。

　　*

　　翌日一早，陆时岐在第一声鸡鸣时就起床了，她穿戴完毕，照常给自己涂上灰粉，她的小毛驴依旧蔫蔫的没有精神，看来今日又得步行了。

　　云熙琴呆呆地任由女儿喂饭，从陆时岐的视角刚好能看到在她从左眼一直横亘到下颌的疤痕，她不知道阿娘脸上这道狰狞的疤痕怎么来的，也不清楚阿娘过去遭遇了什么，但她知道若不是因为这道疤，阿娘的情况不会这么严重，在她五岁的时候，阿娘带着她离开了夫家，母女两人一路往南走，曾在一座小城中生活过五年，也就是这五年，就因为这道疤，阿娘频繁遭受其他人莫名其妙的恶意，这些恶意使得阿娘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身旁无人都不行的地步，而那些人看她们孤儿寡母，便起了歹心，要将她和阿娘一块儿卖去青楼，她挡在母亲面前，眼中俱是恨意，许是那人被惊到竟冠冕堂皇地说，要恨就恨她是个女儿身，若是个男孩就不会卖去青楼了。

　　那时小小的她下定决心要带母亲离开，她偷了一包迷药，下在那恶人的水中，趁着那人昏迷，她紧紧牵着阿娘的手头也不回地逃出了那座吃人的小镇。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她扮作了男子，有了男子这层身份，彷佛做什么都不会遭到旁人的特别注意，也因为如此，在她对路上那些微妙的恶意实行报复的时候，也没有人站出来丝毫不顾及的看轻她欺辱她。

　　后来，她们来到了江州，她本没打算留在江州，但阿娘好似识得这里，竟一路来到了这间屋子，也就是她们现在住的这间，她想拉着阿娘走，但阿娘说什么也不肯走，她们在这里租住了六年直到三个月前她才攒够了钱买下了这个小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