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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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晚食既罢。
贾母唤贾珩至跟前，肃容道：“明日你携二郎，往你外祖并舅氏、姨母家中走一遭。除服之事，需亲至禀告，方合礼数。此外，你父亲生前几位至交同窗，亦当一一拜望通传。勿使礼数有缺，亲情世谊见疏。”
贾珩与贾二郎恭声应下。
贾母顿了顿，又道：“大郎，你还需修书一封与你姑姑姑父，好让他们安心。再代祖母……”
话到嘴边，却又止住。
片刻，她摆了摆手：
“罢了，就这般罢。”
贾珩垂首，轻轻应了一声：“是。”
几日后，七叔公因县城的儿子家中有事，需前去小住一段时日。临行前，嘱咐道：“师父不在，你莫荒废了功课。后山几处平缓坡地认得路了，可去认认药，但万不可独自往深山里钻。”小灵儿乖巧应道。
隔日一大早，小灵儿便缠着贾二郎要上山。贾二郎也干脆，这几日歇得骨头都发软，也是时候动动筋骨了。他检查了背篓、柴刀和防蛇的草粉，又往怀里揣了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方才拿了棍棒，吆喝一声：“幺妹，走，山上去！”
“哎！”小灵儿欢快应道。
又叫道：“来福！”
“汪——”来福摇着尾巴窜到前头开路。
“祖母，我们走了——”
贾母送他们到院门外，望着小灵儿和贾二郎的身影渐行渐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看着那身影模糊了，才提声道：“山中仔细，莫贪远，早归家。”
“晓得了——”
远处的声音混着狗吠传来，已有些缥缈。
贾秀在堂屋中织布，久久不见贾母进屋，一时有些忧心，便放下梭子，起身寻了出去。
只见贾母仍直直地立在原地，眼神盯着远方，不曾动弹。她连忙上前轻扶，并轻声道：“祖母——”
贾母回过神来，侧目看了一眼身边娴静的大孙女，未多言语，只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
“回去吧。”
另一头，小灵儿一行人已是进了山。
沿着前人踩出的小路，蜿蜒前行。
路边时而是茂密的野草，夹着几朵秋花。枝叶上挂满露珠，朝阳一出，照得五光十色，像一颗颗耀眼的珠子。
时而是丛丛灌木，郁郁葱葱。
“胡颓子！”小灵儿叫道。
贾二郎瞥一眼：“羊艿子（谐音）。还早着呢，得熬过冬，开春才吃得成。”
周遭散着几棵盐霜柏。贾二郎看着那微微泛红的叶子，眼睛往远处眺了眺，转头道：“那边坡的红叶再添几分，就该备冬柴了。”
“嗯。”小灵儿应道。
耳边除了来福在前头叫唤，头顶也时不时传来“扑棱”的声响。抬头看时，只隐隐约约望见什么影子，倏忽一下，便没了踪迹。
偶尔还有稀稀拉拉的蝉鸣，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拖着长尾音。一只唱罢，另一只接上，刚唱两句，又没了声息——像弦断了，懒得续，无所谓了。
忽然，眼前映入一片红光。
贾二郎随手摘了一捋红果，塞两粒进嘴，酸得眯起眼，又递给小灵儿几颗：
“尝尝，救兵粮。听老人说，古时候打仗断了粮，兵士就靠这个活命。”
小灵儿接过，咬破皮，酸得舌尖一缩，眉头皱成一团：“酸——”
贾二郎闻声大笑。
林子深处，骤然惊起一只大鸟。
那是一只从未见过的大鸟。通体素白，长尾曳如流云，双翅展开时几乎遮住天光。它越过树梢，在空中略一盘旋，清啸一声，投向更深的山谷。
几片纯白的尾羽，悠悠飘落，挂在枝头。
小灵儿怔怔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半晌说不出话。
来福还在吠，声音却已虚了。
“……白鹇。”贾二郎哑声道，顿了顿，“是白雉。曾在书上看过，这种鸟，只在有灵气的地方落脚。”
“二哥？”小灵儿抬起头。
贾二郎没看她，仍望着那片山谷：“幺妹，今日必定是个好日子。你可要仔细寻摸。”
“晓得。”
走过一片草坡，小灵儿脚步忽然慢了。
她低头，目光落在几丛细碎的蓝花上——花已谢了大半，只剩几朵还吊在枝头，淡得像洗过许多遍的旧绢。
沙参。
灵气像细细的触须，往土里探了探。
——底下全是。密密匝匝，白生生的根，一锄头下去就是三五根。
她没有蹲下。
只站了片刻，脚尖轻轻拨了拨那丛蓝花，绕过去了。
贾二郎走在前头，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林子渐渐密了。不再是路边那些零散的杂木，而是成片的栎树、枫树，树冠交叠，漏下的日头碎成一片一片。
小灵儿慢下脚步，目光往林下扫。
腐叶厚实的地方，几茎枯黄的秆子歪歪斜斜立着，顶端还挂着几粒干瘪的红果。
她蹲下，小药锄轻轻拨开松软的泥土。才刨两下，一截黄白色的根茎就露了出来，节节分明，肥肥嫩嫩。
黄精。
而且是一窝好黄精。
小灵儿正待要挖，猛地她的手又停在半空。
“幺妹？”
小灵儿把那撮泥土又盖了回去，根茎重新埋进土里，还用手按了按实。
“怎得不挖？”贾二郎问。
小灵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背篓往肩上掂了掂。
“过重了。待寻些更值钱的才是。”她说。
贾二郎闻言不语。
只把柴刀往腋下一夹，往林子深处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