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过来 六月中 ...
-
六月中旬盛夏,江风裹挟着温热水汽徐徐吹来,稍稍吹散几分周身闷意,心底积压的烦躁却半点未消。
我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拎着酒杯,借着往来人群的遮挡,一步步慢悠悠挪向甲板西侧。
视线牢牢锁着栏杆边的身影,顾召临依旧侧身而立,脊背挺直,冷白的侧脸浸在朦胧的江雾与暖黄的灯影里,轮廓利落又疏离。她似乎有心事,无心参与身旁人的闲谈,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栏杆扶手,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漠然,周遭的喧嚣热闹,尽数与她割裂开来。
我还是希望她开心一点。
那个叫小辛的女人始终伴在她身侧,像是一条狗一样,隔一会便会警惕地扫视一圈全场。视线再度掠过我时,比刚才多了几分隐晦的审视,唇瓣微动,低声在顾召临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在说什么?我心口骤然一紧,指尖无意识收紧,冰凉的杯壁硌得指腹发疼。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结果顾召临居然笑了一下。
我是想让她高兴。
但是不是为了别人高兴,于是,我心里有点堵。
正怔忡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之前那个怯生生盯着孟元的女孩,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执念,端着酒杯蠢蠢欲动地凑到了孟元身前。她身形紧绷,指尖攥得杯柄发白,垂着头小声敬酒,姿态卑微又局促,全然没了那晚与我对峙时的执拗气焰。
看起来就是一个心怀爱意的少年,正捧出一颗心给心爱的人。
我嗤笑一声,真搞不懂就孟元这种畜牲一样的玩意,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她?
孟元立在晚风里,神色清冷疏离,面对女孩笨拙的示好,只是微微颔首,连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客套的笑意浮于表面,冷淡得近乎刻薄。
比起上一次的回应,这一回,孟元这个狗东西装都不装了,简直是毫无人性。
女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窘迫地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我立在柱子后冷眼旁观,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果然是拎不清的性子。
明知孟元心性冷淡、最厌旁人不分场合的刻意攀附,偏要自讨苦吃。放着安稳的捷径不走,偏要在刀尖上博取一丝虚无的温柔,这般廉价又卑微的讨好,落在孟元这种冷血动物的眼里,不过是一场被人取乐的笑话,也不知道找个没人的地方再献殷勤。
孟元这种道貌岸然的人,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陪酒女搅和在一起?
玩归玩,她把这种关系是分的很清的。
我都恨不得上去指点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再次精准锁定我,沉甸甸的压迫感覆上后背。我不用回头也知晓,是母亲派来的那个助理。想来她此刻要是有手机,就会不动声色地拍下我的一举一动,准备将我所有的神情、所有停留的轨迹,一字不落、一帧不落地汇报给沈肃宁。可惜,这里很严格,不允许摄影。
感觉这个人,有时候很蠢。
打架在行,但是监视不在行,不然怎么会老是惹我生气?说话也硬邦邦的惹人讨厌。
密不透风的监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出生起便将我牢牢困住,哪怕我已独立立业,依旧逃不开这令人窒息的掌控。心底的戾气层层翻涌,压得胸口发闷,只觉得这场纸醉金迷的盛宴,处处皆是牢笼。
我敛去眼底所有阴郁,抬眼再次望向顾召临。
许是身边人的低语惊扰,亦或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执着,一直漠然无视周遭的人,忽然缓缓偏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喧嚣的游艇仿佛骤然静音。
漫天江雾、摇曳灯火、嬉闹人群尽数退成模糊的背景。她的目光清冷锐利,直直穿透层层人群与晚风,精准落在我身上,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平淡得如同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短短一秒的对视,便足以碾碎我心底所有隐秘的期许。
下一瞬,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重新转头看向江面,姿态决绝,不曾有半分停留。
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浇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空落蔓延开来。我垂眸,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翻涌的酸涩,只余下一片刺骨的凉。
我自嘲地勾了勾唇。
也是。
在她眼里,我本就不值一提。
不远处的付霆依旧被众人簇拥,温和从容,气度斐然。即便身有残疾,依旧凭自身的能力与底蕴,稳稳站在圈层顶端,受人敬重追捧。反观我,看似自由出入各类顶级场合,有事业,有身份,实则一生被困,求而不得,步步难堪。
孟元早已敷衍走了那个攀附的女孩,独自凭栏吹风,孤傲清冷。楚建一行人依旧在人群里插科打诨,言语低俗,惹得周遭阵阵哄笑。形形色色的人各有归宿,各有算计,唯有我,格格不入。
身后的脚步声极轻,那人终究还是忍不住缓缓靠近,刻意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却藏不住窥探的野心。
“你叫什么名字?”我猛地回头,隐约还记得一个字,但是我不确定会不会叫错。
“秦歌。”
“别来烦我。”我说完大步离开。
她偏开目光,望向江面。这个秦歌长相平平无奇,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肩背线条紧实宽阔,一身藏在制服下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力量感藏都藏不住。
过了一会,百无聊赖之下,我回头看去。
我侧过身端着酒杯,余光斜斜扫过去,一眼就逮见她刻意矮着身子,宽阔壮实的肩背死死蜷起,笨拙地往大型绿植花盆后面缩,那身板块头摆在那儿,真当我看不见?她又在折腾什么,当我是瞎子?
不对,她好像没有在躲我。
我假意四处闲逛消磨片刻,余光始终留意着她,才看清她看似游离的视线,实则牢牢锁在楚建一行人身上。眼底翻涌着浓重阴鸷冷光,沉得不见半点温度,满身戾气几乎要冲破皮肉,仿佛下一刻便要冲上去发难,那股自上而下的慑人压迫感,看得人心头一紧。
大庭广众的,她不会现在就动手吧?
脑子缺根筋?
果然是沈肃宁亲手派来的人,骨子里同那位首长如出一辙的强势霸道。想来方才楚建等人当众出言冒犯、对我举止轻佻的模样,尽数落在她眼里,今日楚建算是平白惹上了秦歌。
我皱眉:“你盯着他们干嘛?”
她猛然回首,苦大仇深的皱着眉头:“沈总,风大,要不要回船舱休息?”
刻板的嗓音响起,瞬间点燃我积压已久的怒火。我没有回头,语气冷得像江上翻涌的寒意:“滚远点。”
对方身形一僵,显然没料到我会发作,沉默两秒,依旧不死心:“首……领导吩咐我照看您,不让您熬夜……”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多嘴多舌,少在我妈面前嚼舌根。”
我猛地转头逼近,眼底覆着一层沉沉戾气,眼神凌厉逼人。她被我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再也不敢多言,却依旧固执地站在不远处,不肯离去,死守着沈肃宁交代的任务。
这般阴魂不散的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我懒得再理会,重新抬眼,望向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顾召临已然准备动身离开栏杆,小辛紧随其侧,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迈步朝着船舱方向走去。她的背影挺拔孤冷,一步步走远,彻底淡出我的视线。
江风浩荡,吹得我发丝纷乱,也吹得满腔热忱彻底凉透。
这场热闹奢靡的私宴,终究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场徒劳奔赴。旁人纵情声色、名利双收,我只剩满身束缚、满心落寞,还有一场求而不得的遥遥相望。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底暗自发誓:母亲的禁锢,旁人的轻视。总有一天,我要全部挣脱。游船各处人声喧嚣,碰杯说笑的声响顺着江风飘得老远。
我慢悠悠晃到偏僻角落,鼻尖先捕捉到一缕浅淡血腥味。
抬眼就瞧见秦歌站在那儿,上衣脱了大半,光裸着脊背,正拿着干净衣物更换。
她怎么在这儿换衣服?
我下意识左右来回扫视一圈,确认这片死角确实没有监控,四下也暂时没有旁人路过,心底顿时冒出来点恶作剧的恶趣味,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摸往她身后凑,打算冷不丁出声吓她一跳。我脚步放得极轻,心里乱糟糟盘算着吓人的法子,一时半会儿也没拿定主意。要么冷不丁伸手推她后背一把,要么猛地出声喊她名字,各样恶作剧的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等着再靠近些就付诸行动。
脚步声压得极低,一步步往秦歌身后挪,距离越近,视线看得愈发清晰。她微微转动肩膀舒展筋骨,两块肩胛骨随之凸起、收拢,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骨边,皮肉微微翻卷,方才闻到的淡血腥味正是从这里漫出来。流畅匀称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线条利落饱满,力量感藏在每一寸肌肤下,看得我先前那点恶作剧心思莫名顿住。
一时间有些排斥。
我心里暗自掂量,像顾召临那般纤细文弱的女子,于我而言简直是行走的春药,光是看着就心头发痒。可秦歌却是另一种路子,皮肉线条利落匀称,肌肉线条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分壮硕带来的笨重感,也绝非单薄无力的模样,是成熟饱满、充满力量感的女性躯体,偏偏完全戳不中我的心。
若是把她惹急了眼,拉扯周旋起来谁占上风还真说不准;可真要硬碰硬动手打架,我心里清楚,自己铁定不是她的对手。
我正盯着她的后腰看得出神,没等想好怎么吓唬她,秦歌骤然绷紧脊背,身形猛地侧向我这边,声线冷硬带着十足戒备,低喝出声:“谁?”
这么敏锐?
我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就躲了起来。躲起来之后我又有些后悔,我可是沈肃宁的女儿,我躲她干什么?她不过是我妈的一个下属而已。
啧!
她迅速落下衣服,脏衣服被她卷在手上,整个人已经转了过来,船上的灯光昏蒙暗淡,揉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她生着一副偏厚的唇,长相平平无奇,可匀称紧实的肌肉衬得身形极具压迫感,此刻周身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凛冽浓烈的杀意扑面而来,霸道又凶狠,光是隔着一截距离,都让人心口发紧。
算了,这人长的就让人讨厌,我何必和这种人较劲。
社交应酬实在耗神,好在今天本就是来散心的。我不愿再停在二层甲板惹人注目,捏紧酒杯转身拾阶往上走,踩着鎏金雕花楼梯登上游艇三楼露台。
三楼风更大,四下只零星站着几位闲谈的宾客,视野开阔却处处藏着窥探的目光,没片刻清净,心底闷意只增不减,没待几分钟便转身折返。
我慢悠悠顺着楼梯缓步下到二层,方才顾召临站立的栏杆边早已空无一人,只剩晚风卷着酒气漫上来,我无意久留,径直穿过喧闹的宴客厅,继续往下走至一层底层甲板。此处远离主会场,人声淡了大半,只有船身轻晃撞出细碎水声,角落绿植丛生,恰好避开所有往来视线,是整艘游艇最僻静的一处。
我寻了处角落,视线刚好能落在顾召临之前待的地方,没等片刻,一张苍白的面容撞入眼底。那野种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静静打量了片刻她失魂发呆的模样,摸了摸下巴,这倒楣孩子,怎么今日又落单了?
左右今天心情不好,我脸上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悄没声地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轻声说:“沈怜,滚过来。”
也许我的话,在她耳中无异于一声巨响、一记炸雷,她抬眼对上我的目光,小脸瞬间惨白一片。
“……姐。”
她身着一身精致漂亮的白色小洋装,细胳膊细腿,身形瘦伶伶地立在游艇下层甲板上,细白的指尖局促攥着裙摆。这个小野种最会装可怜了,总是一副超级可怜的表情,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可惜了我不是沈肃宁,不会心疼她。
我懒得说话,看她傻站在哪里,再次招了招手,像逗狗一样。