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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麻木 窗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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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一寸寸亮起来,淡白的天光顺着窗帘缝隙悄悄渗进,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而孤寂的影子。
“天亮了……”
我睡得极浅,几乎翻来覆去僵卧了一整夜,脑海里反复盘旋,全是昨夜混乱不堪的画面。
“湾湾小姐。”还未等我撑身起身,门外便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门口。是那位素来肃穆沉静的管家,她最听沈肃宁的话,小时候对我很差,我不喜欢她。整天装模作样,现在是沈肃宁在家,她声音压得极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沈肃宁不在的时候她可不是这副嘴脸,她更加喜欢那个男人和沈肃宁的孩子,搞笑,她以为那个男人是什么好东西?她总以为我心胸狭窄,故意欺负那野种……沈肃宁自己抱回来的,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她亲生的?我叫一声野种怎么了。
我在心里冷冷腹诽,一时竟也分不出,是更恨那个男人,更恨那个野种,还是更恨眼前这个捧高踩低的女人。
“小姐,沈女士让您下楼用早餐。”
“高姨,我知道了。”我沉默着起身,缓步走到镜前。
镜中人眼底凝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面无血色,一眼便知是彻夜未眠。我抬手轻轻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敛去所有狼狈与脆弱。
推开门,走廊里依旧静得落针可闻,佣人远远望见我,皆垂首躬身,恭敬得不敢多言半句。
那个野种居然不在家?
沈肃宁在家,居然还敢出去野,啧,真是恃宠而骄啊。
下楼时,沈肃宁已然坐在餐桌主位。她一身简洁利落的常服,神情平静淡漠,周身气场沉稳冷冽,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偌大的餐厅里只有她一人,父亲依旧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这谁?
客厅传来动静,我居高临下一看,吧台旁站着个身形清瘦却挺拔的女人。身高不算格外高大,但肩背平直,腰线收得利落,看着偏文气,却不显单薄,一身素黑衣裤衬得整个人干净又冷敛。黑发剪得偏短,只在脑后松松束了一小撮,碎发垂在额前,眉眼生得清俊干净,鼻梁挺直,唇线偏淡,乍一看温文无害,细看却透着股紧绷的戒备。
她正抬手在碗柜里拿东西,手臂微抬时,衣袖轻滑,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腰身随之轻轻一收,动作稳而轻,没有半分多余姿态。自始至终,她都没朝我这边看一眼,更没有半句问候,只是安静守在一旁照看沈肃宁。
看个屁!
我与她视线短暂相撞,那双眼睛看着清浅,实则锐利如鹰隼,从头到尾都裹着对我的警惕与疏离,连一丝客气都懒得装,看得我心里越发厌烦。
沈肃宁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我们两眼,随即继续吃着早餐,一副事不关己、不为所动的模样。
她抬眼淡淡扫了我一下,语气平淡无波:“坐。”
我依言落座,面前摆着精致温热的早餐,胃里却堵得半点胃口也无。她安静地用餐,全程绝口不提昨夜的争执,不提翻墙的荒唐,更不提顾召临。
她不提那个人是谁,我也无所谓。
我可不想多管闲事,我慢悠悠的吃着饭。直到她缓缓放下餐具,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等会儿让司机送你回出租屋。”
我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抬头望向她。
“手机让周助理稍后给你送过去。”她目光锐利而沉敛,直直落在我身上,“我不拦你,也不逼你断。但你记住——
在我这里,你可以任性,不可以愚蠢。
可以玩两年,不可以没有分寸,你是有婚约的。”
她顿了顿,语气稍淡,强势却丝毫不减:“你是我沈肃宁的女儿,就算要走一条难走的路,也得站得稳,别被人拿捏,更别把自己搭进去。”
一股恶心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搞什么呀?当着外人的面批评我?一大早上就要这样败人胃口。
谁要结婚?看来我的计划必须再加快些,否则她只会一直这样,用她的方式拿捏我、束缚我。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没再多说,起身时只淡淡丢下一句:“去吧。别再让我第二次收拾你的烂摊子。”
这话她自己说出口不会觉得可笑吗?
我僵坐在椅子上,反射性地想回嘴,又憋回去了。心口又酸又闷,堵得喘不过气。她永远都是这样,强硬、冷硬、说一不二,却又在我最想反抗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果然,她立刻转移话题,没再理我。
“金宝,过来。”她突然站起来,楼梯口立刻响起嗒嗒嗒嗒急促的爪声,狼犬一边冲下来。
“汪!汪!汪!”
它的叫声又亮又急,满是兴奋。快到沈肃宁面前时,它猛地刹住脚,尾巴疯狂甩动,“呜呜——汪!”地凑上来蹭她的手,脑袋不停往她掌心拱,撒娇似的哼唧。金宝过来绕着走摇尾巴,我不理它,它又蹭去她身边。
“坏孩子,好好吃饭。”
沈肃宁笑着摸它的头,它立刻仰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还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指。等食盆“当”一声落地,它先抬头看了她一眼,再低头大口啃食,偶尔抬起头轻汪一声,沈肃宁最喜欢金宝粘人的样子。
晨光斜斜漫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光线掠过她挺直的鼻梁与紧抿的唇线,将她一贯冷硬的轮廓柔化了一层。眼尾几道极淡的干纹,不深,却藏着无数个熬夜决断的夜晚,只在笑意微漾时才轻轻显露,像时光留下的浅痕。眉心压着一道浅长的竖纹,是常年思虑、发号施令的印记,不怒自威。法令纹极轻,只在唇角两侧浅浅延伸,平日被她淡漠的神情藏得极好,唯有低头喂狗时,那点难得的温柔让纹路稍稍软下来。她脸上没有半分多余赘肉,线条干净,骨相清晰。岁月不曾让她憔悴,只给她添了一层更沉、更冷、也更慑人的魅力。
我暗自叹息一声:“妈,我要去上班了。”她对狗都比对我好,我心里又酸又堵。
连金宝生小狗时都整夜守着,亲手照料,温柔得不像那个说一不二的首长。可对我,永远隔着一层冷硬。
“湾湾,等会我让司机送你。”她说着,我听着。
喂完狗,她转身进屋换衣服。
再出来时,她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内搭一件素色真丝衬衫,袖口规整,没有多余装饰。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肩线挺括如刀刻,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整个人沉稳又干练。
她对旁人永远温和得体,唯独对我,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什么都不在意。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大门,我跟在她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心却远得像隔了两个世界。
我的母亲,永远这样,若即若离。
周助理早已经上前,替沈肃宁拉开单位配的黑色轿车后车门。车身沉稳低调,是体制内高层最标准的公务用车,不张扬,却自带威严。
那名眼神锐利的女人始终跟在沈肃宁身侧,从屋内跟到屋外,寸步不离。手提包、电脑等杂物全都由她一手拎着,事事照料周全,在我看来简直跟个狗腿子没两样。
沈肃宁微微俯身,从容坐进后座,身姿依旧挺直。那个女人把东西放进车里。听沈肃宁说了两句话之后跟着上车。
车门轻合,轿车平稳驶离。
又是这姓周的,我有点不高兴,翻了个白眼,默默收回视线。
沈肃宁身为C市主要领导,自有单位配备的专属公务用车,日常出行均由贴身的周助理专职驾驶。而接送我的应当也是统一调配的车辆,司机由后勤部门专人安排,行事规矩稳妥,向来守礼不多言。
车上那个不苟言笑的人下车为我拉开车门。
我坐进车里,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冰冷又威严的老宅。这里是我的出身,是我名义上的家,我的母亲是手握权柄、说一不二的首长。可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这里是我的归宿。
车子平稳启动,我才认真打量起身旁的人。她穿一件简单的黑色立领外套,配深色长裤,身姿挺拔利落,低调沉稳,透着军人特有的端正气质。她送过我很多次,我却一直没好意思问她的名字。犹豫片刻,我轻声开口,语气尽量随意:“总麻烦你送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她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利落:“闵姝。”
这么高冷?
“今天跟在我妈身边,那人谁呀?”我好奇的问。
她说:“沈小姐,您可以问一下我们领导。”
我瞬间失去了聊天的兴致,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缓缓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今晚下班,一定要去找顾召临,最起码,要请她好好吃一顿饭。
车子平稳穿行在晨雾中,天光渐亮,却暖不了我心底半分。车厢里一片沉默,像老宅里永远紧绷的气氛。
我闭着眼,沈肃宁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每一句都刺得我发闷。她永远冷静又霸道,随意安排我的人生。我攥紧手,绝不会任她摆布,更不会接受一场利益婚姻,我喜欢顾召临,不可能再接受一个草包男人插入我的人生。
不想回忆那位诡异的奇葩男,令人作呕。
我闭目养神,发呆。
车子停在出租屋楼下,没多久,闵姝从驾驶室递过来手机。这么久才给我?我刚刚无聊死了,我白了她一眼,上楼开门,一室冷清,却让我松了口气。我瘫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顾召临。昨夜失约,她一定生气了,甚至可能不想再理我。一想到这,我就心慌。在她面前,我所有的尖锐都能卸下,她是我在冰冷里唯一的光。
我立刻点开联系人,对着顾召临的名字犹豫许久,最终发出一条消息。
我:【抱歉,昨晚临时有事,没能赴约。今晚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发送后,我一边穿衣服一边紧张等待。阳光落在地板上,温暖明亮,可是直到我洗漱好,还没有回复。
我自嘲一笑,我在期待什么呢?
我去厨房洗手,客厅里,梁观正无所事事地晃悠。
她穿着松松垮垮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一圈明显的黑眼圈,一看就是熬夜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随便挽了个半垮不垮的丸子头,几缕碎发油腻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边,一身标准的疲惫社畜模样。
手里端着半杯温水,从厨房慢悠悠踱到沙发旁,又百无聊赖地折回玄关附近,脚步虚浮,整个人蔫蔫的。
瞥见我一身规整笔挺的职业装,她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一圈。
出门前,我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整理着装。
一身深色修身小西装,内搭浅蓝色衬衫,扣子规规矩矩扣到第二颗。下身是同色系及膝西装裙,我微微弯腰,拉平裙身的褶皱,再站直理好腰线,穿上哑光黑色低跟鞋。
我抬手将长发低低挽成一个简约的低发髻,碎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脖颈。镜中人端正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温顺得像被安排好的模样。
我盯着镜里的自己,心里一片漠然,这从来不是我想要的自己。
她已经换了身简单的浅灰色通勤T恤和休闲长裤,可脸色依旧不好,脸上冒出来的痘痘很明显,一看就是熬夜加班刚缓过神的疲惫社畜模样。头发还是东倒西歪的,随便抓了抓,没怎么梳理,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我下意识抬眼,看向已经走出门口的梁观。
她就靠在门边的墙下,垂着眼帘,指尖夹着一支烟,淡淡含在唇间。
几缕凌乱的头发垂落下来,半遮着她苍白的脸,也笼住她的眼。被阴影与发丝裹住的睫毛,显得格外黝黑浓密,垂落时像风里轻轻颤着的细苗,每一下细微颤动,都软乎乎扫在空气里,看得人指尖莫名发痒,强迫症让我想伸手替她拂开那缕碍事的头发。
她看起来也要出门了。
我和她擦肩而过,闻到一缕淡烟味。
梁观没说话,我也懒得多说。我和她点头示意,拎起包,转身推门而出。
早上八点五十,我准时走进单位办公室。
门一推开,里头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键盘敲击声、翻纸声、饮水机低声的嗡鸣,混着一股淡淡的茶水味,是机关单位独有的清晨气息。
我刚把包放在工位上,斜对面的李薇就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客气又标准的笑,语气不热不冷:
“沈湾,早啊。”
“早。”我淡淡应了一声,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目光在我身上轻轻扫了一圈,又飞快落回自己的文件上,像是随意打量,又像是在默默记着什么。她熬了好些年才到这个岗位,对我这种没考试就进来的,心里总归是不痛快的。
旁边戴银框眼镜的陈阳也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声音轻浅:
“早。”
算是打过招呼,他便重新埋进电脑里,不多话,不亲近,不得罪,典型的体制内安全距离。
办公室最里面,张主任已经坐在工位上,穿着熨得平整的浅蓝衬衫,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着文件。听见动静,他抬眼朝我这边望了一眼,眼神温和,却带着分寸感,只轻轻颔首,没多问什么。
前几天他亲自叫我去办公室谈话的事,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在眼里。
没人敢问,没人敢说,可所有人都在猜。
我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指尖刚碰到鼠标,就隐约感觉到背后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没有明枪暗箭,没有当面嘲讽。只有一片平静之下,无声的打量、揣测,和一层薄薄的疏离。
我面无表情地调出上午要核对的项目数据,心里一片清明。
这就是沈肃宁给我安排的人生。
安稳,体面,人人羡慕,也人人盯着。我盯着屏幕上这些枯燥政策的同时,脑子里想的全是我自己那摊子刚起步的事——
我和朋友一起,刚筹备起一家小型产业咨询类的工作室,还处在很初期的阶段,主要做一些和政策、产业规划相关的基础咨询服务,偶尔能接触到一些与政府部门、园区相关的小型合作。没有背景,没有投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难是难了点,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我做这些,不为别的,只是想拥有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不靠沈家、不靠沈肃宁的底气。
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顿,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看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份工作,我可以做得滴水不漏,可做得再完美,也不过是颗身不由己的螺丝钉,永远够不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我的未来,绝不能困在这里,若不是她逼着我,我根本不太想来这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