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罗门之结［缘一水仙］》巫云布雨

1、相遇

　　这天，继国缘一下班后，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看见他，忽然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缘一继续向前走去，待他看清对方的长相后，也愣住了。
　　对方长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连额头的胎记也毫无二致，只是穿着古朴的衣物，腰间佩着一把长刀，像是在扮演武士。
　　“缘一……？”那人轻轻唤道。
　　“嗯？这位先生，您认识我？”缘一问。

　　缘一把那位先生带回了家。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格外亲切，这还是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受。
　　而那位先生也没有拒绝。

　　“屋子有些简陋，希望先生不要介意。”
　　“不会。”先生的回答十分简短。
　　缘一给先生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缘一，你在这里过得好吗？”先生问。
　　缘一愣怔了一下，为什么这位先生的语气这般熟稔，好似他们早就认识一般，可缘一的记忆里，并没有找到这位先生的身影。
　　“挺好的。”
　　“母亲，还在吗？”那位先生又问。

　　缘一垂下眼眸：“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世了。几年后，父亲也走了。”
　　先生轻声叹息道：“那兄长呢？”
　　缘一抬起头：“兄长？你是说表哥之类的吗？在父母走后，他们不再与我联系了。”
　　“不，我是说，你的哥哥。”
　　“先生，我没有哥哥。”
　　缘一见那位先生似乎愣了一下，接着道：“原来是这样，是我搞错了。”

　　“父母去世后，你就一直是一个人吗？”
　　“嗯，我那时候还小，靠着邻里接济才活下来的。”
　　“这里就是你的家？”先生看了看这间屋子。
　　“……”

　　“你说的‘接济’，该不会是他们搬空你家，只给你一口饭吃吧？”
　　“……”
　　“傻小子。”
　　“他们是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既然他们想要那些东西，我就给了，反正我也不需要。”
　　先生笑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

　　“据我观察，这个世界似乎没有鬼。那你现在在做些什么？”
　　“鬼？”缘一露出困惑的神色，“我在一家古董店工作，店长人特别好。”
　　“是啊，对你来说，这世上哪有坏人。”先生竟然调侃了他一句，“店长叫什么？”
　　“炭吉。”
　　“原来是他，他们一家确实是非常好的人。”

　　“先生，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还有，你怎么会认识缘一……我并不认识先生你。”
　　“我，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名字也不重要。认识你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就当是缘分吧。”
　　缘一笑了笑：“先生好神秘。不过没关系，那我又多了一位朋友。”

　　先生问：“你有几位朋友？”
　　“炭吉和朱弥子。”
　　先生不语，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那你不怕我是坏人？”先生问。
　　缘一眨了眨眼：“对我来说，这世上哪有坏人……明明是先生刚才这么说的。”

　　在缘一的邀请下，先生答应留宿一晚。
　　先生主动要做饭，厨房狭小，他让缘一在客厅等着。缘一不肯，站在厨房门边，一直盯着里面。
　　先生无奈道：“缘一，不要一直看着了，去坐下。”
　　缘一默默去客厅坐着，过了不到五分钟，又走过来，眼巴巴地盯着：“可是我想看。”
　　“……那你看吧。”

　　“先生好厉害！是专门学过烹饪吗？”
　　听到缘一这么说，先生愣了一下，淡淡答道：“自己摸索出来的，毕竟我那时候，可没有邻里‘接济’。”
　　“先生又取笑我。”

　　先生却忽然问道：“你见过一个名叫‘诗’的女孩吗？”
　　“诗？没有。”缘一想了想，“如果她去过古董店，我或许见过。她是先生的朋友吗？”
　　“朋友……”先生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不是朋友，是亏欠的人。”
　　缘一心头一动，道：“难道是先生的妻子？”
　　先生抬眼看向缘一，平静地说：“是的。但我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没有保护好她，是我对不起她。”

　　先生难得地讲起了自己的事。他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有食人的恶鬼，而他的妻子正是丧生于恶鬼之口。
　　“可这不是先生的错，谁也无法预料恶鬼何时会来。”
　　“是啊……那恶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晚归的那天来。”先生的语气依然平缓，像是在回忆，“我以为住处偏僻，人迹罕至，多年来从未出过危险，所以才……但无论如何，终究是我的错。”
　　“不，那是恶鬼的错，先生不要……”
　　“是我的错。我不该遇见她，不该认识她。那样的话，她或许还能活着。”
　　缘一心想：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在恶鬼横行的世界，又怎能平安活下去呢？

　　“先生刚才问我，是想见见这个世界的诗吗？”
　　“不，不想见。”先生摇了摇头，“我相信她会过得很好。”
　　“先生，你爱你的妻子吗？”
　　“……我一直认为我是爱的。我们相依为命，她待我极好，我也想全心待她。”先生停顿了片刻，“可现实是，我害死了她。”
　　“或许我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爱她，我对她的爱远比不上她给我的爱。我没资格说自己爱她，否则，我怎么会，害得她那般……”
　　“先生，往前看吧。她已去了天堂，就算心怀遗憾，说不定转世成了一个幸福的人。你也应该向前走了。”
　　“嗯。”

　　晚上，缘一收拾出一间房，给先生住下。
　　缘一躺在床上，回忆着下班经过的那条路，在那儿遇到先生的第一眼。先生看起来非常孤独，像一片浮云游走在人世间，没有人能抓住他，也没有人能留住他。
　　不知怎的，缘一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愿望——想要先生留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想要留住一个人。

　　可明明他们才刚认识，这位先生身上似乎有非常多的秘密。
　　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没有名字的人。他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还知道自己的名字……说不定，是个非常危险的人。
　　缘一知道自己不该这般冲动。
　　可是，他想要先生留下来。

　　说来也奇怪，缘一很少会有“想要”这种念头，从小到大，他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就算被先生说是“傻小子”，他也觉得没什么——那些财物，旁人若需要，他给了便是。他不觉得那独属于自己，它们是父母留下的遗物。母亲若是知道他能用这些帮助他人，想必也会欣慰。
　　他的母亲，是一个慈悲的人。
　　若说他在某一个瞬间有过什么渴望，或许是希望母亲能幸福吧。
　　只是母亲疾病缠身，早早离世了。

　　缘一还记得那天，母亲和往常一样面带微笑，对他说：“缘一，我要走了。”
　　他问母亲：“您要去哪？缘一陪您一起去。”
　　母亲抬手，想摸他的脸，但似乎使不上劲。缘一接住母亲抬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母亲，缘一会一直陪着您。”
　　“不，缘一，母亲要去天堂了，你还不能陪我一起去。”

　　“天堂是什么，我为什么不能陪母亲一起去，是缘一做得不好吗？”
　　“缘一做得很好。”母亲温柔地笑着，“每个人都会上天堂，缘一以后也会。只是现在，母亲要先过去了。”
　　缘一还想说什么，母亲轻轻捂住他的嘴：“好了，缘一，你去叫你父亲过来，然后就去睡觉，知道了吗？”

　　缘一不太想走，他有种预感，只要他离开，母亲就会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回来。
　　“缘一，听话。”
　　“母亲，那您会在天堂等缘一吗？”
　　“会，母亲会一直等着缘一。”
　　“好。”

　　缘一的预感没有错，在他离开后，母亲真的走了。
　　之后的日子，缘一记得不太真切了。只记得，给母亲下葬那天，他因为没有流泪，被父亲打了一顿。但他还是没有哭，父亲最后用烟熏着逼他流泪，还骂他是丧门星，说他不该出生。
　　父亲一直不喜欢缘一，自有记忆以来，便是如此。母亲死后，父亲对他更是厌恶。
　　再后来，父亲也死了。
　　缘一依旧没有哭。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去天堂”是什么意思了。可人世间，哪有天堂？
　　如果真的存在那么美好的地方，人又为什么要努力活着呢？

　　母亲，缘一很少会思念您。因为生老病死不过是世间常有之事，您已经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和缘一，也不再有关系了吧。
　　可是今天，见到先生，我突然有点想您了。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