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有灵》未古了

7、第 7 章 桃夭

　　翌日，细雨已停，天色温润澄明。
　　小灵儿打完猪草归来，方踏入院中，便觉一阵清冽甜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朝东南角望去，竟愣在原地——只见那棵老桃树，昨日还只是密密匝匝的花苞，紧紧攥着，此刻竟是千苞尽绽，织就一树粉艳灼灼的云霞。那花朵层层叠叠，瓣肉肥腴，形态饱满水灵，远非凡品。更奇的是，那股清甜馥郁的香气，丝丝缕缕，直沁心脾，让她一时忘了呼吸。
　　她猛地回过神来，激动地飞奔进屋，声音清亮得发颤：“祖母！阿姐！——”一顿，又极力压住嗓子，低下声来：“快来看呀！院里的老桃树——开得.......了不得了！”
　　来福更是兴奋难耐，在她脚边又蹦又跳，对着桃树的方向汪汪叫唤。
　　贾秀闻声，当即放下手中针线，搀着贾母迎出门来。甫一照面，祖孙二人皆被眼前盛景惊得怔住。
　　贾秀喃喃道：“这……昨日瞧着花苞还紧着，怎的一夜之间，就开得这般繁盛、这般香了？”
　　贾母仰头望着这满树芳华，深吸一口那怡人的香气，眼中泛起泪光，双手合十道：“老婆子活了这把年纪，何时见过这般有灵性的桃花……祖宗保佑，咱家……咱家果真是有福的。”
　　小灵儿仰着头，望着眼前云蒸霞蔚的桃树，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她未曾想过，日日灵气的滋养，竟让花开得这般惊心动魄。幸而家在村尾山脚，院落独门独户，边上便是自家那十几亩田，正值春耕，四下无人，省去了许多窥探的目光。

　　“祖母，”她轻声唤道，扯了扯贾母的衣袖，“灵儿想摘些花儿给哥哥们泡水喝，让他们也沾沾这春日的福气，好不好？”
　　贾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这样的福气，合该让你们的哥哥们也沾一沾。”
　　说罢，祖孙三人便专拣那半开未开、形态最饱满的花苞，小心翼翼地采了下来。贾母又指挥着用家中仅存的细盐调了淡盐水，将花苞细细浸过，祛除尘嚣，再用清冽的井水反复漂净。她寻来几个洗刷得发亮的旧竹筒，将带着水珠的桃花轻轻放入。
　　随后，她转身回屋，从箱底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里面是珍藏许久、舍不得吃的土蜂蜜。她用竹筷小心地挑了些许，金黄的蜜液落入竹筒的清水中缓缓化开。她仔细封好盖子，这才将竹筒递给小灵儿。
　　“灵儿，拿去给哥哥们。”贾母语气温和，眼含些许期待，“这花儿瞧着就灵秀，与寻常的不同。且让他们放上几个时辰，待花蜜交融，再尝尝看。若真能解些乏、安下神，便是咱们家的造化了。”
　　“祖母放心，灵儿记下了。”小灵儿接过竹筒，心道，有灵气滋养，效用定然是有些的。“祖母，姐姐，那灵儿这就去了。”

　　贾秀看着满树繁花，小声提议：“祖母，咱们可要送些给族里的叔伯祖父？这花开得这样好，煮茶、做吃食都是极好的，搁往年可遇不着。”
　　贾母将摘下的花苞轻轻放入篮中，目光沉静地摇了摇头，低声道：“秀儿，你放眼望去，村口、山腰，哪家没有几株桃李？若单因咱们的花开得略盛些就四处送，落在旁人眼里，倒显得我们轻狂，失了分寸。”
　　她顿了顿，看着似懂非懂的孙女，声音更缓了些，语重心长地说：“再者，这花的好处，我们自家还没摸清门道。是好是坏尚不可知，贸然送入，若是吃出个好歹，或是与别家汤药有所冲克，我们如何担待得起？这岂非好心办了坏事？”
　　贾秀闻言，神情立刻变得郑重。
　　贾母伸手，慈爱地为孙女理了理鬓角，眼中带着历经世事的警醒：“记住，咱们家如今不比往年。遇事，宁可谨慎三分，莫要争先一时。这老天爷赐下的福气，咱们关起门来，自己悄悄受用便是。待日后真摸清了它的秉性，再论其他也不迟。”
　　“孙女明白了。”贾秀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秀儿想得浅了。那这花，我们便紧着自家用。”
　　“自然，”贾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有好物事，先紧着自家人，总是没错的。”
　　她再抬头端详这满树云霞，略一沉吟，决断道：“只是这花开得实在过于繁盛，到底惹眼。秀儿，我们需得再仔细采下些来，一则可免去不必要的招摇，二来……正好将其阴干，制成花茶，也算为家里人备下一份安神解乏的茶汤。”

　　另一边，小灵儿将花水送到田头，仔细转述了祖母的叮嘱。贾家兄弟听闻家中桃树竟有这般异象，心中无不神往。
　　贾大郎捧着那沁凉的竹筒，虽也心驰神往，却只是沉稳地点点头，将那份惋惜深深压在心底，转而叮嘱小妹回去路上仔细脚下。
　　贾二郎直接跺脚连呼“可惜”，恨恨地望了一眼来路：“偏今日……”
　　贾大郎却低声打断他：“牛还在地里等着，莫要作怪。那花又跑不了，傍晚回去再看。”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再说，这般奇景，少些人看见才好，你可莫要招事！”
　　贾二郎却摇头轻叹，话语里竟透出几分与他平日跳脱不符的细腻与感伤：“繁花经了采摘，灵气已分。晚归时纵见枝头余芳，又怎及得上晨曦中初绽时的十分风韵与勃勃生机？”

作者有话说

　　时人吃桃花，还送人。花开得好，会被认为是福气，更要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